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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 李大鸣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1

关于自己的世界是否会消失的问题,不知道大家是否和小心有同样的想法。不知他们怎样理解这句话。只是,大家困惑的样子好像是一样的。小心已经好久没有想过那把至今也没有找到的“祈愿的钥匙”了。此时,她觉得政宗说的话特别具有真实感。

除了找到钥匙的人以外,其他人的世界都会消失——

“还记得‘狼大人’说过的话吗?用‘祈愿的钥匙’实现了愿望之后,我们大家的记忆全都会消失。但是,如果找不到钥匙,愿望实现不了的话,记忆就会保留着。虽然进入城堡的入口关闭了,但我们不会忘记在这里的事情。”

“嗯。”

“是不是这样的?就是说,谁找到了‘祈愿的钥匙’的话,除了他的世界以外,其他人的世界都会消失、会被淘汰,可是没有人找到钥匙的话,就会维持原样。七个人的部分全都保留下来,或者是所有人的世界都将消失。‘狼大人’至今为止一直在这里反复地进行着这个游戏。她在这里是为了把我们以外的家伙的世界淘汰掉。”

“确实有道理。”

昴点点头。

小心也是同样的想法。“狼大人”说的话和政宗说的话的含义听上去完全一致。

“那样的话,不如找不到‘祈愿的钥匙’更好……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风歌说:

“找到了钥匙,实现了愿望,大家都消失了的话,绝对是找不到钥匙更好。另外……”

风歌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悲伤。

“如果在‘外面’不能见面的话,肯定是那样更好。我们大家,除了在这里以外不能再相见了,是不是呀?”

风歌的话已经挑明了状况,大家全都愣住了。风歌看着地面说:“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了。大家能在这里相会的时间到下个月为止,只有两个月了。将来,除了大家在这儿的记忆,我们什么也没有留下吧?那样的话,我只要有记忆就够了。”

风歌的声音缭绕在一圈无声息的人的中间。

以前,关于记忆消失的问题,小晶曾经说过:“那也无所谓。”现在她却什么也没有说。至于小心,被风歌再一次地揭示了这个事实,不禁产生了想要放声大哭的想法。

给我们剩下的只有这份记忆了。

——无法相互帮助。

“可是,世界不会消失当然好,但是如果像政宗所说的那样,大家的世界一起消失的话怎么办呢?”

昴说了这话,小心听了一愣,风歌也同样。大家好像都倒吸了口凉气。

“谁都没有找到钥匙的话,大家的世界都会被消灭。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这些人都逃不掉了。那还不如想办法去找钥匙,起码留下了一人份的世界也好呀。”

“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这些问题全都问清楚呀?”

理音说了。大家都抬起了头“哎?”,理音向着天花板叫道:“你正在听着吧?”然后,他又对着房间外空无一人的走廊喊道:

“我们说的话你全部都听见了吧?‘狼大人’,你出来吧。”

“你们可真烦人呀!”

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搅动了空气——像小型龙卷风一样的一阵风吹在大家的脸上。

从一个飘飘忽忽看不见的旋转的空间里,戴着狼面具的少女出现了。

* * *

她的穿着和之前一样,身上的连衣裙缀满了花边。

虽然她戴的狼面具的表情和过去同样毫无变化,可是那种无表情的样子今天看上去多少有些令人胆寒。她脚上那双红色的漆皮鞋和崭新的鞋子没有两样,看上去闪闪发亮。

“你都已经听见了吧?刚才政宗所说的那些话。”

“是呀,也不能说是我没有听见吧。”

“狼大人”的语调和往常说话一样,带一点儿含糊和模棱两可。政宗紧接着也问道:“我说的对不对呀?”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太客气。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把我们从平行世界召集到这里来,再进行淘汰。你不过就是确保这件事进行的看守人一样的角色吧?”

听见了政宗说的话,“狼大人”把脸向他转过去。由于戴着面具,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她在注视着政宗。

看上去政宗是在质问着“狼大人”。全体人员都在全神贯注地等着被质问的“狼大人”说出真相。可是,就在这时: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狼大人”用力地摇了摇头。

政宗听了,脸上原先的紧张表情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他只是严肃地“啊?”了一声。

“狼大人”显得有些无聊地朝上撩起了自己的头发:

“你这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可真行呀,我一边佩服你的大胆想象一边都听到了。你也辛苦啦,非常可惜的是,这仅仅是你自己的想象。我不是早就说过吗?这里是镜子的城堡,是你们实现自己的愿望、寻找钥匙的场所,仅此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存留或淘汰世界的事。”

“你在撒谎。如果这样,为什么我们只能在这一个地方见面?”

