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歌说着扭过了头去。
听着她的话,小心觉得很感激。想到嬉野居然打算穿过镜子到自己家来,顿时有些毛骨悚然,没想到是风歌保护了她。
“谢谢你!”
小心尽可能满怀诚意地说。风歌却露出困惑的样子答道:“没有什么。”
“不过,不管怎样,只要不是自己的镜子,就不可能通过它穿越到那一边去。我其实阻拦过,嬉野还是试着把手放上去了……”
“什么?”
“但是,他的手伸不进去。小心的镜子就像普通的镜子一样,摸上去是硬硬的玻璃的感觉。除了自己的镜子,是去不了别人的镜子的那一边的,这个好像是规则。”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觉得万一搞错了进了别人的镜子就太糟糕了,这样看来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小心放心了,小晶却笑着说道:
“那天,风歌把嬉野批评得太厉害了。她说一个人把恋爱视为生活的全部简直是变态,人没有那种东西也照样可以生活。风歌生气地说他没有男子气,这些话反而入了他的心坎,好像让他对风歌刮目相看了。”
“刮目相看?”
“嬉野说:‘你认为人没有恋爱也照样能够生活,那么看来,风歌同学,你是不是连初恋都没有经历过?太可爱啦!’”
“不要说啦。”
小晶模仿嬉野的语气惊人地相似,然而风歌却皱起了眉头。小心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惊奇地听着这些情节。她怎么也想不通,不知道嬉野喜欢一个女孩是因为哪方面的要素。
“他觉得小晶和小心都不上钩,以为我会好骗些,这个家伙,把别人都看成了傻瓜。”
风歌自言自语地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听了她的话,小心暗暗地高兴起来。风歌用亲切的语气称呼小心,说明她并不讨厌小心。小心顿时安心了,双腿从脚趾开始感到一阵轻松。
“那个……我想再说一次,真的非常感谢!”
“哎?”
听见小心迟疑的话语声,两个人一起向她看来。因为对于小心来说,这是很重要的话,她担心她们的看法,不知道究竟怎么说才好,却非常希望她们能够倾听。她今天下了决心,要把事情告诉她们。
“我这个人,其实,对恋爱方面的事情很不行的。我遭遇过一些严重的问题。”
至今为止,她从未向别人诉说过。可是,一边说一边意识到了,她其实很想和别人说一说这些事情。
有关真田美织的,被卷进了她的恋爱之中,让小心感到深恶痛绝的事。
同池田仲太发生在自行车停车场的事情。
然后从那时开始,班里同学对她的排挤。
说着这些话,小心的腋窝里渗出了汗,耳根处也热了起来。
“那以后,过了一阵子之后……”
后面的事,小心对谁也没有说过——这事连学校里要好的同学也不想告诉。即使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交上的朋友,正因为关系好才不想让他们知道。
反而,对着连住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一点儿也不知根知底的这两个女生,她却很想说一说,这一点连小心自己也觉得很吃惊。
“那些孩子还到我家里来过。当时我放学回到家里,一边等着妈妈下班,一边在做家庭作业。”
* * *
“叮咚……”门铃响了起来。
小心想,这个时间会有谁来呢?是快递还是别的呢?怀着这样的心情,小心一边“哎”地应了一声,一边从桌边站了起来,正打算向门口走去时。
从门外传来了一声怒喝:“安西心!”
那不是真田的声音。
那是小心不熟悉的某个女生的声音。小心知道她的模样,是别的班级的班干部,真田的朋友。
为什么?小心现在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们如何知道她在家的?从小心握紧的拳头传上来战栗的感觉,让她的耳朵和眼睛都变得极度敏锐。家里的门是锁住的,因为妈妈嘱咐过她,独自在家时要锁好门。隔着门,她觉得外面不只是一个或两个人,而是有许多人。
咚!咚!咚!大门被人用力地敲响了。
“出来吧!你在家里吧!”
“到后面去吧,从窗户上说不定能看见她。”
小心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她听见有人叫着“了结了吧!”
“了结了”是什么意思呢?小心完全不懂。然而,还没有进中学的时候,小心和同一个小学的朋友曾经忧虑地讨论过,关于上了中学以后,如何才不会被高年级的学生排挤的问题。
她们所说的意思是排挤她呢?还是了结了她?这两种意思都让她惊恐万分。特别是,她们都不是高年级的女生,只是与她同一个年级的女生。
她们和小心没什么不一样,都只不过是同一个年龄的女孩子。
为什么?小心连太阳穴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飞速地回到了客厅里。急忙把客厅、灶间、一楼的所有房间的窗帘都拉上了。她不知道是否已经迟了,只看见已经有点儿昏暗的,尚有点儿光亮的外面,聚集着一群人。还能看见多半是她们骑来的自行车的影子。
是东条——小心绝望地想。
各种恶劣的可能性都有,在小心的想象里,不停地出现了那样的光景:
那个家伙,真是让人无法容忍,太自以为是了,了结了她!
