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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回听见小萌你这么说话。”.3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 李大鸣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1

“你怎么这么精力充沛呀?真是不错呀。”

第一次听见妈妈这么说的时候,理音还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和姐姐实生发病时是同一个年龄段。

当时,理音开始在附近的一个足球队里学着踢足球,他刚刚开始找到了自己的兴趣。那一天,他手里捧着一个足球,正要出门去练习的时候,妈妈对他说了:

“如果能把你身上绰绰有余的健康分一半给她就好了。”

理音听了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啊,嗯”地回答着。妈妈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嗯什么”,垂下了眼皮。

姐姐病情的真相查明的时候,妈妈正怀着理音。妈妈一边要照顾姐姐帮她治疗,一边要哺育婴儿理音,几年之内妈妈都要兼顾这两方面,所以非常辛苦。理音已经知道,妈妈其实心里挺后悔的。

诊断出了病情的时候,姐姐还没有上小学。最终,她一次也没有踏进过学校的校门。

在家中的客厅里面的墙上,挂着姐姐的照片。

一张是她没有住进医院时拍的,是她表演弹钢琴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全家人一起拍的,另有一张是她去世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和妈妈一起在病房里拍的合影。窗户的旁边,放着父母作为礼物送给姐姐的那个娃娃屋。

虽然我是健康地守在妈妈他们的身边,可是——

理音后来醒悟了,他无法给妈妈他们带来安慰。

理音的运动能力超过了一般的小孩,可是这一点居然成了妈妈“想不通”的原因。她说:“为什么?他们是姐弟,可是弟弟却这样健康?”“理音的精力和寿命哪怕是分给实生一点也好呀。”

“理音君真棒呀。听说那个足球队专门来要他呢。”

同班同学的妈妈对理音的妈妈说,可是理音的妈妈却摇着头说:“没什么没什么。这只是理音自己喜欢的事,我们并没有对他抱过很大的希望。”

理音本来以为能和从小一起玩的朋友们一起练习足球,升入中学以后也能和他们在一起。

可是,到了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妈妈却给他拿来了一本说明书。

说明书上推荐了夏威夷的学校。

看见说明书介绍的寄宿学校的生活,理音的内心立刻一片冰凉。他的脑子里首先感到的是恐惧。

理音从心底里感到不愿意。

本来,每天回到这个家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后却不能够天天回来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说不定连语言都听不懂的地方将要独自度过好几年,没有认识的朋友和老师,父母也都不在。

本来一直以为能和同班同学一起毕业,一起进入同一所中学,可是妈妈却要理音秋天的时候到国外的学校去上学。

理音连小学的毕业典礼也没有办法和同班同学一起参加了。

“我是考虑到这样能够尽量开拓你未来的可能性。”

母亲对他说着。

看见了母亲认真地凝视着他的样子,啊啊——他明白了,母亲希望他到远方去。

“真行啊,夏威夷的学校吗?”

“那所学校出了好几个职业选手吧?”

“理音真厉害哦。”

被朋友们这么一说,理音渐渐地没有了退路。后来,理音自己也开始觉得这样大概是一种最好的选择了。

“我感觉这个学校是很不错的,不过理音他怎么说呢?”

“他说愿意去。”

有一天晚上,父母的这番对话被理音听见了。下了班回到了家的爸爸问妈妈:“真的吗?还在上小学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主见,一般都只会听从大人的意思。他真的说过自己愿意去吗?”

“他说过,愿意去试试。”

听着爸爸说的话,理音心里在想:爸爸,不是这么一回事。正相反,不是那样的。

虽然是小学生,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能够懂得,在这里一直待下去的话只会感到痛苦。

我也希望能够相互保持更加远的距离。

怎么办呢?对不起。

姐姐,虽然我很健康,可是却觉得自己在父母跟前完全无能为力。

到了夏威夷的第二年结束的时候。

妈妈在圣诞节的时候来看理音,她烤好了蛋糕以后就回日本了。

她没有说出让理音和她一起回日本过新年的话。

理音看着没有发亮光的镜子,静静地等待着。在午后的自己的房间里,他摸摸镜子,嘴里念叨着:“快点发光呀。”

等到镜子发出了七色虹光时,理音笑逐颜开了。他戴上了手表,向镜子里慢慢地伸进了手去。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小晶,你在哪里?!已经到了离开的时间啦。刚才,已经开始听到嚎叫啦……”

“算啦,嬉野。没有办法了。”

“我们自己先走吧。再不走就到时间啦……”

可是,大家离开以后又被抓了回来。

正意识到发生了重大问题的时候,听见有人大叫:

“昴,到这儿来!叫小心过来!”

