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与客观。这两者未必能取得一致，就像现在的泽田一样。隐藏在调动至商品开发部这个客观成功背后的是，无法放手去做自己想做工作的主观不满。客观上看似心满意足，主观上却还有所欠缺。唯有主观与客观获得兼顾，才能实现梦想。或者反过来说，想实现梦想就得兼顾主观与客观。泽田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你可能需要什么契机，才有办法被认同。”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
“没有的话，自己创造不就好了？”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没有那个必要了。隔天，当泽田整理旧邮件时，他发现一封由商品开发部部长名字发出的“募集新型车辆策划”部内公告。
发信日期是去年底，泽田还没调到商品开发部前的事。看来是总务负责人设想周到，将与泽田工作上有关的部内公告都一起转发到他信箱来，这就是其中一封。泽田为一直没发现这封部内公告的自己感到火大。
截止日期是下周五。还有十天的时间。虽然想从零构思出一个完整的策划案，只有十天绝对不够，可是泽田早有腹案。只用十天，勉强可以将这份策划整理出一个样子来。
只要在商品开发部内举行的比稿上，泽田的策划能够获得认同，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负责一个新型车款的开发小组。
机会不会随时都有。当机会来临时如果不捉住它，说不定永远不会再遇上第二次。泽田心想，现在呈现在眼前的，正是这样的机会。
泽田马上着手准备新策划的撰写，并很快地投入其中。他将概念整合出来，并规划出开发新车款所需的费用与时间，以及人力。
虽然一开始只是个为了让商品开发部认同自己的策划案，然而一旦投入之后，不知不觉中，泽田内心便充满了对梦想的热情。
好想自己做出一辆车。
泽田的梦想就是如此简单、纯粹，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身为汽车公司的员工，怀抱的却是如此理所当然的“梦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但，这份心情却是真实不虚的。
在这份策划中，泽田提出的是开发迷你跑车风格的面包车。那是以小型车体搭载高性能引擎，兼具四轮驱动车BAROQUE坚固性能的家庭房车，目标客户是年收入约六百万日元的上班族家庭。三十几岁，有两个小孩的小家庭，住在郊区贷款买的独栋透天厝内，平日开这辆车上下班、接送小孩、购物，周末则可载着全家人到处兜风，可说是一辆全方位的车子。安全又舒适，拥有坚固的车体，然而在开上高速公路时，却又有着如同跑车般的加速性能。
孩提时代，泽田一心向往的就是拥有一辆跑车。然而到了三十几岁时，在他脑海中所描绘出的理想车，却是和日常风景融为一体，受到全家人喜爱的车。
泽田的策划书用了三十页报表纸。在这短短的三十页里，贯注了泽田对汽车最深的感情。这份策划书可以称得上是泽田的一切。
现在，当泽田看完整个策划书，又印出一份来再读了一次并修改之后，他将策划书寄给商品开发部负责人，总算完成了所有作业。
内心感到微微的激动。这份激动像小小的火星，很快在泽田胸中引起熊熊大火，燃烧不灭。
他坐在晚上八点过后的办公室内，感受着一整天下来的疲劳。
杉本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的。
“我现在刚结束送别会。泽田先生，若是时间方便的话，能否见一面呢？百忙之中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餐饮店内的嘈杂声。
“我没问题哦，你现在人在哪里？”
杉本说出位于神田的串烧店名。
“要不要我也约小牧科长和北村一起去？”
“不了，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泽田科长您单独谈谈。”
杉本说，自己正要从烧烤店离开，搭上往新桥方向的出租车。
“我请司机开到公司楼下接您吧？”
“那就麻烦了。”泽田说着，开始整理凌乱的桌面。然后，他披上大衣外套，走向一月寒风凛冽吹袭的大手町办公街。
“明天，我就要前往大阪赴任了。在那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向您道谢。”
“道谢？”
杉本害臊地低下头。
“真的谢谢您和我站在同一边，成为我的战友。”
“战友……”
突然有种从来没有过的痛苦感觉，让泽田难以置信。