小萌你家和她家很近,告诉我们她家在哪儿。
好呀,我给你们指路……
小心无法确认东条是否也在外面。她的心情很矛盾,既非常想知道,又非常不想知道。东条的容貌长得像洋娃娃般的可爱,小心以前一直对她充满憧憬,想和她做好朋友。此刻,她在外面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小心仅是想象了一下就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来了。
“你快出来!胆小鬼!”
这次听上去很像真田美织的声音。
为了防止自己的身影映在拉上的窗帘上,小心躲在沙发的旁边,全身都贴在地面上,连喘息都不敢发出声音。
客厅的外面是长着绿草的院子,院子的周围有矮栅栏。小心颤抖着屏住呼吸,等待她们离开。小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叫唤着:妈妈!妈妈!妈妈!
家里,是小心唯一能够安心的地方。
如果在学校遇上了不开心的事情,会想回到家里就能彻底摆脱那种是非了。
这儿是小心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地方,应该是爸爸妈妈的——家人的地盘。可是为什么在现在,会有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的,也不是小心朋友的同学找上门来,小心完全不理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砸门的声音一直响着。
外面的女生们全都处于兴奋状态,大家嘴里反复发出“喂!快点出来!”“胆小鬼!”等等喊叫。
她们喊叫的声音挺多,大约有十个人左右的样子,可是使用的语句并不多,总是谁先带头喊叫,接着大家一起跟在后面重复。
只听见有人说“我们到院子里去吧!”,然后小心感觉到有谁进了她家院子。不是夸张,小心这时呼吸一下停住了。她望着窗帘紧闭的落地窗,很想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锁住。
她觉得,如果那里没有锁住的话,正处在兴奋状态的真田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找到了藏在家中的小心以后,会把她从家里拖到外面——然后把她杀掉。毫不夸张,小心这时真有这种想法。
由于实在太害怕了,小心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在昏暗的房间里,透过窗帘看见她们的影子变得浓黑起来。然后有影子向落地窗伸出了手。
小心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嘴巴,她几乎连耳朵都想塞起来。就听见咔嚓一声摇晃窗子的声音。当小心睁开眼时,幸运地看见落地窗还是原来的样子。
落地窗原来都已经锁住了。
只听见外面有个声音说:“窗子打不开!”语气听上去那样普通,和在教室里说话时没有区别,她也是小心一个班里的学生。
小心不敢发出丝毫动静,不敢大声地喘气。她一边咬着嘴唇弓着腰,心里悲叹自己为什么成了这样,一边在灶间、榻榻米的房间等处忙着确认窗子是否锁上了。
她不由得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却没有流泪,正想着,就感到有一滴咸咸的泪珠落在冰冷的嘴唇上。她的眼泪早就不知不觉地从眼里往外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害怕为什么却还能有力气。确认了最后一处也锁上之后,她顿时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她就像冬天里雪地上堆的那种雪兔子——没有腿,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了一团,脸也埋着。她的姿势后来就和乌龟差不多,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傍晚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从昏暗的房间消失了。
小心在那样的状态中,唯一的意识就是不住地道歉。她不是向真田道歉。对于外面的那些女孩子,她没有任何应该道歉的地方。
小心只是在心中向着爸爸妈妈不停地道歉。
这个家也是爸爸和妈妈的家,却被那些不认识的孩子闯了进来。她们踩进了妈妈精心保养的庭院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为什么不出来呀?太坏啦!”真田美织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变轻了。对着其他的孩子说着,她的声音中渐渐地夹入了哭泣声:
“她这样,太卑鄙啦……”
接着传来她细声的哭泣,别的孩子劝她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哇!美织,你不要哭呀……”
在她们的那个世界里,仿佛一切都应该围绕着她们旋转。
“仲太真可怜呀!”
真田美织又说了。
“是不是?那个人对别人的男朋友送秋波,被摸了还高兴得不得了吧?”