有声音对着通往小心房间的镜子在叫喊着:

“小心,拜托你了!去把那个‘祈愿的钥匙’找出来!”

理音其实早就明白了。

“狼大人”虽然经常强调《小红帽》的话题,其实不过是误导他们而已。

他们一共有七个人。

“我们并不是小红帽。‘狼大人’大概是《狼和七只小山羊》里的大灰狼!”

钥匙一定是在大钟的里面。

理音想要实现自己的那个愿望,把这个秘密一直悄悄地藏在心中。

小心觉得额头一阵疼痛。

呯的一下,巨大的冲击打在她的脸上。

就像小时候,玩单杠失败时脸从正面被撞到一样。

就在这时,理音的身影突然不见了。有一个声音传进了小心的耳朵里:

——你的愿望呢……

不知是谁的声音。不知这是真的声音,或者只是耳朵深处的震动而已,小心不明白。然后,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回答。这次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女孩子的声音。

——我呀!

——我不要紧。所以,要想办法和那个孩子一起……

“看得见吗?”

这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小心所看见的什么人的记忆中的场景。

听见这个声音以后,小心一下睁开了眼睛。她从床底下抽回了手以后转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立刻便大声地发出了悲鸣。

是“狼大人”!

房间的门敞开着,“狼大人”站在门口走廊那儿。

她的样子和以往一样。

她身上穿着带花边的围裙式连衣裙,头上是狼的面具。

不过,城堡被一种异样的气氛所包围着,由于光线昏暗的缘故,和平时的感觉有很大的区别。小心想要立刻逃出房间。可是,这个窄小的房间里连躲都没有地方躲。“狼大人”站在门口似乎就是要特地将她堵在房间里。

小心仍然站起了身,打算冲出去,只听见“狼大人”厉声喊道:“等一等!”小心被吓得喘了一声。

“你已经是第二次想要逃跑了。还记得最初的那一天吗?”

“可是……”

已经把大家都吃掉的……大灰狼。

在小心的想象中,那只大灰狼就是眼前的这个“狼大人”变幻出来的。小心轻手轻脚地走着,在心理上是想躲开她的。

但是怎么会和她交谈起来了呢?

小心刚才还被那嚎叫声吓得不轻,战战兢兢的,现在她又若无其事地和小心说起了话来,小心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小心看见了“狼大人”身上穿的裙子的裙边,意识到有可能自己把事情全都搞错了。她的裙边和城堡内部一样……变得破破烂烂了。蕾丝花边已经破了,七零八落地垂着。服装和狼的假面具都已经脏了。

“我也是无能为力的。一旦发生违反规则的事情就没有办法补救了。”

“狼大人”说道。

“当初建造这个地方的时候,是有条件的。做任何事情都会有相应的代价。”

“狼大人”把她戴着的那个狼面具的鼻子对着小心:

“你不会被吃掉,你属于惩罚对象之外的人。你这条命算是捡到了。”

“那么其他人呢?”

“他们都被埋葬起来了。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在那些X印记的下面?”

啊啊,小心听了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X印记都是一些墓碑标记一样的东西。

“你察觉到了吗?”

“狼大人”问她。

关于她所问的事,小心觉得自己已经懂了。“嗯”小心点了一下头:“我觉得……我已经明白了。”

“是吗?”

“‘狼大人’,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呀?”

“我们这些人能够‘再相会’的吧?”

被小心这么一问,“狼大人”立刻陷入了沉默。

虽然她戴着一个假面具所以小心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小心此时怀疑她是不是本来就没有脸。她是镜子城堡的看守人。从一开始,这个狼的脸,大概就是这个孩子的脸。

她究竟是敌是友,小心不明白。

小心进一步问她:

“现在当然不可能马上就实现,可是,早晚有一天能够相会吧,是不是呀?”

