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充满了疑问的小心,理音开了口,他小声地嘀咕着:
“我觉得,说不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
“什么?”
“‘狼大人’称呼我们是小红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心没听明白。理音抬起了头说:“我也得走了。我是趁着足球比赛休息的空闲赶过来的。今天是决赛的日子。我惦记着你们大家在外面见面了,特地赶过来想听一听情况的。”
“在夏威夷,现在是几点呢?”
“下午的五点半左右。”
理音虽然有他的日常生活,却还惦记着小心他们在日本的事情,小心不禁觉得心情有些放松了。
不行了,得赶紧地回去了——
这时,小心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她和理音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不多。想到必须马上回到同大家见不着面的镜子的那一边去,她更想问一问了:
“我想问一问,如果是你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
“如果,找到了那个‘祈愿的钥匙’的话?”
小心问这个问题之前并没有深思熟虑过。她只是随随便便地问了,她觉得理音一向是那么阳光,一定不会有什么迫切的愿望,这一点让小心感到特别羡慕。
可是,理音这时的眼睛却仿佛望着遥远的什么地方。
“我的愿望是……”
小心本来并没有想打听他的愿望。如果用钥匙实现了愿望,大家就会失去在这里的记忆。所以,小心本来以为理音会说宁肯丢掉钥匙,也不要失去记忆。
可是,理音却继续说:
“希望我姐姐回到家里来。”
“……咦?”
说了这话的理音,可能本来并没有打算这么说。两个人相互看着。理音好像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来,他紧紧地闭上了嘴。
小心什么都没有问。她不知怎么问才好。
可能理音也感觉到了她的为难,主动说出了究竟,淡淡地一笑道:
“我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她去世了,因为生病。”
小心还是觉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来了,挺久以前理音曾经说过他有一个姐姐。问到家庭成员的话题时,他说家里有一个姐姐。小心问他姐姐也在夏威夷吗?理音说“日本”——在日本的意思。
面对无言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小心,理音说:
“抱歉。你听见我说这事也挺为难的吧?我也不是想要听点什么安慰的话。”
“不是的……”
小心摇着头,她一个劲地摇头。理音不该向她道歉。小心觉得,自己想不出对他说什么话才好,真是太没有用了。她只是在那儿摇着头。小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他。
关于理音已经离世的姐姐的事情,小心不知道理音愿不愿意被人提及。
小心的想法估计不是那么容易被理音所知晓,然而理音露出了一丝微笑。接着,他又说了:
“如果,真有‘祈愿的钥匙’的话,姐姐真能够回到我们的家里的话,我大概会使用它的。只要能够帮助实现任何祈愿的话。”
“……原来是这样呀。”
“这些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这不是经常挂在嘴边的事情,在那边的学校里的同学中,我从来也没有说过。”
看着说出了一切之后显得有些困窘的理音,小心呆立着。
她觉得胸口发闷。然后,她意识到了:
我的气量怎么这么小呀?
面对着理音的愿望,真田美织的事情变得不起眼了。小心觉得自己一直在一件很小的事情上祈愿着。心里的一股子气泄掉了似的。
真能够实现的话,放弃我的愿望也是可以的——小心真心这么想。如果理音的姐姐能够回到他家去的话,尽可以让他实现这个愿望。
“明天来吗?”理音问道。
“来的。”小心回答道。
她迫切地想在明天来这儿,同大家相会。
她一定要确认,确认大家都存在——真实地存在,并和小心一起说话才行。
* * *
小心这一天一直忍耐着。
到了明天,大家一定会来。小心深信着这一点,等待着第二天的来临。
第二天,她通过镜子到了城堡,看见大家已经聚在那儿了。不过,政宗和理音例外。
理音本来就和大家的作息时间不一样,不可能一直在城堡。然而,政宗没有来却是很意外的事了。因为从第二个学期起,他差不多能够获得来城堡的全勤奖了。
“小心……”
进了“游戏的房间”以后,第一个开口招呼小心的是小晶。她的眼神看上去多少有些不高兴。
嬉野也是,风歌也是,昴也是。
看上去他们已经是交谈过一番了,大家都沉默着,一起看着走进房间的小心。小晶看向小心,眼睛盯着她,然后开口问:
“你为什么没有来呀?”