这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根本就没有什么被摸的事呀!小心听了觉得自己太冤枉了。她的舌头也僵住了,连自言自语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是觉得恐惧。
在失去了光明的房间里,寒冷的地面夺去了仍然穿着学生制服的小心脚上的热气,夺去了她身上的热量。
“无法容忍!”有一个人说。
这是真田的声音还是别人的声音,小心已经分辨不出了。
无法容忍也没有什么关系,小心想着。
我对你们这些人也是绝对无法容忍!
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小心不清楚。她觉得是非常久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了,足够用来把她迄今为止在心里还存留的一点儿明亮或者说是温暖——那种希望般的东西从根底铲除了。
真田她们仿佛玩够了游戏似的。从小心的家门口,传来她们互相告别的声音:“拜拜!”“明天见!”
小心依然不敢动,她怕这是她们设下的圈套。
如果自己站起来,把灯打开了,被她们知道自己躲在家里,真田说不定会进来,自己说不定就会被她们杀死。这个担心无法从小心头脑里驱除。
静静地,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妈妈回家了。
小心听见妈妈有些奇怪和担心的声音“小心?”,顿时感到牙齿之间一阵疼痛,泪水流了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
小心很想扑向妈妈的胸前,抱着她放声大哭。可是挤出的泪水仅仅停留在她眼眶里,身子还是动弹不得。妈妈走进了客厅,开了灯。
直到这时,小心才抬起了头。
——她的样子就像一直在睡觉,困倦地揉着眼睛。
“小心。”
妈妈站在那里,身上仍然穿着上班时的灰色西服,放下了心似的吐出了一口气。看见她的脸,小心虽然有着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的冲动,又觉得已经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小心抑制住了自己。
“妈妈!”她发出了空洞的叫声。
“怎么啦?连电灯也不开,挺让人吃惊的,妈妈还以为你没有回家,正担心呢!”
“嗯。”
“正担心呢!”妈妈这句话拨动了她的心弦。
可是,不知为何。
小心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小心后来对自己这样解释:那天她并不在家里。
从一开始,小心就不在家里。真田她们面对的是空屋,她们肆意地敲打着大门,走进了院子,围着房子转悠。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小心家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小心也没有面临被杀的威胁。
不过,第二天的时候,小心说了:
“我肚子疼。”
真的是疼,她没有撒谎。妈妈也说了:“你的脸色好难看呀。要紧吗?”
从此以后,小心开始不去上学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一直过了很久,小心才明白,自己曾经有过微微的期待。
会不会,妈妈他们察觉到,院子里的草坪被人踩过了?
即使小心不说,如果有邻居看见了,发现安西家的外面被那些孩子围着,然后告诉小心的妈妈或爸爸,或者到警察那儿举报这件事的话。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无法相信,那一天她们的暴行并没有强烈到把草坪破坏掉的程度。真是可恨。
事情刚刚发生后的话,也许会有愤怒的力量,对于改变了小心中学生活的这个事件,过后再说的话,妈妈他们可能就不会当作一回事了。
事情发生了以后,小心没有大哭着扑向妈妈的怀抱,现在她觉得很后悔。
“真田美织她们来过了!”
那件事情用语言来表达的话,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如今,小心绝望地明白了,如果说:“她们来闹了,特地来家门口闹了。”大人们听了会说,不就是这么点事吗?然后,一定会当作简单的事情处理了。
那些孩子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小心的肉体也没有受到过伤害。
但是,小心经历的那段时间,不光只有那些话,还有着更决定性的、更彻底的东西。那天有锁和窗帘保护了小心,倘若没有那些东西的话。如果小心没有防备地去了学校的话,她能够保护自己吗?
因此,小心不去上学了。
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她们杀掉。
小心明白了连自己家也不一定安全,带着恐惧的心情,小心选择关门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唯一,能够从自己的房间来去自由的地方是城堡。
如今,只有这个地方——这个城堡才给了她希望。
镜子另一边的城堡是唯一的地方——唯一能够完全把小心保护起来、远离那些女孩的地方。
* * *
小心说完这些话之前,小晶和风歌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小心不是很擅长表述。她慎重地挑选着词汇,慢慢地诉说着,说到了一半的时候,她无法认真地看着她们了。
新的眼泪没有再涌出来,眼睛的表面是干涸的,有好几回,小心发现自己连眨眼也忘掉了。有时候她会突然发不出声音,停顿一下。
不过,小晶和风歌都很耐心,认真地听完了小心的话。
城堡外一直是那么明亮,从食堂看出去的内花园里,没有傍晚,没有光线的变化。纵然在雨天来这里,依旧是晴朗明亮的天空。
“这样的情况,是不是现在仍然在继续?”
