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飞上天空的轮胎》作者:[日]池井户润/译者:邱香凝【完结】 > 飞上天空的轮胎.txt

第八章 .2

作者:日-池井户润/译者:邱香凝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48

“事实上,拓郎同学在学校里和同学大吵了一架,我想应该要通知您……”

这刚好是赤松在山本电器行和片山美香谈过的隔天下午。

才刚回到办公室,正想好好喘口气的赤松,不由得惊讶地反问:

“我家的拓郎?”

平常乖巧听话的拓郎,从未和同学吵过架。

“我现在正带他到教师室问话,可是他怎样也不肯告诉我原因。”

“真是抱歉,老师。那拓郎是怎么说的呢?”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回答。其实,他吵架的对象是真下同学。我想一定是事出有因。”

真下?赤松想起拓郎偷听自己和史绘谈话的事。不会吧……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亲自来学校一趟,帮忙问问拓郎呢?我想拓郎看到爸爸来,应该也比较愿意说话。”

“我明白了,现在就过去。”

赤松走出办公室,小跑步朝着学校前去。他一边跑着,一边打电话告知史绘此事,还得安慰因不安而生起气来的她。冲进学校之后,赤松随着前来迎接的坂本老师来到校长室,拓郎和吵架对象真下已经在里面了。

赤松原本预期拓郎或许会因为受到老师斥责而哭肿双眼,没想到会看到眼前拓郎因愤怒而苍白颤抖的模样。即使赤松来了,他却连看也不看父亲一眼,始终露出悲愤的表情睥睨着真下。赤松从未看过拓郎这么生气,从他身上蓝色外套的脏污程度可知,他一定和真下大打了一架。而与赤松的想象相反的是,低着头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真下却哭肿了双眼,脸上还脏兮兮地沾着泥巴,白毛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赤松先生,您来了。”

正在向两个孩子问话的校长仓田一见赤松便马上站了起来,露出困扰的表情看着两个孩子。

“坂本老师应该已经告诉您了吧?这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吵了起来。虽然已经放学了,他们却在操场上打了一架。问过其他目击的同学,大家都说是拓郎突然冲上去打人的。”

“真抱歉。”

低头道着歉,赤松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看着一旁的拓郎,赤松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拓郎?”

没有回答。然而,瞪着真下的拓郎,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炽烈了。

“真下同学,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你也别不说话啊!”

仓田校长也在一旁插嘴。从刚才就一直抽抽噎噎的真下不但没有回答,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你说啊,真下!”

迸出这句话的是一旁的拓郎,这使得赤松更加惊讶了。此时,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小彻”,校长室的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真下的母亲穿着牛仔裤与羽绒外套,一口气冲到了儿子身边:“小彻!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语毕,她转过身,对赤松及拓郎投以恶狠狠的愤怒眼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了,是你家小孩动手殴打我家小彻的吧?”

赤松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应。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偷钱就算了,竟然还打人!这个坏孩子到底对我家小彻有什么不满?”

“我没有偷钱!”

以不输给真下太太音量大喊出声的是拓郎。他用与刚才瞪视真下彻一样的愤怒眼神看着真下太太,接着又转向同学真下。

“拓郎,不要这样!”

赤松慌忙阻止,却依然无法理解一向乖巧听话的拓郎为什么会这么做。即使是现在,拓郎还是以赤松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真下,一副想立刻冲上去打架的模样。

赤松用尽力气按住拓郎的肩膀,扳过他的身体。

“拓郎!有话好好说。用这种方式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哦!”

“爸爸你还不是无法解决问题!”孩子一针见血的话令赤松倒抽了一口气,“我被大家当成小偷欺负,爸爸还不是帮不了我!”

“你在说什么话,老师不也说了会相信你,会找出真正的犯人来吗?”

“才没有在找呢!”拓郎很坚持,“因为害怕片山和真下的妈妈,所以老师只是装成在找的样子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去找!”

“拓郎!”赤松摇晃拓郎的身体,“可是打架就能解决问题吗?不是这样的吧?”

“他被打活该!”

迅雷不及掩耳,拓郎突然摆脱赤松,踢开沙发跑到真下身边,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大喊:“你说啊!真下!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赤松急忙和校长合力,将猛烈摇晃着真下的拓郎隔开。

而真下终于开始号啕大哭。

“你这孩子想做什么!”