小心不禁想要闭上眼睛了。问题果然发生了。
她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是,现实中被小晶这么问,对她的冲击还是超出了想象。
“不是的!”
小心叫起来了。她看着小晶的眼睛回答:
“不是的!我去过了。我真的去过学校了!”
这时,忽然,小心想出了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会不会其他人已经见过了的可能性。
除了小心以外,大家都安全地在保健室里相会了,只有小心不在其中,现在大家正在讨论。这样的话,这些人里小心就是背叛者了。
这个糟糕的念头使小心感到内心冰凉。
听了小心的话,小晶的眼睛眯起来。她眯着眼睛又向风歌看去。小晶说:
“小心和你说的是一样的话呀。”
“咦?”
“风歌和昴他们也是一样的。”
小心吸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风歌和嬉野他们,大家一起点了点头。嬉野的脸红彤彤地说:“我也去了。”
小心顿时觉得自己轻松了。
嬉野在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曾经和班里的同学发生了那样的冲突。
尽管那样,嬉野还是去了学校。小心觉得他真是挺勇敢的。
“我去了。”
“我也去了。”
略微迟了一点,风歌和昴分别说了。
“但是都没有遇上其他人。”风歌说。
小心听了应道:“哦哦——”她都有些想要把眼睛闭上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
和小心一样。大家昨天确实都去了学校,不知为何彼此却没有遇上。
“老师说在一年级的学生里,没有叫小心的孩子。”
嬉野说着,小心吃惊地吸了一口气。嬉野面向小心,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都是一年级的学生……小心是个比较少有的名字,我向路过的老师打听了。可是,都说是没有这个学生。”
“我也打听过了。老师说一年级的学生里没有嬉野遥。”
嬉野皱起了眉,变得挺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声:“你把我的名字都记住啦?”可是,小心此刻对他这种情绪已经不在乎了。昨天在学校里听说根本没有嬉野的时候相当震惊,可是现在又从嬉野嘴里听到没有小心这个人——
虽然令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然而现在,又觉得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小心在昨天已经都体验过了。
“我昨天在学校。”
“我也去了呀,我是雪科第五中学的一年级学生呀。”
小心回答了嬉野之后,手臂抱在胸前的昴说:“我还特地去了二年级的教室呢。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政宗来我的教室……后来我担心起来了,就去政宗的二年级六班找他了。”
可是,那里没有他。
听见昴的话,小心他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人都没说话,小晶先开了口。她显得很焦躁的样子,手不停地梳理着头发。她头发的颜色已经改变了——小心这时才终于发现。
小晶的那头泛红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黑色——恢复到原来的颜色了。
为了去上学,多半……她是在前天晚上,离开城堡之后的夜里去染的。
小晶没有撒谎。她和小心一样,下了很大的决心,昨天,去了学校。
“那些排球部的同学,我根本就不想见的……”
她嘴里嘀咕着,满脸的不乐意。小心在一旁听着都替她心疼,那是一种很虚弱的声音。
小心这才知道小晶原来是排球部的。半年多来,一次都没有听小晶说起过。此刻,这个发现让小心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排球部,真田美织的排球部。
她进排球部的时候,小晶大概还去学校的吧?现在,就在自己身边的小晶,还曾经是她的前辈呀。
“要不要问问‘狼大人’呢?”风歌说着。她的语气平静。
大家都看着风歌。风歌又继续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们都是一个中学的,却见不着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大概能够向我们说明。不过她可能会故意地不把真相告诉我们。”
“‘狼大人’这边暂且不说,我们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政宗吧?”
昴说道。他说的没有错,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致看着政宗放在那儿的游戏机。
“政宗他今天没有来……大概,政宗在昨天也没有见到我们。是不是呀?”
“其实……我有事想和大家商量。那个……大家……只有一天也行,第三学期的时候,大家到学校去一次吧?一天,真的只要一天,行不行?”
十二月份的圣诞节聚会的时候。
小心记得政宗当时嗫喏着向大家说出了这个提案。自尊心一贯很强的政宗,连圣诞节的礼物也为大家准备好了,考虑到他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提案,小心又觉得难过起来。
他再三向大家恳求,可是最终在学校没有见到小心他们。
对于这个现实,政宗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的呢?