“都是托了泽田先生的福，我才能够获得勇气。我真的很感谢您，谢谢。”
“别这样，说什么感谢，结果我什么都没能办到啊！”泽田用焦躁的语气说着。
“不，对我来说，只要知道有人和我抱持着一样的想法，并且愿意付诸行动那就够了。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能知道这点让我很高兴。”
泽田默默地喝着啤酒，啤酒的味道从未如此苦涩过。
“我啊，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低声说出的话，像是从泽田内心深处喷出的有毒气体。刚才还沉浸在策划书中的激动早已消失，只剩下满腹的罪恶感。
“不能改变就没有意义了。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和你都输了。”
杉本抿抿嘴，对泽田说：“我想应该还没有输。”
“是吗？”泽田落寞地回答。
受到诱惑接受商品开发部科长职位的自己，现在等于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另一方面，杉本则是被下放到大阪分公司。结果，他们的这场“抵抗运动”根本是彻底失败。
没想到杉本却这么说：“泽田科长，你听说了吗？赤松货运的事。”
“赤松？赤松怎么了？”
杉本将赤松在律师陪同下出示了报告书一事告知泽田。
“竟然有这份报告书的存在……那份报告书是谁写的？”
“是室井科长。”杉本又说，“我也是在赤松揭发这件事后才知道的。北陆物流的经营者听说跟我们公司关系良好，所以室井科长或许是以为不管内容怎样写都没关系吧。然而，不实内容就是不实内容，一旦受到指摘，唯有承认。若这件事遭到公开，将会彻底颠覆希望汽车调查报告的可信度。就算没有《周刊潮流》的揭发，媒体也将蜂拥而至，到时候一个应对失误，就可能造成整个公司彻底信誉扫地。”
“赤松他是怎么得到那份报告书的？难不成是你？”
杉本摇着手否认。
“不是我。听说是赤松货运自己追查出来的。”
泽田感到内心一阵不安。他回忆起与赤松交手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难以言喻的魄力。
“不过就是个老街的小货运行罢了……”
这曾经是当赤松提出投诉时，泽田对赤松货运的印象。
好像被风一吹就会垮掉的中小企业，凭什么对抗营业额两兆日元的希望汽车？不自量力、碍眼、狡猾——这样的形容词，不时浮现在泽田心头。
然而现在，泽田发现这些形容词中，没有任何一个符合赤松的行为。他并不是在赞美赤松，而是从赤松的身上感受到威胁。或许要形容一脚踢开一亿日元补偿金提议的赤松，最适合的应该是“冥顽不灵”这个词吧！他冥顽不灵的程度，已经到了让人恐惧的程度。
“赤松不是个能够简单对付的敌人。”
想必长冈是小看了他，泽田这么想着，转而又问：“质保部怎么应对的？”
“柏原部长好像下令重新调查，但我想多半是出自狩野先生的指示。”
“重新调查？他们想怎么做？”
“应该是认为承认某种程度的过失也无妨吧，只要这么做能避免展开召回的话。”
这的确很像凡事以成本为重的狩野会采取的行动。
“如果这已经是现在能采取的最好对策，那情况真的很不乐观啊。而且也改变不了对国交省提出不实报告的事实。万一这份报告书被赤松货运当成证据在法庭上提出的话，判决结果会如何可就很难说了。”
用忧心忡忡的目光望着居酒屋的桌面，泽田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应该趁事态还可收拾，撤回赤松货运维修不当的事故调查报告。不管怎样都必须试着跟赤松货运和解，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不，搞不好已经太迟了……”
最后这句话，一半是泽田说给自己听的。
“狩野先生不可能和赤松货运和解。别说和解了，他想要的是毁掉赤松货运。”
没料到杉本会这么说，泽田抬起头。
“他想用拖延战术，耗尽赤松货运的弹药吗？”
赤松货运肯定没有足够的周转资金，因此着急的应该是他们。破产的公司是没办法打官司的，就跟死人不会说话一样。
“对那个人来说，看不顺眼的人就要彻底击溃，毫无例外啊。”
这句话残酷地刺进泽田心中。
毫无例外。
这表示泽田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调到商品开发部，说不定只是为了断送泽田的生路。正当泽田皱着眉头思考时，杉本突然从脚边的背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您能否帮我保管这台计算机呢，泽田先生？”
“这是？”
“这台计算机里留下了有关T会议迄今为止的相关记录。我尽可能收集了被隐藏的具体资料和数据。”
泽田惊愕地望向杉本。