真下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拓郎却对她置之不理。

“要是你不说,我就要说了哦。真下!这样也没关系吗?”拓郎叫喊着。

听见这句话,真下的母亲狐疑地望向仓田校长与坂本老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赤松同学?”

面对一头雾水的校长,赤松不禁代替拓郎回应:“当然是有关偷钱那件事吧?

“我说得没错吧,拓郎?”

以凝重的沉默代替回答的拓郎,似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不断哭泣的真下,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对着真下大喊:

“那五千日元到底是到哪儿去了!是你借给片山了不是吗?真下!你敢说不是吗?”

拓郎的呐喊,几乎要把校长室里的花瓶都震出裂缝。不过,真下母亲发出的尖叫声也不遑多让。

“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句话不是对自己的儿子,而是对拓郎喊的。

拓郎不为所动,以令人震慑的气势与真下母亲对峙。

“这孩子真是太坏了!真是的,你们家究竟怎么教育小孩的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到底说不说,真下!”

拓郎无视于真下太太继续逼问。

“呜……对不起!”

真下哭得更大声了,然而也正是此时,众人都听见了哭声中夹杂着的道歉。高傲的真下太太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都要因打击而裂成碎片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啜泣着,真下一边发出细微的声音这么说。才说到一半,他又开始放声大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赤松先生,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赤松望着鼓着一张气呼呼的脸,整个人有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真下母亲,以及哭泣不止的少年。

“就像您所听到的那样,真下同学是自己把钱借给别人的。”

“借给别人?那他为什么又要说钱被偷了呢?”

仓田校长还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关于这一点就不是我能够说明的了。请校长先生您直接问真下同学吧。还是因为怕被妈妈骂,所以不敢说?”

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注目,真下又哭了起来。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片山的女儿给利用的吧!

“真下同学,刚才赤松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真下一边哭着,一边轻轻点头承认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片山她……她说要把钱……当作被偷的……”

接下来,真下哭着说明的事件经过,果然几乎如同赤松的猜测一样。想要游戏软件的片山美香向真下借了五千日元,拿这笔钱和自己仅存的零用钱买了新发售的游戏软件。而这笔钱则是在她的“发薪日”之后还给真下的,只不过“还钱”的方式却是放进拓郎的书包里。片山美香说服真下,只要在还钱之前把钱当作被偷,两人就都不会被骂了。

赤松只有一点不明白。

“为什么要诬陷拓郎呢?是谁提议要这么做的?”

“那是……”真下吞吞吐吐地不敢说。

“把话说清楚!”

面对发火的母亲,真下又差点哭了起来:“那是片山说的啦!她说这样就可以整垮赤松了。”

整垮?这个残酷的词语冲击着赤松内心。身边的拓郎依然一直瞪着真下。

“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吗?”赤松问道。他并不打算生气,但却难掩声音中散发的怒气。

“因为片山说,她听见她妈在讲要整垮赤松同学他爸……”

赤松伸出手抱住身旁的拓郎,但拓郎却挥开赤松的手,激动地质问真下:

“她妈这样讲,是跟谁讲的啊!”

“是跟……我妈……”

真下的母亲全身僵硬,因愤怒与羞耻涨红了一张脸。她破口大骂:“你这孩子在乱说什么啊!”伸手甩了真下一巴掌。站在大哭的真下身边猛烈摇晃着身体、不断喘气的真下太太,徒然地想说些什么掩饰:“这、这不是真的!小彻,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真下太太。”赤松强自镇定着说,“如果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请在下次的班级会议上提出来好吗?还有,这次的盗窃事件,当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不是盗窃了,关于这方面的来龙去脉,我会一并在班级会议上向各位家长报告,到时候也请您和片山太太务必发表意见。”

双眼流露着恐惧,真下太太完全失去了回复的能力。

“对不起,爸爸。”和拓郎一起走出学校时,他这么道歉了。

“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赤松说,“爸爸才应该要谢谢你。”

拓郎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赤松。

“你让爸爸获得了勇气。面对连爸爸都无能为力的事态,你却靠自己一个人勇敢去解决。老实说,爸爸之前从不认为你是一个这么勇敢的孩子,直到今天才终于发现这点。或许是因为爸爸已经失去了像今天的你这样的勇气,是你让爸爸察觉到这一点的。”