“……他误解了吧?”
风歌说着,目光中带有悲伤。
“他一定认为大家都没有为他去学校。”
“我也是这样想。如果他因此而不来这里,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
“也许,他只是上午没有来,到了下午说不定就来了。”
昴说完后,嬉野摇了摇头。
“政宗去了学校后说不定被人踢了,或者挨了打……当然,这只是根据我的经验说的。”
小心觉得嬉野这方面很了不起,他谈起自己挨打、受伤的事情一点儿也不会有忌讳。嬉野阳光的态度使现场的气氛多少变得轻松起来。大家还是不住地望着入口。
每个人都在期待着,此刻政宗是不是已经通过了镜子,从有大楼梯的大厅向这儿走来。
可是,看不见政宗的身影。
想到他无言的愤怒,令人格外难受。
真盼着他来。话没有出口,大家却都是这样想的。
到了下午,大家吃完午饭,上完厕所,回到城堡,一直待到了将近五点快要关闭城堡的时候。
大家留在城堡,都是为了等待政宗。
这期间,曾经觉得好像有人来了。大家惊讶地抬头看去,看见从走廊过来的是理音。
“政宗呢?”
听见理音随意地问着,小心觉得特别伤感。昴告诉他:“还没有来。”大家接下来就把昨天的事情一起告诉了理音。
“如果他再也不来的话怎么办呢?”到了最后,小心深感不安地说道。
“不会吧。”昴说,“那个家伙玩游戏比命还要紧。无论如何,他也会回来取游戏机的。”
他说话时望着放在“游戏的房间”中间的游戏机。然后小心也说了“是呀,你说的不错。”
可是,政宗并没有来。
不只是那一天,第二天他也没有来,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来。后来的日子也都没有来,政宗一直没有来。
二月
刚刚进入了二月份,就看见一月份一直没有露面的政宗到城堡里来了。
* * *
本来以为政宗再也不会到城堡里来了,只见他的头发剪得比原先更短了。由于样子改变了,小心刚看见他时,以为城堡里又来了一个新的孩子。
政宗比任何人都来得早,他坐在“游戏的房间”的正当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玩游戏。
“……政宗!”
政宗看见望着他呆站在那儿的小心,朝她说一声“哟”,算是打了招呼。
政宗的眼睛注视着电视,望着电视里赛车的游戏画面,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啊!糟了……”“哇……”
小心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一直站在“游戏的房间”的入口处。就在这时,大家也纷纷来了。一个又一个,人数不断地增加。看见了政宗以后,昴也好、风歌也好、小晶也好、嬉野也好、理音也好,全都呆立在那儿。
“政宗……我们大家一直想和政宗说一说……”
其实是想对他说,全都是误解。嬉野说了:
“政宗,我们大家都没有违背诺言呀。”
“就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呀?我们……大家……其实全都……”
小晶高声地还想继续说下去,于是,政宗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手柄。
操纵的车子在画面上华丽地撞车了。游戏结束的背景音乐播放起来。
“我早就明白了。”政宗说道。
他终于向大家转过了身来。
由于头发剪短的原因,使人觉得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加尖锐了。面对着大家,政宗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你们大家那一天都去过学校了。一月十日,我请求你们去的那个日子。”
大家听见了他的声音以后全都屏住了呼吸。政宗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认为你们没有来。你们没有不来的道理。”
听了政宗的话以后,大家顿时都说不出话了。小心觉得他说的话进入了自己的心坎。
随之,一种喜悦让小心几乎要流出泪水来了。
原来政宗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小心他们。
大家对政宗根本也不需要进行说明和解释了。
政宗大概就和那一天的小心是同样的想法。
那一天,小心在保健室里,根本没想过大家会违背诺言不到学校里来。她当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觉得城堡的存在说不定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并没有对大家产生怀疑。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城堡呢?”
风歌问他。
政宗关上了电视机。他看着大家的脸说:
“我一直在思考。一月份的时候,我不停地在想。尽管你们不可能违背诺言,可是我们却没有见上面。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一直、一直在琢磨。”
然后——
政宗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结论后来出来了。我们这些人大概是生活在不同平行世界的居民。”
“平行世界?”
