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只听见一声悲鸣。
回过神,看见嬉野又回到了大厅里。大家都还在一起。
那是小晶的惨叫声。
在场的五个人面面相觑。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亮光照亮了全场。像火球一样的白光膨胀上升,镜子的爆裂声,砰地响遍了全场。
随着炫目的光亮,小心的意识又返回来了。
在一片昏暗的城堡中,周围无声无息。小心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的泪水。她的嘴里念叨着“大家”,用手抹着眼泪。
她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回想着刚才看见的情景。
想一想,必须好好地想一想。
有些事情小心想要弄清楚,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才行。
现在,小心在壁炉里摸着X印记的时候传送过来的是嬉野的记忆的话。刚才在灶台的橱柜中所看见的就是政宗的记忆了。
如果能够追溯到他们被吃掉的那一瞬间的记忆就好了。
小心不是要想窥视,而是想寻找线索。她慢慢地站起了身,向前面走去。
小心回想起刚才和东条的对话。她想到了在这个城堡外面的自己的现实生活。
四月份就要搬走的小萌说过这样的话。“就在眼前了。”她对惋惜地看着她的小心这样说。
——没有办法呀。爸爸他们其实想在三月份里搬家的,可是今年的四月一日正好是星期六,休息日。
“今年的”,小萌说过这三个字。
小心用双手紧紧地把绘本抱在胸前。
一定要回去,她思忖着。
她要再和小萌见一次面,把这本书还给她,好好地同她道别。
刚才听见的嚎叫的声音是从有大钟的大厅传过来的。
这样的话现在就不能去那儿了。
小心迅速地朝相反的方向跑着,向着浴室的方向跑去。
在“狼大人”说过的话里,好像的确暗示着某种线索。小心的胸中,刚才的恐怖已经转换为心跳不已的紧张了。
——我没有说过你们不能见面,也没有说过你们不能互相帮助。明白了吧?你们要自己去察觉,自己去考虑。不要认为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们,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提醒你们。
在浴池边,今天仍放着脸盆。
X印记不是在浴池里,而是在“脸盆的下面”,脸盆的存在仿佛是为了强调这一点。
小心移开了脸盆,用手摸着X印记。
她觉得脑门上像有一个吹风机在对着她吹。然后她看见的是陌生的浴室,浴室的镜子里映出的是头发染过的昴。
他的旁边放着写有漂白字样的药水瓶子。昴用它来对自己的头发进行褪色。
要说是被我哥哥弄的,昴在心里琢磨着。
哥哥其实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了,他一定认为我是个无趣的人,不过我要和城堡里的大家说,是哥哥给我染的。
“小昴,你什么时候泡完澡呀?该吃早饭啦!”
“昴,快一点!哪有像你这样大清早就泡澡的傻瓜呀?”
“知道啦……”
听见奶奶慢吞吞的话音和爷爷尖刻的数落,昴一边答应着一边关掉了手上的吹风机。
这个家的房子是已经陈旧的木质结构,浴室的玻璃窗一有动静就会哗啦哗啦地响。昴伸手取下了挂着的印有工务店名字的廉价毛巾,他看见毛巾上有着淡淡的污迹。
“怎么像血迹似的。”
昴在嘴里嘀咕着。
昴想起哥哥的朋友说过,第一回性交时女人会出血,他不禁微笑了。那个女孩没有出血,是因为不是第一次吧。
“你这头发颜色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走出浴室的昴,穿着汗衫和棉毛裤的爷爷皱起了眉。他没有进一步训斥昴,一定是因为哥哥的头发早就染成了金色。看见哥哥骑着一辆号称是从“前辈那儿借来的”摩托车,爷爷只是生气地说“声音太吵了”,而昴却暗自怀疑其实是谁抢来的赃物。哥哥制服上的刺绣看着很昂贵的样子。昴不知道哥哥是从哪儿弄来的钱。
“也不去上学,也不去干活,你们真像你们的爹。对你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爷爷。”
“如今,没有上过高中的人更要吃苦的,大致上。”
“好啦好啦。爷爷,是吃早饭的时候啦,让小昴好好地吃饭呀。”
昴的这个家里的人都早起。在爷爷出门去下围棋或去地里干活之前,昴每天大清早都要忍受爷爷的唠叨。他只好暧昧地嘿嘿笑着,默默地吃着奶奶做的饭,在同一间屋子里摊开教科书。一边听着父亲送给他的音乐播放器里的音乐,一边在等待城堡开放的时间里学习。