“我觉得爸爸很有勇气。”拓郎像是说着什么开心的事,“因为我只是学爸爸而已啊。”

“谢谢你,拓郎。”

摸摸长子的头,眼前浮现的泪水模糊了黄昏的景象。

6

天空是深蓝色的。前天一直下到深夜的雨洗净了空气中的尘埃,北风凛冽的街道,一片湿冷刺骨。

昨天傍晚那件事,很快地在家长间传开了。当然,赤松第一个告知了史绘,之后便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开来。结果,一整个晚上不断有以“赤松太太,我听说了哟”为开场白的电话打进家里。史绘连家事也无法动手,直到过了深夜十二点都还握着话筒。然而——

“真的很过分啊!”隔天一早,史绘便气鼓鼓地说,“始作俑者本人‘女王蜂’大人,竟然连一通道歉的电话都没有。明明学校已经通知她这件事了,照道理说,不是该立刻打电话给我们请罪吗?”

“可能她打了没打通嘛。昨天一整晚家里的电话都没断过啊。”

“你这么说也对啦。”

虽然史绘还是难掩内心的不满,不过对赤松来说,至少能平安度过班级会议,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最欣慰的是,经过这件事,赤松又获得了一些面对困难的勇气。

当然他也明白,要完全跨越这些艰难历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前的赤松货运,勉强借着儿玉通运的转包工作,像一架单翼滑行的飞机暂且支撑着,但情况却依然在日渐恶化当中。在东京希望银行以合规为理由断绝融资,而救世主榛名银行的融资审核又还没通过的情形下,又发生了柚木雅史对赤松货运提告的事。若将公司看作是一个人,那么现在的赤松货运就像进了加护病房,处于必须靠维生系统保命的危急状况。

只要缺少任何一个条件,心肺功能可能就会马上停止。但即使如此,赤松仍拒绝了希望汽车那无礼的补偿金提案,且除了接受柚木的提告之外别无他法。在这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困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就是《周刊潮流》即将面世的那篇报道。

那已经不仅为赤松带来希望之光,甚至可说是手中最后的王牌。

当这篇丑闻报道刊登时,希望汽车的泽田将会用什么态度面对呢?那些将赤松和赤松货运当成罪犯的刑警,又会怎么说呢?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

为了家人,为了员工——赤松失去的信用,能否借由这篇报道再次挽回呢?赤松相信只要能够重获清白,一定就能改善当前恶劣的情况。

“社长,刚才东京希望银行的小茂田先生来电,说十点想来公司拜访。”

一到公司,就接到宫代如此报告。宫代伸出食指抹掉鼻头上的油汗,望向赤松的表情中透露些许不安。

时间还不到上午九点。银行从未这么早打电话来过,事情不大寻常。

“八点半左右打来的,而且口气还很急。”

“有说什么事吗?”

“说分行长要来一趟。”

“这种时候?”

赤松呆了一呆,宫代的表情更是越见不安。

“我也问了小茂田究竟所为何来,但他就是不肯说,只强调分行长会直接来谈。”

宫代的口吻像是占卜到凶兆的算命师,令赤松不禁苦笑起来。

“事到如今,东京希望银行也不可能突然答应我们的融资请求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应该不用太担心才对吧!”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银行这种地方很难说啊……”

宫代似乎想起了老社长时代与银行之间的纠纷,更加皱紧了眉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田坂分行长的座车开进赤松货运时一分不差,正好是约定的十点。银色的轿车在办公室门口放下田坂和小茂田后,便消失在停车场另一端。

“百忙之中前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赤松社长。”

引他们进会客室后,田坂先微微低头这么说。小茂田一脸紧张地候在一旁。

“别这么说,如果是要提供融资的话,我这边随时欢迎。”

赤松半开玩笑的这句话,反而让田坂变了表情。

向榛名银行提出融资申请的事,赤松已经知会过小茂田。本以为田坂是因得知此事而重新考虑希望银行对赤松货运的融资案,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事实上,赤松社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刚好相反。”

举起茶杯正想喝口茶的赤松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田坂望去。

“相反?”