“是的。”
小心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心不明白它的含义。大家是不是都明白啦?小心转脸看看别人,看见大家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政宗。
政宗又说了:
“我们大家,分别去的是不同的雪科第五中学。我所处的世界里你们都不在,你们所处的世界里我也不在。今天在这里有七个人,七个人分别属于七个不同的世界。”
* * *
不同的世界。
对于政宗的说法,大家一时还理解不了。看见小心他们满脸不解地对视,政宗的语调变得多少有些不耐烦了:“那些漫画和科幻小说,你们是不是从来都不看呀?你们知道的太少了。说到科幻的世界,那些都是极其重要、接近常识的思维呀。比如说平行世界。”
“完全……弄不明白呀。就是说,那个,像科幻故事里面一样的,发生了脱离了现实的事情,是吗?”
“若说是脱离现实,这个城堡本身就已经相当地脱离现实了呀。清醒一下吧!现在的我们,必须理解超常现象,必须适应这个不用幻想就无法解释的状况了。”面对小心朴实的疑问,政宗有点儿不快地回答。
“明白吗?”接着他又向大家继续说明着,“我们大家所生存的世界——大厅里七个镜子的对面,分别是既相同又不相同的世界。同样都是日本的、东京的、南东京市的、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可是各个世界的登场人物或构成要素却各自有所区别。我们这七个人,分别在不同的世界里。”
“就是说……”
双臂抱在胸前的小晶歪着脑袋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是每一个人分别存在着……”
“用电子游戏来说明的话可能就容易理解了。”
政宗看着他扔在地上的手柄。
“假设我们是以‘南东京市的雪科第五中学’命名的游戏里的主人公。这个游戏一共有七份。然后,谁玩的话游戏里就是谁的存档,对吧?每一份存档都不同,主人公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我的存档是属于我的,昴的存档是属于昴的,小晶的存档是属于小晶的。”
政宗朝着大家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来。
“在我操作的世界里,主人公当然只有我,其他六个人都不存在;在以小晶或昴为主人公的游戏里,我不会出现。其他人的情况也是同样。一个存档里面只有一个主人公——就好比在游戏开始的画面中,玩家从我们七个人里挑出了一个人来玩的状况。”
政宗把双臂抱在胸前说:
“虽然是同一个游戏,看上去像是同一个世界,可是主人公各不相同,发生的事情和一些细节分别围绕着不同的主人公进行着调整。给予我们大家的游戏虽然是同一个,可是其中的故事却分别被预备好了不同的走向,我们这样一想,道理上就通了。”
“等一等,我还没有全部弄明白呢。”
风歌显出半信半疑的样子,晃动着脑袋。
“不过,Parallel World这个词我听说过。日语里称为‘平行世界’吧?”
平行世界。
小心在口中把它重复了好几遍。用汉字写出“平行”的话,画面便浮现在脑子里了。
城堡的大厅里,楼梯前并列着七面镜子。小心的头脑里先想象出七面镜子后面延伸出七道光线,然后这七道光线一直平行地延伸着,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交错。
风歌继续说道:
“我以前看过的漫画里出现过……在那本书里,有一个主人公,故事讨论的就是他的不同选择导致的不同未来。他的各种选择成为各个平行世界里的现实,甚至把在各个世界里的他集中起来组织同学会。那时如果和恋人结婚的话……没有放弃理想一直坚持的话……一直保持着青春时代的心态的话……有多少人生道路可以选择,就有多少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主人公存在。”
“对对!那个可供选择的数量,就是我所说的分歧——世界的分歧点。”
政宗使劲地点着头。
对于风歌的比喻,小心觉得比较好懂。
小心确实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想过:当时如果这样做的话,现实可能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了。比方,如果自己没有不去上学的话会怎样?如果和真田美织不是一个班级的话会怎样?如果本来就不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的话——
好像假想的世界比现在的世界更加吸引人,越想越觉得那样更好的话,就会觉得那个世界其实在现实中也存在。
“就是说,我们的平行世界的分歧点,就是我们本身。就像刚才风歌所举的例子一样,即使选择了A,也会想到如果选择了B的话世界就会变得不同。我们的世界是各种各样的,有风歌所处的世界,嬉野所处的世界,小心所处的世界——这样,我们七个人分别有各自的世界为我们预备好了。我反复考虑过了,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有相仿的地方,可是我们分别在各自的世界生活着。”
“可是,那样的话,喜多岛老师呢?”