“要这样的话,起码大家今天要能够平安地返回来才行。”

“狼大人”说。

听见她这么说,小心觉得她是在肯定自己。原来是这样,小心反复地回味着她的话。

“把你们吃掉,不是我本来的意愿。”

“狼大人”说着,很不愉快地把面具上的鼻子朝向了天花板。

然后,她又看向小心。

“接下来就要看你的啦。小晶在‘祈愿的房间里’。”

“狼大人”自顾自地说完了这句话,接着她就一下子消失了。“你这条命算是捡到了。”

“狼大人”这句话的声音又在小心的耳后响起。

* * *

小晶的房间距离有楼梯的大厅最近,在长廊的最后面的位置。小心使劲地深呼吸了一下。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把小晶救出来。

要把那个任性的小晶带回来。

小晶明明知道留在城堡里等于自杀,可是她还是留在了城堡里。

小晶说的话总是充满了抱怨。

——那么,我要逃到别的世界去也不可能啦。

——如果钥匙真的找到了,能实现愿望也挺好呀。

——既然,我们在外面的世界互相帮不上忙,三月份过去以后,大家留下的也只有记忆了吧?不觉得虚无吗?

——有父母替自己操心的家庭真厉害呀。和我们这些人的父母不一样哦。对吧,小心?

小心打开了小晶房间的门。

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衣柜,柜门打开着。小心迅速地找到了柜里的那个X印记。

小心把手放在了印记的上面。

小晶的记忆传进了小心的头脑之中。

小心闻到了一股焚香的气息。

小晶正跪坐在外婆的遗像面前。

小晶的母亲和小晶的表亲们在一起,人们都穿着整齐的丧服,并排坐在那儿。

在小晶母亲的旁边还坐着父亲,他和小晶没有血缘关系,他是小晶的继父。

对于那个在小晶小时候就和妈妈分手的爸爸,妈妈常常把他称作“任性的人”。

“倘若当初没有怀上你的话,我是不会和他结婚的。如果不是生下了你,和他分手以后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这是妈妈常对小晶说的话。

尽管她这么说,可是当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却要反复地唠叨起那个人,说他在千叶开的运动用品商店专门负责参加甲子园比赛的当地高中选手们的体育用品。

外婆——

遗像上的外婆的脸比临终时外婆的样子更为年轻。她后来没有拍过照片,找到的都是很久以前的照片,舅舅他们老是嘀咕这一点。

小晶把头发染了以后,外婆看见她先是大叫了一声。

小晶以为她接着会斥责自己,没想到她大叫的原因是感叹这种头发的颜色太好看了,小晶被她夸得喜出望外。

外婆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物,平时爱开玩笑,和她的女儿也就是小晶的妈妈完全不同。几乎让人产生疑问,为什么她会生出那样的女儿来。她常常会塞给小晶零花钱。“别给你妈妈看见呀。”“如果被她发现会给她用掉的,这可是小晶和外婆之间的秘密哟。”说完外婆会朝小晶笨拙地眯起一个眼睛。

小晶在电话俱乐部里认识了大学生厚司君以后,把他介绍给了外婆,外婆一边感叹,一边把煎饼和茶水及腌咸菜端出来招待他。小晶觉得这些用来招待人的东西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端出来,样子挺不好看的,可是厚司君却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厚司君说:“没有想到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小晶问他:“抱歉,没有成为你的负担吧?”他却说:“我很高兴呀。”

二十三岁的厚司君说他二十三年以来不曾有过女朋友,小晶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所以要格外地珍惜。虽然他手上没有多少钱,却说想和小晶结婚。

给外婆送葬的时候,厚司君没有来。

最近,小晶很难和他取得联系了。即使在寻呼机里留下了短信,也极少有他的回音了。

小晶最盼望见到的其实就是厚司君了。

“这个孩子怎么这个样子呀?”

一个妇人说是外婆的朋友,她看见了小晶以后在嘴上数落着。小晶看见她皱着眉头对妈妈说:“都是因为你对她撒手不管的原因。”小晶觉得这个女人真爱管闲事。

然而,小晶心里明白,自己只能和妈妈住在一起,所以是无可奈何的事。

“舞子、舞子,你在哪儿呀?”