“是的,希望贵公司能全额返还本行提供的融资。”

一听这要求,赤松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慢慢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赤松凝视着田坂,脑中的思考在一瞬间停止,就像是被迫翻开完全空白的一页般。

“本行考虑过贵公司目前状况以及业绩情形后,判断有必要行使债权保全。因此,本行将中止贵公司融资金额的还款期限……”

“请等一下!”赤松慌忙打断,“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可以说明清楚一点吗?”

“也就是说,”田坂咳了两声,对赤松投以尖锐的视线,“本行对贵公司目前如何维持信用状况抱持极大怀疑。说得更具体一点,贵公司很可能不久后就将面临破产。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以银行的规范是有权对贵公司进行债权回收的。所以请贵公司配合,尽快将目前的融资款全数归还吧。”

“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赤松生气地说着。

“根据?”田坂静静回应,“事到如今还需要什么根据吗,社长?出了那么大的事,又失去了主要客户,这些损失都还没补救过来,接下来又要面对官司。再说,警方那边也还没停止搜查吧?你被逮捕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这些不算根据又算是什么?有这些理由就很充分了。”

赤松不禁站起身来,愤怒地大声回应:“事故原因绝对不是维修不当!真相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田坂不屑地回应。

“丑闻报道就要出来了。”

田坂和小茂田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样的丑闻?”

“《周刊潮流》。”赤松说,“下一期的《周刊潮流》将会有一篇关于轮胎脱落事故的报道。不止我们公司,还有其他一样的事故车辆,都是希望汽车生产的!而这些事故的原因,几乎都被希望汽车诬指为维修不当。”

“不过是一篇周刊杂志的报道。”田坂冷冷地回答,“首先,那种报道的可信度会有多高已经值得怀疑。再说,就算过去希望汽车曾有其他车辆发生事故,对改善贵公司目前状况也没有帮助。”

“没这回事!”赤松反驳,“只要报道一出来,社会大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就会提高。如此一来,希望汽车至今一贯将事故原因推给购车顾客的态度必将问题化。这不仅对警方办案方向会产生影响,官司结果也会因而改变。”

“这只不过是你期待会有这种可能而已吧?”田坂失笑,“如果真的能如你所愿当然最好,赤松社长。但你想想这概率会有多高?我是不知道《周刊潮流》拥有多少读者,但假设这篇报道真的出得来,它造成的影响力,又真的会有社长您所说的这么大吗?我可不这么认为。话说回来,这本八卦杂志,不是常因毁谤名誉罪而吃官司吗?这种杂志的报道又怎能相信?至少我们银行的原则是不会因此而动摇的。”

“银行的原则是吧?很好啊。”赤松眼中燃烧着怒火望向田坂,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

所谓银行的原则,换句话说就是银行通用的“常识”,也就是常被世间揶揄为“银行的常识,往往违背社会的常识”的那种东西是吧?

“你这不是在抽银根吗,分行长!”赤松抗议,“过去敝公司一次也没有延迟还款,而且和贵行往来的年数也不算短。至今只要贵行有什么要求,敝公司也都尽力配合照办,然而现在敝公司遭遇困难,贵行却马上进行债权回收,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那我也得不客气地说,本行从未欠贵公司什么恩情,又何来恩将仇报之说?”田坂厚颜无耻地这么说。

“你竟然敢说这种话?”赤松终于忍不住放声怒吼,“过去曾受不良债权所苦,靠政府投入公家资金才重新站起来的银行,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连试图理解敝公司处境的努力都不做,毫不留情地强制取消融资,你们究竟把中小企业当成什么了?”

“赤松社长,我过去是专门处理债权保全的银行职员。”田坂皱起眉头,屈身向前开始这么说,“在泡沫经济时期,我被公司托付过无数受不良债权所苦的分店,也完成了许多人都说不可能成功的融资回收。当时的经验让我学到的教训就是,绝对不借钱给可疑的公司,一发现借款对象经营出现危机,一定马上收手。”

感觉到一股气血冲上脑门,赤松觉得自己快要无法理智思考。

“你的意思是说敝公司可疑?还是经营出现危险?分行长,这只是你个人擅自揣测的吧?”