这回小心开口问了:
“小晶虽然说她不认识这个老师,可是政宗和我分别都见过这个自由学校的喜多岛老师呀。喜多岛老师不是分别存在于各个世界里的吗?”
虽然这样说,小心却想起来了:
那一天,喜多岛老师说过,接到了通知,知道将要来学校的只有小心一个学生。看不出老师有在等待政宗和嬉野的迹象。
“我觉得是有同样登场人物的原因。”
听见了“登场人物”这个词,小心一下咬住了嘴唇。政宗把游戏中的字眼,原封不动地搬到这里来了,小心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突然变成了微型花园般的人工造的东西了。
“好比说,小晶或者昴,都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自由学校这种学校吧?他们和喜多岛老师当然就没有见过啦。”
“嗯……”
“嗯嗯。”
等到两个人都点过头以后,政宗断言道:
“所以,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多半就没有自由学校——根本不存在。喜多岛老师这个人物本身可能就不存在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或者,她虽然存在,却是在别的地方干着别的工作。说不定是这样的。”
在一月份里,政宗没有到城堡期间,大概他反复地想过,一直在一个人验证。关于平行世界的事,他大概在书本上进行过相当多的调查。
“以前我也曾经注意到,关于我们说的雪科第五中学,它在地理上好像相当地暧昧。比如……小心,你家周围最大的购物中心是哪里?”
“卡莱奥……应该是。”
小心觉得大家应该是一样的。她虽然这么想,大家的反应却让她吃了一惊。风歌睁大了眼睛。
“风歌那里不是卡莱奥吗?不一样吗?”
“我家那儿,都是去一个叫‘阿尔可’的购物中心。里面还有电影院。”
“咦?!”
小心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卡莱奥虽然也是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可是里面并没有电影院。
听了风歌的话,政宗点了点头:
“我家也是去阿尔可。所以,以前听小心说了卡莱奥时,我还以为是和阿尔可弄错了呢。然而,并不是这样吧?”
“嗯……”
小心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她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提起过卡莱奥,小晶却皱起了眉头说:
“我既不知道阿尔可,也不知道卡莱奥。这样说来,我记得大家交代自己是哪个小学的毕业生时,小心曾经问过我,小学是不是在卡莱奥那一片。具体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说的了,那时,我其实想过。”
“那个……”
“还有,关于麦当劳,”风歌小声地说着,“阿尔可里有麦当劳,我常常去。车站前面也有吗?以前小晶和昴没有说过这话吗?”
“嗯,在车站前面。在那里开张的时间不是很久。”
小晶和昴都显出困惑的样子彼此看着。
“我听见小晶他们这么说,以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新开了一家。特地去那里看过了,果然根本就没有,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小心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在卡莱奥里面有的……”
那个店里可能经常会有同一个学校的同学,所以小心尽量不去那个店。小心一边觉得困惑,一边问道:“那么,那个呢?移动超市来不来?三河蔬果店的卡车,在我家附近的公园里,每周要来好几次呢。我小时候就开始有这种店了。”
她的头脑中回响着《小小世界》的旋律。
小心非常喜欢迪士尼乐园的游乐项目“小小世界”里的旋律。她也喜欢一边在大喇叭里放送这个旋律,一边开来的移动销售货车。
小心当时大白天忧郁地独自在家里听着那个曲子,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已经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了。自从到城堡来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见过那个曲子。
“不知道呀,好像没有来过我家的附近。”
“可是,风歌你和我上的是同一个小学吧,都是一小的?所以,我觉得车子也会去你家那儿的。”
小心虽然实际上没有见过风歌,可是彼此的家相距应该不远,小心因此感到内心强大了不少。
“……也来我家那儿的呀。《小小世界》的曲子是吧?”