“质保部的计算机不是全都经过检查了吗？”
“其实这台计算机，在三个月前因故障而遭到了废弃处分。因为它无法启动，所以我申请了新的计算机，没想到之后却找到故障原因，并修复了它。”
“换句话说，这是一台名义上不存在的计算机对吧？”
原来如此，难怪能成为质保部内部检查的漏网之鱼。
“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杉本咧嘴一笑。是否真为巧合实在值得怀疑，或许一开始就是他为了留下记录而安排的。泽田决定不再去问。
“我不知道这台计算机会在何时、用什么样的方式派上用场。本来我想将它带到大阪去，不过仔细想想，带去那里或许没有机会发挥作用。”
“所以才把它交给我？”
“我能托付的人就只有您了。”
杉本露出少年般纯真执着的表情。
“就算是交给我，也不保证能派上你期待的用场。这样也没关系吗？我可能比你认为的更加老谋深算哦！”
“是吗？”杉本质疑着，“我倒是认为泽田先生您不如自己想的那么老谋深算呢！”
“你太抬举我了。”
“不，没这回事。我想我没有看走眼。”杉本那张娃娃脸认真地看着泽田，“如果我真的看走眼，那我愿意就此放弃，反正我看人的眼光本来就不算是很神准嘛！总而言之，请您收下这台计算机。”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泽田不再多言，将杉本的笔记本电脑收进自己的公文包。
12
东京从下午开始，下起了名副其实的雪。雪片从飘浮在市中心上空宛若巨大鲸鱼腹部的巨大雪云里飞舞飘落，将四周染成一片枯凉的冬季景色。当井崎撑着伞走出同样位于大手町的客户公司时，他不禁惊讶于城市街景在短短三小时之内，便已摇身一变成为一片银白。
走在雪上踏出一个一个鞋印，雪一落地就成了雪泥飞散。在雪地里走了二十米左右，井崎走下地下道的阶梯，再从东京希望银行入口旁的出口上来。
他拿出手帕，将沾了雪的裤腿擦干净，很快地回到营业总部自己的座位上。接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融资管理系统，调出希望汽车的最新提案书档案。
电脑画面上出现的是这几天井崎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提案书。关于希望汽车融资案件的提案书已经完成。
井崎做出的结论是“否决融资”。
特地写一份提案书否决融资提案，这还是他银行职员生涯当中的第一次。不管是进入东京希望银行之前还是之后，他都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案子。
这么做是对的。井崎一边暗暗告诉自己，一边按下“送出”键。画面上的沙漏图示很快消失，告知着档案已离开井崎手中。
送出的提案书将很快进入银行内部的裁决系统，和一般案件一样通过纪本副部长、滨中部长的裁决之后，进入董事会接受质询。
如果他们真想把黑的说成白的，那就请便。若这份否决的提案书最后被推翻，那也无妨。井崎嘲讽地想着，如果最终还是必须由政治主导一切，那么身处审查第一线的本行营业部，其存在根本就毫无意义。
剩下的，就只能靠银行从业人员的良心了。
脑中浮现卷田那张油腻腻的脸，井崎用力将它甩掉。现在真正面临考验的或许不是希望汽车，而是东京希望银行。
警车的挡风玻璃上堆满了积雪。接近零摄氏度的低温再加上饱满的水汽，使得附着在雨刷上的雪片凝冻，几乎快要无法摆动。在车头灯的照映下，中央自动车道的道路标志浮现眼前。
“到休息站了。”握着方向盘的吉田说，“要绕进去吗，高幡哥？”
“好啊。”高幡回应。
吉田开的这辆小型货车闪着左方向灯，缓缓开上进入休息站的匝道。停进停车场后，他打开车门。
也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了，高幡一边帮着去除雨刷上碍事的冰块，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雪下得还真夸张啊，听说都内都积雪了呢！”
一样站在雪中去除驾驶座那侧雨刷上的冰块，吉田皱着眉说。之后，他绕到小货车的货台，检查承载货物的状况。
“没有异常。”
两人再度启程。吉田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货车再次回到限速五十公里的中央自动车道上。不久，视野又被雪花遮蔽，进入灰白混杂的世界。
今天早晨会议上的对话，在高幡的脑海里苏醒过来。
“这一年间，希望汽车提出给国土交通省的调查报告书共有十二份，北陆物流的调查报告书就是其中之一。十二份报告书中，以维修不当作为结论的有十份，车辆本身有其他问题兼维修不当的则是两份，两件的程度都属轻微不至于需要展开召回。此外，赤松货运事故则包含在那十份维修不当的报告当中。”
