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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发威 当前章节:62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5:56

天色越来越亮,两间卧室里都传出了呼声。母子俩的秉性很像,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能够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

突然想起我的公公过世的那天,我的婆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而且当晚还亲自下厨做饭,时钟一过九点,准时呼声响起。我跟我的同事说起此事,都没有人相信。

在这个早晨,我明白,我的处境是绝境。所以我只能拼死一搏,去找李海云,是我最后的路。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猛地站起,顿时感到腿已经麻了,臀部也很酸痛,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坐在这里一整晚不曾挪动。

出门时,天色已大亮,我决定步行去彩票站,给我的双腿回回血,说不定待会儿会有一场恶战。

我就是奔着把事情闹大的心态去的,有多大闹多大,这是我的计划。

清晨的锦绣市可真美呀,宽敞的柏油街道,排列有序的枯枝,偶有微雪飘零,落在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锅里,像是撒了几粒绵白糖。老人的脚边,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狗,老人吃一口白色的豆腐脑,粘在他白色的胡子上。

喜欢这座城市,这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我即将失去它,才在我的眼前和心里变得如此美好、如此亲近吗?

我将我的圆脸尽量扬起,以免泪水落地。见李海云之前,我不可以软弱,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彩票投注站就在我们单位大门口西边二百多米的位置,尽管我从来都没过去那种地方,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它在那,因为杜帅经常去。

他几乎期期都买,每年扔进去不少钱。我曾经试图劝阻他,我对他说,买彩票都是在给自己的低智商交税。他说,让我不必计较,那些钱只是他少抽两盒烟的事。

现在看来,可不只是少抽两盒烟的事了,他总往彩票站跑,主要是去勾搭李海云。

五百万没中上,中了一个大姑娘,这彩票买的,赚大发了。

想着想着,彩票站到了。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平米的平房门市,没有牌匾,门玻璃上贴着“体彩、福彩”四个大字。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笤帚扫雪,因为地上的浮雪并不多,他扫得也不仔细,胡乱甩了两下膀子,就转身回屋里去了。

我用力拽开房门,依旧保持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步入李海云的地盘。

“太早了,”军大衣低头把彩票机的电源打开,“还没开机呢!”

“我不买彩票。”我嘴里呼出的白雾在这冰冷的门市房里格外明显。

军大衣直起腰,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找李海云。”我环顾四周,发现屋里就我们俩人,补充道,“她是在这儿上班吧?”

“噢。那你坐那等会儿。”军大衣继续俯下身子检查那台彩票机,他带着露指毛线手套,略显笨拙,“她还没来呢。”

趁他在忙,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看上去应该有四十多岁,衣着邋遢,略微驼背,非常显老。他应该是这间彩票站的老板,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猜他可能还有一个身份,说不定他也是李海云的老公。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偷着乐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待会儿李海云来了可就精彩了。

可我依旧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哗啦一声,门被拽开了,随即,一个女儿踩着高跟棉皮鞋进屋了。

神经紧绷的我霍地站了起来,刚朝那人冲过去,却中途止步了。

不是李海云。

这个女人个子不高,身材却很结实,在一件皮夹克的包裹下,显得孔武有力。她的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涂着厚厚粉底的脸上,挂着两条纹得粗黑的眉毛,还有一张抹了口红却依旧显得刻薄的嘴唇。

女人拿眼睛剜了我一眼,然后拉着老长的脸朝中年男子走去。

“咋这么早就有来买彩票的?”她说。

“找你侄女的。”

“找海云呐?”女的又朝我瞟了一眼,“有事啊?”

“有……有事。”

这不是废话么,没事我能来么?

女的见我不愿多说,一脸不快,坐到柜台后面去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彩票站里面,居然还有一个贩卖香烟和饮料的柜台。这算不算超范围经营呢?我要不要去工商举报一下?

不不不,这些不是我应该关注的重点。在我要等的人到来之前,我最想知道的是屋里这一男一女是什么关系,这关系到待会儿一旦打起来,我得有相应的战略。

已知,男的是彩票站老板,是李海云的雇主。女的是李海云的姑姑,刚才听男的说来着。可我还是不能推断出这对男女的关系,我打算抓紧时间搞搞清楚。

“老,老板,”我重新坐回去,试着套话,“你和李海云是亲戚呀?”

