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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回听见小萌你这么说话。”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 李大鸣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1

“不是吗?我说的全是实话呀。”

东条叹息了一声,将身体靠在沙发上。“我说的过分吗?”她看小心的眼神显示出一些不安,小心却摇了摇头说:

“不。一点儿也没有。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因为我也没有办法和她们沟通。”

“再说吧,伊田老师说我‘像成年人似的’什么的,这种对我进行分析似的说法也很让我觉得恼火。他根本就不对,不是我像不像大人的问题,而是那些家伙像小孩子一样太幼稚了。不过,我全都觉得无所谓啦。所以,我认为,如果小心来学校上学的话,美织她们会和小心重新和好的。”

“哎?为什么?别忘了,第一学期的时候她们对我是那样……”

“没有关系啦。现在,她们最讨厌、最想排挤的是我呀。”

东条很有信心地断言道:

“她们好不容易把我排挤到一边,你如果去上学的话,说不定你又和我要好了。所以,她们要同你搞好关系,把我排挤在外。”

“是这样……”

小心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然而,小心想起了那天放在鞋柜里的那封信了。在真田美织给她的那封信上,是不是包含着讨好小心的意图呢?是不是为了阻止小心和东条恢复原先的友谊呢?

第一学期的时候,小心被她们弄得濒临死亡般地痛苦,因为东条的缘故,她们居然准备原谅小心啦?

小心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惊。

这个“原谅”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明明自己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她们做的事情才是不可原谅的。小心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现在居然稀里糊涂地期待着她们来“原谅”自己了,自己这个想法真是太可怕了。

“就是这么些事。你说可不可笑?”

东条说完之后,朝小心看了看:

“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学校的事情。”

“不过就是学校?”

“嗯。”

小心十分惊讶地记住了这句话。她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

小心一直觉得学校就是自己的全部,去也好不去也好,内心一直很痛苦。从来也没有觉得学校“不过就是学校”。

伊田老师说东条“像成年人似的”,虽然东条觉得很不开心,可是东条确实和一般的孩子有点儿不一样。也许因为她至今为止转校的次数很多,没有把自己生活的地方固定化。

“说实话,第三学期的那天之后一直想着小心会不会来学校。结果你只来了那一天。”

“哎?”

“我反正就要转学了,和美织这些人再继续打交道的话也太麻烦了。可是当我在学校里一个人换教室的时候,或是感觉到她们露骨地说我的坏话时,会觉得特别渴望有人能陪在我的身边。”

东条看着小心。

然后,她又说了句“对不起。”就是信上写的那句话。

“第一学期,我没有帮你,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没有,不是这样。”

因为无法忍受真田美织她们,小心不去上学了。可是,东条却坚持着天天去上学,小心觉得她很厉害。

此外,小心特别理解——就像等待那个素不相识的转校生的心情一样——渴望朋友的那种心情。小心完全懂得。东条在那种孤立的时候,想念小心的心情,让小心由衷地高兴。给她写的那封信,当然也让小心高兴。

“小萌,你真的要转学啦?”

“嗯。”

“转学是怎么样的感觉,还是有些不安的吧?”

“不安虽然也有,发生了现在班级里这些事情的情况下,应该说解脱感和高兴更强烈吧。能够摆脱这里的一些人,当然还是很开心的。”

“是这样啊……”

小心没有提起自己正在犹豫是否要转学到邻近学区的中学去。可是,东条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说:

“如果,小心你以后转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第一天,谁都不来和你说话的话,你就哭吧!”

“哭?”

“对。当着大家的面哭。然后,就会有人来和你说话。‘发生什么事啦?’‘别哭啦!’你就可以和那个孩子说话、做朋友了。只要一哭,就能引起别人的关注,就会有人来同情你了。”

“咦……是这样吗?这也只有小萌做才有效吧?不是可爱的女孩子的话就没有效果了吧?”

“是吗?”

今天东条的样子看上去特别率直,她听见自己被称作可爱的女孩也不否认。特别是,她还把装哭来博取同情及友谊的计谋都教给了小心。

“不过,你转学到我们班级时,好像并没有哭吧?”