政宗的神情变得严厉了。

“那么,先把淘汰之类的话题放在一边。你如果不愿意承认的话,就先讲讲我们大家的世界各不相同的问题吧。”

政宗用怒斥的语气说完,又看着“狼大人”说:

“不对吗?不管怎么考虑都是平行世界吧?既然每一个现实都不一样,我们在‘外面’的世界根本见不到彼此,那么究竟有什么必要把我们召集起来呢?除了淘汰各个世界还有其他的什么理由呢?”

“‘在外面不能相见’吗?我记得我从来也没有说过种话。”

“狼大人”的语气格外轻松,她说话的氛围懒洋洋的就像打哈欠差不多。此刻听了她的话,小心他们全都震惊了。

“能够相见?”问话的是嬉野。

“狼大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一切和她毫不相干。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说:

“嗯嗯。不是一定就见不着面。”

“你在撒谎!!”

政宗怒吼着。他的样子明显非常愤怒。

“我们确实没有见着面!”

随后他的脸和耳朵瞬间地变得通红了。

“我们都没有见着面呀!是我做出的请求,大家都来了,可是相互却没有见到。这个应该怎么解释呢?”

政宗的脸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扭曲着。看见他这个样子,小心真想闭上自己的眼睛。她不忍心看见男孩子哭泣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政宗!”——行啦,政宗。

“真是这样的,‘狼大人’。我们大家都没有见上面。”

“我没有说过你们不能见面,也没有说过你们不能相互帮助。明白了吧?你们要自己去观察,自己去考虑。不要认为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们,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提醒你们。至于找钥匙的线索,我每一次都充分地提供给你们了。”

“狼大人”的这些话,让大家陷入了沉默。政宗的呼吸依然非常急促,小心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全都被否定了一样,只是瞪眼看着“狼大人”。

“……你所说的线索,是什么呀?”小晶问道。

“狼大人”把自己的脸转向了小晶。自从听了政宗关于淘汰的理论后,看见“狼大人”转动脑袋打量什么人的时候,小心会觉得她带来的紧张感和压力超过了从前。

小晶继续问道:

“你所说的提供了线索,有着什么含义?”

“就像我说的一样呀。我一直在向你们提供线索的,关于找钥匙的。”

“狼大人”的语气听着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焦躁,她和过去一样淡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总是用一些暧昧的话来敷衍我们。其实,你最令人费解了。你把我们称呼为小红帽,还戴着这样一个假面具。我觉得你是在愚弄我们。”

“好吧,的确是。我把你们称呼为小红帽,可是我有时觉得你们才是狼。想不通的是,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钥匙呀?”

对于政宗说的话,“狼大人”似乎在假面底下偷笑着回答道。政宗却更加不悦了。

“所以,我认为你这种说话的方式很有问题。”

“我反复地声明过了,这儿是寻找能实现愿望的钥匙的镜子的城堡。”

“那么,我有一个疑问。”

理音把一只手举在他的脸颊旁。等到“狼大人”望着他的时候,才继续道:

“找钥匙的事情,我一直记着在找。但是在我房间的床底下有个X的印记,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咦?”大家全都吃惊地看着理音。理音继续说道:

“起初,我以为是污迹,但是它明显就是一个X印记。你说在每一个人的房间里不会藏有钥匙,那么,那个印记又是什么?”

“理音的房间里也有?”

说这话的是风歌。这回大家又都看着风歌。风歌睁大了眼睛点点头说:

“在我房间的桌子底下估计也有。我曾经怀疑会不会是我的错觉。也许看上去是X,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洗澡间里好像也有。”昴说了。

大家听了以后全都屏住了呼吸。

“在食堂旁边的那个公用的浴室,明明有供水系统却不出水,我觉得很奇怪就查了查,然后才发现的。在浴池边有脸盆,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后,看见下面有个X的印记。我还以为只是划痕。”

小心听了一愣说:

“那样说来在壁炉里也有……”

在食堂的壁炉里,小心看见过同样的印记。她来到这个城堡后不久就看见过了,最近也曾经确认过。

她和昴一样,很疑惑这个城堡不能用火,为什么还会有壁炉。所以向里面窥视过。

“食堂?”

