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吗?”我问。
“没。”
我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刚要往厨房去,我的眼光瞄到土炕上那堆棉被里,似乎盖着某种巨大的物体。
我走上前,一把掀开棉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卜春英那肥硕的身躯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被我突然的举动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可笑。
“苑小文,你干嘛?!”卜春英一脸崩溃地扯着嗓子喊道。
“呦,起床气还挺大。”
“你掀我被子干嘛?闲的吧,你?”
“咱俩谁闲的?”
“找茬是吧?苑景轩,你管不管你闺女?”
父亲朝我们看了一眼,饿得有气无力地说:“别吵吵,一家人。”
“她才没把我当一家人呢!”卜春英一把夺回被子。
我再次将被子从她的身上掀起,索性扔到一边:“你还睡?”
“我刚从城里回来,坐了那么远汽车,我累了,我休息一会儿,这也要你管吗?”
“谁不是刚才城里回来?你还有车坐,我是骑自行车回来的,我不比你累?!”
“有客车你不做,大冬天的非要骑个自行车,累也活该。”
“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没做饭?我爸饿着肚子呢,你没看见吗?”
“哎?你这死丫头,把我当保姆啊?你看见了你怎么不去做呢?”
“我告诉你,卜春英,我忍你很久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活不干,饭不做,你当我们家是旅店吗?”
“别吵吵了,做饭去吧。”父亲插话道。
我狠狠地瞪了坑上那女人一眼,暂时压出心里的怒火,直奔厨房去做饭。
厨房里基本没有可用的食材,只找到一些挂面,一个土豆,再无它物。
我把土豆削皮,切成条,打算做成汤面。心里面,暂时不去想那可恶的女人。因为摆着我面前的最急切的事情,是给父亲筹钱做手术。可是我可以想到的筹钱途径,就像我眼前可以用的食材一样,少得可怜。
或者干脆一点说吧,只有两个人我可以试试。
做饭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我思考的时间也不长。我端着半锅热腾腾的汤面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给父亲盛满一大碗。父亲慢腾腾地从电视前挪了过来,刚从我的手中接过面碗,我的余光就看见那个庞然大物从火炕上下地,一边摆弄她那半长不长的头发,一边朝餐桌走来。
她朝面锅里看了一眼,然后一屁股坐下。当她看见餐桌上只有两幅碗筷的时候,直接拿起剩下的碗筷想要去锅里捞面。
我一把抢回她手里的餐具:“想吃自己做去!”
“喂!”
我只管吃面,故意把她当空气。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已经回家住好几天了,你才发现?!”
“你那小屋一直没人住,我给当杂物间了。”
“我已经收拾妥了,那些烂东西也都扔出去了。不劳您费心。”
“你不在你婆家待着,干嘛回来?”
“怕你不给我爸做饭,怕我爸饿死。”
“你不用跟我每句话都带刺,苑小文,我问你话呢,你回来干嘛来了?”
“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抄心。”
卜春英仍不死心,转向父亲问道:“到底咋回事?”
“她跟杜帅闹离婚。”
“离婚?为啥?”
父亲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吃面,卜春英又将她疑惑的大脸转回到我的身上。
我才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你又惹你婆婆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只能是我惹我婆婆了吗?就不能是杜帅那王八蛋出轨吗?”糟糕,我一生气,还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啊?你说杜帅他,出轨?哼!”
“你这人,说话很奇怪!你哼什么?”
“杜帅出轨你就跟他离婚呀?幼不幼稚?”
“用你管。”
“离婚,哼,说得轻巧。离婚以后,你上哪住?”
“回家住呗。”
“不行,我不同意你离婚。”
“可笑,离婚是我自己的事,用你同意?”
卜春英再一次转向了父亲:“你不能让她离婚!”
父亲放下碗筷,想了一会,也开始劝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婆婆面前,也再忍一忍,还是继续过吧,毕竟还有孩子呢!”
“谁也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婚,我还要跟杜帅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我看你是太冲动了,你应该为孩子好好着想着想。”
“就是,得为孩子着想。”
“我看是为你着想吧!”
“哎?苑小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我跟你爸都不同意你离婚,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回城去。”
“我住你家房子啦?”
我这句话说得有点过于冲了,我知道。直接的结果,是导致卜春英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然后气得站了起来。她臃肿的脸上,竟然爆出青筋来。
“拍什么拍,吓唬谁呢?我不吃你这套!”