“我是她姑父。”

听到这个答案,我的心凉了一大截。我掉贼窝里了,待会儿李海云一来,可倒好,一屋子她们家人,我这是明摆着吃亏的节奏。

我越来越紧张,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冒汗。可我不打算跑,屋里的一男一女虽然是李海云的姑姑和姑父,但是,他们毕竟是长辈,晚辈做了丢人的事情,我就不信他们不管一管。要是他们能把李海云的父母给叫来,那就是最完美了。

“彩票站开了好几年了吧,”我试着套近乎,“生意怎么样?”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吓得我浑身一颤,差点没坐地上。

一个男的一脚踹开店门,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好家伙,这气势,才是一个上门讨说法的人应该具有的。相比之下,我刚才的出场真是弱爆了。

啪嚓一声,男的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来,直接拍在了彩票机前面的案子上。

什么情况?打劫的?大早晨的,不会吧。

我吓得不敢做声,冷汗越来越多。

“老杨,你这是干嘛?把刀收回去。”老板喝道。

感情他们认识。哼,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呀,大早晨就有人拎着菜刀上门,我直当看一场好戏吧。

“你到底还不还我钱?”菜刀男老杨质问道。

“啥钱?”老板装傻。

“两千五!”老杨提醒道。

老板恍然大悟:“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钱我不能给你。奖是我中的,跟你没有关系。”

老杨:“奖是咱俩合伙买的呀!”

老板冷笑:“你出钱了吗,就说合伙买的?”

老杨:“我在你们家买彩票两年多了,哪次都是先出票后付钱呐!”

老板:“但这次你没说你下注呀!”

老杨:“我怎么没说?!”

这俩大老爷们的争吵声中,我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这个菜刀男是附近的一个居民,叫老杨,今年刚退休,平时没有什么爱好,就是爱买彩票。前不久,老杨买完彩票,老板突然拿着一组他算好的复式号码,问老杨要不要加一注。因为这一组复式号码买下来得好几十,老杨当时兜里没现金,又想买,于是就跟老板说好,用老办法,先下注,钱改天再补上。于是老板就提出下注的钱他们俩人一人出一半,中了奖也对半分。

当晚开奖,果然中了五千块钱。按照约定,其中有两千五是归老杨的。可是老板却不认账,因为老杨确实没有给过他买彩票的钱,钱是他一人出的,现在中了奖,他想一人独享。

老杨讨钱无果,情急之下,上演了这出单刀赴会的戏码。

可惜我是空着手来的,我也应该有所准备的。

“一分钱没掏,看别人中奖了就想分一半,哪有你这样财迷的?!”老板娘试图帮他老公说话。

“你们不财迷?说好的事情,中奖之后就不承认,还讲不讲信用?”

说完,又是啪嚓一声,老杨从棉袄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彩票机显示器上。

“你轻点,别给我拍坏了!”

“把钱拿回去,别人中奖你眼红,哪有你这样的!”

老杨见两口子死不认账,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出门,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样的黑心商人太不要脸了。说好了合伙买彩票,结果中了奖不承认。哪有这样做买卖的?口头承诺也算数呀……”

我没有仔细去听老杨在门口喊什么,大致的意思我也能够猜得到。总之,事情闹到后面,是招来许多路人,大家都帮忙评理。有的说老杨有理,他应该拿到一半奖金。有的说老杨活该,想买彩票就应该及时掏钱,不付钱就不算是真正的交易。

最后,老杨的老伴来了,拿走了菜刀回家剁饺子馅去了。临走,还骂了她老伴一句,没有那财命就别花那冤枉钱。老杨走的时候也甩下一句,以后我再也不买彩票了。

“爱买不买!”老板娘说。

屋里再次回到我们三人,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是指李海云的姑姑和姑父这对商人做生意的没有信誉,而是这一家人的卑劣程度,令我不寒而栗。

我也许是来错地方了,我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我赶紧拿手擦了两下,以免让他们看出我的心虚。

我不打算现在就撤。不跟李海云拼个你死我活,我是不会走的。

“咦?你到底是谁呀?”老板娘明显还没有从刚刚的气愤中缓解,“你找海云到底啥事?”

“我叫苑小文。”

“谁?”

“杜帅的老婆。”

“嗯?”

“就是总来买彩票那个。”

“哪个?”

“粮库的,地磅员。”

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突然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遭到了速冻一样。

老半天,老板才说:“你先回去吧,她今天不会来了。”

老板娘则低着头,躲回了柜台后面。

妈的,这两口子真不是好东西,他们明显知道他们的好侄女跟杜帅的脏事。

“她请假了,今天。”老板仍在尽力地撒谎,手上,偷偷在给李海云发短信。

突然,又是哗啦一声,伴随着屋外的一股凉气,李海云进屋了。

这狐狸精穿了一身长款白色羽绒服,挎了一个红色皮包,围了一条红色围巾,真是白里透红啊,喜庆得很。

李海云看见我在屋里,原本是笑颜如花,却也如速冻包子,瞬间僵住了。

“李海云,你的姑姑、姑父都在,让他们给评评理,”我一把扯住那件白色羽绒服,把她拉到屋里的死角去,怕她跑掉,“你勾引我老公,破坏我的家庭,这事到底对不对?”

