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声音这么一问,得到的是赤松一样冷淡的“不必了”。
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吗的?
这两个月来的种种片段景象与累积的情感碎片,在高幡的脑海里一一苏醒过来。他默默地掏出一根新的烟点燃,对赤松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将烟灰缸朝赤松的方向推过去,赤松却摇头表示不需要。高幡这才想起发生事故后对赤松问话时,他也说过不抽烟。
“对哦。”
说着,他便拿回烟灰缸。高幡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眼前这个嫌疑犯。
“因为我听说,这个时间您多半会在署里。”赤松说。
“是啊,我上班一向很早。”
赤松不再说话,无言地凝视着高幡,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心。刑警当久了,有时就是会遇上这样的眼神。
而遇上这种眼神时,接下来大概都会发生些什么。例如自白、抵抗,或保持缄默。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都会做出某些事。长年的经验累积还让高幡知道,这种人都很顽固,只要一决定的事就再难更改,想必赤松也不例外。听说,赤松货运不但经营上已开始出问题,还有好几个官司要打。他今天来,或许是因为心境产生了某种变化吧!
那场事故后,高幡曾多次前往被害者家吊唁。
每当站在死者遗照前双手合十,他总会在内心如此发誓:“你一定很不甘心吧?我绝对会帮你揪出犯人的。”高幡从柚木口中得知他已对赤松货运提出诉讼一事,就是高幡在十二月前往吊唁时,站在妙子的遗照前听说的。那张照片也曾出现在事故发生隔天的报纸上,所以高幡印象很深刻。
你们警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柚木的话听在高幡耳里,让他不禁产生了这种指责的感觉。所以,当柚木告知对赤松提出诉讼时,高幡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仔细想想,才发现这么回答很奇怪,但这或许是高幡在不知不觉中说出的真心话。
最初,他一直认为逮捕赤松只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进入赤松货运公司内部搜查的结果,找到的所有证据不但无法证明赤松货运维修不当的事实,反而证实了其维修状况的完善。
心情上很想早日逮捕赤松,现况却是无法掌握足够的证据,导致办案进度停滞不前。
此外,还有另一件一直令高幡耿耿于怀的事。
那就是赤松曾经提出的儿玉通运事故。高幡调来当时的事故调查书,出示给刚好来港北署里办事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人员看。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零件损耗,在行驶上应该毫无问题才是。”
这句话一直停留在高幡耳边,难以忘怀。
正当高幡怀着戒备的心情等赤松出招时,赤松发话了:“请问那起事故的搜查工作,还在继续进行吗?”
这句话太过单刀直入,语气近乎挑衅。不,或许赤松的本意正是挑衅也说不定。
还在继续进行吗?当然还在继续进行啊!高幡按捺住想反驳的冲动,只淡淡地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事故发生之后,我们公司陷入苦境。不但重要的客户离开,还被银行取消了融资。公司里有人辞职,家人受到周遭无谓的毁谤中伤。这种状况,您能想象吗,高幡先生?”
这个混账。高幡感到内心深处有股怒气不断地慢慢涌上。
“说起来,这正好说明了那场事故有多严重吧!”
真是令人火大。一大早来,就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吗?身为嫌疑犯竟敢杀进警察局这么做,好大的胆子。
高幡叼着烟观察赤松的表情,想着该怎么回应。然而,不知是否太生气,他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汇。
“我在电话中告诉您的事,您调查过了吗?高崎那家货运公司的事。”
“查过了,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毫无疑问地唤起了赤松的愤怒。
“难道你还认定事故原因在于敝公司的维修不当吗?”
赤松的语气骤然激动了起来。
高幡陷入了沉默。想了一会儿,他才回答说:“恕难奉告。”
“想必是因为搜查毫无进展吧?”赤松出言挑衅。
“是又如何?”高幡也豁了出去。
“刑警什么的听起来很了不起,毕竟也是来办公室睡睡午觉,就能领薪水和退休金的公务员嘛!”
“你可以滚了!”高幡大声打断赤松,“快走!”
他抓住赤松的手臂,想将赤松往外推,赤松却不动如山。好死不死,这时腰间又传来一阵刺痛,高幡整张脸皱成一团,发出“呜”的呻吟声。真是丢脸啊……正当高幡这么想的时候,赤松以不输给高幡的音量高声说道:
“不用你赶,我话说完自己会走!”