葬礼结束以后,小晶回到家一个人待在屋里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家伙的叫声。

他正在寻找妈妈。妈妈明明已经说过了,今天因为有许多的事情所以要晚回家。

小晶指望他找不到人以后会快点儿出去,没有想到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舞子!舞子!喂,舞子!”

“她不在呀!”

看见自己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小晶烦躁地大声回答着。

“她还没有回来,不在家呀。”

“啊,小晶,你在家里呀。”

小晶的继父粗暴地推开了和室的拉门,看着她。他那松开的领带结下面的衬衣纽扣已经被粗暴地解开了。

他红着脸,身上散发出酒气。闻到他的酒气以后小晶觉得胆战心惊。

这下子糟了,小晶心里想。本来,这家伙在的时候她总是躲在妈妈的衣柜里,屏住呼吸躲开他,今天大意了,被他撞见了。

和以前的时候一样——小晶意识到了,她想要立刻逃走。

“哎哟,你别跑呀!”

跟过来的那个家伙的声音,突然极其惊人地变得甜腻起来。他用湿乎乎的手抓住了小晶的胳膊,小晶立刻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的校服裙子里的双腿抖了起来,嘴里“呀”地喊叫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对方只是无声地用力拉着她的胳膊。然后小晶的胳膊又被他按住了。

厚司君、厚司君、厚司君——

小晶悲鸣起来。对方的手伸进了她的校服里,然后他又用手捂住了悲鸣着的小晶的嘴。

救救我!

小晶虽然被他捂住了嘴,仍然在心中叫着。

厚司君他明明说过会来帮助我,会来保护我的呀!

“疼死我啦!”

小晶挣扎之中抬起的脚踹中了他的裤裆。随后小晶逃到了客厅,然后她用扫帚把顶住了门。厚司君、厚司君、厚司君、厚司君。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了放在墙角的电话听筒。慌乱之中她的手把电话旁边的留言簿、月历以及笔筒全都打乱到了地上。小晶在脑子里想着,用数字把留言发到厚司君的寻呼机里。这个用数字转换留言的过程十分恼人。应该怎么输入数字?应该怎么说才好?

几个数字像咒语般地在她脑子里流过。

四一、三三、二四、四四。

“快来救我。”

“马上就来”——她正要继续往下输入的时候,“小晶!小晶!”那个家伙在门外拼命地推着门,门被他强力地推着几乎快要倒掉似的。

小晶匆忙地扔下了话筒,正想要逃的时候,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镜子发出了亮光。

过去一直是她自己房间里的镜子才会发光,今天却是妈妈用的小小的手镜在发光。可是,“狼大人”曾经说过,大人在的地方镜子是不会发光的。

“小晶!”

她背后像猛兽一样的叫声更加咄咄逼人了。已经根本就没有可以犹豫的时间了,小晶把手放在发光的手镜上,向着镜子的对面,整个身体滑了进去。

虽然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小晶的身体却非常不可思议地从中穿了过去。

转瞬间,小晶已经站在城堡的大厅里了。

她觉得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着,胸口像要炸裂开来似的,胳膊和腿上的鸡皮疙瘩还都在。身上穿的学生服的领巾歪着,纽扣乱七八糟地解开着。小晶看着自己的样子几乎都要哭了。

不远处,“狼大人”就站在那儿。

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就像小晶刚刚穿越过来的差不多大小的手镜。镜子上发出了七色虹光。

“狼大人……”

小晶还在气喘吁吁。为什么呢?怎么会让妈妈的镜子发出光亮呢?怎么能够在大人在的时候允许小晶到这儿来呢?

面对着小晶的疑问,“狼大人”解答道:

“……因为你面临着危机。”

听了这句话,小晶明白她全都看见了。“狼大人”微微地歪着脑袋,和过去她那种一贯傲慢的语调不同,而是用和她外表一样的小女孩子般的语气说:

“不来救你的话,更好吗?”

“不是。”

小晶摇着头。她使劲地摇头:

“不是的……谢谢你了。”

她的话一出口,眼泪也跟着流出来了。随即,就像重新想起来似的,她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拉起了“狼大人”的手,“狼大人”并没有拒绝她。

然而,“狼大人”什么都没有问,“狼大人”温暖光滑的手是那么好看。摸着她的手,仿佛自己也能跟着一起变得更美丽了。

“我……一直住在这儿不行吗?”