早晨的会议上，多鹿首先报告了他昨天一天下来调查的成果。对此高幡提出了疑问：“问题是，那些事故原因究竟是否真的都是维修不当。”
科长内藤默默听完报告后，对多鹿问道：“你怎么看？”
“很难断言。”多鹿冷静地说，“如果事故车辆都能交给科警研检验的话，就能分辨这些报告书的真伪，问题是重要的证物都没留下。只有间接的状况证据，并不能指控希望汽车有罪。”
多鹿完全站在否定的出发点，与高幡针锋相对。
“可是，和其他厂牌相比，希望汽车的事故次数特别多。这一点要怎么说明？难道只有购买希望汽车的人特别容易怠忽维修吗？”
虽说是会议，但也只是刑警们坐在办公室里自己的位子上简单交换意见，并非正式会议。然而，过去有许多侦办方向都是在这样的讨论中厘清的。
“对手可是希望汽车啊，”多鹿说着，“不是光凭直觉就能出手查处的对象。若是毫无根据就采取行动，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一定会变成笑柄的。”
“那又怎样？变成笑柄还不是什么都无妨！”高幡出言驳斥，“毫无疑问，希望汽车制造的车辆一定有某种问题，这一点就算是多鹿你也无法否认吧？”
“事故原因究竟为何，现在说什么都只是推测，我们需要的是证据啊。”多鹿露出挑衅的眼神望着高幡。
一番讨论之后，高幡和吉田前往此行目的地，位于甲府市的兵藤货运。
这家公司在距今约半年前的六月，于中央自动车道上发生了两辆车追尾的交通事故。该公司行驶于超车道上的大型货车翻覆，造成另一辆行驶于一般车道的汽车因闪避不及而撞上，酿成一场两人重伤的重大事故。
出发前，高幡请山梨县警方协助提供当时的调查内容，得知事故原因是兵藤货运的货车超速行驶加上维修不当造成的。县警作为调查佐证提出的，正是希望汽车的事故调查报告书。事故现场是中央道上一处缓弯道，据说当时该公司的货车，正以将近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行驶。
高幡所锁定的这家兵藤货运是赤松之前所没有调查到的，原因就在于兵藤货运的社长对于不认识及不相关的对象，一律拒绝回答有关车祸的事。而这些在昨天高幡致电给该公司时也一概确认过了。
高幡之所以关注这起事故，原因是调查书中货车司机的证词。他是这么说的：“就在我驾驶的过程中，方向盘突然不受控制，一眨眼车就打横翻覆了。虽说是缓弯路段，但称不上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弯度。”
这实在不合常理。
这位货车司机是有三十年资历的老手。尽管货车司机这个行业，经常全国四处换老板的大有人在，但这位司机将近二十年来都在兵藤货运服务，甚至在公司附近买了房子定居。同时，也从未在出车时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故。
虽然，当时他的车速的确超过限速。
然而，这位司机是在这条路段上跑车将近二十年的老手，这样的司机判断弯得过去的缓弯道，货车却竟然翻覆了。事故发生在六月中旬，当天天气良好，也没有足以导致车辆翻覆的横风。
“真的只是车速的问题吗？”
这是高幡抱持的最大疑惑。而幸运也降临在这样想的高幡身上。昨天他打电话询问兵藤货运时，得知当时的事故车辆还留在公司内。
“你们警察有时不是也会把事故车辆留在道路上，当作对其他司机的警示吗？就跟那个一样啦！”
这是今天高幡前往兵藤货运，询问兵藤社长为何还留着货车不予处置时，他半挖苦地回答。虽然是个说话刻薄的老板，但也拜他所赐获得了证物。
关于这场事故，希望汽车也提出事故调查报告给国土交通省了，但县警调查之后，认定肇事主因是违反限速，因此该报告书中也只以“维修不当”做总结。当时提供给希望汽车进行检验调查的车辆与裁断的零件，事后原封不动归还给了兵藤货运。高幡心想，要是当时兵藤一如赤松对调查结果提出怀疑，或许希望汽车的应对将完全不同吧！希望汽车之所以会对兵藤货运掉以轻心，大概是因为县警已经做出违反限速判断了吧。
无论如何，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足以验证希望汽车事故真相的重要线索。
高幡看看手表，确认了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货车正朝位于千叶的科学警察研究所前进。他已经通知了准备接应的负责人员，自己会比预定时间晚到一点。
接下来进行的检验，或许将成为突破案情的关键。
背负着这样的期待，货车在看来不可能解除限速的车道上缓缓向东前进。
13
“因为是卷田专务您我才明讲，可能出了一点问题。”
昨天卷田刚结束为期一周的国内各据点视察，回到东京就接到狩野希望能紧急会面的联络。