“嗯。大家对我都挺亲切的,也用不着哭了。”

“装哭是不是太小孩子气了?小萌,你说的是不是小学时的事?到了中学,还像小孩子似的哭的话,会不会反而会给大家带来不好的印象?”

小心说这话时没有多想,东条听了以后便皱起了眉,嘴里叫着:“哎!”她随即露出了沉思的神情:“也许,是这样……我在小学的第一次转校时对着大家哭的效果特别好,后来我就一直这么做了。看样子,以后去新的中学时还是不装哭为好吧。”

“嗯,小萌你不会有问题的,不这样做也会有孩子想和你做朋友的。”

“是吗……”

小萌这样聪明的女孩,居然会不安地嘀咕,看着让人觉得特别可爱。她说的这些心里话,真田美织她们一定都闻所未闻,小心想到这儿,一阵自豪的喜悦从心中油然而起。

小心和东条接着继续吃着冰激凌。两个人互相之间毫无顾虑地数落着真田美织她们的事情。

说着说着,她们的话题转到了各自所喜爱的电视连续剧和娱乐圈艺人方面了,然后又很快地变成了诉说自己的喜好了。

“我很喜欢那个歌词,唱的是‘在家乡我们从来没有输过’,听了特别感动。”

“啊!我也看过那个电视剧《野猪大改造》。”

两个人边说边把冰激凌吃完了,东条这时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你不要认输。”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生硬:

“你也不要和她们发生冲突。如果有别的女孩也被她们欺负的话,你可以出手相助。真田这样的孩子哪儿都会有,他们不会从校园里消失的。”

说到这儿,她仿佛已经不是在对小心说了,而是在说给自己听了。

小心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后悔之意。

从东条的话里,小心听出了她即将离开雪科第五中学之际,对于真田美织和小心那种一言难尽的心情。

这样的孩子哪儿都会有——这话是东条用至今为止的体验得出的结论。他们不会消失的。不仅仅是真田美织,别处一定也会有同样的人。

“嗯。”小心点点头。

四月份以后的事情,不知道自己究竟打算怎么办。

已经是三月二十九日了。

城堡到明天就要关闭了。

虽然未来是那么不明朗,可是她要向东条保证。

“我不想输给她们。”小心回答。

* * *

离开东条家的时候,东条最后对她说的话是:“痛痛快快地把话全都说出来真开心。那位喜多岛老师曾经和我说:你和小心是邻居,马上就是春假了,你去见见小心,和她交谈一下吧。我本来没有勇气直接来找你,不过心里已经想好了,路上看见你一定要和你打招呼。”

东条的脸色看上去比这之前明亮得多了。小心也觉得自己的脸色肯定比先前好多了。

“嗯。”小心点点头说,“我也是的,现在心里爽快多了。”

距东条搬家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小心打算在这期间也去买了冰激凌请东条来家里吃。小心一边想着,一边同东条说着:“回头见。”

小心正在往家走的路上,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小心的家在两幢房子的后面。她下意识地抬头望着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心想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眼看去不了城堡了。

五点钟已经过了。

不过明天还有个分别的派对,大家都会来的。小心正走着,猛然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她房间的窗户透出了亮光。

那亮光看上去和至今为止的七色虹光完全不同。一种惊人的白亮火球般的光,在窗户里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膨胀似的,窗帘在强烈的光亮中仿佛都不存在了。

小心正吃惊地像一根柱子般地呆站着,随后耳朵里听见了一声巨响。

砰!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击中的声音。

就像电视剧里看过的那种场面——发生了火灾的时候,受热的玻璃四处飞溅的场面。小心听见的就是那种玻璃炸裂的声音。

小心立刻跑了起来。那个声音对她来说就像信号一样,那个极其炫目的光团从她的视界里眨眼间就消失了。小心飞奔在暮色即将来临的傍晚五点的住宅街上。就像做梦一样缺乏现实感的光景,在她的脑海深处还作为残照逗留着。

小心开锁的手颤抖着,打开门后立刻冲进家里,顺着楼梯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后,顿时呆住了。“啊!”一声悲鸣从她口中发出,虽然不是为了叫给谁听,可是声音是那么响亮,音量大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镜子已经裂开来了。

通往城堡的这面镜子的正中有一道很大的裂痕,它周围的镜面已经纷纷碎裂了。这面镜子本来冰凉凉地映照着小心和房间,现在成了一块一块的玻璃片了,看上去就像廉价的锡纸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呀?!”