“那样的话,”强硬的声音继续着,是政宗,“那样的话,我也看到过,大约夏天的时候就发现了。是在灶台那边吧,在橱子里面?”

“真的吗?”

“嗯。”

政宗的表情还是很生硬,不过他点了点头。

“我当时还想,会不会有钥匙埋在里面,于是就试着敲敲打打,可是什么也弄不出来。所以我就想大概只是一个划痕。”

大家互相看看,随后一起望着“狼大人”的脸。

“那是不是线索呀?”

听到小晶这么问,“狼大人”回答了一句“你们自己判断吧。”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已经给出线索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包括是不是要去实现愿望。有一点可以和你们约定……”

“狼大人”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告诉了大家:

“并不是哪一个人实现了愿望之后,别的世界就会消失。就像以前说的那样,在愿望实现的那个时间点之后你们记忆中有关这个城堡的部分就会消失了。但是,你们仅仅是在那样的状态下各自分别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里,你们自己的现实并不会消失。”

“狼大人”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一样。”

“我再提一个问题好吗?”理音问道。

“狼大人”无言地转过身,把狼面具的鼻尖部分转向理音。等到两个人面对面时,理音才开口问:

“‘狼大人’你最喜欢哪个童话?”

这是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狼大人”本人也显然没有想到理音会问这样的问题。她罕见地在尴尬中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答道:“这还用说吗?看见了我这个假面就应该知道了吧,‘小红帽们’?”

“明白了。”

为什么理音会这样问,小心一点儿也不明白。她只是想,理音可能故意要让“狼大人”暴露点什么才问了这个问题。

“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狼大人”问大家。

小心只觉得不得不问的问题多得堆成了山。可是,究竟先从哪个问题问起,小心不知道。就连大家在外面的世界里能不能见上面,根据“狼大人”刚才模糊不清的回答也想不出个究竟来。

“让我们再想一下!”政宗说着。

看上去连政宗也不确定应该问些什么了。他虽然敢于提出自己的假想,然而遭到了否定之后,明摆着他已经失去了原先的自信了。

“等你们的疑问积攒到了一定的数量之后,再叫我吧。”

“狼大人”推卸般地说完后,随即就消失了。

留下了小心他们彼此观望着。

“听见了吗?刚才那个孩子说‘你们各自分别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里’。”

“哎?”

听了昴说的话,大家都看着他。平时昴总像个大人似的对一切挺不在乎,也只有他把“狼大人”称呼为“那个孩子”,大家听了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

昴看着政宗说:

“我们各自的世界不会消失,也不会被淘汰。虽然她对平行世界的说法有些含含糊糊,可是她刚才说的是‘你们各自的现实生活’。我觉得里面有些什么含义。她好像说我们能够相遇,可是实际上的问题是,我们各自生活的世界好像不一样。”

街上的样子、商店的名称都不同,开学典礼的日子也不一样,班级的数量也不同。昴说的对,小心他们生活的世界彼此不同。

“我们每一个人自己的那面镜子,别的人都进不去对吧?以前,嬉野不是想从小心的镜子去她的家,结果失败了吗?”

“你为什么要把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再说出来呀?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啦?那些事!你开什么玩笑呀!”

嬉野慌乱地说着。小心觉得那时他本人那种做法才真是有问题,一点儿也不考虑别人的隐私空间。

不过,现在冷静地一想,小心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那时,她以为是“狼大人”专门设置的一种看不见的障碍,尊重每一个镜子的主人的隐私,不让别人随随便便能进入他人的房间,现在看来其实是不让大家进入不同世界的一条防线。这样想她觉得就想通了。

“哦,这样说的话真是这样了。那么,我要逃到别的世界去也不可能啦。”

小晶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听着她这么说,小心也开始觉得遗憾了。

她又开始想,如果他们能进入自己的世界该多好呀。穿过镜子,把谁领进自己的学校。如果能这么做的话……

比方说,我有时会梦想。

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大家都想和她交朋友。

然而,她在众多的同学里却格外地意识到了我,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了阳光般灿烂的亲切微笑。她走到我的跟前招呼我:“小心,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周围的同学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仿佛都在向我探寻:“你们俩早就认识啦?”