说完,我继续肆无忌惮地吃面,父亲想劝架,但是也没张开嘴,只是脸上挂着为难神色。也许是他的心里,也希望我教训一下这个不像话的女人。
我的脸上,正被一对儿火辣辣的眼睛灼烧着,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鼻孔里喷出的怒火,直扑到我的脸上。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真心跟我爸过日子。”
“你精神不正常吧,苑小文,不是真心的,我会从城里搬来乡下吗?”
我猛地站了起来,握紧手里的筷子,高高地举在空中。
卜春英吓得后退一步,一脸惊恐。
是的,我曾经告诉过自己,以后如果谁再骂我是精神病,我就直接正面回击他。
可是手中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虽然面前是关系不太好的女人,但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我还是下不去手。
卜春英以为我要打她,半天不敢说话。
“我爸得病了,你知道不?”我用质问,化解了我不敢动手的尴尬。
“我知道呀,他跟我说了。”
“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也看了,说让住院做检查,然后准备手术。”
“手术?那得多少钱?”父亲问道。
“就是,得多少钱,你问了吗?”卜春英关心的也是钱。
“十万。医生答应床位先给排着,一周之内去都可以。”
“太贵了,算了,还是别手术了。本来能活几年,一动刀,把肿瘤割破了,说不定扩散得更快了。”
“对呀,咱们选择保守治疗吧。先去做几次化疗,瘤子就会小了。”
“要是不小呢?等到那个时候,身体被化疗损伤严重,再想手术,身体就不允许了。”
“开胸不是小事呀,在肺里面掏出一个瘤子来,那人还能穿喘气吗?不行,太吓人了。咱还是保守治疗。”
“手术的风险确实高,关键是咱这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钱可以想办法借,现在保命最重要。”
“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条命保不保关系不大。”
“对我来说大呀!”
父亲愣住了,眼眶含泪地望着我。
卜春英也愣住了,眼睛贼溜溜地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晃悠。
“借钱?哪有人肯借给咱们?”
“就算你去借高利贷,可后面拿啥还呀?!”
“我去管二叔借。”
“不行!”
“爸,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乎那些陈年旧事了。”
“我倒无所谓,主要是你二叔没过去心里这道坎。要不然,他也不会至今不跟咱家来往。”
“毕竟是亲属,生死面前,很多事还是应该放心的。”
“我太了解他了,你不用去。”
“那我只能跟杜帅张嘴了。”
“人家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要想跟人家抢夺孩子抚养权,人家肯借给你钱?”
“若不是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我也不想回头去求他。”
我说的是实话,去求杜帅,就等于让我放下尊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然后说不定会被他和他妈一脚踢开。假如想试一下的话,就必须承担这样的可能。
如果真的去求了杜帅,我的余生都不会再有乐趣,我会不断地质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还是人吗,苑小文?
“你给医院打电话,床位咱不排了。”
“就是,推了吧。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能续命,遭那么大罪,图啥呀!?”
父亲是怕花钱,卜春英也是怕花钱。
我呢,则因为面前仅有的两个可以借钱的人而苦恼。
接下来,我们三个因为是否手术这个话题,争执不下。
这一次,我发挥了我一贯宁死不屈的倔强精神,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坚持做手术。
卜春英最后明显是说不过我,突然挤出来一句:“那就把房子卖了吧。”
我一直怀疑她惦记卖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我更加确信了。
“不行,卖了房子,我跟我爸住哪?”
“可以暂时住在城里,我亲戚家有个空房子,是个平房,在郊区,可以低价租过来住。”
“那也不行。这房子我们家住了多少年了,我舍不得卖!”
“不卖怎么给你爸治病?”
“那也不能卖。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就是一个破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是不是真孝顺你爸?”
“我警告你,卜春英,绝对不许你动我家的房子!”
“明天我就联系人卖房!”
“不行!”
“不行也得行。就这么定了。”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当啷一声,暴怒的卜春英把桌子上的面锅掀翻在地:“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我也不甘示弱,直奔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菜刀:“你要是敢卖房,我就死在你面前!”
卜春英刚刚升起的气焰被我手中的菜刀瞬间压了下去,她求助地看向了父亲。父亲站了起来,眼睛带着泪花走近我,慢慢地拿走我手里的菜刀。
“你咋了,小文?”
“房子卖了,妈和弟弟就找不着家了!”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