小心喊叫着。她一边叫,一边用手抓着镜子。一点儿也不考虑会不会被玻璃割伤手。这样一来她就去不了那里了。明天是最后一天,她要见不着大家了。她的泪水喷涌而出。

本来想,无法在一起的话,就做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狼大人’你快来回答我!!‘狼大人’!!”

小心疯狂地摇着镜子,只见裂开的镜片里映出了许多张小心的脸。这些脸全都在拼命地哭泣着。

“‘狼大人’!!”

小心正在大叫,这个时候——

她发现,手上的镜子里发出一种浑浊的光亮。

这种光亮不同于平时诱导她进入城堡的七色虹光,也不同于刚才在外面看见的盛夏白昼般的光亮,而是浑浊的光亮。

就像大蛇身上的花纹一样。

水墨色、灰色及黑色交错在一起,放射出蛇鳞般的光亮抖动着。

就像在水洼的表面滴下了油,然后油延展开来覆盖在水面上一样。这种浑浊的光亮在镜子的表面上搅在一起,宛如活着的生物在蠕动。

——小心。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非常微弱的声音,从镜子里面传过来。

傍晚,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小心竖起耳朵凝神倾听着。她的眼睛凝视着镜子里的光亮、寻找着“狼大人”的身影。

于是,她看见了一张脸。

在小小的碎片里,出现了理音的脸。

“理音!”

——小心。

怎么会看见理音的脸呢?小心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看见别的碎片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是政宗和风歌的脸。

——小心。

“啊……大家!”

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都在叫着小心的名字。在其他的碎片里,小心又看见了昴和嬉野的脸,大家都在里面。

就像拨开了浑浊的光亮中的雾霾一样,碎片中大家的脸都是扭曲的。

小心恐慌了。大家今天去城堡了吗?大家家里的镜子也都成了这副模样了吗?

接着,就在此时,她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救命呀!小心!”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容易听清了。就好像在镜子里面的大家真的存在着,直接能够同她对话一样。

“怎么啦?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晶她,破坏了规定。”

这是理音的声音。

小心屏住了呼吸。理音的声音仍然在继续说着:

“都已经过了五点,她还躲在城堡里,被狼——吃掉了。”

小心的右手抓着镜子的边缘,左手捂住了嘴巴,睁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

理音的话还没有结束。

在碎裂的镜子里出现的面孔中,确实没有小晶。

“我们大家,从现在开始大概也要被吃掉了。”

这是昴在说。为什么,小心还没有来得及问,政宗说了:

“因为连带责任。”

镜子里的脸是扭曲的。

“今天,凡是来过城堡的人,都要一起接受惩罚。”

“我们大家都已经回家了,又被抓了回来。小晶她在城堡里,时间过了好像还藏在那儿……”

风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从镜子的另一边看着小心。

“现在我们虽然还在逃跑,可是,有声音——”嬉野说着。

这时候: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连隔着镜子的小心这一边都感觉到了。从镜子中仿佛吹来一股强烈的风,这个声音使人的心脏猛烈地收缩在一起。“来了!”小心听见风歌叫喊的声音。大家都捂住了耳朵和脑袋,紧闭双眼。

小心想象着大家在昏暗的城堡里奔逃的景象。大家满怀恐惧,跑到有楼梯的大厅里,聚集在通往小心家的镜子面前的场面,小心全都想象到了。

小心,求求你啦!

大家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小心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了。因为恐怖和震惊,小心不知自己何时已经流下了泪水。大家!小心向里面呼唤着:大家!

“祈愿的钥匙”——

小心觉得似乎是大家一起在喊着。

去找到它,愿望是——

把小晶——

小心听得出最后是理音的声音:

不是小红帽,“狼大人”是——

“喂!”