沉默着听完了小心的诉说,小晶问道。
小心刚才并没有说出自己不去学校的事情。小心感觉小晶不喜欢提及拒绝上学方面的问题。
她不知道小晶会怎样判断自己说的事情。说不定,小晶会觉得这种事情并非严重的事情。
虽然感到害怕,小心还是明确地点了点头:
“仍然在继续。”她的话音刚落,小晶就从坐着的食堂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右手放在小心的头上,揉搓着她的头发。
“哎?哎?”
小心困惑地抬起了被揉乱了头发的脑袋,仰起了脸。
“了不起!”小晶说。
两个人的目光合在了一起后,小晶的眼睛直视着小心,温柔而又珍惜地说:
“了不起,你很坚强!”
听到了这句话,刹那间——
小心的鼻子里一阵酸,她的思考一下子停顿了。刚要咬紧牙齿,已经来不及了。
“啊!嗯……”
小心在点头的时候,望着地面的眼睛里,泪水涌了出来。
沉默的风歌从旁边递来了手绢。在她的眼睛里,和小晶一样,闪着亲切的光芒。
看见了风歌的目光,小心的泪水更止不住了。她泪流满面地道着歉“对不起!”,勉强地想做出一个笑脸来,表情却不听话地更加悲伤,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她接过了风歌的手绢,屏住了气,随后静静地做着深呼吸。
八月
小心即使是在家里不出门也能够感觉到,各处的学校都已经放暑假了。
虽然小心从未料想到,自己初中一年级的暑假会是现在的状态,可是八月份还是对每个孩子都一样公平地到来了。
白天,闭门不出的小心在自己的房间里能听见各种声响,其中有小学生们或者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初中生们,一边聊着天一边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声音。有时看见仿佛像小心上过的小学的孩子们的身影,从她家楼下走过。
暑假的八月初的时候,小心一家在吃晚饭,爸爸对小心说:“这下好啦!”
一瞬间,小心以为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自从不再去学校以后,小心记得再也没有发生过能让爸爸夸奖自己的事情。
然而,爸爸居然又说:“现在的话,你去外面就不会引人注目啦。”小心听了立刻停下了夹菜的筷子,看着爸爸的脸。
爸爸说话的样子很随意:
“暑假了,这样的话你白天到外面逛逛就不用担心警察来进行辅导,到图书馆去看看书怎么样呀?成天待在家里也很憋闷吧?”
“爸爸,你等等……”
妈妈从旁边插嘴道。她体谅到小心的心境,说道:“小心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白天出门的话,遇见了自己学校里的同学会感到尴尬吧,是不是呀?”
“嗯……”
小心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妈妈皱起了眉说:“小心!以前我也说过,如果,你不去上学的理由是因为有别的什么事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嗯。”
小心低下了头,轻轻地咬着筷子。
不知从哪天起,妈妈不再要求小心去自由学校了。不过,小心从氛围上感觉到妈妈仍然在和那个学校的老师们联系。小心仍然不想听见妈妈要她去那所学校的话,所以她和妈妈在这方面没有过交谈。
不过,妈妈的心态似乎有所变化。以前,小心好像被妈妈认为是得了倦怠症。后来,她却会绕着弯向小心打听:“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啦?”
——还没有进入暑假时,爸爸和妈妈曾经劝说小心去听私塾的暑期讲座。
不是附近的私塾,而是远处的奶奶家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的私塾。在那种没有熟人的私塾里,小心不是就可以把落下的一学期里的功课全都补回来吗?听了爸爸妈妈的建议以后,小心这天晚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怎么也睡不着。
中学的教科书一直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连打开的折痕都没有。大家在一学期里把里面的内容都学习过了,小心却没有学过。是不是已经晚了?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地追不上啦?