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和她已经是好朋友了。

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在体育方面也很一般,也不是很聪明,身上没有任何能让大家格外羡慕的特长,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然而,我有机会比大家更早认识那个孩子,早早地就和她建立了友谊,被她选为最亲密的朋友。

我们会一起去厕所,一起换教室,休息的时间也在一起。

所以,我不再孤独了。

尽管真田她们都渴望同她交朋友,她却告诉她们:“我的好朋友是小心。”

我一直在内心盼望着出现这样的奇迹。

然而,我知道实际上并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奇迹。

这一次,也没有发生。

“……如果那样祈愿的话不就行了吗?”

风歌的话让大家愣了一下。“哎?”小晶和小心一起惊呼。风歌又说:

“我的意思是,利用‘祈愿的钥匙’,让大家各自的生活空间归并到一起。”

“哦……”

全体人员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每个人多少地都和风歌有了一些同感,然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小心联想到了“狼大人”的那句话——也不是不能相见。

“对啦,‘祈愿的钥匙’大概也能够把大家集中到同一个世界呀。”

“嗯。那样的话,大家在外面的世界也能够见面了。‘狼大人’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也不是不能相见’。”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就是愿望已经实现了,我们大家的记忆不是就消失了吗?根本就不记得彼此的事情了,在同一个地方又有什么意义呢?”

“嗯,所以说,能不能在愿望中提出要求:‘让记忆保留着,大家归并在同一个世界。’不知许下这样的愿望可不可以,下次看见‘狼大人’的时候要问问她。”

“狼大人”说的话其实是有些拐弯抹角的意思,“也不是不能相见”——其中说不定就包含了失去记忆的意思。小心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现在连钥匙都还没有找到,这些话只能算是猜测。”

风歌看着政宗。政宗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地展开自己的种种想法和说明,被“狼大人”否定了他的假想之后,突然整个人变得萎靡了。

“政宗。”

嬉野对政宗开了口。政宗慢慢地抬起了头。“什么事呀?”他低声地问。

“政宗,看见你又来了,我觉得真好。”嬉野说着。

政宗听了他的话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直眨眼睛。他的眼睫毛动得就像蜜蜂不停地拍打着翅膀。

嬉野露出了笑脸。

“我原来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可是,就这样同你分开也未免让我觉得太难受了,所以,今天看到你来特别高兴。”

嘿嘿嘿,嬉野笑了起来。

“还记得吗?我在第二学期刚开始的那件事情以后,我觉得很尴尬,但还是重新到城堡来了,然后你对我说:‘辛苦啦!’所以我后来就想,这回政宗如果来了,我一定也要对你说一声:‘辛苦啦!’”

政宗听了愣住了。他的脸颊和耳朵都变得通红,仿佛要强忍住什么似的,大睁着眼睛。就好像,接下来会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掉下来一样,他拼命地在那儿忍着。

“怎么样啊?要紧吗?”

昴问他:“还一定要转学吗?”

“不管怎么样,第三学期还没关系。毕竟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已经算去过了。”

政宗回答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儿生硬。他略微有点儿尴尬地低下视线。

“在学校里,和你们一个也没有见到,却又不小心地碰上了本来不想看见的同班同学们。不过……也没有关系了。”

“这样啊。”

随即,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后来,政宗抬起了头。然而他剪短的额发底下的眼睛依旧看着地面,嘴里对大家说道:

“牛皮政……他们给我起的外号。”

“哎?”

“牛皮政。牛皮……是撒谎的意思……说我。”

不知道政宗为什么突然说出这话来了。可是,看见政宗用发抖的声音在那儿垂着眼皮真心诉说着,小心觉得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政宗接着很快向大家坦白道:

“以前,我对你们说过这个游戏是我的朋友开发的,那其实是假话。对不起。”

政宗的眼睛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游戏光盘。他的眼睛究竟看着哪一个,小心判断不出来。然而她也没有深想,看上去大家和她一样。

不过,政宗现在必须要告诉大家的那种心情,小心还是能够理解的。这种谎言对于小心他们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对于政宗就不那么简单了。因为在“政宗的现实世界里”,那个谎言属于大事件。

