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人们到这儿来,这其实是唯一的一次。总共只有自己这几个人吧?
这儿,是“狼大人”准备只用一次的地方吧?
“姐姐!”
对于理音的呼唤,“狼大人”没有回答。
理音继续说:
“在大家的各个年份里,唯独缺了1999年。本来应该每隔七年有一个人,可是这一年的没有人。在小晶和我们之间,相隔了十四年。”
理音向着用背影对着他的“狼大人”,继续坚持地诉说着:
“我和姐姐的年龄正好相差七岁。”
理音六岁的时候,十三岁的姐姐去世了,照理应该是她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挂在病房墙壁上的雪科第五中学的校服,姐姐一次都没有穿过。
想起这些,理音就感到钻心似的难受。
“所以,生活在1999年的应该是姐姐吧?‘想到雪科第五中学上学,却不能去的孩子。’这一年的人应该是姐姐。”
“狼大人”头也不回地站着。只是,理音觉得她的背影微微地摇晃了一下。她脚上的那双玩具般的闪亮的皮鞋,使劲地踩在地面上。
理音想,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呢?
在最后的一年里,姐姐像睡着了似的闭着眼睛的时候非常多。就连当时还幼小的理音都觉得,她忍着疼痛不如睡着了更好。
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闭着眼睛,睡着的时候,姐姐每天都来这里。
——如果,我不在了的话,我要恳求上帝帮助理音实现一个愿望。
——我会向上帝祈求。
姐姐的愿望,大概已经实现了。
用“祈愿的钥匙”来实现的“任选一项”愿望,姐姐可能已经得到钥匙了。姐姐是在这个基础上,创造了这个城堡吧?
——那么,我想要和姐姐一起去上学。
理音曾经天真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也想和你在一个学校里上学,一起玩耍。
这是姐姐当时这样回答。姐姐的愿望,一定是这样的:
我想和理音一起玩耍。为了想在日本学校里上学的理音,找到他本该拥有的朋友。
这个城堡也好,寻找钥匙的事也好,都是爱编故事的姐姐最善于想象的事情。
听了理音所说的话,“狼大人”没有回过身来。
绝对不转身,也不回答,她那毅然的背影显得无比坚强。
理音所了解的实生的坚强——就是这样的。
“起初……我以为是去世的姐姐回来看我了。可是,当我发现年份的问题以后,终于才意识到了。姐姐一定是从那个病房到这儿来的。现在,姐姐的现实生活中,是和六岁的我一起待在病房中吧?”
泪水快要流出来了,理音继续说:
“你来这里了,姐姐。”
他环视着城堡。
“在这个娃娃屋里……最后的一年里,姐姐是和我们一起度过的吧?”
姐姐最后所说的话的意思,理音终于明白了。
——理音。
——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不过,我觉得很快乐。
在六岁时的那一天,理音以为姐姐所指的是自己将要死亡的事情。然而,并非如此。现在不向他转过身来的“狼大人”所说的是她的真心话。
她那时所说的话,是向着“现在的理音”说的。姐姐说了,她很快乐。
接着,城堡将在明天关闭。
三月三十日。
明天是姐姐的忌日。
姐姐就要走了。她将要消失了。
“你是为了见我所以来的吧……”
理音说着,嗓子像是堵住了,他无法把话全都说出来。
姐姐和理音的年龄相差了七岁。
所以他们不可能一起去上学。不论是在小学还是在中学,姐姐即使没有生病,当理音入学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是毕业了。
理音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和初中一年级时去世的姐姐是同一个年龄,这一定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姐姐设计出了这里,是为了和未来那个和现在的自己同样年龄的弟弟见面。
不只是为了理音。
姐姐还把相隔了七年的,和自己同样无法去学校的孩子们聚集在这里。姐姐擅长编故事,就像构思绘本一样地制定好规则,大家一起遵循着规则玩耍。
在这个城堡里,“狼大人”是自由的,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可以让人感觉不到体重地飘然而至,又随意地消失,一边戏弄着我们一边感到特别开心。
理音看着她身着连衣裙的背影。他看着,泪水快要涌出来了。
她选择了自己六岁或是七岁时的样子——这其实是姐姐生病之前的最后的样子。那时她的头发还是长长的,手的颜色虽然白白的,却是胖胖的而且皮肤很有弹性,并不是理音后来看见的那么瘦的手。
她选择了那时候的自己的模样,来同理音相会了。
“见到你太好了。”
这句话,理音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姐姐。
“狼大人”没有转身。理音眯起了眼,然后他说:
“你来和我见了面,我很高兴。我以后会好好地去生活的。我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说出来,不喜欢的事情也……以后遇到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会说出来。我会去尝试。虽然并不讨厌我现在的学校,可是我当初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至今仍然觉得后悔。”
在留学的一年半时间里,理音明白,妈妈让他留学并非完全是要他远离自己。她带着许多的家乡特产来看他,在寄宿学校里为他烘焙蛋糕,总是为他而担心,尽管留学是她的提议。
妈妈曾经问他:“你有没有想要回去的想法呀?”她说希望理音的能力得到更好的培养,这可能不是骗他。说不定她真是觉得这样做对理音是最好的。
“其实我是想回日本的。”妈妈如果听见理音这么说的话——
“明白啦。”她会抱着理音回答他。实际上理音如果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妈妈,妈妈说不定会接受他的意见。把想说的话强行咽下肚子是理音本身的问题了。
“姐姐!”