因为学习成绩好,学习上的事都懂,所以自己不用去学校上课。对于昴说的这些谎话,奶奶全都信了。可是爷爷却认为“尽管这样仍然应该去学校”。他不赞成昴的做法。然而,爷爷只是嘴上这么说,具体到学校和老师们进行商议之类的事情,他并不去做。他只是在昴的耳边抱怨。
至于学校里的老师们,他们好像只是和远方的父亲说过“昴应该来上学”之类的话。而父亲和母亲都把昴和哥哥当作“问题儿童”,对他们已经死了心了。他们自己也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认为两个儿子应当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应该活得像点样子,可是对他们发过火也就结束了。就是说,昴感到其实没有一个人会为自己而绞尽脑汁花费精力。
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精神负担,就是有时有些空虚。
他耳朵里正在听的随身听里的音乐“咔哒”一声停住了,六十分钟的A面结束了。昴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把录音带换到了B面。昴平时喜欢听收音机,可是听着收音机无法集中精力学习。
从父亲那儿得到的东西里面,昴最喜欢的是自己的名字。
小心对他说过,“昴”本来是星星的名字显得挺梦幻,周围的人却都说他的名字源于歌曲的名称。这都无所谓,那首歌曲的歌名其实也是源自星星的“昴”。“昴”也称为“昂宿星团”,别名“六连星”。
从父亲那儿得到的东西里面,昴第二喜欢的是这个随身听。
今年,最新的机型在市场上销售以后,父亲把他用过的旧随身听送给了他。作为初中生,一边走路一边听音乐,看上去特别引人注目,他在城堡里的人们面前也常常听随身听,大家好像都不在意。可是在大街上,人们却会用注意的眼神看着他。
相对于学校里的学习,昴更喜欢探索新型机械的构造。因为父亲答应负责他上高中的学费,所以他便开始准备高中的入学考试了,不过他更喜欢学习一些与现实生活紧密相关的知识。
不知道大家都是如何打算的。
他很想和大家在这方面进行探讨,可是在城堡里,讨论这些事好像有种违反游戏规则的氛围。
“我要走啦,奶奶今天要参加妇人会的工作去了。”
“好……的。”
奶奶离开家后,镜子发出了光亮。
大家好像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着镜子,我却是奶奶的镜台。他边想边把手放在了搭着一块紫色的布的镜子上。
去城堡。
大家都在那儿。
昴和大家一起欢笑。
在昴的现实生活中,没有自由学校,也没有喜多岛老师。
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间,有爸爸妈妈,昴觉得他们过得真开心。
有人为自己着想,才是真正的人生呀。
昴并没有对他们感到厌恶,或是嫉妒,或是想嘲笑他们。他一点儿这种心情都没有,只有一种感想,觉得他们生活得太奢侈了。
昴觉得自己怎么样过都无所谓。
今天正好有时间就到城堡里来了,明天得去应付哥哥的朋友,再不去他们会生气的,不过哪一方面都只是这么一回事。哥哥的朋友圈里有人借了漫画不还了,对于这种耍赖皮的人不教训教训是不行的,所以哥哥他们把我也叫去帮忙了。
反正都无所谓。
总之,再过上十年左右,整个世界说不定就结束了。
前些天,想和爸爸通一下电话,用了政宗给的电话卡,却发现这张电话卡没法用。
明明它是没有使用过的,还有整整五十个点数,可是塞进去马上就被机器吐出来了。昴正觉得纳闷,看见卡上印着“QUO”的英文字样。怎么一回事呢?他不解地看着这张卡。通过电话亭玻璃门射进来的光线,照着卡的表面。只见卡上画着昴所不知道的动漫人物们,他怀疑政宗是把玩具卡片送给了他。
他后来想要对政宗抱怨这件事,却又忘了。
下次看见了他再说。
在三月份,最后的别离到来之前。
他正这么想着。
远处传来了“狼大人”的嚎叫声。
“小晶,你在哪里呀!?到了回家的时间啦。刚才,已经有嚎叫的声音啦……”
“算啦,嬉野。真拿她没有办法。”
“我们自己先回去吧。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
昴在穿过镜子回自己家的途中,想着小晶的事。
他想——小晶是真心想找到钥匙呀。
她有着想要实现的愿望。
而且,如果无法实现那个愿望的话,她宁可留在城堡也不愿返回现实。昴佩服她的这种勇气,承认自己做不到。
可是,他刚刚回到了家,马上又被拖回了城堡。
他听见了小晶的悲鸣和“狼大人”的嚎叫声。
“昴,到这儿来。呼唤小心!”