“这已经不是揣测不揣测这种程度的问题了。社长,贵公司现在是业务过失致死罪的嫌疑犯,因此导致公司经营不下去是有可能的吧?光凭这一点就够了,要是现在容许本行继续对贵公司融资,将来站不住脚的人会是我。就算不谈这点,也还有合规的问题。不用多说了,本行的结论不可能更改。”

银行一旦做出结论就不会再更改,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也令人火大。

“田坂先生,你不认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非常不人道吗?”

“我看您似乎脑筋不清楚,那我就清楚告诉您吧。”田坂毫不客气地说,“追根究底,原因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啊,赤松先生。如果不是因为维修不当引起那种事故,又怎么会遭警方搜查?又怎么会因闹上新闻而失去重要客户?不管你事后找多少借口,听起来都只会是逃避责任。如果什么事都没有,本行现在还是乐意与您合作的。可是现在不管哪里的银行对是否合规都很重视,更别说贵公司业绩恶化,那当然只有中止提供融资、回收债权一条路了。而这一切的责任,都在贵公司身上。”

明明说过许多次事故的原因根本不是维修不当,但很明显地,田坂根本不打算接受。多说无益。

彻底顿悟这一点的赤松,愤然抱着手臂,将身体深深陷进椅子当中,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瞪视着眼前这两个银行职员。

“很可惜,我现在没有钱可以还给贵银行。”

“总之,我们会先寄发账单。”一直没说话的小茂田开了口。

“账单?”

“是的。之后我将会寄一封内容是要求贵公司尽快还款的信件,到时候就请多配合了。”

“没有这个必要。”赤松这么说。

小茂田露出幼稚的嚣张表情,伸出食指推了推收款机般的脸上戴着的眼镜。

“就算对贵公司没这个必要,对本行而言却是必要的。”

“这是想逼垮我们公司吗?”

“我们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要求贵公司归还融资而已。”

“都一样吧,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同!”赤松不甘心地说,“对于看不顺眼的对象,就随便编些歪理取消融资,银行原来是这么办事的吗?”

“看来不管我们怎么说,赤松社长您都听不懂啊。”田坂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总而言之,我们想说的就是因为贵公司的经营状况已经踏入警戒线了,所以希望您能归还融资。就这么简单。”

“那我也可以马上回答你,办不到!”赤松咬牙切齿地说。

然而,田坂像是看多了这种事,毫不在乎地说:“不管办不办得到……”田坂的声音冷酷无比,“该还的就得还。就是这么回事,请您见谅。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百忙之中耽误您时间了,赤松社长。”

单方面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田坂很快地起身离开。

“他们来做什么,社长?”察觉异状的宫代很快地上前询问。

赤松整个人颓坐在椅子里,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桌上原封不动摆着办公室职员端上来的三杯茶。窗外的天空一片晴朗无云,和心情不搭调的柔和阳光,洒落在赤松的脚边。

“要我们还钱。”

“啥?”瞬间,宫代也愣住了。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问了一次,“您刚才说什么?”

“要我们将融资金额全数归还,就是来说这个的。”

“这是怎么回事?”

赤松一面对宫代说明,一面感到难以遏制的怒气与悔恨。

“原本还以为事情不会更糟了,没想到我错了。”

脸色苍白的宫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办,社长?现在银行这么做简直是——”

“这是找碴儿啊。”赤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吐出这句话。

“整个希望集团都与我们为敌,而且还不容我们不接受。”太多不合道理的事情,令赤松无言以对,“不过只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正义在我们这一方,你说对吧,宫老!可恶,真的太令人生气了!”

赤松想故作轻松,却反而更感空虚。在他脸上浮现半哭半笑的表情,但勉强装出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很快地,只剩下空无的视线,望着方才两个银行职员所在的位置。赤松就这样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7

“那太糟糕了。”榛名银行蒲田分行的进藤科长,听了赤松叙述之后,表情严肃地这么说。

那天下午,因为刚好去拜访蒲田附近的客户,于是赤松便顺道去了一趟榛名银行,并将东京希望银行回收债权的意见告知了进藤。

宫代说这件事不能瞒着榛名银行,而且赤松也不想欺瞒对方。

虽说赤松当然明白说出这种事,对自己毫无益处。

“现在和东京希望银行中止合作关系,对于在贵行进行的融资审查,是不是会有不良的影响?”