关于政宗拒绝去学校的根源,恐怕很难说与这个谎言无关。

“知道啦。”小晶说了。

平常,最喜欢和政宗唱反调的小晶这么说了,差不多等于代表了大家的心情。政宗明白了这一点,目光中的紧张消失了。

“对不起。”

政宗再度向大家道歉。

“真的,对不起。”

* * *

小心自从明白了自己是平行世界的居民之后,虽然内心有些无奈,不过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却觉得轻松多了。

大家全都死了心。

三月份——到了下个月的末尾,真的要分开了。

时间日益显得珍贵,小心也觉得要把在城堡的每一天都过好。

寻找钥匙的氛围已经真正地开始在大家的心中淡去了。如果像风歌所说的那样,祈愿“让大家各自的生活空间归并到一起”虽然也不错,可是大家都不想丧失在这儿的记忆。

和过去一样,还是没有发现和钥匙有关的迹象。

不过,尽管是这样,对于那句话——“它存在于这个城堡的某处”,大家都是很在意的。

二月份的最后一天——

大家正在“游戏的房间”里,从自己的房间回到这儿的小晶对大家说:“啊,我跟你们说——你们以前说的那个X印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发现了,衣柜里面就有。”

“啊!真的吗?”

小心大声说,然后她问道:

“这样说来,在小晶的房间里,还有衣柜呀?”

“哎?小心的房间里没有吗?”

“嗯。只有桌子和床,还有书架。”

“哎,还有书架呀?”

“嗯。尽是英语和德语的书,一本日语的书都没有,全都看不懂。”

“德语!小心能看懂?”

“看不懂呀。因为是格林童话,所以是德语的书。”

小心记得以前对风歌做过同样的说明,那时确实是说到了安徒生的书。

风歌的房间里应该是有钢琴,大概在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适合每个人的东西。

小心看着小晶说:“你的房间里还有衣柜呀?和你喜欢时尚的性格挺配的呀。”小晶听了只是有点儿意外的样子回答:“是吗?”她的反应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高兴。

“我在想,那个X印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说是为了保持公平,不会把钥匙放在个人的房间里,可是别的房间里会不会也有这种X印记呀?如果再找一找的话会不会又有新的发现呢?现在已经有几个啦?壁炉里的、理音床底下的、小晶衣柜里的……”

应该还有灶台和澡堂里的,小心正在默默地计算着。小晶走到她面前说:

“我说呀,如果钥匙真的找到了,能实现愿望也挺好呀。”

“哎?”

“虽然大家都说记忆消失不好,可是如果找到钥匙了,那时候又会有那时候的想法了,对不对呀?愿望能够变成现实也很不错吧?”

“你找到了钥匙吗?”

小心迷茫地问她。说不定小晶已经找到钥匙了呢。所以,小心才哪儿都找不到钥匙。面对正在思索的小心,小晶“哈哈哈”地笑着,摇着脑袋: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假设。那样也可以吧?虽然大家的记忆都会消失,可是寻找钥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权力呀。到了那时大家不会产生竞争吧?”

面对着一时都说不出话的小心他们,小晶先是夸张地大声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道:

“既然,我们在外面的世界见不上面的话,三月份过去以后,给大家留下的也只有记忆了吧?不觉得虚无吗?记忆这种东西什么用处也没有。这样的话,有一个人能实现愿望不好吗?”

“……我不喜欢……不愿意忘记这儿。”风歌说道。

只见小晶脸上的笑容顿时像被抹去似的消失了。

“那有什么?随便说说而已。”

小心不知道小晶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本来大家的意见都挺一致的。小晶随后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人在别的地方也找到了X印记,要说一声呀。”接着就自己一个人回房间里去了。

小心他们全都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她真是一个问题儿童呀。小晶这个人,最后还是这样。”

看不见小晶的身影后,昴开口道。听见了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后,小心觉得胳膊上立起了鸡皮疙瘩,内心里特别不愉快。

“你这么说她,我觉得不太好。”

小心不由得说着。昴显得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小心。

“不要称她是问题儿童好吗?我不喜欢这么说她。”

让小心不开心的原因不只是这一点,还因为昴说了“最后还是这样”。大家在这里相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昴却毫不在乎地这么说让她觉得心寒。

接着不知道应该是怎么做才好,小心便沉默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来城堡的时候总是到“游戏的房间”和大家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去城堡里那间自己的房间了。

小心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她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就像小晶所说的那样,如果找到了“祈愿的钥匙”,现在的小心最想要的是什么?让真田美织消失——小心一直有这个愿望。愿望实现的话,小心能够回到自己的现实中去吗?能够回到被真田纠缠之前的日子吗?