在他脑中最先浮现的，是关于希望汽车申请融资的案件。如果是那件事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卷田暗忖，难道是希望汽车出现急需周转资金的状况了吗？
没想到从狩野口中说出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事实。谈话进行之间，卷田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一直到狩野说完，他好一阵子都还不知该如何回应。
重新调查并再次对国土交通省提出更正报告，确实是目前所能采取的最佳对策。可是如果没有处理好，反而可能会让政府对希望汽车公司内部体制产生疑问。特别是赤松货运接下来的动作，也会增加这件事的可能性，因此一定得在火势还没蔓延开来前，先动手扑灭这个火苗才行。
“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小细节，所以想先和卷田专务您谈过再决定。”
说完这句话后，狩野保持沉默地朝卷田半满的酒杯里注入啤酒，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后一饮而尽。
这家经常光顾的餐厅包厢里，此时正弥漫着一股毒气般的沉重气氛。
“事到如今，我这么说可能是马后炮，但要应付一般消费者真的不容易。”卷田低语，“有过瑕疵的信用想再次复原，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个小失误而已。”
狩野虽然这样说，但卷田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吧。但问题不在究竟是失误还是别的，而是社会大众的想法啊，狩野先生。”
卷田一反常态的严厉意见，令狩野开始将矛头对准三年前揭发并关注隐瞒召回事件的媒体与群众。
“那些媒体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装出一副专家口吻胡乱批评。自以为站在消费者立场，又不够专业的评论家最让人头痛了。更卑劣的就是在网络上匿名毁谤中伤的那些人。这种事如果是东京希望银行碰上了，恐怕也会大伤脑筋吧？”
“那些人就别去理会了。”卷田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问题是，调查部门会不会因为什么原因展开搜查。”
狩野脸上浮现老奸巨猾的笑容。
“这次的事说到底就是个失误。我至今也和国交省相关的负责人有过几次讨论，所以这并非我方单方面认定的结论。如果是国交省执意追查的案子也就算了，不过整体说来，这样的调查报告没有被质疑的空间。就算他们找上门来，我们这边也一定会摆出强硬态度，拒绝到底。”
“请您一定要这么做，否则我也会很困扰的。贵公司和我是从营业部长时代开始的老交情了，我也是赌上了身为银行职员的职业生涯，为贵公司促使融资成功，现在可不能为了一点小事而全盘皆输啊！”
卷田的话里听得出一丝危机意识。
在对国土交通省提出“汽车事故报告书”后与国交省调查员的几番议论之中，狩野都成功回避了展开召回的可能性。然而，与此同时，卷田也知道狩野在报告书中使用的资料，未必都是正确的东西。这也是横滨那起母子死伤事故发生时，卷田马上怀疑起肇因是否真为维修不当之故。默认这件事，无异于卷田自己也认同希望汽车文过饰非的体制。
卷田毫不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毕竟他正是属于所谓战后婴儿潮世代中，历经学生运动的“挫败”而再度回归组织，成为体制中温驯企业战士的一员。
“贵公司对国交省提出的报告中那些资料，没有问题吧？”
突然感觉不安，卷田再次确认。
“您不必担心。”狩野悠哉地说，“调查报告中那些动过手脚的资料，其原始资料都由质保部和研究中心严密保管，绝对滴水不漏。这一点请您放心。”
卷田此时才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
“那就没问题了。对了，这次贵公司的融资案，负责的调查委员还是提出了否决提案书。不过我一定会在董事会上予以推翻，让融资案通过。我想应该万无一失，不过还是要请贵公司这边也多加注意。”
“明白了。卷田先生不愧是银行人，行事果然相当谨慎。”
狩野笑着，再度朝卷田杯中注入啤酒。
14
正当卷田与狩野在料亭密会时，位于横滨市港北区港北警察局内的搜查总部，也开起了紧急会议。
参与会议的有全体搜查员和港北警署及神奈川县警局负责本案的干部，而会议形式也和一般会议大不相同。向来坐在中央正前方的干部群退到两侧，取而代之的是投影机与不知从哪个仓库里拖出来的讲台。
一手拿着光笔，站在映出计算机画面的投影屏幕旁的是科警研派来的秋山秀记，是个三十出头、学者模样的男人。