理音呼唤着。“狼大人”并不回答。哦,理音知道了。
姐姐不会回来了,他明白了。
给了理音许多回忆和温暖的姐姐不会回来了。然而能在这里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最后还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至今为止总是让姐姐答应自己的一个个请求,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姐姐一直对理音非常宽容。理音心里充满了对姐姐的怀念。
理音对着没有任何反应的背影继续说道:
“我想记得这些事情。我想,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大家的事情和姐姐的事情。‘不可能’——姐姐你可能会这么说。但是还是……”
“狼大人”没有回答,理音默默地等待着。她没有给理音任何答复。
理音不想让她为难。
他默默地向着镜子转身,在心目中向姐姐说“别了”。
向着镜子里面,他把手伸了过去。
但是,就在此刻——
“我会妥善地处理的!”
理音听见了一个很清晰的声音。
他震惊地转身望去,但是——镜子所发出的炫目的光亮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城堡的大厅的轮廓了。“狼大人”的身影远去了。
理音觉得自己似乎看见“狼大人”正面对着他,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狼面具,向他微笑着。
2006年4月7日。
小心准时走出家门的时候,妈妈叫住了她,问:“要紧吗?”
“要不要妈妈陪你一起去呀?”
“不要紧,我一个人可以去。”
昨天的晚上,妈妈已经同她说了不少了,可是妈妈还是为小心担心。虽然知道不用过于勉强,可是小心已经决定了。
雪科第五中学二年级的第一个学期,今天开始了。
小心能够挺起胸膛走向学校,是因为有人告诉过她,这儿并非唯一能去的地方。
转校离去的东条萌虽然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说过的话却深刻地印在小心的头脑里。
不过就是学校。
小心明白自己也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如果自己觉得不适应这里,还有放春假时曾经参观过的第一中学或第三中学可以去。没关系,自己能够坚持。哪儿都可以去。此外,小心还明白,不管在什么地方,不会只有好事在那儿等着自己。总会有让她感到厌恶的人,这种人不可能绝迹。
另外……
有人告诉过她,不想继续战斗的话,不再战斗也可以。
所以,小心想重返学校去试试。
樱花正在绽放。
在学校大门的地方,盛开的樱花花瓣四处飘散。
风儿有力地吹着。
走在路上的小心,被风儿吹得不由抬手压住了头发。此刻,如果说心里没有不安的情绪肯定不是真的,然而她想着自己要堂堂正正地去学校。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
“喂!”
