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16
东京希望银行的井崎,是从办公楼层架设的新闻快报机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
神奈川县警与港北警察局本日上午,以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嫌疑,对希望汽车展开内部搜查。
井崎很快采取行动。他先向副部长纪本报告此事,接着再联络希望汽车财务部的三浦。
电话响了有平日的两倍之久,好不容易才有财务部的人接起。井崎在传达了“请接三浦先生”之后,又等了将近一分钟。
“让您久等了。”电话那端是三浦强作镇定的声音。
“我刚看到贵公司的新闻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如您所见的那么一回事。”
一反平日高傲的态度,三浦此时的语气听来有点自暴自弃。井崎追问了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的具体内容后,得到希望汽车对国交省提出不实报告的信息后,不禁愕然失声。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井崎口中吐出疑问之词。他完全没有多加思索,就只是单纯感到疑惑,“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不实报告呢?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为什么。”
身为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三浦却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要以为说不知道就能了事!”井崎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不实报告的事,公司内部的人都知道吗?”
“怎……怎么可能呢!”三浦声音颤抖着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这次的事情一定是有谁擅作主张。总之,我们也都很讶异。”
三浦的软弱无能,透过模糊的电话传送过来。“倒……倒是井崎先生,敝公司的融资案就拜托你了。这种时候要是贵行不好好做,我们可是会很困扰的。”
三浦的话令井崎叹息,心想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在谈什么融资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得解决吧,三浦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港北警察局之所以展开内部搜查,和横滨那起事故有关吧?”
“你别太过分了,井崎!我哪知道那么多,我也伤透了脑筋呀!”
“那要找谁才会知道?”井崎问,“狩野先生吗?既然如此,请你去向狩野先生确认行吗?”
“不可能的。他现在正在接受警方侦讯。”
“侦讯?”
“不用担心,我们狩野先生不会被这种小事打倒的。会为这种小事大惊小怪的,只有媒体和你们银行而已。”
三浦恢复了自信,斩钉截铁地说着。
“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顶多罚个二十万日元嘛,就是如此轻微的小事而已。为了这种事找上门来,根本是看我们希望汽车弱小好欺负嘛!真令人受不了!”
井崎由于太过气愤,握住话筒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已经出人命了啊,三浦先生!而你竟然还说这是小事?”
“死掉的人是很可怜没错啦……”
“说这种话的人,根本没资格制造跟贩卖汽车!”
井崎明白,自己的脸正因愤怒而变得苍白。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三浦轻蔑地回嘴,“银行只要默默借钱出来就是了。同为希望集团,胳膊肘不要往外拐!”
说完,三浦便挂上了电话。
17
对赤松而言,这一天本该只是周间平淡无奇的一天。
早上六点半醒来,赖床赖了三十分钟后于七点起床时,妻子已经做好早餐,孩子们也换好衣服,坐在开了暖气的客厅里了。
没有重大事件发生的平凡早晨,连NHK的晨间新闻也给人几许温暾的印象。打开报纸,上面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没有任何预感。既没有事前的预兆,也没有好心人事先联络。赤松感受到的,只有不知何时才能将事态解决的胶着感。这种胶着感打从事件发生以来,便如影随形地跟着赤松,像一扇生了铁锈而推不开的大门。
这几天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顶多就是东京希望银行一如预测,开始拿赤松货运的存款和融资金进行抵销。不过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事已经吓不倒赤松了。
在世人的想象之中,债权者在要债的时候,或许会如同地下钱庄一样紧紧地盯人催缴吧!但当银行身为债权者时,采用的方法却连一通电话的直接联络都没有,只有擅自执行定期存款抵销,以及有如百货公司的过度包装般,寄上一份毫无意义的挂号证明邮件通知而已。
事先将收款户头改到榛名银行的战术奏效,拜此之赐,收入还不至于一并被东京希望银行抵销。如果没有这样做的话,赤松货运这个月底早已面临周转不灵的窘境了。
希望汽车毫无联络,所以也无从得知他们是打算视若无睹还是正在商量对策。
同样地,港北警察局的动向也完全不曾传入赤松耳中。在那之后高幡采取了什么行动,完全未曾告知赤松。
“专程把名单和不实报告书交给他,该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想起高幡的无动于衷和对赤松的不信任,正喝着史绘泡的咖啡的赤松不禁皱起眉头。虽然仔细想想,高幡也不是那种会来一一报告搜查进度的人就是了。
这是个所有期待都完全落空的早晨。
早上八点半步出家门的赤松,先到附近的客户那里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才在将近中午时进公司。
等着赤松的只有一封邮件。
寄件人是横滨地方法院。打开一看,内容是通知柚木提诉案的开庭日期。无法对提出诉讼的柚木生气,赤松的心情像是跌入感情的深海一般沉甸甸的。
不管展现多少诚意,在顽固的柚木面前都像黏土捏的一般,软弱无力且歪斜不成形。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再怎么懊恼也得不出结论,赤松握住拳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发自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时,社长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宫代探出头说:“社长。”
“怎么了?”