晚上七点举行的这场会议，一开始就由秋山针对鉴定结果进行报告。秋山首先针对现在投影在屏幕上的大型货车零件剖面图做重点的比对，并对几个在意之处做更深入的探讨。
“科警研对兵藤货运的货车零件进行鉴定时，视为重点的部分是事故车辆的轮毂磨损量。”
画面上放大的轮毂，形状就像一顶短檐帽。如果不经过说明，恐怕少有人能当场判别出这是某种汽车零件。就连高幡也是经由这次的查案，才知道连接车轴与轮胎的零件名称叫作“轮毂”。
秋山散发着和剑拔弩张的搜查总部格格不入的气质，淡然地握着手中的麦克风继续说明：
“以结论来说，磨损量低于标准的轮毂破损的原因必然在于其构造上的缺陷。反过来说，只有磨损量超过标准时，才能追究问题是否出在使用者的维修不当上。但在我开始详细说明前，有一点必须事先声明，轮毂这种零件性质特殊，一般都不认为它属于消耗品。也就是说，在整辆汽车数以万计的零件中，轮毂并非以必须更新为前提而使用的零件，甚至可以说在一般的认知里，算得上是永久性零件。换句话说，轮毂这东西本来就没有维修的必要，更谈不上维修不当。这次贵署委托鉴定的这起事故中，最大的争议点虽然在这里，但我也必须说明，轮毂的更换与否，和持续使用磨平的轮胎或松弛的刹车盘这种状况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搜查员中，一位名叫南田的资深警察举手提问：
“希望汽车将甲府的事故与这次的横滨母子死伤事故的肇因，都归咎于维修不当导致的轮毂破损。然而，您刚才提到轮毂属于永久性零件不需更换，希望汽车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吧？假使明知它有这种性质，却依然做出维修不当的结论，那么在何种情况下，这样的结论才有可能成立呢？”
“超载或超过行驶里程数吧。装载的货物超过法定承载量，或是里程超过几十万公里的老旧车体，理所当然地都会造成轮毂磨损严重的情形。这种情形下，轮毂自然是有可能断裂的，毕竟任何有形的物质，都会有损坏的一天。”
“甲府的兵藤货运在事故当天有这样的情形吗？”
干部之一如此发问，高幡便代替秋山站起来回答。
“超载和超过行驶里程数的情形都没有发生。该车辆负责运送的是县内的中距离路程，总里程数是五万七千公里。附带一提，赤松货运那辆事故车的总里程数大约是八万公里。”
听完高幡的报告，干部再次朝秋山投以询问的目光。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里程数，绝不可能导致轮毂断裂；应该这么说，轮毂这种零件绝对不容许在这种条件下断裂，这完完全全是一般常识。”
瞬间，搜查总部的空气产生了一阵骚动。一般常识终归是一般常识，无法拿来当作警察查案的有力佐证。但，即使如此，高幡还是感觉到事情的真相正一步步将希望汽车逼进死角。希望汽车这部大型货车，此刻正面临轮胎脱落的窘境。
“请各位看这个。”
在秋山的指示之下，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是一幅轮毂剖面图。“这是本次科警研鉴定的结果，该车辆的轮毂磨损量为零点四三毫米。”
秋山面对聚集在剖面图前的四十名警察说：
“一般来说，这种磨损量的轮毂是没有必要更换的。”
“请等一下。”举起手来的人，是多鹿。
“这不对吧？关于这件事故，希望汽车提交给国土交通省的调查报告书中指出的轮毂磨损量是零点九五毫米。两次检验的数字相差零点五以上，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您说得没错。姑且撇开希望汽车的报告书中所提示的数字是否意图造假的问题，零点九五毫米这个数字绝非事实。”秋山继续说，“一如您所指出的，该报告书的理论构成，除了超速驾驶外，就是因维修不当，导致磨损量高达零点九五毫米所造成的轮毂断裂。如果按照本次科警研鉴定的数据，维修不当的结论就不成立了。”
“难道不会是科警研的鉴定出错吗？”
多鹿的质问，任谁听了都会生气，不过秋山却依然气定神闲地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至少我可以确定这次的鉴定完全按照一般标准手法进行。事到如今这一点毋庸置疑。只不过……”
秋山在全体注目之下顿了一顿。
“关于希望汽车提出的调查数字，与事实不符的还不止这一件。”
在倒抽了一口气的众人面前，秋山切换投影屏幕上的画面，指着一张新的图表。
“这是去年十月贵辖区内发生母子死伤事故时，希望汽车应国土交通省要求下，提出的轮毂强度比较一览表。比较对象有日南汽车、东京迪赛尔汽车以及产日自工三家公司。资料中针对各公司生产车辆的轮毂大小、材质和强度进行比较。根据这份资料，希望汽车制的轮毂强度在四者中排行第二，第一名则是日南。日南的轮毂强度比希望汽车强了百分之二十。另外，东京迪赛尔和产日自工的轮毂强度则各比希望汽车弱了百分之二与百分之七。以上是希望汽车提出的报告内容；然而，请看这里。”