小心叫着。她拼命地叫着,摇晃着镜子。求求大家!回答我!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回应她的,是远远传来的嚎叫声。

镜子里面的大家的脸都消失了。小心手中抓着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横在那儿。庞大的、尾巴似的东西。

小心一边抓着镜子的边缘,一边叫着把身体躲开来。随即她又向镜子里张望时,发现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个像动物尾巴一样的东西也不见了。

镜子里只有那种浑浊的昏暗的东西还残留着,它慢慢地蠕动着,仿佛是镜子和城堡相通的证明。

* * *

根本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

小心的身体在发抖,手指尖抖得太厉害连感觉都没有了。放开了镜子以后,她就像散了架一样,躺倒在了地上。突然觉得一阵疼痛,她看看右手,发现手心有个地方被割破了,渗出了血。看见了鲜红的颜色,她像受到了提醒,更加缩紧了身体。

尽管这样,小心的头脑却惊人地清醒。

不采取行动是不行的——小心迅速地下定了决心。

破裂的镜子的下半部分还残留着。她把手伸进了龟裂的镜面中的最大一块碎片。浑浊的昏暗的东西晃动着避开了小心的手,她的手被吸往那一边。

这儿和城堡还连在一起。

她看了看房间里的钟,现在是五点二十分。

在小心家,妈妈基本上在六点半到七点钟的时候回家。在这之前,一定要采取行动。妈妈回来以后,多半会把坏掉的镜子收拾起来。能够去城堡的时间也只有今天了。

必须让大家都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要想一想、想一想、想一想。

小心的脑袋里仿佛有声音在对她说话。同时,她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小晶被吃掉了。

——她真是个问题儿童。小晶这个人,最后还是这样。

以前昴说的话在小心耳朵里复苏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心受到的冲击和内心的混乱实在太强烈了。她留在城堡里不走的话,就和自杀没有什么两样了,为什么小晶要这么做呢?

小心想着,明白了这事根本就用不着多想了,全都明摆着——小晶肯定伤心极了。她能理解小晶。

小晶是不想回家呀。

与其回到城堡外的现实生活里,不如躲在城堡里面。

纵然这是一种自杀行为。纵然会连累大家。

的确,她这么做是太任性了。可是,小心能够明白,小心和她有着同感。

——有父母替自己操心的家庭真厉害呀。和我们这些人的父母不一样哦。对吧,小心?

小晶说话时的样子显得很要强,可是她独自一个人时在心里究竟有过什么样的决定呢?被狼吃掉——结束生命也可以。她居然这么想,到底她的现实生活是怎样的呢?

这时,小心觉得一阵无奈和猛烈的愤怒涌上了心头。

如果小晶早点告诉自己就好了。她这样独断独行终结一切,真是个笨蛋!看见昴要进高中了,看见政宗要转学了,她如果觉得孤独说出来不就行了吗?如果不愿意和大家分手,用语言表达出来不好吗?

小心!求求你啦!

“祈愿的钥匙”——

去找到它,愿望是——

把小晶——

小心懂得了大家寄托在她身上的希望了。

这副重担压得她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这件事她能做得了吗?

她要到城堡里去,寻找“祈愿的钥匙”。

那把钥匙大家找了一年都没有找到,小心孤零零的一个人,从现在起要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把它找出来。

然后,说出愿望:

救出小晶和大家。

抹消小晶破坏规则的事,让小晶重新返回大家身边。

这是唯一的办法。

* * *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了门铃声,小心听着觉得这种日常的铃声出现在现在的场合特别违合。

小心僵硬地从二楼的窗户向家门的方向看去。她差点以为父母回家来了,正感到绝望的时候——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

家门外,刚刚才分别的东条站在那儿。她一副很担心的样子,正抬头望着小心房间的窗户。两个人的视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几乎就要接触到了,小心慌忙转过了身。

小心匆匆忙忙地冲下了楼梯。她打开了门,向站在那儿的东条走去。

“啊,太好了。小心!”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我刚才听见一声巨响,吃了一惊。觉得好像是从小心家的方向传来的。”

“啊,没有什么事呀……”

小心正敷衍地说着,却意识到东条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一个手机。

“哦,这个呀……”

意识到了小心的视线之后,东条有点儿尴尬地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是我妈妈用的,平时就放在家里。我想,如果又是美织她们来你家骚扰了,我可以给学校打电话叫老师过来,所以我特地带着它。”

小心听了她的话,胸中充满了感激。

她为小心担心,所以特地过来看小心了。

想到这儿,尽管是在这种时刻,小心胸中却觉得暖洋洋的。“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真的……谢谢你。”

“没事的。只是家里的镜子倒下来摔裂了。”

“哎?真的吗?不要紧吗?”