高幡虽然讶异,却被赤松凌厉的气势震慑而无法回应。
“你知不知道因为警察办案这么随便,害我们承受了多大损失!难道我们这些损失,都可以向警方申请赔偿吗?”
“你别贼喊捉贼,赤松!”
突然,高幡的眼前化成一片白。
下个瞬间,高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用力摔到了自己脸上,然后散落一地。他痛得眼中冒出怒火,大喊:“赤松!”但赤松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
“希望汽车的缺陷不只有轮毂,还有传动轴也有问题,推测应该是离合器外壳的缺陷引起的。这两个月来,我们持续要求希望汽车归还零件却都毫无回应,这一份是针对零件归还问题的诉讼资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希望汽车提起诉讼的事吗!”
正当高幡用尽全力反驳时,“那这件事你又知道吗?”赤松又将另一份文件用力朝桌上摔去。
那是希望汽车向国土交通省提出的事故调查报告。
“用你那空洞的脑袋仔细想想这是什么吧!你们警察总是这样,不是吗?路上被拦下来的永远是小摩托车,何曾看过流氓的改造车被拦下来?只会对弱小的对象虚张声势,遇到强大的对手就怯懦了吧?别老是欺负我这小货运公司,偶尔也试着斗一斗更大的对象啊!”
“你这家伙……”
在咬牙切齿的高幡周围,听见骚动的警察同事开始纷纷朝这聚集。
然而,正当高幡的脑袋因愤怒而发涨时,赤松的一句话轰然响起,宛若给了高幡当头一棒。
“这份报告书里,藏着希望汽车意图隐瞒的过失。”
高幡不由得惊呼失声。
“偶尔也让人看看警察对社会的贡献吧。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不会吧!高幡心里想着,视线落在右手按住的文件资料上。他拿起文件,目光追逐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等到他再次抬头时,赤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再也看不见了。
7
在约定前五分钟时,赤松与小诸律师在希望汽车总公司前会合了。向前台人员告知来意后,他们被带到与之前来时一样的会客室里。
“小诸律师,百忙之中又得麻烦您了。”等待时,赤松对小诸这样说。
“别这么说。”小诸客气地回应着。
“要是没有我随行,对方一定不同意会面吧。再说,我想对方一定也会有律师陪同。这样也好,不用浪费更多时间,只不过结果如何还难以断定就是了。”
等了几分钟后,随着一阵敲门声,走进三个男人。
走在前头,体型微胖的是北村那小喽啰。后面两人之中,年约四十的男人对赤松说道:
“这位是本公司的代理人富田律师。我是泽田的继任者,敝姓长冈。”
富田只微微点头,傲慢地望着赤松。他的外表一看就是所谓的“布尔乔亚律师”,穿着高级西装与定制衬衫,袖口还用蓝色绣线刺上姓名缩写。再加上手上的金色高级手表,整体形象与其说像个律师,倒不如说更像是个靠缺德买卖发迹的奸商。
“泽田科长调职到哪里去了?”
长冈入座后,赤松这么问着。这不过是个随口提起的问题,长冈却冷冷地回了一句:“请不要干涉本公司的内部人事。”
接着他又说:“不知您今日来有何要事呢?”
“我的要求还是那些,希望贵公司能尽快归还零件并道歉,此外就是赔偿敝公司的损失。”
赤松货运对希望汽车提出的诉讼中,除了控诉希望汽车侵占属于赤松货运的汽车零件之外,还包括损害赔偿。
“这些事法庭上谈就可以了,到时候该做出什么回答,我们就会做出什么回答。”长冈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还有,这件事我必须事先声明,过去泽田对贵公司提出的提案,现在已经不具效力了。事到如今,若还想要我们履行,那是不可能的。”
“我今天当然不是为了这种目的而来,请放心。”赤松说着切入正题,“我今天来,是希望能找到比打官司还简单的解决办法。不过,请别就此误会。我并不是来要求和解的,这句话可得先说在前头。”
“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可以请你讲重点吗?”
长冈一副不屑的语气,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这么说道。和那扭曲的笑容正好相反,在他望向赤松的眼神中,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强烈的敌意。
赤松视若无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希望汽车的三人同时望向文件,却都没有回答。
交互看了看三人的表情,赤松说:“这是事故名单。”北村眯起眼睛,长冈双手抱胸露出阴险的表情,律师则恍若未闻,毫无反应。
“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事故,都是由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与拖车引起的。”
“请你等一下。”律师富田蛮横地插嘴,“什么叫都是由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引起的?事故原因应该出自其他地方吧?请注意你的用词!”