小晶说着,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

外婆的面容仿佛出现在远方。小晶不想回去,她觉得寻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可能。”

“狼大人”的语调重新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小晶知道她会这么说,可是,小晶咬紧牙齿。

“我不想回去……”

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免和他同处一室的生活也好,学校也好,朋友也好,小晶全都感到厌烦了。

在中学的排球社团里,小晶的体能特别好,她看见别的女生迟缓的样子总是不耐烦。“不要那么呆头呆脑的!”她经常对她们说一些斥责的话……有时候,她还会把表现差的低年级女生单独叫出来,和其他的年长女生一起围着她,让她好好地反省自己:“自己说说哪里做得不好。”

小晶觉得这种做法在各个社团里都有,并不是她一个人这么做,可是到了后来,那些女生及其他人却都说对小晶已经感觉“无法容忍了”。

她们都认为小晶的存在让排球社团变得糟糕了。

小晶的做法其实是在霸凌别人。

她觉得自己的本意并非是要霸凌别人,可是在大家的心目中,她却成了让人无法忍耐的一个人了。结果,她只好离开了排球社团。

“不可能。”

“狼大人”虽然是这么对她说,然而她的声音里却仿佛包含着不同的意思。她并没有推开小晶的手,而是主动地握住了小晶的手。这一点让小晶感到格外地高兴。

穿着校服的小晶不想回家,她就一个人蹲在“游戏的房间”里。

没过多久,小心走进来了。她就像看见了什么离奇的景象,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晶,其实是看着小晶身上的校服。

“小晶,你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吗?”

小晶茫然地随着小心的视线,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校服。

“是呀。”

小晶点点头。

“是雪科第五中学。”

小心睁大了眼睛。不久,政宗和昴也都来了,然后他们也都说:“你穿的这身校服和我的中学里的女生穿的一样哦。”

我们这些人,原来是同一所中学的呀。

所以——

“这么看来我们就可以互相帮忙了。”

对于政宗这句话的含义,小晶有着深切的感悟。

小晶觉得自己太需要得到他人的帮助了。

小晶那天给厚司君发去的留言,没有得到他的任何回音。

小晶都向他发出了那么紧急的求救信号,他却毫无反应。小晶虽然知道他的寻呼机的号码,他却并没有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过小晶,小晶也是这时才明白过来。

小晶曾经把继父的情况全部都告诉过厚司君。

厚司君当时对小晶说,他会保护小晶,绝对不会让那个家伙再骚扰小晶。

不过——

小晶想着城堡里的这些伙伴们大概能够帮助她。他们说不定会同她站在一起和那个家伙斗争。

可是,在一月份的那一天。

小晶是想帮助政宗的——这是她的真实想法,没有一点儿杂念的心情,可是她去了保健室以后,发现谁也没有来。

那一天,天气特别寒冷——

隔着保健室的窗户,小晶望着淡色的天空,心里有种遭遇了背叛的感觉。

“老师,听说小晶今天到学校里来了,是真的吗?”

小晶听见排球部的美铃站在保健室外面问老师。

她顿时想要逃出这里了。

“今天真冷呀。”

保健室的老师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在火炉的上面烘着,小晶流着眼泪恳求他:

“一定要说我不在这儿,大家来了都不要告诉她们,绝对不要。”

小晶蜷缩在保健室的床上,她把身体捂在被子里,独自发着抖。

实际上她都明白。

自己的形象很糟糕。

大家会怀着开玩笑的心情打那种挑逗大人的电话俱乐部的电话,没有哪一个女生会实心实意打那种电话找人聊天。

我其实是和美铃她们这些学校里的女生不一样的。

纵然知道了并不是城堡里的人欺骗了她,现实里生活却仍然丝毫没有好转。

我们大家互相见不到。

“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对于那个挺难懂的平行世界,我没有办法完全地理解。它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在外面的那个世界里,是绝对无法见面的,是不是?”

“嗯。”

听了理音说的这些话,政宗点点头。

“是不是我们都无法互助?”