东条的眼睛看着小心受伤的右手。“你的手受伤啦!”她小声地叫道。

“嗯,不过没有关系。”

实际上并非没有关系。小心觉得从自己的手心传来一丝丝的疼痛。

小心回答着东条,心脏紧张地怦怦直跳。接下来她要一个人去城堡了。“狼大人”的惩罚到何处为止是有效的呢?刚才听见大家说是会被吃掉了,今天没有去过城堡的小心应该不包括在“连带责任”的对象里。这样自己不会被吃掉了吧?小心紧张地想到自己要去那个昏暗的地方寻找“祈愿的钥匙”,感觉特别不可思议。

突然。

她想到了理音在镜子对面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小红帽,“狼大人”是——

小心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她立刻抬起了头,凝视着东条:

“小萌。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好,什么事?”

“能让我去看看你家的画吗,挂在走廊里的?”

“啊,你说的是那幅《小红帽》的原画吗?”

“不,不是那幅。”

小心摇着头。她心想,自己为什么早先没有想明白呢?

——我一直向你们提供线索的,关于找钥匙的。

——好吧。的确是,我把你们称呼为小红帽,可是我有时觉得你们才是狼。想不通的是,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呀?

——不要以为能像童话里那样,把妈妈叫来切开狼的肚子,弄些石头塞进去。大家都要小心了。

——我觉得,说不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

——“狼大人”称呼我们是小红帽。

看来理音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他要问“狼大人”喜欢的童话是什么。

我们一共是七个人。

七个人有七个世界,有七个人的平行世界。

在那些童话里,不是只有《小红帽》里才有大灰狼。“狼大人”确实一直在提供线索。

小心向东条做出了请求:

“你能不能给我看看《狼和七只小山羊》的原画呀?”

突然听见小心的这个请求,东条现出了一头雾水的样子。小心觉得她这样很正常。刚才还在一起聊着家常的人,手忽然受了伤,又突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换作小心也会感到困惑,一定会来个刨根问底。

可是,东条只是半张开了嘴,立刻又闭上了。点点头,说了一声“可以呀”,她不询问究竟,带着小心到了她家。

站在画的前面,小心感到豁然开朗。

东条随后又给呆立在那儿的小心拿来了一本书:“这是这个故事的绘本,不过它是我爸爸的。”

看见了这本书的封面之后,小心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城堡那间专属小心的房间里,书架上就有这本《狼和七只小山羊》的德语绘本。

原来“狼大人”在那儿也提供了线索。小心真后悔自己没有翻开来好好看看。

“谢谢你。”

“这本书借给你了,看多久都行。同样的画在书里就有。”

“嗯。”

看见东条一点儿也不打听的样子,小心从心底里对她感到尊敬。真想早点儿和她成为好朋友。小心喜欢这样的女孩——她由衷地感觉到。

“另外,还有这个。”

东条的手上拿着一枚创可贴,递到了小心的手上。

“等你妈妈回来以后,还是让她给你再处理一下伤口吧?现在临时先贴一下。”

“嗯。”

小心把创可贴拿在手中,胸中觉得暖洋洋的。城堡那儿有着非现实的生活,这儿有妈妈和东条所存在的现实生活。这两边都让小心觉得由衷地感谢。小心打心眼里觉得愿意回归这里。

“……你什么时候搬家呀?”

“四月一日。”

“就在眼前了……”

“没有办法呀。爸爸他们其实想在三月份里搬家的,可是今年的四月一日正好是星期六,休息日。”

“小萌,谢谢你了。”

小心把向她借的绘本抱在胸前,向东条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她觉得心里还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能和小萌你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别这么说了,你这样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东条笑着说。

小心想起她说过要重新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另外还说过将要进入新的学校,很高兴能把现在的一些事都甩在脑后,迎接一个新的未来。

有一句话,小心只敢在心里想,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别把我也甩在脑后。

不过,她转而又想:

不要紧,就是忘了我也没有关系。

反正我是会牢牢地记住的。今天,我和小萌是好朋友。

* * *

下定了决心以后,小心把手伸进了镜子里。

就像把手伸进了浑浊的水中一样,她慢慢地进入镜子里。

小心知道必须把身体缩起来,才能进入已经开裂的镜子尚完好的下半部分。小心注意着不被碎片弄破衣服和身体,钻进了镜子里。她想着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钻进镜子里了。

这个镜子变成了这样破破烂烂的,明天一定会被妈妈扔掉。在自己去了城堡之后的时间里,它千万别再继续开裂了,好让自己能够安全返回。小心把东条借给她的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它像是小心的护身符。

从镜子出来以后——小心大吃了一惊。

城堡和过去完全不同了,只见周围非常非常昏暗。因为昏暗的缘故,墙壁和地面看上去都像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了。本来小心在家里看见的镜子里那种浑浊的光亮,在镜子外面也已经惊人地四处弥漫着。城堡失去了原先的轮廓,令人产生了它已经扭曲的错觉。

小心出来以后看见自己城堡里的镜子也是碎裂的,和家中那面镜子的碎裂状态是一致的。

照理说,这儿就是原先的大厅,可是它已经面目全非了。小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各面镜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全部都破裂了。墙上的绘画和各种摆设及坛子等等都呈现出了乱七八糟的样子,就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猛烈的狂风。

小心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食堂里了。

食堂里既昏暗又混乱,原先那种很气派的景致已经无影无踪了。小心轻轻地喘着气。担心被那只说不定就在附近的大灰狼发现,她尽可能地隐蔽自己的身体,同时把书紧紧地抱在胸前。

“啊嗷……”那种远远的嚎叫声在她的耳朵边回响着。小心弯着腰,慢慢地在倒在地上的桌子后面移动着。等她到了灶台的地方,立刻便看见了橱柜。

灶台的橱柜就在她的面前。政宗说过在这里面看见过一个X印记。小心看了看,看见那个X印记还在那里。

——第四头小羊,在灶台的橱柜里。

小心用手摸了这个X印记。就在她摸上去的刹那间,她觉得额头上像挨了沉重的一击。

——牛皮政!

这个声音像一种金属工具一样砸在小心的额头上,她顿时晕过去了。

苏醒之后,小心发现自己坐在学校的课桌前。

她坐在学校的课桌前,眼睛一直看着桌上写的字:

牛皮政君是个大骗子!

你的本事就是自吹自擂:“这是我的朋友呀,这是我的熟人呀……”

你去死吧!

文字变得扭曲了。扭曲之后,小心眼睛看见的景象出现了变化。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的脸出现了:

“这是我写的!”

虽然他是谴责的语气,不知为何,他的样子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小心看着觉得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了。在悲哀之中,小心意识到了——哦,这其实是政宗的记忆呀。这是政宗内心里很沉痛的记忆呀。

“你吹这些牛皮的时候大概都是觉得无所谓的。对于我来说,却是严重地上当受骗了。我还一直把你当成好人,一直那么尊敬你。”

不是的。只觉得心里又开始难过起来。小心感受到了无法开口的政宗的心情。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自己比谁都知道自己在撒谎,所以此刻什么话也无法说了。

政宗想说的是:不是那样的,原来没有想要让你受伤,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也不明白了。

“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就觉得公立学校不行。”

父亲在卧室里边系领带边说着。政宗此时坐在家里的楼梯上,听着他的话。

“我听公司里那些和电视台有关系的人说,公立学校里的老师都是一些社会底层的人。”

然而——

这话让政宗心里觉得挺难过的。

因为,有些老师是很好的。

也许编造不去上学理由的是自己。

政宗把父亲所说的话全部收入自己心里,他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与此同时,政宗在心里对自己低声说着:

爸爸你说得对。

是他们不好。

他们大家都不好。

政宗心情疲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政宗的房间很宽敞,有许多玩具和书,游戏方面的东西也有许多。

房间里有镜子,镜子正在发出光亮。

政宗像被迷住了似的,站在七色虹光前。他把手伸向了镜面,随后他的身体被光亮吞没了。

“哟。”

在镜子的那一面站着“狼大人”。

“哇!”