听见小晶这么说,小心吸了一口气。
“是吧!”她发出了响亮的声音,“放着《小小世界》的旋律,卡车就来了。”
“我外婆经常去买东西,说是很方便。”
“那样说来,我家那儿好像也有呀。不过,我家那儿的没有音乐。车子也不是卡车吧?好像是面包车,来卖蔬菜什么的吧?”
嬉野接着说道。
“因为去不了超市的老年人增多的缘故,也经常会来我家那儿。时间都是定好的,我妈经常按照时间去买。我妈也不会开车,要去超市那些地方比较困难。”
不知为什么,小心和小晶所说的移动超市的车子和嬉野所说的车子的特征不同。
“还有就是日期吧?”
面对着歪着脑袋在听的小心他们,政宗继续说了。这回嬉野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政宗。你说的去学校的一月十日,那一天不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呀。”
对呀,小心也这么想。
开学典礼在前一个星期——一月六日举行过了。小心确认过学校发来的联系本,不会有错。实际上一月十日那一天没有开学典礼。
小心正在想着,嬉野却说出了惊人的话:
“那一天是星期天吧?”
“哎?”吃惊的声音在小心的嗓子里停住了。小心满脸惊讶地看着嬉野,嬉野也满脸困惑地看着大家。
“因为每天都不去上学,所以对星期几并不在意,我有点稀里糊涂的……然后我对妈妈说要去学校。她说明天是星期天,对我笑了起来……我想是不是大家都没弄明白,但是,我还是去了。虽然没有进去,我在校门口等了半天。”
“记错了吧?”
小心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嬉野却一副茫然的样子回答:“真的呀!”
看着他的脸,小心也觉得有点儿相信他了。
在第二学期的刚开始,嬉野去了学校以后却遭到了那样的事,如果在第三学期的开始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这样考虑觉得嬉野真是颇有勇气。不过,如果是星期天的话,情况又有所不同了。
小心这样想了之后,又突然意识到:
——他既然是待在校门口,有什么事或者参加社团的学生也会进进出出的,所以说他站在那儿也是很有勇气的事情。这样看来,自己刚才那样想,说明自己太小看他了。真对不起了,她在心里暗暗地向嬉野道歉。
“我以为政宗说错了一天日子,所以后来觉得应该星期一再去学校可是,妈妈却告诉我,星期一是成人节放假的日子,正好是三连休。弄得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咦,成人节是十五号吧?我记得并不是三连休呀……”
这回是昴在问了。于是,政宗嘀咕起来:
“我们每个人的星期和日子不同呀,有点奇怪。”
大家全都眨着眼睛。政宗继续说:
“是星期天还是平日,还有开学典礼和成人节,大概都不一样。在我的世界里虽然一月十日是开学典礼,别人的世界里可能并不是吧?”
“开学典礼先不说,我觉得成人节是一样的。”
小晶说完后,看着大家的脸像征求意见般地问道:“对吧?”昴轻轻地点点头,然后说:
“在我的世界里,一月十日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和政宗一样。”
政宗和昴互相看了看。
“我好久没有去学校了,去了以后大家都挺吃惊的。不过谁也没有和我打招呼。”
“突然来了,头发还染成了这种颜色。当然,谁都觉得挺可怕的吧?”
“我还去了政宗的二年级六班,那个班里的孩子告诉我,班上没有叫政宗的学生。”
听了昴的话,政宗好像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原来你来过啦……我的班级。”
“嗯。”
“……谢谢。”
“不客气。”
“那个……我想问一下。”
风歌不太显眼地做出了一个举手的动作,向政宗开口问:
“政宗,你是二年级六班吧?我是三班的,我曾经说过二年级一共只有四个班级,你还对我发火了。可是,我这回去确认过了,二年级总共只有四个班级。政宗所说的六班,我找遍全校都没有。”
“连班级的数量也都不一致吗?”
小心愣愣地小声说着。
世界不同——政宗所说的话顿时显得更真实了。否则,如果不是这样来思考的话,真的就无法说明了。
“我说呀……”
小心他们正在纷纷地议论着这儿不一样,那儿不一样,突然插进来一个新的声音。
这个声音来自一直沉默地站在那儿的理音。无论在东京的,南东京市的,各自的现实中的地图是什么样子,理音的世界反正是在夏威夷的火奴鲁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理音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和大家不同。
小心忽然想到,按理说理音和嬉野是同一个小学毕业的,可是他们两人相互却都不记得。
那也是非常奇怪的事。虽然那时应该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可是小心却简单地想:理音和嬉野的话,说不定会有这种可能性。理音和嬉野这样的孩子,生活的环境大概本来就不一样。小心当时糊里糊涂地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理音说道:
“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对于那个挺难懂的平行世界,我没有办法完全理解。它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在外面的那个世界里,是绝对无法见面的,是不是?”