理音对他喊道。昴也点着头。
“只有小心今天没有来。她没有被抓回来,不用担心被吃掉。让小心来救我们……”
看着大家逃跑的背影,昴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心情。
他不想死。
还没有到去死的时候。
本来一直都觉得无所谓——可是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做点什么了。
狼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
“呀啊!”
风歌闭上眼睛叫了起来。“风歌!”昴一边呼唤风歌,一边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想活下去。
同时,他还希望大家都要活下去。
* * *
额头上的冲击感没有了。
小心又哭了。她擦掉了泪水。
她要救大家。
她要把大家都救出来。
城堡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小心思考着自己应该从哪儿走才好。
抵达大厅要经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大家各自的房间。
过去小心一直都是满不在乎地走过这条走廊,今天却觉得它是那样地长。
然而,眼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小心有规律地呼吸了几下,跑了起来。
能做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一个了。
如果被狼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怎么办呢?她怀着想要哭泣的心情向着“游戏的房间”跑了过去,进去以后看见的光景让她感到目瞪口呆。
“游戏的房间”里是一片狼藉。
政宗的游戏机已经无影无踪了,沙发和桌子和各种摆设以及花瓶全都乱七八糟。
小心不想再看这些令人心痛的场面了,她扭过头去,朝大家各自的房间望去时,远处又传来了嚎叫的声音。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叫什么叫呀!她不禁愤怒起来。
这声嚎叫实在太响,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向她传来,她有些害怕被这声浪冲倒,迅速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个门把手。伴随着声音好像有强风吹在她脸上。
一直到她逃进了房间以后,那种怪风才仿佛没有了,也感觉不到嚎叫的余波了。
小心扫视着这间昏暗的房间。
就和公共的区域一样,每个人的房间里都变得乱糟糟的了。
房间里有一个敞着盖子的钢琴。这个钢琴已经被破坏了,有的琴键被拔掉了,有的还残留在那儿。
小心意识到这是风歌的房间。
她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整个房间看上去比小心的房间狭小。这里虽然有一架钢琴,可是没有小心房间里有的床和书架。
钢琴旁边有一个坏了的桌子。桌上放着教科书和学习参考书,另外还有一些学习用品,看来这些东西都是风歌的。
(在我房间的桌子底下估计也有。)
那个X印记——
小心把手伸向印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过,她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把手放在了印记上。
她想要了解情况。
通过进入大家的记忆,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她看见了风歌正在弹钢琴——
在风歌自己的家里,放着钢琴的房间里。
风歌喜欢独自一人度过宁静的时间。
在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份月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假日,这个日子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旁边还注明了是钢琴比赛的日子。
离这个日子已经不远了。
“风歌妈妈,风歌是一个天才呀。”
钢琴教室里的老师对风歌妈妈说。
这时风歌还在上幼儿园。
风歌的妈妈虽然天天忙着工作,却在邻居美麻的妈妈的邀请下去了钢琴教室,让风歌上了钢琴教室举办的免费课程。在第三次免费课程结束后,老师对风歌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风歌有这方面的天分。”
风歌的妈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同时她的脸上洋溢起了光芒。“真的吗?”她问道,“我家的风歌她真是这样吗……”
“风歌的学习能力和其他的孩子完全不同。我见过的孩子不少啦,她让我很吃惊呢。可以考虑将来送她去海外留学,把眼光放远一点比较好吧。”
风歌在妈妈的旁边听着,她明白他们在说着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免费课程已经结束了。你不是为了让风歌继续来这里上课才这么说吧?”
妈妈说话时语气充满了怀疑。她那个上班用的手提包的把手已经被她用成了茶色了,包里放着的手机不停地振动着。妈妈没有立刻接电话是很罕见的。
“完全不是,我是真的很吃惊。我并非对所有的孩子都这么说。”
老师说的是真话。
事实上,对于一起去的美麻也好,美麻的妈妈也好,老师都没有这么说。
有才能、有才能、有才能。
我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在学校的体育馆里,风歌坐在那里看着大家。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打排球。
风歌坐在角落里眺望着大家的时候,美麻和班里的一些女孩子过来了。
“风歌你不去和大家一起打排球吗?”