面对着震惊的政宗,“狼大人”开口道:

“恭喜你啦!政宗青澄同学。你已经非常幸运地被请到这个城堡里来了。”

小心随后又看见的是……冬天的保健室。

是小心也很熟悉的那所雪科第五中学。小心甚至能感觉到火炉的热气。

“他们不应该不来。”

政宗坐在保健室里。

有谁正在抚摸他的背。政宗已经大哭了一阵,此刻他的肩膀还在大幅度地抖动着,由于刚才他哭得太厉害了,现在哽咽得连呼吸都无法正常进行了。有一个人的手正在抚慰般地摸着他的肩膀。

“他们……不可能不来呀……”

他与其说是在和谁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他哭泣的声音和话语声混杂在一起。

“是呀。”

有个手在抚摸政宗的脊背。

“政宗君的朋友们一定有什么事情才来不了的。”

小心看见了站在政宗身边人的脸了。

那是喜多岛老师。

小心感到额头又受到了冲击。

头昏眼花之际,她抬起了头,小心意识到自己仍然待在昏暗的房间里,站在灶台的橱柜前,手指按在X印记上。

在橱柜的下面,小心的脚边有一副眼镜。小心用发抖的手将它捡了起来。眼镜右面的镜片下方有一道裂缝,镜架也扭曲了。这是政宗的眼镜!小心看着它感到毛骨悚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小心越想越感到恐怖。

你说的“被吃掉”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是呀,从头到脚全都吃掉。

会出来巨大的狼。有强大的力量对你们做出惩罚。这种情况一旦开始了,谁都阻挡不住,我也无能为力。

大家第一次集合在一起的那一天,“狼大人”向大家宣布过这个规则。小心当时并没有把她的话真正地放在自己心上。

小心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她仿佛要摆脱掉这种恐惧的心情,一边摇着头一边把眼镜放下了。她觉得,自己如果不振奋起精神就会和大伙儿一样倒下了。

她看着橱柜中的X印记。

刚才她看见的大概都是政宗的记忆。

那是政宗过去实际上看见的情景。政宗一定是为了躲避“狼大人”,跑到这里藏起来了。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凡是被吃掉的人,大家都会躲在这样的地方。

小心打开了东条借给她的绘本。

她要确认出位置,明确地找出各个地方。

——咚咚咚。开开门,我是妈妈。

大灰狼进来以后,小羊们躲了起来。理音说的没有错,“狼大人”把大家叫作“小红帽”只是为了误导大家。

第一只小羊藏在桌子的下面。

(在我房间的桌子底下估计也有。)

第二只小羊藏在床的下面。

(在我房间的床底下有个X印记,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三只小羊藏在没有火的炉子里。

(这是什么?小心曾经看见过……)

第四只小羊藏在灶台的橱柜里。

(那样的话,我也是,大约夏天的时候就发现了。灶台附近吧,在橱柜里面?)

第五只小羊藏在衣柜里。

(你们以前说的那个X印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发现了。在壁橱里面就有。)

第六只小羊藏在洗衣桶里。

(在洗澡间里也有,在澡堂边有洗脸盆,我搬动了一下之后,看见有一个X印记。)

那些X印记,其实是标记着被吃掉的小羊们躲藏的位置。绘本上的小羊们看见大灰狼来了,匆忙地跑到那些地方去了。

就像被巧妙地蒙住了双眼一般。

绝对不会被发现——就像受到了心理暗示。

“狼大人”的声音重新在小心的头脑里响起来了:

——我把你们称呼为小红帽,可是我有时觉得你们才是狼。想不通的是,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找不到呀?

在《狼和七只小山羊》的童话里,大灰狼肯定没有到那儿去寻找。所以在那儿的就不会被发现。藏在那里的第七只最小的山羊直到最后也没有被发现,因此它躲过了这一劫。

在这个童话故事里,只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会被大灰狼发现的位置。

第七只小羊藏在大钟的里面。

“祈愿的钥匙”就在大厅里的那个大钟的里面。

从镜子穿越过出来以后的人,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那个地方。

尽管这样,大家仿佛被一种暗示所迷惑,谁也不会想到要去那儿寻找。

* * *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阵长长的嚎叫声响起。

伴随着这一声嚎叫,城堡里的空气和地面全都抖动起来,小心感到汗毛孔也立刻都张开来似的。小心倒在了地上,她的脸贴在地毯上面,被吓得从嘴巴里发出了呻吟。

小心看见地面上都是被砸坏的杯子和盘子,她避开这些碎片,弯着腰。在这座城堡里,食堂和大厅之间的距离最远。小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抵达那座大钟。