面对无精打采这么说着的赤松,进藤却意外地提出另一件事。

“不,和东京希望银行中止合作关系的事对审查倒不至于有坏影响,只是我还担心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您刚刚提到,东京希望银行说要寄出账单吧?”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了。”

“可是不用说,赤松社长您并不打算按照那封账单来归还借款吧?”

“不,虽然说我对东京希望银行的做法感到火大,但要是有钱我当然愿意还。只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进藤点头表示明白,又再问道:“那您可知,到时候东京希望银行将会使出什么手段吗?”

“手段?”

“没错,债权回收的手段。这是我的推测,不过从对方寄出账单那一刻起,赤松先生您原本的还款期限就失效了,接下来东京希望银行所采取的手段,一定会拿您在那边户头里的存款来与融资还款额相抵。”

赤松哑口无言,望着进藤。

“相抵?也就是擅自挪用我的户头吗?”

“因为寄出账单后,赤松先生您原本享有的还款期限形同虚设,而东京希望银行又要回收这笔款项,所以他们一定会马上就这么做。我记得没错的话,您在东京希望银行户头里还有两千万日元的定存和已归还资金吧?而且到了二十日,客户那边的汇款也会进来。”

“您说得没错。”

“要是这些钱都被对方以抵账形式取走,那事情就很严重了,赤松先生。”

赤松仰天无语。

“进藤科长,能请您教教我吗?我该怎么做才好?”

进藤露出为难的表情。

“总而言之,请先将客户预定汇款的账户从东京希望银行移到其他地方。能请您改成敝行吗?”进藤说,“接下来,就只能祈祷改汇入本行的款项,不要被对方申请扣押了。”

“万一、万一对方真的那么做了,还有其他方法可行吗?希望不要影响到贵行现在正对本公司审核中的融资款,要是没有这笔钱,本公司就……”

赤松咬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然而,“真的很难启齿,可是……”进藤毅然决然地望向赤松说道,“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那一切将无法挽回。”

一阵如铅块般沉重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最后还是进藤先打破沉默,激励着赤松:“现在只有先忍耐了,赤松社长。”

“只要等《周刊潮流》那篇爆料出来,状况一定会有所改善,而发生事故真正的过失在谁身上也能判明。只要确定问题出在希望汽车,赤松社长现在被加诸的嫌疑就能洗清了,不是吗?”

“您说得是。”

虽然难以肯定报道会对事态带来多大的影响,但赤松也只能点头同意。现在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我们就先等吧,赤松社长。”

进藤如祈祷般这么说。

“融资是否会在报道公开之后才通过?”

打从心底里涌现的不安,让赤松发出如同呻吟般的语音。那篇报道预定在下周一,也就是十九日公开,而隔天二十日就是赤松货运的发薪日。将这次的薪水发完后,赤松货运的资金也将完全枯竭。

如果无法获得榛名银行这笔融资,赤松货运在十二月三十日那天,将会面临公司创立以来第一次的跳票。一旦事情演变成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赤松将会失去所有财产,害员工们失业流落街头。赤松内心的危机感,有如即将炸裂的气球般不断膨胀。非得想办法不可,但他却只能焦急地等待。不管是融资也好,报道也好,所有能决定赤松命运的事物,都不在这双手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报道不是决定融资与否的绝对条件。很遗憾我无法给您肯定的答案,但我保证一定会努力促成,也请您务必了解。”

“那是当然。”

说完,赤松对进藤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榛名银行蒲田分行。

8

“你要去商品开发部……”

隔着桌子,对面的小牧因这意外的消息而僵住了。接着,从他脸上显露失望的表情。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只有店内嘈杂的鼎沸人声仍旧流动着。桌上的餐点和酒都成了无意义的摆设,周遭的色彩瞬间转换为孤独的灰色。

受不了压在胸口的尴尬,泽田像是要摆脱束缚似的举起啤酒杯。但这只是企图化解气氛的无意义举止。

当晚,是泽田主动邀约小牧“去喝一杯吧”。小牧原本一定期待泽田即将报告关于揭发隐瞒召回一事的新进展,对于不得不说出即将奉调商品开发部之事的泽田,今晚的酒席只有痛苦可言。

小牧的反应可想而知,毕竟泽田这次的异动任谁看来都不寻常。才刚当上客服策略科科长不久,还未做出明显成绩就又调动到其他部门,就常识而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有你的人事异动令。”这么说着的野坂讶异的眼神还留在泽田脑海,还有他神情肃穆的那句提醒“你要拒绝也可以哦”。

希望你拒绝——野坂的表情告诉泽田,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这时,泽田问了一句话:“花畑部长怎么说?”