小心不想再去学校了,她还要担心的是自己的学习跟不上了。
小心想象了自己去听暑期讲座的情景,和自由学校一样,小心提不起兴趣来。她告诉父母,自己会“考虑一下”,其实这时已经进入了暑假,妈妈却并没有显出焦躁。
“小心,你不用勉强自己。”
妈妈对她说。
在第一学期开头的那段时间里,班主任伊田老师曾经频繁地来家访,最近,他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常常来了。小心想,他大概对她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沙月她们是小心小学时期就关系挺好的朋友,她们有时会代替东条来送学校发的各类东西,最近也不见她们来了。小心有时也会后悔,在她们来的时候应该和她们见见面。不过,同她们隔绝后的宁静更让小心在精神上感到舒适。
没有人来打扰,小心觉得真爽快,内心特别愉悦。
但是,想到今后会一直这样,小心又觉得浑身沉重起来。
* * *
“小心你没有跟上一学期的功课,这种焦虑我能够理解。”
第二天,小心去了城堡,在食堂里遇见了风歌,她用平静的语调对小心说。
自从小心在这儿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以后,自然而然地,他们形成了有趣的格局。男生们在“游戏的房间”里玩,女生们聚集在食堂里。小心只要到了城堡,总是先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包,然后直接就去食堂。
对于现在的小心来说,来城堡和小晶及风歌见面,比任何事情都要开心。
嬉野本来跟在女生后面那么紧,现在看见她们三人坐在食堂里亲密无间的样子,大概也明白插进她们里面说话不是那么容易,就不像原先那样地跟在女生的屁股后面了。
小心和风歌之间,当小晶不在食堂的时候,彼此逐渐地敞开心扉,交流不去上学的体会和烦恼。
“风歌你也遇到过学习上的困难吗?”
从外表上看,戴着眼镜梳着短发的风歌很像一名优等生,显得脑子很聪明的模样。听了小心的问题,风歌主动地微笑道:“挺意外吧?我自己也知道,别人看见我的样子会觉得我是擅长学习的小孩。其实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学习上碰到过很多不懂的地方。究竟该从哪里着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那么,私塾什么的……”
小心正要向她询问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早上好!风歌、小心。”
随着一声明快的招呼声,小晶走了进来,小心他们的话题就此中断。
小心虽然和风歌经常聊起这方面的话题,而和小晶之间,她们却仍然有一种无法提及学校问题的氛围。
小晶的嘴里嘀咕着:“啊……这儿真是凉快呀,来了这儿好像终于活过来了!”她拿出了水壶,准备起了茶水。
小心和风歌都拿出了带来的点心以后,小晶把今天带来的印有图案的纸巾铺在了桌子上。看见这种在边上印着玫瑰花枝和小鸟的纸巾,风歌挺罕见地感叹“真可爱呀”,她取了一张问小晶:“在哪儿有卖呀?”
小晶笑道:“不错吧?周末的时候去了邻近的文具店,那儿有卖的。另外还有许多可爱的图案,挑选的时候还挺费心的。风歌,你喜欢这类东西吗?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是挺喜欢的……嗯,是的。”
“很可爱呀!”
小心也说了以后,风歌抬起了头:
“小晶呀……”
“嗯?”
“再送给小心一张好吗?”
“行呀,当然可以了。”
“可以吗?”
小心问了一句,风歌说了声“是”,就把手里的那张给了她。小晶从水壶里倒了红茶在杯子里,苹果的香味伴着热气散发开来。纸巾的图案和红茶好看的颜色显得那么般配。
“谢谢你!”
小心道谢之后,风歌重新又铺开了一张新的纸巾,把点心放在上面,仿佛正在等候这一刻似的——嬉野出现了。
挺少见的,因为他一般都是吃完午饭后才来。
嬉野磨磨蹭蹭地站在那儿,似乎在等着小心他们发现自己的到来。
“啊,嬉野!”
小晶向他打招呼。嬉野小声地答应“早上好”,眼睛则看着风歌——他现在喜欢的人。
风歌只是随意地向嬉野看了一眼,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们,小心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嬉野大概是真心地认为风歌“可爱”,但是他嘴里说出的对女生的“喜欢”实在太轻率了。小心经历过所以明白,他先主观地定下自己“喜欢的人”,然后便遵循着某种公式来行动。
“你怎么啦?”小心问。
自从女生们常在这里聚会后,他来的次数就不多了。小心发现嬉野的一只手藏在后面拿着什么东西。
嬉野把手拿到前面来的时候,小心“啊”地轻轻叫了一声。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风歌,我带了花给你。”
小心不知道他拿来的花叫什么名字,一朵粉红一朵白色的,长长的花茎用商场的包装纸包在一起,成为一束花。
“哎?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晶和小心不由得看着风歌。风歌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嘴里道:“你记得真牢呀!是的!”
嬉野开心地说:“当然啦,我听到了。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原来如此,风歌,你早告诉我们就好啦!”
“可是,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呀。”
听了小晶的话,风歌回答的声音依旧是原先那种酷酷的清亮感觉,她望着地面估计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大家一起来庆祝吧!一起来干杯!”