咚咚,有人敲着她的房门。

“啊……谁呀?”

“是我呀。”

小心听出是昴的声音,想到刚才曾经那么严厉地指责过他,小心的心脏不由地剧烈跳动起来。“来了。”她大声地应着,急急忙忙地打开门,站到走廊上。

外面只有昴一个人。

个子高高的昴的发根已经泛黑了。小心看着他想:如果不是在这儿认识,光看他的外表,肯定不会和他接近。

“刚才抱歉了,不该说她是问题儿童。我都忘了自己从前也被人这么说过。”

“啊。”

听见他诚恳的声音,小心反而不知如何才好了。昴继续道着歉:

“对不起。小心你刚才对我提醒得太好了。我已经去向小晶道过歉了。”

“哎!那不是多余的吗?小晶又没有听见你的话,有什么关系……”

“嗯。可是事实上我说了呀。”

这种耿直也是昴的特点。他虽然性格诚实,做人也未免太不圆滑了。

“小晶听了怎么说?”

“有点儿吃惊,就像你的反应一样。她说她没有听见就用不着说了,说我这种性格会吃亏的。不想听我的道歉。”

“……也就昴会这样。”

看来小晶对昴并没有生气。主要原因是小心虽然指责了昴,可是小晶“问题儿童”的一面确实存在。她本人心里也有数。

“谢谢你,小心。到今天为止二月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喜欢让别人觉得不开心。”

昴又笑嘻嘻地说了一遍。

昴不懂得圆滑,大概确实是一种会吃亏的性格,然而小心觉得他正是这个地方好。

剩下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

分离的月份开始了。

三月

三月一日。

小心来到城堡,看见小晶和风歌已经先到了。罕见的是,她们一起拿着政宗的游戏机手柄在玩。

“哎呀,风歌,你也太厉害了吧?不要太狠呀!”

“那怎么行,现在是关键的时候呀!”

昨天,两个人还争论着“实现愿望、不实现愿望”“只留下记忆太空虚、不空虚”,然后好像不欢而散的样子,今天她们却又奇妙地意气相投了。

“风歌,昨天呀……”听上去小晶说得正开心,小心觉得有点儿插不上嘴了。昨天,她们有没有和好呢?小心记得她们并没有这个时间呀。也可能,因为昴去小晶那儿诚恳地道了歉,小晶的心情大概格外好了。

这个分离的月份,就这样地开始了。

学校的第三学期将要结束,快要进入春假了。

小心要升入初中二年级了,伊田老师把小心一直放在学校里的鞋子和坐垫送到家里来了。

伊田老师到家里来的时候,小心和他说了些话。正好,小心那时刚从城堡回来。

当时妈妈还没有从公司回来。

小心虽然不想看见老师,可是觉得他来家的时候自己已经从城堡回来了,时间很凑巧。如果被伊田老师发觉自己不在家,那就实在太麻烦了。那样的话,还要编造个理由来对他解释,小心实在不愿意去向伊田老师为自己辩白。

关于真田美织的那封信,小心其实还在生气。而小心的不愉快,喜多岛老师应该已经告诉了伊田老师了。所以,小心想着老师会不会是来向她道歉的——小心正在这么想着,伊田老师看见了出现在玄关前的小心,嘴里“啊”了一声。

仅此而已。随即,老师的脸就变回像往常的“好老师”一样,开口问她:“小心,近来好吗?”