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在强风中眯着眼睛的小心慢慢地向前看去。被风吹落的花瓣暂时没有了,小心前面的景象变得清晰。
只见一个男生坐在自行车上,正看着她。
男生穿着雪科第五中学的立领的学生制服,胸前佩戴着校章。
那儿用刺绣绣着“水守”两个字。
看着这个男生的姓,小心觉得似曾相识。她睁大了眼睛。
比方说——
比方说,有时我会梦想。
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
他在众多的同学里却格外地意识到了我,在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阳光般灿烂的亲切微笑。随后,他这样说:
“早上好。”
他看着小心,笑着打招呼。
闭幕
当那个孩子走进了房间里的时候——她觉得这一时刻终于来临了。
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在她自己的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回响着。
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手腕被使劲地拽住似的——常常会感到的那种疼痛又复苏了。
喜多岛晶子是非营利组织“心的教室”的成员。她一边担任着好几个学校的心理咨询工作,一边在早期就参加了这所自由学校的活动。
同到这儿来的众多学生一样,她也是从这里的雪科第五中学毕业的。
在中学时代,晶子有一段时期没有去上学。
这样下去的话,她上高中都会成问题了,可是她当时觉得无所谓。初中三年级的秋天,在去世的外婆的葬礼上,她见到了鲛岛老师。
鲛岛老师。
鲛岛百合子老师。
她小时候曾经在外婆家附近住过,据说当年得到过晶子外婆的照料,她是一位个性强烈的女性,葬礼上哭得格外伤心,事实上哭得比亲属们更大声。晶子没有听外婆提起过有这么一个朋友,所以她和其他的亲属看了都感到十分惊讶,当她看见小晶问“你就是晶子吗?”晶子便更加吃惊了。
虽然晶子从未在外婆那儿听说过鲛岛老师的事,可是好像鲛岛老师却时常从外婆那儿听说晶子的事情。
她用犀利的目光看着晶子,并问道:“听说你没有好好地去上学呀?”然后紧紧地握着晶子的手,泪水汪汪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呀?”
对着第一次见面的晶子的母亲,她毫不客气地说:“都怨你放任不管。”晶子的母亲立刻生气地看着鲛岛老师。你是谁呀?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呀——
面对晶子的母亲,鲛岛老师的回答也是很强悍的:
“我是这个孩子外婆的朋友。晶子,你的外婆一直很替你担心。她委托我,有问题的时候要来照顾你。既然她给我留下了这样的遗言,我当然就有发言的权力了。”
鲛岛老师经营着一个学费便宜的私塾,专门面向那些学习不好并因此对上学感到畏惧的孩子们。她要晶子也去她那儿,可是晶子觉得她是多管闲事,拒绝多次了。
然而,鲛岛老师的能量很强大。晶子虽然觉得上不上高中都无所谓,她却领着晶子去了中学。中学的那些老师们本来是想让晶子快点儿毕业算了,她却强硬地说服老师:
“要让这个孩子再好好地学上一年,然后由她自己来决定,接着上高中还是怎么样。我会来照顾她,让她留级一年,在中学好好地继续学习。”
她就这样说着,把晶子留级的事情定了下来。
尽管这样,最初的时候晶子还是一直觉得她太多管闲事了。自己留了级也白搭,弄到后来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失去上学的兴趣。
到留级那一年的四月份刚开始的时候为止,她还是那样想的。
然而,新的学年——留级后第二次的初中三年级开始了以后,晶子忽然想要寻求鲛岛老师的帮助了。
小晶遇上了困难。她不懂学习上的事情了,而且不知道如何去解决。在这种时候可以去寻求帮助的人,她直接想到了鲛岛老师。
她感觉到自己想要学习了。
本来她觉得自己身边没有人会向她伸出援手,可是现在觉得身边有个鲛岛老师,能够向自己提供帮助了。对于这一点,她是突然间意识到了。
也是从那时起,她会觉得手腕有时会感到强烈的疼痛。
原因一点儿都不明白,总觉得有人在使劲地拽着她的手腕一样。
鲛岛老师后来和她联系,说要成立“非营利组织”时,她已经比同龄人晚一年从高中毕业,进了自己志愿的大学教育学部了。
鲛岛老师要把自己至今为止所经营的私塾搬到更大的一幢建筑物里,她要成立一所让不能去学校或不想去学校的孩子们去的自由学校。
自由学校的名称是“心的教室”。
鲛岛老师询问晶子,愿不愿意来帮忙从事这项工作。
晶子给她的答复是非常愿意。她非常高兴自己能为鲛岛老师助一臂之力,此外她的目标是做一名教师,在“心的教室”里所取得的经验对她肯定很有益。
晶子和喜多岛医生相遇的时候,正是她在“心的教室”里做了几年助手以后——1998年的事情。小晶当时是大学三年级学生。
喜多岛医生是附近一所综合医院的社会个案工作者,他知道了“心的教室”以后,主动来联系了。他想让那些生病住了院,学习跟不上没法去学校的孩子去“心的教室”学习。此外,他还希望“心的教室”的老师们也能到医院来。
晶子被这位态度和蔼笑容温暖的医生所吸引的时候,心里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我说不定会和他结婚。