“啊……嗯……”
风歌一向不参加学校里的体育锻炼,万一在打排球的时候弄伤了手指可就不得了。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风歌在体育课做跳箱运动的时候落地失败,把脚扭伤了,结果风歌的妈妈冲到了学校,非常兴师动众。这个孩子现在正是钢琴比赛前的重要时机!虽然这次是脚被弄伤了,如果是手被弄伤的话你们打算做出什么样的交代?!
站在风歌的面前,美麻她们互相看来看去。然后美麻说了:
“哎呀……风歌同学要弹钢琴的呀!”
“哦……”
她们从风歌前面走开了,边走边互相嘻嘻地轻笑着:
“手指头可重要了,受了伤怎么办呀……”
“我因为有钢琴要弹呀……”
她们故意地大声说着这些话,仿佛特意要让风歌听见。
钢琴、钢琴、钢琴。
风歌在小学的日子,很清楚地分为在学校念书和弹钢琴两个部分。在她的生活里,学校的事情渐渐地受到了钢琴方面的事情的挤压,对于风歌来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别人让她别去上学,到京都一个有名的老师那儿学钢琴。于是她住到了京都的外婆家,在那儿学钢琴。
大人都让她好好地练习钢琴,可是大人一次没有说过要她好好地学习功课。
“老师您谈到了她的出席率问题,可是您能不能看看风歌在钢琴比赛时的成绩呀?这不是可以同学业匹敌的吗?”
妈妈在学校里是这样同老师说的。
风歌从小学时期就不太去上学,她总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小学阶段的最后一次钢琴比赛,是她以优胜为目标的一次冲刺,然而这次比赛的结果是第十九名。
当时并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觉得自己和平常一样弹得不错,没觉得有什么差错。
然而,结果却是第十九名。
外婆说这是全国范围的钢琴比赛,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妈妈的表情却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事后看到了评定的分数,同前十名的孩子相比,她有很大的差距。
风歌听见外公对外婆说:“她也很可怜呀!”
“那么,风歌的钢琴准备学到什么时候呢?”
在风歌的家里,没有爸爸。
外公和外婆都对风歌的妈妈说,作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没有必要勉强。然而妈妈却咬着牙回答他们:“风歌没有勉强,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在勉强。”
关于海外留学的事,因为没有定下去哪个国家、哪个学校、哪个老师等等,一系列的事情都还没有定下来,风歌依旧这样待在日本。
风歌暗暗地觉得,之所以这样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家里没有钱。妈妈天天都在拼命地工作着,风歌学完钢琴回到家里,妈妈总是不在家。有一次家里只有一个冰凉的饭团放在夕阳西照的房间里,风歌想要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发现家里居然已经被断电了。
小学的老师来进行家庭访问时,曾经对风歌家的状况感到大吃一惊。风歌家那处小小的公寓里居然放着很像样的钢琴,还有隔音的设备。其实风歌家的冰箱里总是只有妈妈从打工的地方拿回来的便当、面包等等,只有这些马上就能吃的东西。很少看见妈妈做饭或打扫卫生。妈妈在外面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每天非常非常忙碌。
尽管这样,煤气还是会被断掉。先是煤气,然后是电,接着是水,生活必需的这些东西按照顺序依次被掐断,最后被掐断的总是最重要的东西,风歌甚至觉得挺佩服家里这一点的。因为担心风歌独自去学琴的路上会发生问题,妈妈让她拿着一个手机,可是风歌最近想要给妈妈打电话时,却发现连手机的信号也被停掉了。
关于学习钢琴的事,风歌渐渐地有些醒悟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也许并不适合自己。
不仅仅是金钱方面的问题。
天分也是一个问题。不能去留学的原因不单单是金钱的问题。
实际上,根据风歌目前的实力来看,能够接收她的地方不多吧?在钢琴比赛上无法脱颖而出的话,到外国留学就变成了难以实现的梦想。
“风歌的钢琴准备学到什么时候呢?”