画面再次切换，屏幕上呈现一张新的图表。
“这张则是科警研针对各家生产的轮毂所做的强度鉴定报告，从资料可知与希望汽车的报告差异相当大。本所的鉴定结果显示，希望汽车在报告中虽声称产日自工的轮毂强度不如该公司制品，但其用来比较的零件型号却是产日的旧制品。若拿现行制品进行比较，则产日的制品强度还要比希望高出百分之二十七。至于东京迪赛尔则比希望高出百分之二十一，更不用说日南制的轮毂，在强度上更比希望汽车高出百分之七十八。这份鉴定结果和希望汽车自行提出的报告内容差异实在太大了。附带一提，希望汽车从一九九○年起共生产了A型到F型等六种轮毂，这次调查中针对的是发生多起事故的D型。”
当搜查员们仔细端详秋山出示的图表时，高幡在一旁补充说明：
“再补充一点，赤松货运和兵藤货运的事故货车都采用了D型轮毂。根据调查，除了F型之外所有种类的轮毂都发生过事故。不过其中采用AB两型的车种已经不再生产，难以回溯追查。”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举手发问的是高幡的搭档吉田。
“强度鉴定可能发生的误差上下范围是多少？科警研和希望汽车的调查结果产生的矛盾，是在误差范围之内吗？”
“虽然不知道希望汽车具体采用何种调查法，所以难以断言，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们使用的不是一般的强度测试，否则不可能产生这么大的误差。”
紧绷的气氛使得全员默然不语。主持会议的内藤科长在此时点名高幡。
“你的意见如何？”
高幡起身回答：“我认为这不是失误，而是人为操作的结果。北陆物流、兵藤货运和横滨母子死伤事故的调查报告都很有可能是造假。希望上头能准许我调查希望汽车。”
“只不过是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有必要这么大阵仗吗？”
看似欲提出反对的是刑事部部长长濑俊朔。他难得出席这类搜查会议，今天却出席了，高层对这次事故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对国土交通省提出不实报告，顶多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不须负担刑事责任。这类判决由简易法庭审理，三年前隐瞒召回时也是如此。当时，简易法庭裁决希望汽车社长必须支付的罚金是二十万日元。仅仅二十万日元而已。比起罚金，社会大众的舆论制裁才是更严重的。
“难道因为罪小就不追究吗？”
坚持不退让的高幡，在长濑说出下一句话后才明白自己误会了。
“你没想过用业务过失致死伤罪办他们吗？”长濑这么说。
高幡像被人从屁股踢了一脚。
原本面色凝重、全部像冻结了一样的搜查员，此时脸上又都充满了生气。仿佛就在这一瞬间，一条无形的绳索，将全体团结一致牵系了起来。
“动机呢？”到这一步依然坚持谨慎态度的多鹿说，“希望汽车三年前就犯过一样的错，当时也受到充分的社会力量制裁。即使如此，还让他们犯下相同过错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在于召回经费。”高幡说。
“使用那种轮毂，需要列为召回对象的大型货车总数为十一万两千辆。平均一辆的修改费用是六万，光是这样就需要花费六十九亿日元。若再加上北陆物流事故中发现的离合器外壳破损，需要列入召回的对象势必扩大。假设不止货车，而连一般家用车都在召回范围内的话，经费可能超过百亿。”
不管是十亿还是百亿，这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金额，高幡光是说出口，都觉得不真实得像是一场纸上游戏。然而，对希望汽车而言，那不仅不是游戏，还是现实之中非支付不可的成本。
“这种程度的金额，对希望汽车这样的上市公司来说，轻易就拿得出来吧？比较起来，隐瞒召回引起的丑闻风险还更大。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选择前者吗？”多鹿再次提出异议。
“会。”高幡说，“只要曾经提出一次这种不实报告的企业，就一定会有下次。染上的恶习是很难戒除的，这个道理不管是个人也好法人也好，我认为都是一样的。而且……”
高幡直视刑事部长：“明知已引起事故却还放置缺陷于不顾，在已造成多起死伤的现状之下，我认为可以对希望汽车追究业务上过失致死伤害的刑事责任。用不实报告还是什么当契机都可以，搜查的主要目的是逮捕母子死伤事故的真凶。”