“不劳您操心,我当然很注意自己的用词。更何况这里又不是由偏袒大企业的法官所主持的法庭。”
“你太失礼了!”
富田脸色一沉,但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的是,赤松接下来这句话。“这份名单,是从《周刊潮流》那里获得的。”
“我亲自拜访了这份名单上大多数的公司,想查明真正的事故原因。我可是名副其实的不辞辛劳,一一实地查访哦!结果,你们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贵公司生产的车辆引发的事故有两种肇因,一是轮毂,二是离合器外壳。有问题的轮毂引发的事故如同敝公司,属于轮胎脱落事故,而离合器外壳引起的问题,则主要分成传动轴脱落和变速装置破损两种。不只如此,以上这些问题引起的事故种类更是五花八门,其中除了车辆损毁之外,当然也包括敝公司遇上的重大伤亡事故。然而,调查结果却显示,贵公司将所有事故的肇因一律归咎为维修不当。”
长冈有如吐着舌信等待出击的毒蛇一般,听到这里终于反击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原因根本就不是维修不当。”
“真是蠢话连篇。”长冈鄙夷地说,“赤松先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被逼到快破产了,我想你一定很难受吧?我很同情你,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赖我们啊。视情况,我们可是可以再告你一条毁谤名誉哦!”
“有意思,请尽管通过那边那位金表律师去追加控诉啊!只不过这么做,到时候吃亏的会是你们自己。”
富田眼中冒出怒火,似乎想挤出一两句话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仍旧用轻蔑语气说着的长冈,赤松递出的是希望汽车提交给国土交通省的那份事故调查报告书。
“去年七月,位于金泽市内的北陆物流公司,其所拥有的希望汽车生产货车发生了传动轴脱落事故。这是当时贵公司针对此事提呈给国土交通省的事故调查报告书,在这里面,贵公司主张传动轴破损脱落属于‘罕见现象’,并以‘非常态发生’为由,断言‘不需采取改善措施’。”
“这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嘴硬的长冈,赤松拿起钢笔,用力敲打着他最早拿出的那份事故名单。长冈被赤松的举动所吸引,整个人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其他事故之中不乏同样的传动轴脱落啊,长冈先生!这绝对不是什么罕见现象,然而这份报告书却隐瞒了还有其他类似事故的真相,根本就是蓄意造假!”
“开什么玩笑!”长冈也口沫横飞地反驳回去,“只不过是发生一两件类似事故,这完全属于罕见范围之内吧!希望汽车生产的货车总数可是有几十万辆,相比之下,这样的故障数量根本构不成问题。问题不在发生了什么事故,而是事故发生的原因吧?再怎么性能优秀的车,如果不好好使用保养,也会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敢断言这话是基于严正调查之后的结论吗?”
“那当然。本公司的研究人员向来审慎应对,调查过程也完美无缺。”长冈骄傲地说,“只不过调查结果刚好就都是维修不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总不能说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就要我们偶尔换换其他理由来报告吧!本公司的研究中心可不提供这种好看的优惠哪!”
长冈语带揶揄地说完后,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
“哦?不过这份报告书中对于北陆物流的事故原因,做出维修不当的判断,这一点我实在无法接受。”
“你接不接受关我们什么事!”长冈提高音量,激动了起来,“维修不当就是事实。就算发生事故,我也相信维修是有维修啦。可是,赤松先生,车辆使用三五年后不免老朽化,如果只知一成不变地维修,那当然会出问题吧!在适当的时机更换新零件也是很重要的,虽然不要求永远维持着新车的水平,但总是要去保持接近新车的状态嘛!北陆物流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严格地维修他们的车,你又确实调查过了吗?应该没有吧?既然没有,就请别在那里血口喷人!”
赤松拿起长冈“客服策略科科长”的名片端详了好一会儿。上一任科长泽田虽然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过这个长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确没去调查那辆车。”赤松说,“不过那是因为在北陆物流这件事上,根本没有调查车辆的必要。”
长冈先是夸张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胜利的表情,志得意满地望着赤松。这时,正面迎向长冈的视线,赤松第一次将从相泽那里听来的事实说出口。
“那是一辆新车啊,长冈科长。”
“什么?”