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小心只是以无奈的心情,向老师点了点头。

伊田老师看上去有点儿尴尬,这大概不是小心的错觉。

“同学们,仍然等你四月份去上学。”

他放下了小心的坐垫和鞋子以后说道。

小心认为这个老师并不是真的这么想。老师只不过在形式上到“不上学的孩子的家”走访,实际上可能对小心究竟在做什么并没有兴趣。小心如果重返学校的话,他可能觉得班里问题减少了一个挺好的;小心如果不去的话,他也觉得无所谓。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反正,班级将要变动了,伊田老师不会再是小心的班主任了。

到了春天,如果希望的话,小心可以留级一年。可是,小心不愿意这样。因为这样一来,她会变成一个特殊的孩子。现在与她同年级的孩子们,还有比她小一岁的孩子们,究竟都会如何看待她呢?她光是想象一下他们的目光都会觉得恐惧起来。

所以,小心仍然要和真田及东条在同一个年级里,一起升到初中二年级。

“那么,小心……”

“嗯。”

在点着头的小心面前,老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小心也觉得应该和老师说些什么,然而她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像小心一点儿也不知道老师的心情和想法一样,老师也完全不知道小心的心情和想法。

然而,就在这时候——

老师说了:

“等你心情有了变化也可以,给她写一封回信好吗?”

“哎?”

“真田给你写过信呀。”

听见他提到了真田,小心立刻就有了要晕倒的感觉。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幻灭,这远远超出了失望。小心拼命地抑制着自己内心的冲动,不要把情绪倾泻给老师,不要疯狂地放声大哭。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努力地压抑着自己。

因为实在是太生气、太失望了,小心害怕自己一开口便将情绪统统带出来,只能一声不吭地沉默着。老师便叹了口气,他夸张地大声叹着气说:

“真田说了,她觉得你瞧不起她,她一直觉得很难过呢。”

小心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停住了。仿佛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看着老师的脸。

“真田那封信是她用心写出来的。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呢?”

老师走出了玄关。小心听着大门关闭的声音,茫然失措地站在已经看不见外界光亮的玄关里。

语言无法沟通的问题——不因为是小孩子就不存在,也不因为是大人就存在。

看过了那封信以后,小心彻头彻尾地明白了,她和真田根本就无法沟通。然而,和她无法沟通的不仅仅是真田。喜多岛老师曾经对小心说过“不是那样”,多半她也和伊田老师说过。然而对于伊田老师来说,喜多岛老师的看法并非正确。他对自己的工作拥有自信,并且毫无怀疑。

在他们的世界,有问题的是小心。

尽管小心所处的境地很弱势,可是正因为弱势,强势的人们便毫无顾虑了,冠冕堂皇地可以指责小心。小心既不到学校里来,也不向老师表达意见。老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认为她属于用不着去理会的学生。

觉得你瞧不起她——真田美织说的这句话,一直在小心的头脑中打转。

小心想,当然是这样啦。

那种,满脑子里装满了自己的恋爱的人,被别人看成傻瓜理所当然呀。别人觉得她傻乎乎的,都是很正常的呀。

如果能够哭一场的话,说不定会感到痛快得多了,无奈小心连眼泪也挤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被他们那种低智商的道理所左右实在是太窝囊了。小心气得把拳头往墙上砸了好几回。然而她紧握的拳头上每次只感到很疼、很疼。

小心想,自己的时间全都被真田那个女孩给夺走了。

本来可以去学校的时间,参加社团、接受教育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吐出了一口气,咬紧了牙齿。凭什么?那些人就好像认为世界是围绕着他们存在似的,成天盘踞在学校之中,小心恨得都想拔掉自己的头发了。

也不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小心忽然听见玄关的外面传来了“咔嗒”一声响。

她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老师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不会是老师。邮递员的摩托车声音也没有响过。估计,是东条来了。她可能送来了第三学期最后一份联络表。

听见了声音以后,小心静待了好几分钟。她怕出去以后看见东条会感到尴尬。唉,让她特地跑了一趟。其实老师今天把联络表一起带来就行啦,不麻烦东条不是更好吗?

小心走到门外,看见门口和信箱周围没有人。因此放下了心,小心打开了邮箱。小心发现除了折在一起的学校通讯和通知单,还有一份过去没有见过的东西——好像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安西心”。一看见这个白色的信封,小心立刻紧张起来。因为它和真田美织的信的氛围多少有些相似。

可是,不是她写的,信封的反面写着“东条萌”。

手里拿着信,小心不由得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向隔了两幢房子的东条的家望去,可是只见那幢房子静静地矗立在那儿,连里面有没有人也看不清楚。

小心回到了家里,在玄关背靠着门,打开了信封。她展开信的时候觉得手指都有点儿僵硬了。

信纸上,一共只写了一句话:

小心:

对不起。

只有这些。

小心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对不起。”这句话虽然也看了多次,更在意的是称呼小心的地方。

“小心。”

四月份,她们刚开始要好的时候,东条叫她名字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复苏了。小心——多么令人怀念的声音呀。

不知道东条为什么要道歉,以什么想法给她写了这封信。可是,不会是有人要求她写,而是她自己决定写的。这一点,根据这一个称呼就能够明白了。

小心把信纸放进了信封里。她咬住了嘴唇,闭上了眼睛。

* * *

“我说呀……”

第二天,小心去了城堡。政宗主动开口说话了。大家一起看着他。于是,他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地说:“我要换学校了。”

大家都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政宗。“我已经去参观过那所学校了。”他继续说。

“上学路上要花掉一个多小时,是我爸熟人的孩子去的一个私立中学。入学还要经过一个考试,昨天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我合格了。”

“是这样啊。”

大家的反应都像是无所谓,可是空气却又有点儿紧张。四月份——其实就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政宗决定在新的环境里回归学校,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然而,听见谁说将开始新的生活,其他的人就不由得内心会充满了焦虑。这个虽然不能怪政宗,可是事实上会加剧大家内心的痛苦。

“政宗你喜欢这样的决定吗?”昴问他。

政宗多少有点儿尴尬,慢慢抬头看着昴。昴继续问:

“以前你不是说不喜欢转校吗?这次你想通啦?”

“嗯。我去参观了一下,参加了考试,和那里的老师们谈了各种问题。对于这个新的地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再说不是从三月份开始,四月份开始觉得比较轻松。”

“这样啊。”

“其实,我可能也要换学校了。”嬉野说。

大家这回全都向嬉野看过去了。他继续说:“妈妈和我商量过。爸爸因为工作,所以只能留在日本。我和妈妈一起,到哪个海外的国家去留学也挺不错的……不是马上要去,妈妈说她正在寻找。”

嬉野心神不宁地看着理音说:

“我告诉她有个和我同龄的孩子就是在海外留学,她说如果像理音那样一个人去的话她会太担心,如果一起去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嬉野的家庭或许属于马上就能进行这种决断的有钱人。留学对于小心来说是很惊人的想法,不过到了国外环境肯定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考虑到我自己也要走这条路的时候,更感到和我同龄却一个人单独在宿舍里生活的理音太了不起了。妈妈也说,那个孩子的父母真舍得、真有勇气。换作她就不行了。”

“大概我的父母也曾经下过狠心的吧,我想。”

理音苦笑着说。

“不过,我很高兴呀。是来夏威夷吗?还是其他的国家,或者欧洲什么的?夏威夷的话就好了,不过,即使你来了,也不一定就能够一起玩吧?”

“嗯。我也曾在一瞬间想过,如果去了夏威夷就能和理音一起玩儿了。实际上不行的吧。”

“是呀。不过,我在夏威夷……”

理音刚要说什么。嬉野问了一声:“什么?”理音好像在想什么似的倒吸了一口气,随即缓慢地摇了摇头说:

“没什么。嬉野,如果你真的要去外国的话,一定学好英语或者是当地的其他什么语言才行。”

理音苦笑着说道:“我本来准备得很仓促,到了那儿可费大力气了。”

“明白了。真的,如果能和理音在一个学校里留学的话就太好了,可是,我踢足球一点儿也不行……不过,外国的学校多是九月份开学。这也是世界上的规则,日本在这方面有点儿落后于世界了。”

嬉野有些不满地说着,小心觉得他的某些地方和政宗挺像的。听见嬉野这么说,政宗回答道:“可能是这样的吧。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世界上的规则怎么样也好,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只是日本的现实呀。”

“唉……是呀。”

小心正在那儿听着男生们的议论,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哎,有父母替自己操心的家庭真厉害呀。和我们这些人的父母不一样哦。对吧,小心?”

小晶突然这么一说,小心好像被她抓住了什么弱点。

关于四月份以后的事情,小心确实没有和父母好好地商量过。可是,被小晶这样寻求同意,她却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小心的妈妈并非没有为小心考虑过。妈妈曾经和喜多岛老师商量过,还和小心探讨过转学的问题。现在,她还没有向小心提这个事,估计是为了尊重小心的想法。

然而,小心也不知道小晶的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小心觉得贸然地把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告诉小晶有些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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