“对的,我们大家……没办法相互帮助。”三月份要结束了。

希望我的日常生活能变成正常的样子。

希望妈妈不要再那么神经兮兮。

希望那个家伙能被谁杀死。

希望我能恢复到从前不被排球社团的女生们所讨厌时的样子。如果这些愿望不能够实现的话,我就要一直……待在这里。

最后的那一天之前,小晶下定了决心。

她躲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等待着五点钟过去。

“小晶!小晶!你在哪里呀?”

小晶听见了拼命在寻找她的嬉野的喊叫声。

对不起了,嬉野。

对不起大家了。

我……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了。

对不起,说不定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不想回去了。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能听见远处传来嚎叫的声音。

可怕的亮光在城堡里扩散开来。

衣柜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了狼的头和它巨大的嘴巴——

“不要逃!”

“到这儿来!”

“把手伸过来!”

“求求你了!小晶!”

“小晶,要活下去!”

“小晶,不要紧呀!”

“小晶!”

“小晶!”

“小晶!”

“小晶!”

“小晶!”

醒过来后,小晶发现自己待着的地方有个门关着。

门外正有谁在拼命地敲门,不停地敲着门,同时在呼唤她。

那是小心的声音。

“别害怕呀,小晶!小晶!我们能够相互帮助的!”

“能够再见面呀!”

“能够见面!所以你必须要活下去!你要坚持住,成长为大人!”

“小晶,求你了。我——是生活在你的未来之中。我在小晶活着的、成为大人的那个未来之中!”

这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晶先是有了朦胧的意识,接着一下子苏醒了。她听见了小心的哭声。小心边哭边砸着门。

“我们的时间……年份都是不一样的呀!”

小心说道。

“不是什么平行世界,我们是各个不同年代的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呀!我们是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呀!”

让小心幡然醒悟的是东条的那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搬家呀?”

“四月一日。”

“就在眼前了……”

“没有办法呀。爸爸他们其实想在三月份里搬家的,可是今年的四月一日正好是星期六,休息日。”

今年的。

小心当时听了东条的话以后,心里曾经计算过。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呀——她思忖着。

城堡里的人们,和小心他们,每个星期的日子是不一样的。在不同的年份里,星期的日子是不同的。

比如开学的日子。

还有节庆的日子——比如成人式的日子。

可以把这事想得更加单纯一些。

星期不一样。

天气状况不一样。

买东西的场所不一样。

教师不是同一个人。

班级数不同。

街道的地图不一样。

然而并不是“整个世界”都不一样。

关键是当时是哪一年——如果时间和时代不同的话,这些不一样就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是嬉野的记忆提醒了小心。

嬉野当时在等待之中度过的一月份的那一天。

嬉野一边吃着饭团,一边等着大家。他仰望着蓝天,心中感到无比的幸福。

然后,嬉野的母亲和某一个人——一起来了。

那是一个头发略微有些花白,看上去非常温和的女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上有一些皱纹。

对这个人,嬉野称呼她“喜多岛老师”。

她和小心所了解的喜多岛老师——不一样。然而,看上去很像。这个人确实是喜多岛老师。

她比小心所知道的喜多岛老师的年龄大得多了。

在小心的现实生活里,喜多岛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既没有白头发,脸上也没有皱纹。她确实应该是喜多岛老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心思索着,忽然想起来了。

以前,在城堡里同嬉野谈起喜多岛老师时,小心说过:

“喜多岛老师很漂亮呀。”

“漂亮吗?”

作为容易对女性动情的嬉野,喜多岛老师应该属于他所喜爱范围里的女性,可是嬉野所表现出的迷惑让小心一直感到疑惑。

原因其实就是因为在“嬉野的现实生活”之中,喜多岛老师不是小心所看见的外貌——她不是年轻的女教师。

这样想来,政宗的记忆之中也有让小心感到特别的地方。

“他们这些家伙不可能不来的呀……”

政宗当时正在保健室里哭泣着,喜多岛老师抚摸着他的背:

“是呀。政宗君的朋友们一定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这么说话的喜多岛老师比小心所知道的老师的头发更长,她看上去的气质和小心所知道的老师有所不同。