长冈那高傲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直视着赤松。面对那双眼睛,赤松继续说:“北陆物流发生事故的那辆车,当时刚买一个月,总行驶距离不过三百二十公里。”
“不……不会吧……”
长冈脸上顿时血色全失。
“这样你还敢说肇因是维修不当吗?”
8
“这份关于金泽市内事故的调查报告,可以说是一份完全造假的报告书。它故意以误导式的写法,将事故车辆描写成长年使用的旧车,但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一辆新车。由此可见贵公司根本没有经过好好调查,就随便做出维修不当的结论,更别提分明发生过数起类似事故,却指称传动轴脱落属于非常态的罕见现象,分明是企图隐瞒车辆本身的重大缺陷吧。我有说错吗?”
“你……你最好等确认过事实再来说这种话……”
一改方才志得意满的骄傲姿态,赤松指出的出乎意料事实,令长冈狼狈不堪。
“官方说法就省省吧。”赤松讽刺地说,“难道说贵公司的货车,还在新车阶段就会产生维修不当的情形吗?”
“这还是要看使用情形而定吧?”此时,富田出言干涉,“你不是也承认并没有实际确认过北陆物流那辆车的使用状况吗?既然如此,那你又怎么能断言刚买的新车一定不会产生维修不当的情形?您似乎一面倒地想将责任归咎在希望汽车身上,是不是也应该怀疑一下使用者自己的责任呢?”
“你这句话,敢在所有希望汽车的使用者面前说吗?”赤松直视着富田的眼睛,“北陆物流是一家大规模货运公司,公司内部的管理营运也很有系统,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只要亲眼看过一定会明白。得知事实真相之后,我看大多数的消费者都会放弃选择希望汽车吧!”
“你这样说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可是希望集团下的汽车公司,拥有广大忠实客户,其中不乏死忠的支持者。你说的那种事不可能会发生。”长冈大言不惭地说着,“你也不看看整个希望集团有多少企业客户,我们稳固的业务基础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遭受动摇,失去客户的。”
“还记得三年前隐瞒召回爆发的丑闻吧?当时业绩不是急转直下了吗?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敢说出这种话吗?好歹是个客服策略科科长,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奉劝你最好别看不起消费者的力量哦!”
愤怒令长冈脸色发白。
“隐瞒召回早就是过去的事了,不是吗?只有你还执着在那种八百年前的事吧!”
“你真的太小看消费者了。”赤松应道,“确实没错,或许经过了三年的岁月,社会大众关于希望汽车不正当行为的记忆已经变得淡薄,可是那并不代表这件事已被遗忘。人人都还记得希望汽车是一家干过卑鄙勾当的公司,而人人也都对希望汽车是否真已改善这种体制心存怀疑。如果现在同样的事再次被揭露,消费者的反弹可就不是三年前能比得了的。要是你们认为这样还能博得消费者的信赖,那恭喜你,你的脑袋真不是普通的有问题。”
“谁的脑袋值得被恭喜还不知道呢,等你能证明那是事实再说吧!”长冈死命维持高傲的姿态,“这就是你说的比打官司还简单的解决办法吗?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种事情的吗?”
“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吧。”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观察事情发展的小诸律师开口了,“今天赤松社长所说的内容与提出的文件,我们打算视条件作为出庭时的呈堂证供。老实说,有这些就足以证明贵公司对赤松货运事故做出的调查报告实属杜撰,而争议焦点的零件拒绝归还,也可视为贵公司在企图隐瞒过失之下所采取的手段。”
“是吗?事实究竟如何,还是让法官来裁夺吧。”
富田表现得气定神闲,令赤松难以判断究竟他只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把握。然而,小诸却以和富田不相上下的悠哉口吻说:“若在官司进行的过程中,贵公司企图湮灭证据与隐匿召回事实的真相被暴露出来,那么贵公司的企业态度也就难以逃过社会伦理的检视。当事实真相被摊在社会大众眼前时,对贵公司的业绩打击可就非同小可。奉劝各位,还不如趁现在坦白承认车辆缺陷,别再企图隐瞒需要召回的事实,并向社会大众道歉,同时尽快赔偿赤松货运的损失才是上策。只要贵公司有这个意愿,我们随时都愿意接受,并撤销诉讼。”
小诸这番话都还没说完,富田便已露出失笑的表情。
“承蒙小诸律师大好的提议,不过这根本是连考虑都不用考虑的。”富田说,“说起来,打算拿这种文件指控希望汽车隐瞒缺陷根本就是太夸张。就算这份文件是事实,那充其量也不过就是敝社犯下的一点‘小错误’而已吧?如果是有重大伤亡的事故那还能理解,但那场事故如此轻微,何必为了货车翻覆的小事去杜撰不实报告呢?既没有伤亡者,损失也不大,就我看来,对方从业者会去向国土交通省投诉,基本上就是小题大做,估计只是哪个歇斯底里过头的员工,擅自夸大事态而已吧!难道希望汽车只因为没有好好调查这种小事,就得背上偷工减料的黑锅吗?”