理音的话使大家全都愣住了。沉默之中,大家的表情都僵住了。这种震惊的情绪开始蔓延了。
“嗯。”
终于,政宗点了点头。
一月份里,他一直在考虑着这个平行世界的可能性,不知道做出了这个结论的政宗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我们大家应该能够互相帮助的吧?
小心回想起当时政宗说的这句话,他那时悲哀又诚恳地希望小心他们都到学校去。
“是不是我们都无法互相帮助?”
理音问道。政宗沉默了一阵子,看见大家都注视着他,停了一下回答了:
“我们大家……没办法相互帮助。”
* * *
一段时间里,谁都说不出话来。
嬉野就像猫受惊时一样露骨地瞪大了眼睛。小晶不开心地噘着嘴巴,耷拉着眼皮。
“那么,我们为什么会被集中在这里?”
风歌打破沉默问道。大家都不作声地看着风歌。风歌向上面看着。看上去她与其说是在对什么人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的过程中整理自己的想法。
“各自不同的平行世界的雪科第五中学里没有去上学的学生,只能在这个镜子里的城堡相会。现在是不是这样的状况呀?”
“……应该说是这样的。”
政宗点点头。风歌继续说道:
“这个状况我基本上也是理解的。不可思议的是,像政宗说的那样,我们一旦到了这个城堡就意味着已经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情了,是吧?”
“确实,这么想的话就容易理解了……”
小心跟着她说道,她看着大家:
“当我知道大家都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时,心里确实挺怀疑的,觉得一个学校里,怎么像我这样不去上学的学生会有这么些人。虽说雪科第五中学是个人数多的学校,我仍然觉得问题太严重了。可是如果说是大家属于不同的世界的话,我就觉得可以理解了。一个世界的学校只有一个人的话。”
“是不是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定论。”
政宗像是不服气地说着。盯着小心。
“学校是个乏味的地方,有好几个人不去上学我也不会吃惊的。只是正巧有同样想法的几个人碰在了一起不是吗?有的年级说不定一个都不缺席,也有的班级说不定会有两个人一起缺席,这种情况应该会有的吧?”
政宗的眼睛不耐烦地眯了起来继续说:
“实际上,如果缺席的人多起来的话,大人们马上就要开始分析了,认为这样的年级和这样的班级是有问题的。就是这样,其实恰巧仅仅是有两个人因为各自的原因不想去上学而已。我最讨厌这样了,有些人总是喜欢联系到年代呀,社会背景呀,不登校的学生呀,立刻就开始进行霸凌问题的分析。”
“对呀,你说的不错。政宗如果正巧和我是同一个班级的话,一定会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而拒绝上学。不是因为班级里或其他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和现在同样的理由,分别在家休息了。”
昴用轻松的语调说着。小心本来觉得自己的话可能有点儿激怒了政宗,正在那儿缩着脑袋,听见昴这么说,不禁笑了起来。
“嗯,这样也不错。在不同世界同样的学校里,我们一个一个的,都是不去上雪科第五中学的代表。”
“我们这些人唯一能够集中在一起的地方只有这座城堡。我们七人份的——七个世界的正中心是这座城堡,感觉上就是这样。”
小晶的话让小心觉得脑子里的图像变得清晰了。小晶又说:
“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只能在这儿相会?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吗?”
听见小晶这么说。政宗的神色变了,他认真地说道:“我觉得是这样的。在平行世界一类的科幻小说或者是动漫作品里,有不少会设定成,分叉出去的世界中的一些最终将会消失。”
“消失?”
“用一棵大树来想象的话可能就容易得多了。实际上,大致上可以用漫画里的一些图示来进行解释。你们有谁带来了纸笔吗?”