“部长说,这事关乎你的将来,所以当然会尊重你的意愿。站在销售部的立场,当然不愿意痛失你这样的战力,可是也不会刻意挽留。”

罪恶感使泽田表情扭曲了。

“你真打算接受?”已从啤酒换成日本清酒的小牧,将小酒杯放在桌上这样问着。

“我要接受。”

泽田一这么回答,小牧眼中就像下起了今年冬天还未下过的细雪。在那眼神之中,映照着冰冷而毫无暖意的景色。

“你做到一半的工作怎么办?”小牧斥责道。

“就算我调到其他部门,告发书还是会留下来。不管我人在销售部还是商品开发部,这事实都不会改变,因为那份告发书是以我个人名义,而不是以销售部的名义提出的啊。”

这番话虽是对小牧说的,其实却是用来说服自己。

“你那只不过是借口而已!”小牧的指摘如针般,刺入泽田心里。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啊!田谷部长是狩野的亲信,你现在要去的地方,等于是狩野的掌心里。你以为到了这种地方,还能顺利推翻狩野吗?泽田!”

商品开发部的部长田谷,正是在狩野的大力提拔之下,趁三年前那场丑闻发生时坐上部长位置的。

“我又不是为了解决公司里这些内政斗争,才进希望汽车的。”

泽田豁出去,不讲理地说。这句话也不仅是对小牧,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太痛苦了!

“说不定,这正是狩野的陷阱。”小牧一针见血的这句话,令泽田顿时陷入沉默,“听我说,泽田。商品开发部说不定只是为了封住你的嘴而抛出的诱饵,简单来说就是要引诱你坠入他们的彀中。这样真的好吗?你就要这样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你为什么要和自己正在讨伐的罪恶起舞呢?只要有狩野,在希望汽车就不会有将来,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了,我还是我。就算调到商品开发部去,我也不会把良心卖掉。”

“怎么我看起来不是那样的。”小牧将苦涩的现实推到泽田眼前,“泽田啊,当你接受对方邀约时就输了啊!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就这样被狩野摸摸头乖乖跟着走?不是吧?你告诉我不是啊,泽田!”

看到小牧露出恳求的眼光,泽田不禁用力握紧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残余的半杯啤酒,他又将眼光放回小牧身上。

“商品开发,是我的梦想啊!”

刹那间,小牧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愕然地望着泽田。

“是吗?梦想是吗?那还真了不起呢!”小牧自暴自弃地抛下这句话后,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听我说,小牧。”泽田忍耐着说,“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新的车种。那是孩提时代以来的梦想,而现在我有机会实现了。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了。不管有什么理由,我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

小牧挑衅的视线瞪着泽田。

“我告诉你一件事,泽田。”小牧说,“梦想这种东西啊,握在手中的瞬间,就会变成现实。你或许很庆幸自己能进入商品开发部,可以从事你擅长的营销工作,可是啊,要知道希望汽车所处的立场依旧不变,只要别人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推下悬崖。你想在这种摇摇欲坠、什么时候会自取灭亡都不知道的组织里追求梦想,根本是本末倒置。你所谓的梦想哪是什么梦想,只是海市蜃楼罢了。当你伸手去抓的瞬间,它就会化成泡沫消失,而当你察觉的时候,你也已经落入敌人手中了。那是诱惑你的陷阱啊,醒醒吧,泽田!”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泽田没来由地感到愤怒,“既然你这么关心公司的危机与将来,你去告发就好了啊?只会说为了家室不能冒险的家伙,哪有资格说这种风凉话!”

“你说得对,我承认。”小牧也不甘示弱地回应,“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成不了大器,所以才会那么尊敬你。结果呢?你太让人失望了。什么商品开发啊!事到如今自己平步青云,还真是恭喜你哦,泽田!”

