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得调头就跑,我以为偷听警察谈话是犯法的行为。
跑远以后,我看见老全直奔警车走去,估计是去询问父亲了。
我不用去听询问的结果,我已经能够确认,那双鞋子应该就是母亲的。是今年春天才买不久的,还是新的,一次都没下水洗过,母亲平时很喜欢它,只有进城的时候才会穿它。
还有那套消失里的母亲的衣服,我也清楚地记得它们的样子。上衣是一件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色西裤。
我很想告诉老全这些信息,可惜,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我这个又瘦又黑的小孩。
4
因为偷听到了老全和魏法医的谈话,于是中午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家。
到家以后,我直奔房屋西侧的仓房里,把父亲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稍微检查了一下,轮胎里还有气,链条也没有锈死,我的心里稍感安慰。我用袖子擦去车座上面的厚厚灰尘,试着比量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身高想要驾驭这俩车还是不易的。
但我没打算放弃。
我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我还没有吃过东西。
我跑回屋里,冲进厨房,打开碗柜,一个白瓷盘子里,摆着两个前天吃剩的大馒头。我抓起一个,大口咀嚼起来。满头已经又干又冷又硬,但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充饥的食物,只好强迫自己吃下。因为我知道,一会儿我有一个大任务要完成,那可是个体力活。
吃完馒头,喝完凉水,我正打算出门的时候,我的眼神瞥到菜板上的那堆翠绿。我定睛一看,心头一阵酸楚,是一堆已经打蔫的韭菜。
我一把抓起那些韭菜,将它们扔去屋外,我不想再见到它们,它们让我火气上涌。
我推着自行车上了马路,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短腿根本没有办法跨上去,我心中的火气越发大了起来,加上正午的太阳正烈,我感觉我自己都快要燃烧起来。
我任性地推着自行车跑了一段,发现这样很累,说不定测量的结果也不是很准确。这时我在马路旁边看见两个小孩,他们让我的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隔壁邻居家的小男孩来,他比我还小一岁,但是他可以把一只腿从自行车的三角大梁中穿过去,歪扭着身子完成骑车的动作。
我学他的样子试了几次,可是都没有成功,还摔了一大跤。我看着手掌被沙石摩擦出的一丝丝血迹,我竟然没感觉到疼痛,我竟然还想尝试。
我一向学东西非常快,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练会骑车,我必须去帮母亲做那个测试,然后把测试结果告诉老全。
就是在这种倔强的心态下,我又开始了一次次的尝试。在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在我一路摔着出了村子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用那种别扭的姿势骑车了。
于是,我感觉调转方向,重新骑回了家门口。
我先看了一眼手腕上面,那只父亲给我买的电子表,记清楚时间以后,我便骑着自行车正式地朝着村外的方向出发了,我的目标,正是昨天母亲的目标,城里。
出了村以后,道路变得平整,笔直,我也越骑越顺。但奇怪的姿势让我耗费体力非常严重,以至于没多久,我便大汗淋漓。
快要骑到机井房的位置时,我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说实话,要从那么多村民和警察当中穿过而不被拦下,我是没有多少把握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从家出发,到达机井房的位置,我一共骑行了十五分钟。
我把得到的第一个测试时间牢牢记在心里,正打算继续朝市区挺近的时候,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一脸严肃的警察。
我瞬间全身僵硬,面对着就要撞上的人,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人从容地伸出胳膊,一把抓住我的自行车车把,硬生生地把我连人带车给顶住。
我从车上下来,低头不语,满脸通红的我深怕被这个眼前人给认出来。因为,这人正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刑警老全。
“谁家的小孩?”老全问道,“这边出事了,老往这边跑什么?赶紧回家!”
我将脑袋深深地低垂,我注意到刚刚老全的话里,那个“老”字格外刺耳。难不成,他之前注意到我了?
果然,我低估了这个大人。
他说:“刚才我在麦地里就看见你了。”
我的心里尴尬极了。
说实在的,我挺想跟我面前的这个警察叔叔好好聊一聊的,因为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说不定可以帮得上忙。但我出现的形式有一点让我难以启齿,我只好选择低头不语。
“问你话呢,你是谁家的小孩?你叫什么?”老全问道。
“苑,苑小文。”
我的余光看到,老全的脸上突然更加严肃起来。他思索了一会,然后又问:“那苑景轩是你什么人?”
“我爸。”
我稍稍抬起头来,看到老全的脸上僵着的严肃慢慢地松懈了,然后又尴尬地挤出一丝善意的微笑。
“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可哪跑什么?”
面对老全的责备,我感到一丝委屈,于是我又选择了低头不语。
“你这是要骑车去哪里?”他又问。
果然是干警察的,这么喜欢盘问别人。
我在考虑着是否要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可是我还没有得出结果,我怕我说出来受到这位专业人士的嘲笑,于是我一时说不出口。
“问你话呢。”
“去城里。”
“去城里干嘛?你爸知道吗?”
“15分钟,从我家到这儿。”
“什么?”
“我想再试试,从这儿到城里要多久。”
“我的天呐!”
“咋?”
“你刚才听到我和魏法医谈话了?”
“没,没有。”我的谎话说得过于明显了。
“你离得那么老远,居然能够听到?!”
“我……嗯。”
“我的天呐!”这个大人又说了一次这句惊叹语,好像这是他的口头禅,“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听力很惊人呐!”
“没,没有。”这一次我没有说谎。
“可是不管怎么样,查案子是我们警察要做的事,你是受害者家属,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如果需要你们配合,我会去家里找你的。”老全说完,见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只好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问我,“听明白了吗,小文?”
“不,我要去!”我是指城里。
“不行,你不能去。”
“我到那儿就回来,我迷不了路!”