被外公这么一问,风歌才意识到了。
自己已经跟不上中学的课程了。
如果一直这样把时间耗在学习钢琴上面,那么学校里的课程就没有时间学习了。
听了外公说的那句话,妈妈放声大哭道:“怎么能这样说!”“爸爸,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以后我不再带着风歌回家了。不让风歌再来了!”外婆对着大哭大嚷的妈妈,只能不断地进行安抚,在外公和妈妈之间来回做工作以平息这场风波。
妈妈曾经回绝了好几次外公外婆让她和风歌一起回到京都共同生活的建议。妈妈认为她现在属于正式员工,如果辞去了这份工作,将来她就找不到能成为正式员工的工作了。那样的话,她和风歌的生活就没有保障了,风歌的钢琴练习也不得不终止了。
进了中学以后,妈妈比以前更加起劲地推动风歌学习钢琴了。
风歌一直很爱她的妈妈。
风歌五岁的时候,父亲因为交通事故而去世了,妈妈独自承担了抚养风歌的责任,她精心地养育了风歌。她白天做着快递公司的办公室业务,晚上做着便当公司的合同工。
“妈妈没有什么才能,风歌你如果有自己的天赋,妈妈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
可是,风歌看见妈妈的脸上充满了疲惫。她常常会觉得,自己不是应该弹什么钢琴,而是应该去帮助妈妈。
不是把时间用来去上钢琴课,而是在这个时间里给妈妈做些热乎乎的味噌汤,还有白米饭。风歌偶尔也想让妈妈吃一些自己做的饭,而非她打工地方生产的便当。风歌现在还不到能够在外面打工的年龄,她因为自己是个不能工作、不能挣钱的小孩而痛苦。
学了钢琴却没有获得成果使她感到很悲哀。
所以她会觉得——
现在如果放弃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至今为止花在钢琴上的时间和金钱都要白费了。
升入初中以后,风歌去学校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在学校里,她和同学们无话可谈。风歌作为不上体育课也不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在同学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然而风歌觉得这样也可以,没有朋友也能过。
可是,有一天,风歌正弹着钢琴却看见玄关的镜子发出了亮光。
来到这个城堡里,和大家相会——
在城堡里,她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有一架钢琴。她试着弹奏了一下,随即,她又粗暴地双手用力敲打着键盘。
这时她想,怎么这里也会有钢琴,讨厌!
“理音,你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在海外一个人生活啦?是因为那里的学校或者教练邀请了你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有。只是日本球队的教练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仅此而已。父母为我找的学校。”
同样都是初中生,有的小孩已经能够去留学了。这让风歌的内心感到格外痛苦。
风歌总是觉得自己与他人不同,属于特别的小孩,然而这种想法说不定是错的。
“我从明天开始要去参加暑期讲座,有一阵子不能到城堡里来了。”
风歌嘴上是这样对大家说,其实她是去了京都——到钢琴老师那儿上课,为夏季的钢琴比赛做准备。
比赛的时候,排在风歌前面的小孩的演奏听上去比自己更好,风歌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轮到她弹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弹得好还是弹得差,只知道自己是在拼命地弹,脑子里一片茫然。
这个夏季的钢琴比赛上,风歌成了“圈外”的人。
凡是排名三十名以后的孩子,结果一律划为“圈外”。
据说这个钢琴比赛要比风歌小学末期参加的那个钢琴比赛的规模小得多。结果居然是这样。
站在张贴着比赛结果的公告纸的走廊上,风歌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变得僵硬了,仿佛是自己的身体同钢琴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夏季的钢琴比赛结束以后,风歌回到了东京的家里,到城堡去的时候,小心送给了她一盒点心。
小心说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在风歌的家里,她很少有机会吃掉一整盒点心。一个一个地,她在城堡吃的时候觉得真是很好吃。
夏季的钢琴比赛之前,小晶也同样送过生日礼物给她。
嬉野则向她表示过喜爱之情。
虽然风歌对嬉野这样轮番向女生们表达喜爱的行为感到很意外,可是曾经喜欢过小晶和小心这样的女生的嬉野,后来却向自己说出了喜爱之情,风歌感到了难以形容的吃惊,却又挺高兴。
政宗还把自己的游戏给她玩。
风歌本来以为男生只会让可爱的女孩接触自己心爱的东西。
昴称呼她“风歌”。昴有一种绅士的气质,风歌喜欢他这种做派。
连理音这种属于引人注目类型的男生也把风歌当作自己的伙伴,叫她“风歌”。
每一次听见理音叫她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风歌”真好。
和大家有了这些互动以后,风歌才明白一个人有没有才能并不是特别重要的。
“咦?你好,我们是不是初次见面呀?”