喜多岛,晶子嘴里念出他的这个姓的时候,心中有着特别强烈的一种感觉。
“喜多岛医生。”
有一天,小晶在医院里听见了一个女孩在叫他的名字。喜多岛医生把她带到了医院的花园里。
她的腿和胳膊都很纤细,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虽说她是初中一年级的年龄,模样却显得更小,然而,目光却显得像大人似的成熟。药物的副作用使她的头发都掉光了,所以她戴着一顶帽子。虽说升入了雪科第五中学,她却一天也没有去上过课。
她就是水守实生。
对于晶子来说,一生不会忘记和她的相逢。
那一年,晶子和实生的一星期一次的课程开始了。
“晶子老师,请您多多关照。”
她有强烈的愿望,强烈的好奇心。
在实生一双大眼睛的注视下,晶子挺直了脊梁。晶子心想,听见了她叫着“晶子老师”,自己就必须拿出她的老师的样子出来。一定要做一个无愧于这个孩子期望的老师。
实生是一个让她感到吃惊的孩子。
和实生的相遇对她是一生无法忘记的经历。
实生想去上学却没有办法去。不过,她绝对没有悲观,只要是能够学习的东西,她就尽量地学习吸收,她的毅力反而鼓励着晶子,晶子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在精神上是被她所拯救了。
就这样,晶子以前的想法被颠覆了。
本来,晶子觉得对于那些不能去上学的孩子自己是理解的。那些无法融入学校的孩子,那些无法表现得好的孩子,那些被同学排挤的孩子。她想成为一名教师,她帮着维持“心的教室”的运作,内心认为自己理解他们。然而并非如此,晶子自己在中学阶段所遇到的问题和眼前的孩子们的遭遇都是各不相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情况。
晶子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实生去世了。
在春雨飘落的葬礼上,晶子看见了实生正在茫然哭泣的小弟弟。那景象,让晶子觉得窒息般地难过。晶子想起了实生呼唤她“晶子老师”的声音,心里一阵热潮。她觉得作为那个孩子的“老师”的那段时间是那么珍贵。
晶子觉得,自己真正想要做的可能和学校的教员有些不同。
对于“心的教室”的活动,晶子尽可能地想一直进行下去。对于那些分别抱有不同问题的孩子,晶子想区别对待地为他们每一个人增添力量。
硕士毕业以后,晶子结了婚、改了姓,一边在“心的教室”里工作,一边内心里产生了一种信念。
现在应该轮到我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小晶自己也并不明白。
不过,她过去就在内心记忆着某种景象。她手腕上那种强烈疼痛的感觉一直残留着。
那是被什么人使劲拉住的记忆。
我是被救出来的。
在什么地方有一群孩子,他们在恐惧中拼命拉着我的手,将我拉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了。
别害怕呀,小晶。
你要长成大人。
在未来等着你。
那些孩子一边叫着,一边拉住我,使我成了大人。
在看不清楚的那些孩子的面孔中间,不知为何有个面孔同那个实生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不知为何会这样。可是,手腕上又感到疼痛时,晶子便会这么想:
这回,轮到我来拉住那些孩子的手了。
* * *
安西心走进了这个房间里。
她的嘴唇泛青,一对不安的眼睛转动着,慢慢地走进来了。晶子看见了她,心里意识到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了。
晶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然而,总觉得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晶子的手腕上,那种被使劲拽住的感觉——那种疼痛又复苏了。
不知这个女孩遭受过什么样的暴力,如何挣扎过。晶子虽然一点都不了解,可是她想着便觉得内心非常难过了。
不要害怕,小晶由衷地想。
“安西心同学,你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吧?”
“是的。”
“我也是。”
晶子说了。
“我也曾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
不要紧。晶子在心里呼唤。
等着你呀。有一个声音在晶子的胸中响起。
别害怕。
勇敢起来,要成长为大人。
房间的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长方形的镜子,镜子照着晶子和小心。日光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反射出七色虹光。哎?晶子惊讶地转身望去。她恍然觉得镜子里有当年的——中学时代的自己和眼前的女孩坐在一起。
新绿的季节吹着爽快的风,它温柔地抚摸着镜子的表面,融化了七色虹光。被融化的光亮静静地柔软地包围了面对面的小心和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