“如果,如果你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话,那这番话就是对所有购买、使用希望汽车的公司与人最大的侮辱!”本想沉默到底的,但赤松终究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愤慨的话,“杜撰这份不实报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提出维修不当这个结果,好防止国土交通省追查隐瞒召回的事实。一旦展开召回需要花费的金额庞大,换句话说,希望汽车借由这份假造的报告书,省下几十亿、几百亿的经费!为了这个目的,甚至不惜牺牲人命!”
富田在赤松这番话语下,完全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9
“致国土交通省报告书的内容外泄?”
将这件事传达给狩野的是质量保证部的一濑,在他身后站着客服策略科的长冈。即使在这大冬天里,小个子一濑的额上还冒着大颗汗珠,肩膀则是不住地上下起伏。由此可见,当他在接到长冈与赤松应对的报告后,赶到狩野办公室报告时有多么匆忙。狩野冷冷瞥了一眼心虚的长冈,才伸手取过一濑呈上的文件。
“这就是那份报告书。”
这是赤松出示的那份调查报告书复印件。听完长冈报告与赤松面谈的概要后,狩野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你这个蠢材,连一个小货运从业者都搞不定吗?”
在狩野唾骂之下,长冈整个人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般蜷缩成一团。看见他这副模样,更增添了狩野内心的烦躁。
“到底在搞什么鬼!”压抑不住满腔的怒意,狩野破口大骂。
一旁的一濑一面谢罪,一面辩解着:“其实,北陆物流的社长过去曾到本公司服务过。事发当时他自己说,只要能随便提供一份报告书给他就行了,所以这边也没有多想,怎么也料不到,报告书内容竟会外泄,而且还这么不巧落入了赤松手里……”
“这种东西万一真被他带上法庭,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不能想办法拿回来吗?”
“您的意思是指,答应赤松的律师所提出的要求吗?”长冈问着。
“愚蠢的东西!”狩野尖锐地斥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能让他得逞!明知道这种东西不能让他拿上台面,你刚才为什么不做点退让啊!”
“真的很抱歉。”
“现在道歉能解决问题吗?”
愤怒的狩野,却难以控制内心不断扩张的不安。
万一报告书真被拿上法庭,当作呈堂证供该怎么办?
媒体一定会马上闻风而至吧。到时候还有办法再次抹消报道吗?不,如果已是官司过程的话,就连栽赃成虚构报道的可能性都没有。
媒体一介入,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国土交通省耳中。
到时候,可不是耍耍小手段就能逃得掉了。
“不如,由我们这边提出修正报告如何?”这时一濑提出意见,“在事情还没闹大前,以公司内部调查发现错误为由,重新提出一份再调查后的修正报告。如此一来应该可以降低事情的严重程度,毕竟那本来就不是太严重的事故。”
狩野望着一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我想可以找到维修不当之外的理由,只要承认的是S2或S3等级程度的失误,就可以避免召回了。”
只能这么做了。
“马上去办。还有……”狩野问道,“赤松货运现在营运情况如何?资金还周转得过来吗?撑不撑得到上法庭?”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所以也一直没……”
“够了。”
狩野嫌恶地打断长冈的借口。反正只要东京希望银行一开始回收融资,赤松货运再撑也撑不久了。一想到自己竟被这家快要倒闭的公司玩弄在掌心,狩野就满肚子不愉快。
“今后不必再理会赤松货运,我们只要好好应付国土交通省就没问题了。”
狩野下达了这道简短的指示后,一濑和长冈连忙低下头,然后便如同逃难似的离开了狩野的办公室。
“虽然对方一如预测,还是死咬着不放,不过可以看得出他们反应不小。”走出希望汽车大楼,小诸望着赤松这样说,“从现在开始才要一决胜负呢!”