“我不是怕你迷路。我的意思是测量时间这种事,应当由我们警察来做。”
“那你们测你们的,我测我的。”
老全突然笑了,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苦笑。看来我的倔强让这位厉害人物记住我了,虽然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
老全朝他身后的同事挥手,两个年轻的警察跑了过来。
“小李,你骑着这辆自行车,仔细地做一下侦查实验。”老全吩咐道,“这条沙石路,是村子去往城里的唯一道路。你骑着自行车,从苑家出发,看看到达出事的位置需要多长时间。”
李警官应声答应。
“你骑得快的骑一遍,骑得慢再骑一遍,正常速度再骑一遍,得出三组数据给我。”
李警官正要来拿我的自行车,我却死死地抓住不放。
“不给!”我任性起来。
“你就借我们使使,待会儿用完我就还你。”老全说道。
我的小手仍旧死死地攥着车把,不打算松手。
正在僵持,我听到一声吆喝:“小文!”
不用去看,我都知道,这熟悉的声音是父亲的。
父亲走了过来,将我一把抱起,也借势移去了我抓着车把的小手。我不敢哭闹,我不敢叫喊,因为害怕此时心情极度不好的父亲,会狠狠地打我一顿。
“你们拿去用吧。”父亲说道。
李警官利落地骑着我的自行车,朝村里骑去。
全警官走到路边,蹲了下去,静静地等着小李。父亲和我待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等待着,我们甚至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不久,我看到身材瘦高的李警官骑着自行车重新回到了我们面前。
“16分钟多一点点,这遍是快的。”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老全说道。
老全没有起身,只是蹲在路边抽烟。
李警官调转车头,又骑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又完成了第二次测试。
“14分钟,这遍是慢的。”他说。
随后,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李警官得出的结果是:“15分钟,中速。”
老全听完三次的测试结果,站了起来,三个警察聚到一起,研究起来。
我听到老全说:“也就是说,无论是快骑还是慢骑,死者齐淑敏从家里出发,骑到案发地所用的时间,都是大约15分钟左右。”
说完这句话,老全戒备地朝不远处的我看了一眼,他已经记住了我的听力敏锐。我正假装看着别处,我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死者齐淑敏”那几个字。
李警官说:“做测试的这辆自行车,虽然有些破旧,但跟死者所骑的那辆应该是同一款式,都是大28型车。所以得出的数据,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出入。”
老全点了点头。
另外一位警官说:“奇怪的是,死者所骑的那辆自行车,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附近方圆几公里,咱们的人可都搜查过了。”
老全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死者的衣服,还有死者的自行车,咱们得重点寻找。”
李警官:“就怕……”
老全:“就怕凶手骑着死者的自行车跑了,那就不好找了。”
李警官:“是啊。”
老全看着村子的方向,一脸严肃地说:“案发地点距离死者生前居住的村子,大约有五公里左右。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骑行,到达案发地所用的时间都是15分钟左右。据家属提供,死者是昨天中午11点45分吃完午饭,于12点整出的门,那么到达案发地的时间,就应该是12:15。”
李警官:“12:15应该就是遇害时间。”
老全:“这也符合魏法医尸检的结果,死者是末次进餐后30分钟遇害的。死者是11:45分吃完午饭,12:15遇害,正好是30分钟。”
李警官:“遇害时间已经很精确了,接下来可以根据时间点进行周围排查了。”
另外一位警官说:“刚走了15分钟,才刚刚出村子这么一小段路,还是光天化日之下,不说过路的人,只算地里干农活的人,也有不少哇。这种条件下发案,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老全:“嗯。虽然死者刚出村子就遇害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但还是发生了。这条道路,是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昨天市郊正好有个集市,附近的村民很多都会去赶集,所以这条路上应该有不少过往的行人。这点对我们接下来的摸排工作可能有所帮助。”
李警官:“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老全:“召集人马,去村里,马上!”
几分钟之后,两辆警车朝村子里开去。我跟父亲就坐在其中一辆面包车内,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坐汽车。
我的第一次居然是坐的警车。
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不过,庆幸的是,我跟此时坐在副驾驶的那位老全,有了正式的接触。算是认识了吧,我想,这位我然后接近他创造了有利条件。
下午,被警车送回家的我还有父亲,就老实地待在家中,等待着警方的排查结果。老全曾经嘱咐我们,没有紧急事情,不许外出,因为他们获得了最新线索,会第一时间来向我们询问。
就这样,我和父亲大眼瞪小眼,在院子里的屋檐下,静静地坐着,看着院门外,来来回回穿梭着的民警们,一下午的时间,十多名民警将我们村子彻底地走访了一个遍,知道太阳落山,他们的工作才接近尾声。
当我和父亲听到,那些警车都开走了,我们才重新站了起来。父亲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我说:“在家看家,我出去问问。”
我只好继续待在院子里,尽管我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
恰巧父亲刚出院门没多远,就遇见了临近家的一位老大爷,二人攀谈起来。
“都走了?”父亲是指老全他们。
“刚走。挨家走访了一下午。”老大爷说。
“问到啥了没有?”
“他们没跟你说么?”
“没有。”
“好像是有人看见凶手了,而且好几个都看见了!”
“啊?!”
“听说是一个光头!”
“光头?咱……是咱村的?”
“那不知道。咱村好像也没有这样的人吧?”
父亲思索起来,隔了一会儿,说:“那倒是。”
“你也别太伤心。这回查出眉目了,抓到人也快了。”
父亲没有继续问其他人,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抽烟,我则站在院子里,看着被还回来的那辆自行车,思索着两件事情。
一是,母亲的衣服,还有自行车,到哪里去了。
二是,被村民们目击到的那个凶手,也就是那个光头,他到底是谁。
我甚至在心中,将整个村子里我所见过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努力地回想着,究竟谁的发型是剃的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