小心本来并没有特别在意,可是看到了嬉野的记忆之后,她的心情有了变化。

这也是因为——她不是小心认识的那个喜多岛老师,而是若干年以后的喜多岛老师。

所以,小心看到了大家的记忆。

她被允许看到了这些。

比方说,昴的那个随身听。

在城堡里,只看见昴在用耳机听音乐,小心从来没有看见他放在包里的用耳机线连着的音乐播放器,而记忆中的昴听的是磁带。这和小心在街上所看见的那些播放器相比,外表上显得更厚更重。

最确实的证明是在风歌的记忆之中看见的。

风歌弹着钢琴的时候,她旁边有一个日历,在钢琴比赛的日子上画着红色的圈圈。

月历上印着的年份是“2019年”。

而不是小心所度过的去年“2005年”。

进入了小晶的记忆之后,小心更加确定了。

现如今,学生们用的基本上都是小灵通或者移动电话,可是小晶却用寻呼机来联系他人。关于寻呼机,小心小时候看见妈妈的手里就有,她用这个东西和在单位里工作的爸爸取得联系,小心大致上知道怎么用。这个东西不是用来通话,而是单方面地给对方传送留言。妈妈当年把它简称为BP机。

小晶逃进了屋子里忙着给寻呼机发送留言时,不慎碰掉的台式日历上写的年份是“1991年”。

再把其他人的现实生活对比起来看的话,更加容易想通了。

对于小晶来说,小心是生活在她的未来。

而对于风歌来说,小心是生活在她的过去。

——我没有说过你们不能见面,也没有说过你们不能互相帮助。明白了吧?你们要自己去察觉,自己去考虑。

事实上正像“狼大人”所说的那样。

我们大家能够见面。

等到我们长成了大人,在今后的日子里,就能够进入其他的孩子的时代——我们就能追上其他的孩子的“现实生活”。

虽然那时候大家和现在的模样会不同,年龄也会不同,然而并不是绝对见不上面。

“小晶!”

打开了大钟以后,小心喊叫着。

隐藏在钟摆后面的钥匙——就被粘在那儿。

小心将钥匙拿到了手之后,看见了钟摆的里面有个小小的钥匙孔。

啊啊,原来在这儿。小心惊叹地想。

“祈愿的房间”——

大家一直在寻找它,它被藏在让人意想不到的这个安全隐蔽的地方。

小心把钥匙插入了钥匙孔里,只听见“嘎吱”一声,大钟的里面被打开了。

小心说出了愿望。把小晶——

“拜托了!”

她叫着。

“拜托了,请把小晶救出来。小晶的违规行为,算她没有做过吧。”周围立刻充满了光明。

刚才那种混沌的景象和刺眼的闪光都不见了。

乳白色的、温暖的、柔和的光包围了小心。

“小晶!”

小心面朝光亮拼命地呼喊着。

你一定要勇敢地努力,成长为大人!

“我们大家能够见面的!”

小心想起了《狼和七只小山羊》里,山羊妈妈打开了藏着最小那只山羊的大钟盖子的场面。

小晶,快点出来!

小心一边祈祷着,一边向门里伸出了手。

“你不要逃了!到这儿来!把手伸过来!求求你啦!小晶!”

她倾尽全力喊叫着。

“小晶,要活下去!小晶,不用担心!不要紧!小晶!我们大家会互相帮助的!会见面的!能够见面的!所以你必须要活着!努力呀!要长大成人!小晶,求求你了。我会在未来,我在小晶活着的,长成了大人的那个未来之中!”

小心觉得自己的手触到了柔软温暖的东西。

什么人的手握住了小心的手。

小心感受到了这种感触以后,立刻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使劲地握住了那只手,想着自己绝对不能松开。

——小心。

“对呀!我就是小心!”

泪水已经涂满了小心的脸。小晶的手,她绝对不会放开。

“我是来接你的。”

——小心,对不起。

——我……

“没有关系!”

小心从心底里发出声音,小心叫着:“那已经不要紧啦!赶快回来吧!”

小心的嗓子也嘶哑了。

她用尽全力,使劲地拽着那只手。

于是——

“小心!”

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不是小晶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哎?她来不及反应,就有谁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她。回过头去,小心呆住了。

“大家……”

风歌在那儿。

风歌、昴、政宗、嬉野、理音,大家全在。大家都回来了。愿望……实现了。

“小晶呢?”