看着被怪物破坏之后的食堂的景象,小心觉得毛骨悚然。不可思议的是,面朝内庭院的玻璃窗却丝毫无损,保持着很不自然的漂亮模样。

小心觉得自己的心脏异常地怦怦狂跳着。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使劲闭上了眼,咬紧牙齿站起了身。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又传来一声吓人的嚎叫。

小心被吓得悲鸣起来。她全身无力地又坐在了地上。正当她忙着寻找藏身的地方时,突然看见了食堂的壁炉。在那里面。那儿的话——壁炉里面有个X印记。是小心以前发现的。

小心正想着,刚把手触摸到这个X印记时。

她感到额头受到又一下冲击,只觉得脑袋忽然热了起来。

嬉野的记忆流入了小心的头脑之中。

一月份那一天,那个在等待之中的嬉野的记忆,最先展现了出来。

嬉野正在等着政宗、等着大家,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了。他觉得肚子饿了,就把妈妈给他做好让他带来的饭团从锡纸里拿出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哟……你看那个家伙。”

“真没有想到,他怎么突然来了,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怎么还站在那儿吃起饭来了?真是笑死人了!”

嬉野听见了这些孩子议论他的声音。来学校参加社团活动的孩子们,把星期天站在校门口的嬉野当成了奇异的人物看着。

对于他们的这些坏话,嬉野心里全都明白。小心此时的耳朵里也能够听见。但是,嬉野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大口地吃着。

只见天空那么晴朗,挺大的一只鸟儿在飞。

“它大概是一只候鸟吧?正在往它的伙伴们那儿飞吧?”嬉野的嘴里嘀咕着。他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完全是自言自语。

即使只是自言自语,这只鸟儿对于嬉野来说,仿佛也能证明他不是一个人,为他鼓起了勇气。

“政宗你们怎么这么晚还没有来呀?”

他朝校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嘴里嘀咕着。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在他的胸中弥漫开来。

这种温暖给他带来了坚强,拂去了他心里的迷惘。嬉野知道,自己此刻非常幸福。

政宗他们来也好,不来也没有关系。

饭团很好吃,冬日的蓝天那么美好,鸟儿在天空飞翔。

嬉野认为,今天是幸福的一天。尽管今天是白等了,可是到了明天,他可以去城堡同大家说说今天的事。

就在这时,有人叫他了:“遥……”

“妈妈。”

嬉野抬起了头。

嬉野看见的那个人,小心也看见了。她是嬉野的妈妈,一位和蔼的圆脸阿姨,身上系着围裙。她不像小心至今为止无意间想象的样子。嬉野的妈妈一点儿也没有化过妆,肩上披的那件大衣已经显得很旧了,她的模样似乎有些软弱,可是她有着满面的笑容。

嬉野说过,妈妈可以陪着他一起去留学。

嬉野的妈妈不是一个人在那儿。嬉野看见另外的那个人以后,快乐地笑了。

“啊,喜多岛老师也来啦。”

嬉野开心地说着。

那是喜多岛老师。

就像小心那天在保健室里遇见喜多岛老师一样,就像她抚摸着政宗的脊背安慰他一样,这一天,喜多岛老师也来看嬉野了。

“天上有鸟儿在飞。我想,那应该是一只候鸟吧?”

嬉野用手指着天空说。

场景变更了。

“小晶!”

嬉野大声地叫着:

“小晶,你在哪里呀?!到了回家的时间啦!刚才,已经有嚎叫的声音……”

“算啦,嬉野。真的拿她没有办法呀。”

风歌说。风歌的脸色惨白。大家聚在大厅里,站在七面并排的镜子前。其中只有小心的那一面镜子没有发出亮光。

小晶的镜子虽然发出了亮光,可是她并不在场。大家焦虑的心情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自己先回去吧。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狼大人”的嚎叫声更加响亮了。

“快走!”

风歌用力抓住了嬉野的肩膀。

“可是小晶还没有来……”

嬉野的身体朝着镜子的另一边潜入进去,中途间却又被推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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