“……你好。”
一边寒暄,风歌一边想着她可能就是喜多岛老师。终于见着了这位老师。
虽然大家都是在妈妈的陪同下来的。风歌却是瞒着妈妈,独自一人来到了自由学校“心的教室”。
大家都把喜多岛老师作为一种精神的寄托。风歌从小心和嬉野等人的嘴里听到过很多次她的名字,所以风歌也想着要来见见她。
老师经常要去雪科第五中学,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二年级的学生风歌缺席的天数很多。所以她对风歌说,你来了很好。
陆陆续续,陆陆续续——
两个人进行了许多次很随意的聊天。
自从得知风歌钢琴比赛的结果是圈外以后,妈妈好像内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地要求风歌快去“练习钢琴”了。她让风歌感到的她的想法已经变成了“上钢琴课或是去学校都可以”。风歌假装成去上学,其实是去“心的教室”或是城堡。
学校已经成了回不去的地方。妈妈究竟想要让风歌怎么办才好呢?
外公的那句话“风歌的钢琴准备学到什么时候呢?”如今时常会在风歌的心中反复响起,犹如一句咒语。
在和喜多岛老师交谈的过程中,风歌发现原先内心隐隐约约的不安已经变成了重大的现实问题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风歌告诉老师——
她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去学校了。
学习上已经跟不上了。
应该继续学钢琴还是不学,她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么,你就学习吧。”
喜多岛老师对她说。她还和颜悦色地告诉风歌,以后会“帮助风歌一起学习”。
“风歌,我听着觉得你至今为止一直走在一条风险比较大的道路上。”
“风险比较大?”
“因为你一直以来瞄准的目标很高,所以当然也会担心,比如自己拿不到优胜怎么办?成不了钢琴演奏家怎么办?经常会焦虑。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学校里的学习是最低风险的事情了。只要去学总会有结果出来,从现在开始去学习的话绝对不会白费功夫。”
喜多岛老师微笑地看着她说,你还是两个方面都去努力吧。
“我明白,对于你来说,学习钢琴也是很重要的事情。然而,为了不让钢琴成为你痛苦的根源,从现在起,学习的事情也抓起来吧。”
“老师,你能教教我吗?”
听见风歌这么问,喜多岛老师微微地歪了一下脑袋,不过她的眼神显得很高兴。
“当然可以了。这儿也是学校呀,自然也会教功课的。”
风歌把自己关在城堡里的那间房间里,打开了教科书。做着喜多岛老师交代给她的那些初中一年级内容的复习题,不用多久她就能赶上初中二年级的学习内容了。
在这个既没有妈妈,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环境里,风歌能够静静地集中精力进行学习。
冬天,十二月份的时候也有钢琴比赛,风歌没有像夏天的时候那样心绪烦乱。
房间里的那架钢琴,她一次也没有去弹过。
直到二月份的那个最后的日子为止。
在二月最后的那天。
风歌来到城堡,发现谁都没有来。只有自己的那面镜子在发出亮光,风歌一瞬间还在想,难道今天就是城堡关闭的日子啦?原来记错了,不是三月份,而是二月底关闭城堡吗?
“‘狼大人’!”
风歌不安地叫了一声,“狼大人”并没有出现。风歌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状况。
进了自己的房间以后,风歌忽然想弹钢琴了。
打开了钢琴的盖子,风歌的双手放在键盘上。听着琴键发出的悦耳的声音就明白这架钢琴的校音早就做好了。
德彪西的《阿尔贝斯克》和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风歌的手指一旦动了起来,立刻便全身心沉溺其中。
精神上能够专注了。
宁静的空间令人心旷神怡。啊……真快乐呀!风歌想着。
所以直至弹完为止,她都没有意识到有人一直站在那儿听着她弹琴。
风歌弹完钢琴抬起了头,看见房间门被打开了,小晶站在门口。
“……太令人吃惊啦。”
小晶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把门打开了。可是,风歌,好厉害呀……你怎么……还会弹钢琴?怎么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会弹钢琴’的水平了。这个……”
“啊,嗯,是吗。”
“你是天才吗?”
“天才……哪里呀。”
这是伴随着痛苦的一个话题,被小晶这样提起,风歌回答时自然露出了苦笑。小晶又说了:
“哇!还有,这是什么?教科书吗?我是觉得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的时间很多,你到这儿来还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吗?”
“嗯……”
风歌看着桌上的那些学习用品说:
“学习是最为低风险的事了。”
“哎?”