见到宫代微妙的表情,赤松不禁这样问着。这位元老员工欲言又止却说不出话。赤松还来不及反应,宫代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打开办公室里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NHK的午间新闻。
旧型的显像管电视开始播放影像。
“请……请看这个,社长!”
宫代嘴边还沾着米粒,可想见他刚才应该正在吃便当吧。此时,电视上传来主播说“希望汽车……”的声音。赤松不由得惊讶地望向画面。
画面中是那栋赤松熟悉的建筑,希望汽车总公司大楼。镜头拉近,成群的搜查警察正抱着纸箱从里面走出来。
“本日上午,神奈川县警与港北警察局,依违反《道路运输车辆法》嫌疑,对希望汽车进行内部搜查。搜查行动仍在持续进行中。”
赤松只觉得有什么从内心里迸裂开来,眼前化为一片雪白,连声音也消逝无踪。等那无数的微粒子以高速交错闪过之后,电视里主播的声音与画面才再度回到赤松面前。
“警方怀疑希望汽车捏造该公司制造车辆之事故调查报告与杜撰数据,并对国土交通省提交不实报告书。去年十月发生于横滨,由希望汽车制造的大型货车轮胎脱落酿成母子死伤的意外事故,其事故原因为轮毂构造上的缺陷导致。警方拟以希望汽车隐瞒该事实并提出不实报告为由,朝业务过失致死伤害罪方向侦办。”
“社长,社长……”
随着呼唤自己的声音渐渐进入耳中,赤松才好不容易回到现实。此时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如何反应,布满血丝的双眼,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宫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宫代正在说着话,但泪水与哽咽,让人根本听不出他到底说了什么。
办公室门打了开来,员工一拥而入。
围着赤松的男人之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太好了”,那是门田。
因为感到茫然而无法思考的赤松,内心突然热血沸腾了起来。难以克制的情感如万马奔腾,只能鼓着脸颊,用力咬紧双唇。
被泪水渐渐模糊的视野里,看得见员工们的笑容。
“谢谢,谢谢大家。”赤松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你这家伙,有什么好哭的啊,门田!”
大家都笑了起来。哭的不只是门田,还有宫代,以及号啕大哭的维修科科长谷山。刚吃过饭赶回来的鸟井也红了眼眶。
“社长!”脸上还挂着大颗泪珠的门田突然大喊,“社长你自己也在哭嘛!”
“你啰唆什么!”赤松说,“我没有哭,我是在笑啦!能和你们在一起让我太开心了,所以才……”
因为喜欢社长,所以大家才会留在这里。
曾几何时,宫代说过的这句话突然浮现心中,令赤松再也克制不住泪水。
抬起模糊的泪眼,墙上挂着的骤逝父亲寿郎和母亲并排的遗照,似乎也正俯瞰着大家。
老爸,老妈,让你们担心了。
赤松在内心道歉。不过已经没事了。我会和这些家伙一起奋斗的。
赤松转身面对员工们。
“我从心底里为能和你们一起工作感到骄傲。大家,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