老板和老板娘不吱声,四只眼睛却在贼溜溜地转动着。

“一个结婚多年的男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样的男人你都勾引,你还要不要脸?”

李海云也不吱声。

“你才这么小的年纪,就做这么丑的事,你爸妈知道不被你气死,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你应该管好你男人。”李海云突然说。

“什么?”

“还用我多说么?”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句话。

“对呀,你和你男人闹离婚,这是你们家务事,跑我们这说道什么?”老板提醒我道。

“是你男人缠着我们海云好吗?整天班都不上,来我们店里泡着,我们还没告他骚扰呢,你还找上门来了。真是贼喊捉贼!”老板娘也不示弱。

这两口子的胡搅蛮缠我刚才在老杨身上就已经领略过了。

“你就说你能不能离开杜帅吧?”我指着李海云。

她如果说不能,我就准备动手了。

“不能。”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啪!

我的手心发麻,李海云的脸蛋发红,我打了她。

随后,没等我再次发难,我的头发就被老板娘那贱人从后面拽住了,然后我的脸上就被她扇了好几巴掌。当然,我也还了手了。再之后,是一团混战,老板也加入进来,他明显在拉偏仗,好让他老婆可以痛痛快快地扇我巴掌。李海云也加入进来,因为我被打以后,也拽住她的头发不放。

四个人,二十平米的小屋,做梦都不敢想的激战。

战后,结果是,我被他们一家给打了。

我被打惨了。

最后我是被他们三个按倒在地上打,打完又把我抬起来,活生生地从门扔了出去。

我力竭地趴在老板刚刚清扫过浮雪的地面上,他的劳动成果现在成了对我最好的嘲笑。我的心情和刚刚老杨的心情貌似相像,这一家人,真是不好对付。

我坐起身,绑好凌乱的头发,看着彩票站那紧闭的大门,我知道,今天我是来错了。

这一家人根本不会跟我讲理,我也打不过他们。

于是我站起身,朝单位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卫生纸,搓成条,塞进我左边滴答流血的鼻孔。

我很可笑,不是吗?被修理完还想着上班。

生活还是得继续,而我现在就只有工作了。

不,准确地说,我所剩下的这唯一的安慰,这份工作,马上就要丢了。

还是因为李海云。

因为上午,李海云在姑姑和姑父的陪同下,到我们单位领导面前大闹了一场。

她的说辞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老公,使得他总是跑去彩票站骚扰她。还说她是受害者,说我不分青红皂白,跑去彩票站胡闹,打坏了店里的设备,挠花了她年轻稚嫩的脸颊,还给她的名誉带来了影响。

我们领导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这个本来就不待见我的领导,当他看见我一脸青紫的伤痕以后,二话没说,直接给了我一个审判结果。

“你回去吧,先停职好了。”他说。

我没有跟他理论,我转身离开了。

因为在他找我谈之前,我的事在单位里已经迅速传开了,这都是拜李海云上午来闹一场所赐。

跟外面的人的流言相比,我的领导的话客气多了。外面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中午,我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很委屈。

被打,被污蔑,被闹去单位,被领导开除,被这个世界鄙视,这些事情都应该是给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的惩罚呀,为什么现在都安到我的身上来了呢?

乱了,乱了,乱了。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了,这不合理,不是吗?

刚才我还在想,索性我失去大部分东西的时候,我的工作还没有丢。这样的想法没用多久,我就被夺去了一切。

李海云这个年轻的女人,可真够狠的,赶尽杀绝,寸草不留。

如今我还能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只能说,李海云还有她们家人,都是豺狼,是虎豹,杜帅招惹了这种人,有他哭的一天。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抬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家曾经捉奸的宾馆。

顿时,我的泪水忍不住又要掉下来。等我习惯性地仰头去制止的时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用我黝黑的手背去擦拭,擦完以后,我低着头,看着那抹透明的泪痕。它分明不是为了遭受的那些不公平的对待而流,它是因为那句侮辱性的话语。

李海云上午在我们单位大闹的时候,说杜帅之所以跟我离婚,是因为受不了我是性冷淡。

这话是当着我们单位好几十个工人面前说的。

我最受不了的好像是这个。

在我又想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是我老家那位久不联系的叔叔打来的。

我麻木地接起来。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且又灼心的话语:“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你爸查出肺癌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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