“我觉得与其把赌注压在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的问题上,不如选择更加扎扎实实,更可靠的方法。”
风歌对着小晶阐述自己的这个想法时,多少也有点儿担心被小晶误会成自己在故意地刺激她。
“有人告诉我,这样做绝对不会变成浪费时间的事。”
至今为止,小晶的态度总是咄咄逼人,风歌同她交谈时常常会感到困难,今天风歌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能因为今天在城堡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风歌说话时的心情和语气全都变得轻松随意了。
为了说明自己在这儿学习的缘由,风歌和盘托出了自己参加钢琴比赛的那些事、学校的事、学习的事、妈妈的事、喜多岛老师的事。
“我是不是也该开始学习了呢……”
小晶听完了风歌的这些话后,嘴里轻轻地嘀咕着,而风歌则对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你也开始吧,我们一起学习。”
风歌不想忘记这儿的事情。
不想忘记和大家在一起的事情。
不想忘记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以及自己不再不安的心情。
在这儿认识了小心,认识了小晶,认识了昴,认识了嬉野,认识了政宗,认识了理音,风歌不想忘记自己认识了他们是多么开心的事。
“小晶!”
面对着一直发出亮光的镜子,风歌喊叫着。她大声地呼唤着小晶。
“回来呀!小晶!”
回不来的小晶。
风歌被从镜子的那一面抓回了城堡,在通往小心家的镜子前,她恳求着小心。虽然不想忘记这里的一切,可是如果愿望实现了,大家就会失去对这里的记忆了。
对于小晶那种任性的行为,风歌感到的愤怒已经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了。
但是——
“小心,你就祈愿吧……”
千万不能让那个同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女孩消失,绝对不行。
我都和她说定了,要一起学习呢。怎么能让她消失呢?
要实现这个愿望。
要把钥匙找到。
风歌从心底里,这么希望着。
在小心的额头上,一阵猛烈的冲击过去了。小心无声地抹着泪水。她把手放在风歌房间的钢琴键盘上。
等着我,她看着桌子的方向呼唤着。我一定会来救你们。
那时我一定要告诉风歌。
我也觉得和风歌认识真是太好了。
在风歌房间的隔壁是理音的房间。
小心站在门口也犹豫了一下,虽然犹豫,她还是打开了房门。
理音的房间确实像一个男孩住的房间,理音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麻袋和足球被随意扔在地上。整个房间和其他人的房间一样一片狼藉。可是小心仍然觉得,这应该就是理音的房间。
正像理音所说的那样,在房间里的床下面,有一个X印记。小心的手摸到了印记。
小心有点儿恐慌。
理音其实已经意识到了。
他意识到“狼大人”指的不是《小红帽》里的狼而是《狼和七只小山羊》里的狼。
可是理音为什么能够发现这一点呢?并且,他为什么不把这个发现告诉大家呢?
小心正想着,听见了一个女孩的可爱声音。
“咚咚咚,我是妈妈呀。”“你骗人!你是大灰狼!”
看上去她可能是一个小学生。只见一个女孩的面前展开着一本书,她在念着书上的文字。
她就是理音的姐姐,实生。
实生的身上穿着医院里的病人服,还戴着一顶帽子。小心注意到,她没有头发了。
理音这时只有五岁。他很喜欢到姐姐住的医院里来。
他的姐姐虽然头发都掉光了,眼睛却很大,皮肤也很白,长得非常可爱。在幼儿园里,被问长大以后和谁结婚时,理音的回答是“和姐姐!”
姐姐念的绘本特别有趣,理音听了嘿嘿地笑了起来。姐姐非常善于朗读绘本,她会表情很丰富地念出不同角色的对话——“我是妈妈呀。”“骗人!你是大灰狼!”
念到中途,她会问理音:“你猜一猜,这是大灰狼呢?还是妈妈呢?”理音则兴奋地叫道:“是大灰狼!”他的情绪已经沉浸到故事里了。
“是呀……那么后来会怎么样呢?”