其实只要看那个叫长冈科长的态度就知道了;那个拼命掩饰狼狈的样子真是令人难忘啊。
不过,只有这样并不算胜利。
“赤松先生,有件事我想拜托您。”小诸认真地面向赤松说,“就算赢了官司,如果赤松货运却因此倒闭,让员工们流离失所的话,那这场奋战就等于没有意义。我一定会尽全力打赢这场官司,至于赤松先生您,就请专心在维持公司运作上吧!”
“我明白。”
这场官司,希望汽车为的是金钱,赤松货运为的则是生存,不能本末倒置。
心意一决,赤松深深弯下腰对小诸一鞠躬。
“律师先生,请您多多帮忙了。”
“总之我们都尽全力吧。对了,您现在要回公司吗?”
“不,我打算去一趟潮流出版社。”
“潮流出版社?”小诸问,“取消报道的那本杂志吗?”
“嗯。我想去报告一下目前的状况。昨天我和那位记者通过电话,他也有些事想了解。”
对榎本而言,这件事本该已是过去式。然而昨天从榎本说着“请务必告诉我详细情形”的语气之中,赤松还是能感受到残存的热情。
“毕竟是牺牲过一次报道的出版社,或许还是别太指望他们会比较好。”
“嗯,这我知道。”赤松说,“我只是希望即使多一个人也好,让更多人知道我调查出的事实真相。”
说罢,小诸便挥手道别,走进地铁车站。
和榎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告别律师后,赤松走到神田消磨时间,等到约定的时间才前往潮流出版社。
赤松将自己跑遍全国,拜访名单上公司的事告诉榎本。
同时他也说了在北陆物流认识相泽,以及得知传动轴脱落事故的概要。此外,赤松也将从相泽那里所获得,希望汽车对国土交通省提出的事故调查报告复印件放在桌上展示给榎本看。
榎本拿起报告书端详了好一会儿。赤松说:“北陆物流的那辆货车,是当时刚买一个月的新车。”榎本听了,表情立刻转为震惊,抓着文件的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竟然有这种事……”
榎本低声呻吟着,无法聚焦的目光望向赤松背后的虚空,“一直到最后,我调查出来的都是些间接证据。明知相继发生的轮毂损伤事故与多起传动轴脱落事故背后一定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无法获得直接证明,无法证实希望汽车所做出的维修不当乃是不实的结论。如果有这份报告书的话,或许我早就能毫不犹豫地报道这件事了……”
“现在也还不迟啊。”
赤松试着这么说,但榎本却没有回应。
赤松并不了解杂志的世界,然而这时榎本视线传达出的信息却暗示着,报道一旦被抽掉,必定永无再见天日的一天。果然,榎本接下来便说了这样的话:
“周刊杂志这种东西,永远都在追求最新的消息。”
“直到现在希望汽车都还在进行这种不当行为啊,榎本先生!”
赤松的反驳,只令榎本露出沉郁的表情。
“总之,那件事请不要再提了。”
“好吧……”深深吸了一口气,赤松也不再多说。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正当赤松打算结束话题时,榎本这么问。与潮流出版社相距不远的这家咖啡厅,正是两人上次见面谈话的地方。赤松望着榎本好一会儿才开口,用果断的口吻这么说:
“我当然打算抗战到底。我早已下定决心要这样做了,不是吗?”
走出店外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或许是相对于白天的好天气,入夜后感觉室外特别地冷。寒气侵袭而来,渗入骨髓。
“祝您旗开得胜。”
握住榎本伸出的手,赤松说:“如果您改变心意的话,请随时写出那篇报道吧。”说罢,他笑着朝榎本挥了挥手。
隔着一层薄雾,夜空中连一等星的光芒也模糊难辨。回头一看,已不见榎本的身影。赤松拉紧外套,快步走向地铁车站。
10
就在赤松与榎本会面的同一时间,港北警察局会议室中也正如火如荼地召开起搜查会议。
这次的会议并非例行会议。在高幡的提议下召开的这场会议,参加者包括搜查总部的八名刑警与科长。事故刚发生时高达二十名的搜查人员,在搜查发展渐趋低迷后,也因支持其他案件而慢慢缩编,到事故发生两个月后的今天,只剩下八人小组的阵容。
“其实今天早上,赤松社长带了这份资料来找我。”
以此为开场白,高幡详细说明了赤松带来的名单代表的意义,以及如何获得报告书的过程。
其间没有人发出质问。高幡认为,与其说是大家没有疑问,倒不如说是因为事态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吧!搭档吉田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沉默着。看样子,大概也是因为眼前的事实几乎推翻了至今的搜查方向,使他大受打击了吧。
“我们一直以来都朝着赤松货运过失致死的方向进行侦办,但在公司内部搜查之后,却依然找不出决定性的证据。老实说,或许那时我们就该察觉有异,发现真正应该搜查的对象另有其人。”
“这种复印件报告书真的能相信吗,高幡哥?更何况这是嫌疑犯提供的资料吧?”