小牧说着,一口气喝干店员刚端来的酒,然后一边瞪着泽田,一边举起袖子擦干濡湿的嘴角。

9

这玩意儿未免太草率了。

隔着桌子与希望汽车的三浦对坐,井崎好不容易才忍下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冲动。

三浦说,他们在一周前好不容易取得董事会的同意,促成这份重新拟定的事业计划,但井崎读完这份套句三浦的话来说,是由“各相关单位连续熬夜赶出来”的速成报告书之后,差点脱口而出的第一印象却是“这根本就是外表放大的中小企业搞出来的玩意儿”。

这份报告书的内容就是那么草率。

然而,三浦脸上却挂着自我满足的表情,仿佛说着“数字什么的,要怎么改就能怎么改”。

或许真是这样吧。

井崎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财务上的损益,其实就看如何解释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换个角度、改个解释,损益数字其实可大可小,甚至连赤字都可以调整成黑字。

更别说还只在事业计划的阶段,拟订计划的人高兴怎么写都可以。

一开始必定会拟出一份“绝对目标”的黑字计划吧;然而,当开始不确定目标是否能顺利达成时,只要改口为“部分黑字”即可,而当进一步面对落实与否的质询时,又只要再将目标改为“缩小赤字涨幅”,就能轻松过关。

现在希望汽车再次提出的这份事业计划书,正是依循此种朝令夕改的模式,完全依照结果调整目标所做出来的东西。

仔细看这份计划书的内容,原本达成黑字的时期,已从当初提出的下一季延期为再下一季,再加上毫无落实迹象的裁员方案以及所谓“具有改善效果”的成本削减额,就是这些东西而已。

“这种东西根本是垃圾吧!”可以的话,井崎还真想这么说,然后一把揉烂这份报告书。不过,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总而言之,让我们先研究一下这份计划书的内容吧。”

三浦也似乎放下了一颗心。

“那就拜托你啦,井崎先生。不然,这次的事情可已经让我们狩野先生相当火大了哟。”

狩野火大又如何!井崎强忍嗤之以鼻的冲动,故意语带讽刺地说:“没想到对目标的预测前后相差竟然这么大,真是令人相当惊讶呢。改成这样,那么最初那份计划不是白做了吗?”

“不,这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三浦说。

“预期之中?您是说这份新的事业计划书吗?”

“是啊。上次提出的事业计划书的数字是接近预测值的上限,而这次提出的则是接近下限,如此而已。所以一切都还是在预期之中。”

“贵公司的预期数值范围还真广哪!”井崎忍不住讥讽,“不过,虽然提出的是接近下限的预测值,实际上的成绩一定不会是这样吧?相信贵公司必然会努力接近上限目标,甚至超越目标数字。只是为了实现这一点,必须拿出前所未有的崭新策略,这点不用我说吧?”

“那是当然。”三浦眯起眼睛,露出狐疑的表情,“你该不会是怀疑本公司提不出高明的经营策略吧?”

就是这样子没错——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井崎还是忍了下来。他在心里想着,自己可真是越来越有耐性了。

“高明与否,我想不是现在能判断的。比起这个,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份计划书可执行的程度有多高。”

“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吧?”三浦露出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

这个白痴……井崎心想,我才难以置信呢!一再往下修正目标的计划书,还敢提什么信任与否?

于是井崎闭上嘴不再回应,低头浏览着事业计划书。

这时他突然发现,这份报告书里省略了一件足以左右经营方针的要素。

“关于那件事,贵公司打算不予置评吗?”

不知是否刻意装傻,只见三浦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周刊潮流》的报道啊。公司内部调查结果如何了呢?”

“当然调查过了。计划书内之所以没写上,就是因为无须特别提出来。”

“无须特别提出来?”

井崎再次凝视着三浦那张平平板板、不带丝毫感情的脸。想起日前造访东京希望银行的榎本那充满自信的态度,他不禁追问:“敢问贵公司进行了哪些调查呢?”

“我们询问过各相关部门,确认了报道内容并非事实!”三浦用冷淡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做出回应。

“询问?就只有这样?”对希望汽车轻忽事态的做法,井崎不由得感到惊讶,于是又问,“然后呢?至今希望汽车对这些事故究竟掌握到什么程度?发生事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用了哪些方法,由谁来验证过这些事故原因,这些不都应该经过更客观公正的调查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