性格温柔的姐姐翻动书页时做出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是她朗读过好多次的一本书,理音仍然每每提出要她读给他听。
今天虽然是把绘本念给理音听,其实姐姐还擅长编一些故事说给理音听。实生编的那些故事都特别有趣,理音不由得觉得,姐姐以后一定能做个画绘本的人。她说过未来的机器人的故事,说过被禁闭在古堡里的寻找间谍的故事。姐姐说的那些故事的情节远比外面书店里的书中的内容有趣。
“好啦,理音。回家吧。后面的故事明天再说吧。”
“好吧。”
“好吧。”
妈妈的声音插了进来,理音和姐姐都无可奈何地点着头。
爸爸妈妈牵着理音的双手,离开了散发出消毒药水味道的病房。姐姐朝着理音挥动着手:“下次再见。”
“我们明天再来,实生。”
理音的父亲说着。
回家的路上,走在落下了红色秋叶的林荫路上,理音的妈妈忽然对理音说:
“理音,不要总是让你的姐姐给你念那本书好吗?”
“为什么?”
姐姐念那本书的样子不是很高兴的吗,为什么不行呢?妈妈握着理音的手,理音感到她的手在颤抖着。只听见妈妈焦灼地回答道:
“那个《狼和七只小山羊》的故事呀,实生在幼儿园的时候本来要和大家一起表演的,后来没有实现。你姐姐一定会回想起这件事情来。”
“别这么说好吗?”理音的爸爸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觉得实生不会一直记得。她喜欢那个绘本,两个人都很开心不是吗?”
“你不要说了!”
理音的妈妈叫喊道。她喊着,突然之间当场崩溃的蹲了下来:
“为什么呀……”
她蹲在那儿从嘴里吐出了轻声的哀叹:
“为什么……是实生呢?为什么不是别人是实生呢?”
理音吃惊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理音的爸爸抚摸着妈妈的背,然后扶着她站了起来。
理音惶恐地站在那儿,看着此时的双亲。
“……对不起。”
理音以为是自己惹他们生气了,所以向他们道歉。可是,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爸爸代替妈妈,抚摸着理音的头说:“没关系。”
“理音呀。”
在另一个日子里,面对着来到了病房的理音,姐姐对他说道:
“理音,你一定要健康地守在妈妈他们的身边呀。”
“哎,嗯。”
虽然并不明白姐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理音还是对她点了点头。实生笑了。
这一天,病房里有了新的玩具。窗边放着圣诞树似的装饰,所以应该是快到圣诞节的日子了。
在床上,放着一个很漂亮的娃娃屋。娃娃屋还有一根电线连着电源,房子里亮着一个小小的灯泡。这个娃娃屋是外国进口的,很大,旁边还摊开着一本英语的说明书。
“如果,我不在了的话……”
实生说道:
“我要恳求上帝帮助理音实现一个愿望。真是对不起,总是让你忍耐着。你一直不能出去旅游,你在幼儿园里参加舞蹈表演的时候,妈妈也无法去观看吧?”
理音迷茫地听着,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姐姐怎么会不在呢?家里人没有出去旅游,理音在幼儿园的某个活动妈妈没有来,都是理所当然的呀,姐姐怎么会这样说呢?太奇怪了。
“我会向上帝祈求的。”
姐姐重复地说道。
“那么,我要和姐姐一起去学校。”
理音快要升入小学了。他想和姐姐一起去上学,一起在学校里学习,一起玩。
听见理音的话,姐姐陷入了沉默。发现她突然不说话了,理音不解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姐姐抬起了头,对他摇摇头:
“等到你明年上小学的时候,我已经是初中生了。我们也不能在同一个学校里学习。”
“不过,谢谢你了。”姐姐说道,“我也想和你在一个学校里上学,一起玩耍。”
在墙上,挂着姐姐的中学制服。
理音觉得不可能消失的姐姐,后来消失了。
理音最后和姐姐说话的时候,是姐姐离世几个小时之前。
把手朝着弟弟的方向伸去的姐姐,梦呓般地对他说着:
“理音,让你害怕了,对不起。不过,我很快乐……”
理音记得很清楚,姐姐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还在惦记着别人,她的心地多么善良呀。
正像姐姐自己说的一样,她痛苦的模样看上去确实让理音觉得害怕了。理音不想和姐姐分别,他不停地哭泣着。
在四月份的开始,下着春雨的葬礼上,理音呆坐在父亲的旁边。妈妈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仿佛失去了魂魄似的。她眼神空洞地面对着前来吊唁的客人,只是在那儿不住地弯腰低头。
一定要健康地守在妈妈他们的身边呀。
姐姐说的这句话原来是这样的意思,理音在葬礼的席位上终于理解了。
挂在姐姐病房墙上的那件中学制服,一年间一直没有被动过。挂上去的时候姐姐一定想着什么时候能穿着它去上学,结果一次都没有能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