开口的是多鹿路雄。今年四十岁的多鹿和高幡相差将近十岁,在刑警当中是个年轻的理论派。外表潇洒、毕业于公立大学的他,和一般刑警的形象截然不同。然而,能言善辩,有时甚至强词夺理的多鹿,在高幡看来,颇不讨人喜欢。
这个多鹿在本案上打从一开始,就主张对赤松货运发出逮捕令。一直无法顺利逮捕赤松的原因,本应出于没有确实证据。但就多鹿看来那并非没有证据,而是负责现场搜证的高幡方法有问题,才导致证据不足。在搜查会议上,两人多次为此起过激烈争执。
“我已经向国交省确认过啦。这份文件是真的,而且报告书上记载的车牌号也查过了,确实有这辆车。北陆物流在事故发生前一个月购买了这辆新车,并登记了车牌号。其他的我不敢说,但希望汽车针对这起事故所提出的调查报告书,内容确实存在造假。”
“维修不当啊。”
突然看着报告书冒出这么一句的是科长内藤哲治。众人的眼光立时集中到双手环抱胸前、陷入沉思的内藤身上。然而向来作风谨慎的内藤并未发表意见,反而要高幡继续说下去。
“目前的疑问一共有四点。”高幡说,“第一点,写下这份报告书前,希望汽车到底采取什么态度来调查这场事故。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调查,不应该犯下如此粗浅的错误。第二点,这份报告书中指出传动轴脱落并非常态,但事实却是同时发生了多起类似事故。明明存在类似事故,他们却主张这并非常态,其根据究竟何在?第三点,这也是关乎事件整体的疑问,那就是这份报告书究竟是出自希望汽车意图诱导而写下的,还是只是单纯的错误?”
“如果是意图诱导,那是为了什么理由呢?”多鹿问道。
“那当然是为了隐瞒产品缺陷啊。这家公司三年前可是因隐瞒召回的事实被揭发而吃了不少苦头呢!”
“我的意见刚好相反。”多鹿提出反驳,“希望汽车好歹也是上市大企业,怎能容许再次发生和三年前一样的丑闻?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认为啊。”高幡粗鲁地回应着,“可是,这不就正是你常强调的,不可秉持先入为主的观念吗?”
看到多鹿闭上嘴,高幡又继续说:“第四点疑问,我想大家也都知道了吧,那就是除此之外,是否还存在同样不实的报告书。换句话说,我们在查的这起案子,是不是也牵扯到这种事。”
高幡指出的,正是横滨母子死伤事故中,希望汽车提出的“维修不当”调查报告究竟是否真实。
“既然发生过这么多事故,其他搜查单位都未曾怀疑希望汽车的产品是否有所缺陷,那不就是清白的最好证明了吗?没什么好怀疑的。”
不出所料,多鹿果然提出反对意见。
“我们过去还不是完全相信希望汽车的调查结果?”
听高幡这么一说,“请等一下”,多鹿又再次提出异议。
“要想证明希望汽车是否有所缺陷,就表示得把他们列为搜查对象。那么大的企业,光靠这里几个搜查员怎么可能应付得来?想确立证据,我看比登天还难吧!更何况,之前大费周章对赤松货运展开内部搜查,如今却要放弃这条线?当初提议搜查赤松货运的可是高幡哥你啊。你的自尊心到哪儿去啦?”
多鹿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刺进高幡的心脏。平日的高幡,或许早已和多鹿争得差点大打出手了吧,这一点从吉田在一旁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了;然而此时,高幡却死命地咬着嘴唇,克制自己颤抖的身体。
不过他并不是气得发抖。
而是因羞耻而颤抖。
“自尊这种东西,我老早就舍弃了!”
听见高幡如此宣告,全体搜查员都望向悲愤莫名的他。惊愕、狼狈、哑口无言。周遭的警察们露出各种表情望着他。“我的自尊,那种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不能忘记的,应该是被害者的痛苦才对吧!”