政宗问。小心点点头。

“是这样啊!”

也不用多说,大家顿时都明白了。立刻都站在把手伸向大钟里面的小心身后,就像拔河一样,排着队用力地拉着。

昴叫着:“用……力!”

“死也不要放手!”

大家同声喊着。

“吱”地一下,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拉动了。

每个人都紧闭上了眼睛,一起拽着小晶的手腕。

——这样一来,这不再是《狼和七只小山羊》了,而是像《拔萝卜》中的场景一样了。小心这么一想,胸口立刻轻松了。

一定能行。

小晶,你快回来!

“我们来了,小晶!”

随着“加油!”的共同喊叫声,小心觉得拉着小晶的手突然轻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失去了重心,纷纷倒在大楼梯上了。

* * *

小心的身体在大楼梯上被撞疼了好几处,她忍痛抬起了头。

只见楼梯的上面,大钟的前面,小晶躺倒在那儿。“小晶!”

小心大叫起来,她边叫着,边跑了过去。

“小晶,你是个笨蛋!”

政宗和理音也同声叫着。“真是的,我都想揍你啦!”昴也说。

出来的小晶一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起初她显出茫然的样子,接着就有点儿明白过来了。因为她开始哭了起来。她像小孩子似的大哭着,整个人都哭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

小晶一边大声地抽泣着,一边小声说着。她用通红的双眼轮流看着大家。

“对不起,我……”

“你这个……傻瓜!”

风歌使用的语言和政宗他们男生一样粗暴。风歌的脸上,那对眼睛红肿得一点儿也不次于小晶。“你让我们大家怎么办呀!”她喊叫道,“把愿望也都给用掉了不是。都是为了把你救出来!”

“对不起,我……”

“太好了……”

风歌说道。她一边说,一边搂住了小晶的脖子。她拥抱着小晶: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小晶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她有些迷惘地接受了风歌围在她脖子上的胳膊,然后,小晶又朝大家看着。

她明白了,大家并没有真的对她生气。

关于她一意孤行的那个做法,每个人当然都感到生气。

可是,与之相比,大家更加感到高兴的是小晶终于平安地回来了。从小晶的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

说出了这句话后,小晶又崩溃地哭了起来。

随即,就在这个时候。

啪、啪、啪、啪。

传来有人轻轻拍手的声音。

关于是谁在拍手的问题——小心他们即使不向那个方向看去,也都能够明白。

在明白的同时,大家刹那间也都领悟了。觉悟到那个时刻即将来临了。

既然愿望已经实现了,小心他们的记忆也将要消失了。

分别的时刻,一步一步地接近了。

“狼大人……”

大家一齐抬起了头。

“做得很棒呀!”

“狼大人”优雅地鼓着掌,出现在大厅的楼梯前。

闭城

昴生活在1985年。

小晶生活在1992年。

小心和理音生活在2006年。

政宗生活在2013年。

风歌生活在2020年。

嬉野生活在?年。

大家相互间在确认,自己出生于公元多少年,来自哪里。

在一片狼藉的“游戏的房间”正中间,大家在摊开了的纸上写着。

“我哪里记得现在是在哪一年呢?”嬉野说道。他的说法小心他们十分理解。

平时,大家在生活中所意识到的总是哪一月哪一日,不必经常去想是在哪一年。

小心他们起先对于自己的记忆还是有点儿不太确定,发现有人生活的年份离得那么远,立刻便发出了无比震惊的声音:“哇……”

听见了昴说他是在“1985年”的时候,大家立刻哗然起来。

“那是昭和时代呀!”

政宗说完,昴奇怪地问:“哎?什么意思?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能够明白了,接下去很难说通了。

“不是说……”

昴一脸迷茫地看着大家:

“1999年的时候世界没有结束吗?诺斯特拉达姆士的大预言……世界还继续存在吗?”

“怎么可能结束呢,都是什么时候的老话呀?”

政宗忽然“哇”地叫了一声。

“你在玩我的最新式的游戏时从来也不觉得奇怪吗?没有觉得画面特别清晰吗?在你的时代里,游戏机是不是还是红白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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