安静的室内，只有干部交头接耳的声音。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长濑。
“去准备希望汽车内部搜查的搜查票吧！”
长濑这句指示一出，紧接着是内藤一声简短的应答：“是！”
瞬间，会场充满了生气，搜查员们摇身一变，成为战舰中准备出征的战士。
柚木女士，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赤松，等着我吧。高幡在心中这么说。
真相只有一个。
而那唯一的真相，就由我现在去证明。
15
上午八点。
位于大手町的希望汽车总公司前，聚集了三十辆由神奈川警局警车做前导的白色面包车。
为了防止湮灭证据，有关希望汽车的内部搜查行动，事前的准备完全是秘密进行。穿着自己最好的西装和白衬衫，系上领带的高幡打开紧跟着前导警车的第二辆面包车后车门走下来，按照事前的演练，直接从正面入口快步朝希望汽车迈进。
此时，从各警车上一起冲下车的警察多达一百四十名，在高涨的紧张感中，众人抿着嘴唇，跟在高幡身后一同走进希望汽车。
设计前卫的玄关自动门打开后，两名警卫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高幡将查票高举到他们面前后，便不发一语地直闯了进去。
正面玄关、建筑物两旁以及后门都派了制服警察看守。这是事前调来建筑平面图研究的成果，绝对不让对方有一丝脱逃的空间。搜查员从电梯和楼梯兵分三路，各自前往分配的搜查区域——质量保证部、制造部以及董事所处楼层。
高幡前往的是位于十二楼的董事楼层。他快步通过有如高级饭店般的走廊，经过一扇扇用高级橡木制成的门扉，最后在会议室前停下脚步。根据事先调查，每周三的早上，也就是现在这个时刻，希望汽车董事会都会在此举行例行会议。
高幡和身后的吉田对看了一眼。吉田的背后是二十名屏气凝神的搜查员。
压下门把，率先进入室内的高幡高声喊道：
“神奈川县警港北警察局！”
眼前的会议瞬间鸦雀无声。围着椭圆形会议桌的男人们齐齐转头，露出僵硬的表情。
坐在正中央位置上的正是社长冈本平四郎。高幡睥睨着他，高高举起搜查票。
“依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嫌疑，现在开始对希望汽车总公司与研究中心进行内部搜查。请各位不要动，不要离开这张桌子。在搜查员表示许可之前，请不要离开这间会议室。”
“请等一下。”
此时，随着桌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一名董事站起身来，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高幡与屋内开始行动的搜查员。
“您刚提到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请问具体犯罪事实是？”
“不实报告。”高幡回答。
“没有这种事。”对方反驳。
“如果有异议的话，请之后再讲吧，狩野先生？”
狩野眯起眼睛，被指名道姓令他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恐惧。
高幡会认出狩野是理所当然的。这两天，搜查总部做了充分的事前准备。狩野不但负责与国交省交涉，也是希望汽车质量保证领域的第一把交椅，可以说是整起事件的关键人物，当然也是今天搜查行动的重要目标之一。不只是过去的经历，连他的长相都已透过杂志剪报，深深烙印在高幡的脑中。
“视搜查情况，我们有可能会传唤各位进行问话，所以请不要随便离开。”
“我们可是很忙的。”狩野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我可以回办公室吗？警察想随便提出搜查票是你们的自由，但我不允许你们妨碍这段时间敝公司的机能运作。”
狩野正想起身，却被身边的搜查员一把按了下去。
“你们做到这种地步，如果查不出任何东西，神奈川县警这个脸可就丢大了。你可有这个思想准备？”
那是当然的，浑蛋！高幡真想对着狩野那傲慢的表情这么说。这次的搜查赌上的不只是警察的自尊，更是身为刑警的魂魄。你们这些家伙顶多赌上金钱与前途，我是不会输给这种东西的。如果查不出任何东西，我宁可不干刑警了——高幡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迎向这天早晨的。
宛如柴刀般锋锐的视线一闪，高幡耳边的无线对讲机传来“多鹿小组进入质量保证部搜查”的报告，低声应答后高幡也转身离开。他所前往的目的地是狩野的办公室。无视于一旁怯懦的狩野秘书，高幡和吉田相继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