听见政宗这么说,风歌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了本子和铅笔。“谢谢你。”政宗简单地谢了她一声,然后就在本子的一页白纸上画了起来。
“比方说世界本来是一棵巨大的树。”
政宗先画了一棵大树干,然后在树干上写了“世界”两个字。
“从这里开始,我们每个人自己的世界产生了分歧。所以,这些是各自分开的世界——树枝的部分。”
政宗在树干的左右分别画上了几根树枝,一共是七根。
“这些树枝每一根分别代表着我们的世界:我所生存的南东京市,理音所生存的南东京市,嬉野所生存的南东京市……都不相同。然后,有的时候过度增长的世界减少一些会更好。”
“为什么?”
嬉野和小心同声问道。“减少”或“消失”,听上去都不那么吉利。
“消失的话,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会怎么样?死去吗?”
“和死去……也许有点儿不同,反正是消失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意思。”
“那种消失掉更好的情况,究竟由谁来决定?根据的是谁的判断?”
“这个吗,都是根据每一部小说呀,漫画的设定来分别决定的。一般来说,最多的是‘世界的意志’吧,或者说是‘神的意志’吧。”
政宗用手指着图画中树的主干。
“这个主干的部分会进行判断,如果分支太多就要减少。一般常用‘淘汰’这个说法来说明,指的就是像自然界里的生物一样,只会留下适应环境的部分生物,其他都会灭亡的意思。”
政宗抬起了头:
“总而言之,在虚构的平行世界的设定中,世界就是那样地进行淘汰和选择的。Gate W的设定不也是这样的吗?”
“Gate W?”
“啊?你们应该知道吧?Gate World——现在正在热销的长久教授制作的游戏。难道会有人不知道吗?”
“长久……”
昴疑惑地反问道,政宗有点不耐烦地说:
“长久·洛克莱呀!电脑软件公司‘优尼宗’的天才设计师呀。”
政宗一边说,一边有点儿心灰意懒地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呀。还要我从那么有名的平行世界概念开始向你们进行说明吗?你们的基础知识也太欠缺了吧?”
“我知道。这款游戏已经拍成电影了吧?”
“没有拍成电影。好啦,如果不懂的话就听着吧。”
对于嬉野所说的话,政宗不假思索地摇着头:
“在Gate W里,有好几个来自平行世界的代表出来互相格斗。故事的设定就是失败一方的世界会消失。最终决定哪一个世界保留下来,胜利的一方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树干’部分留存下来。所以大家为了自己的世界的存续而拼命地斗争——就是这样的游戏。”
“那么,我们的情况也是这样吗?”昴问了。
政宗耸了耸肩膀。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我们集中在这里应该是一件很特别的事吧?我们七个人如果算是代表了自己的七个世界的话,这儿就算是世界大会的地方了。我觉得对于各位代表总会有些要求。然后,我想就是找钥匙的事情吧。”
政宗的话让大家都一愣。政宗继续道:
“所谓帮助实现愿望的钥匙,我觉得里面有种暗示的成分。就是说,谁找到了这把钥匙,谁的世界就能够继续存在下去,其他人的世界就会消失。这里,其实就是玩这种游戏的地方吧?”
“除了这一个人的世界以外,其他的世界全都会消失吗?”
消失——总觉得不太有现实感。小心有点儿半信半疑。
回到镜子的那一边,等待在那里的有小心的家,妈妈和爸爸;虽然并不喜欢的学校,有真田美织和东条的现实的教室。
那些居然全部都会消失?
那怎么行!小心想。可是,胸中突然涌起了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小心都觉得意外。
——那样的话也挺不错,小心想。
如果全部都消失的话。那样,说不定也挺好。
因为,小心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去那个学校了。也想象不出自己去别的学校会怎样。
这样的话全部都结束了,说不定也挺好的。
一直到一月份去学校的前一天,在小心的心里,一直憧憬着同这里的孩子们在外面的世界相会。这个可能性像一个小小的亮光,一直给小心带来温暖、带来光明,现在小心终于明白了。
知道了在外面的世界无法相会的事实——“没办法互相帮助”的现实摆在了面前之后,小心觉得自己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本来,知道大家在某个地方存在着,这种想法就像在漆黑的大海里有一个灯塔照亮了小心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