不能亲眼看着幼小孩子长大的母亲内心的怨恨,以及被留下的家人的痛苦悲伤。
在宝贵的生命之前,区区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信念瞪视多鹿,高幡又转身面对始终抱着双臂闭上眼睛,不发一语的内藤说:“请让我再次调查这份名单上的所有公司吧,科长!”
“都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才改变侦办方向,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我看,还是继续从赤松货运维修不当的方向着手吧!希望汽车的报告书绝对具有可信度,只要有他们做后盾,以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出问题。”
“喂,多鹿!”高幡不由得激动了起来,“你当真这么认为?”
多鹿露出警察官僚般的冷漠视线望着高幡。
“警察不是像你这样当的吧,高幡哥。都已经查赤松查两个月了才改变方向,世上没有这种道理的。”
“这是根据搜查结果做出的结论。”
“赤松正对希望汽车提出诉讼哦。你竟然用这样的赤松所提供的情报做根据查案,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们署就等着在其他署前面子扫地好了!”
“你是为了谁当警察的!如果为的是出人头地,那不如离开现场侦办工作,到警察总部去吧!”
高幡怒吼着,接着又对内藤大喊“科长”,一拳捶在会议桌的廉价桌面上。
“老高啊,不要这么大声啦,我还没到要装助听器的年纪啊。”
好不容易,内藤终于开了口,结果却是这么一句让人无力的话。
“喂,多鹿。你呢,就去查查这份名单上的事件,看关于其他事件,希望汽车是否也对国土交通省提出了报告。”
“科长!这样真的妥当吗?”
多鹿露出不服的表情,大声抗辩着。看到多鹿露出这般表情,内藤气定神闲地说:“也没什么不好嘛!”
“我都不顾面子了,你们也别顾什么颜面了。无法不顾面子的人,现在可以提出,今后可以不用再负责这件案子了。不过,退出的话,事后也不准再啰唆。”
内藤说着,八名搜查警察都默不作声。多鹿咬着牙,看似想退出搜查,没想到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除了多鹿这组之外的六个人,就前往各县警局询问这份名单上的事故详情。如果还有哪里留下当时事故的破损零件等证物,就把东西借调回来。”
“科长,请让我去希望汽车一趟。我想去查查赤松货运的轮毂,是不是还在他们公司里。有的话,我打算收押回来。”
高幡提出要求。然而一番思考过后,内藤拒绝了他:
“不行。”
“为什么?!”
“如果想揪出希望汽车的小辫子,就不能打草惊蛇。让对手失去戒心才是上策。”
此话一出,全体警察都感受到内藤办案的决心。仿佛引擎重新发动般的跃动感,再次振奋了搜查总部。“解散!”内藤一声令下,警察纷纷起身,心不甘情不愿的多鹿也离开了会议室。
“我绝不会再让轮胎脱落了。”
一边步出会议室,高幡一边这么自言自语。紧张感使他全身颤抖了起来。无论什么时候,眼里所看到的都该是事物的本质。不受外在形式与主观偏见左右,才不会迷失了那样的本质。只有看似简单但错误的结论,才会悬挂在随手可及的地方。
我真是个笨蛋。现在我终于发现了这一点,而让我察觉这一点的偏偏是那个赤松。在这层意义上,这起事件里不止柚木,赤松也是受害者。
等着吧,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仿佛想找寻柚木妙子的身影,高幡环顾港北警署单调无味的办公室。突然,在他的视野里,浮现了早晨来访的赤松。当时没能对他说的话,此刻高幡终于低声说出口:
“可恶啊。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多亏了你。”
11
泽田做了一个梦。
一个策划书通过了的梦。
“谁都会遇到逆境啊,不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公司都会遇到。说实在话,你啊,一路走来就是太顺遂了啦!”
被真锅设计而感到愤怒,大受打击的那天晚上,英里子却这么说。
“我哪有走得很顺遂啊!”
英里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或许是觉得反驳也没有用,于是只说了句“或许吧”。
泽田觉得自己算辛苦过来的,尝过的苦楚也不只有一次两次。虽然称不上遍布荆棘的道路,但至少也是经过一番迂回曲折,才好不容易从销售部脱颖而出,最后获得商品开发部科长这个职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所谓的上班族,就是一门建构在主观与客观平衡上的生意哦。”
泽田这样说着。英里子虽然再次投以质疑的目光,不过却依然什么都没有说。泽田感觉到隐藏在自己内心那一点难以形容的不安情绪,如旋涡般卷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