小晶举起了茶杯,和风歌的茶杯碰在了一起。有点儿纠结地接过了花束的风歌淡然地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嬉野快乐地“嘿嘿”笑了起来。
看样子嬉野是打算一直待在这儿了,他向小晶问道:“小晶,我的那份呢?”本来,小心觉得他能带花来很不错,可是现在看见他脸皮挺厚地问她“这饼干我能吃吗?”,顿时感到刚才对他的刮目相看的心情无影无踪了。
小晶大概也已经完全不耐烦了:“喂,这里是女生的茶话会呀!你应该注意点!”“该回去啦!”然而她尽管用着露骨的语言想让他先走,他却顽皮地反问道:“哎?你怎么这么说呀?”他的样子很滑稽,小心在旁边笑了起来。
“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吧?”
听见小晶这么说了,大家一齐解散,纷纷准备回家去吃中午饭了。
“哇,得赶紧回去啦……”嬉野最先冲出了食堂。
他拿来的花束留在了桌子上,两枝用包装纸包在一起的花虽然美丽地绽放着,却显得有点儿没精打采。
“我觉得他是从院子里摘来的。”
小晶说道:
“反正是什么也不考虑就摘下来,弄得像一束花的感觉。花也挺可怜的,得快点插进水里去。包装纸看上去也是皱皱巴巴的,一定是派过别的用处的旧纸。真难看。”
“是吗?”
听了小晶的话,风歌不由得歪起了脑袋。小晶有点儿吃惊地住了口。风歌静静地拿起了花束,站起身,随即便向食堂门口走去。
小晶朝着她的背影有点儿尴尬地发出了一声“啊!”,然后接着说:
“是不是要把花插在哪儿?找个可以当花瓶的东西吧。”
“用不着。”
风歌答道,她没有回头:
“这儿没有水,我把花带回家里去。”
“是吗?”
“嗯。”
听着她们这样的对话,小心觉得忐忑不安。从小学时代开始,这种事情就时有发生。女孩子们之间的气氛迅速地变得紧张起来——这种时刻会突然到来。
风歌走掉了,剩下的小晶和小心无言了。小心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先开口道:“那么就下午见了。”小晶慌忙回答她:“啊,嗯!”见她的脸色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小心便准备离开了。
随后,小心听见她又说话了,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大概就是因为那样,她才没有什么朋友吧。”
传到正离开食堂的小心耳朵里的这个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战栗。会不会是听错啦?但是她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迈着双腿朝前走着,急忙离开了那里。目标是镜子另一边自己的房间。
没有听错吗?
用不着回头看也知道,小晶确实说了。虽然她是在自言自语,多半觉得小心听见也没有关系。
回到了家里,小心把妈妈给她准备的冷冻奶油烤菜放在微波炉里加热。吃的时候她郁闷地想着,原来那种人与人的摩擦和纠结在城堡里也会有呀。可是风歌和小晶都是小心喜欢的人呀。
当天下午,小心原以为小晶和风歌不来城堡了,一点钟后,她回到城堡时,看见二人都已经到食堂了。
她们仿佛在等着小心,小晶笑着说:“嬉野也来过了,被我们赶走了。”
“我们继续进行生日派对吧,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小晶说着伸出了手,手上有三个文具夹。
这种时尚的夹子是木质的,手柄上有可爱的黏土做的西瓜、柠檬和草莓。夹子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袋子口用青色格子的带子系着。
“我在家里用现成的材料包装的,有点儿粗糙。”
虽然小晶这么说,可是从小心的眼睛看过去,完全不是她说的那样。礼物和在店里买的包装一样。风歌把它拿在手上,仔细地端详着,对小晶说道:“谢谢你!看着觉得真可爱!”
“你喜欢太好了!”
小晶笑容满面地说。
“祝你生日快乐,风歌。”她又郑重地说。
* * *
第二天的早晨,小心从睡梦中醒来以后感到心情雀跃。
妈妈和爸爸吃完了早饭都离开家去上班了,小心一个人待在空旷无人的家中,慢悠悠地做着深呼吸。
外面大多数的店都是十点钟开门。
小心打算去买送给风歌的生日礼物。
昨天是风歌的生日,嬉野和小晶都准备了礼物,小心却没有准备。风歌一点也没有在意的样子,小心昨天也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小心想要表达自己的心意。
在一片安静的家里,没人能知道小心打算去做什么。
如果能够秘密地出去再秘密地回来就好了。
小心这次不是站在通往城堡的自己房间里的镜子面前,而是站在自家门口挂的那个镜子面前,做着深呼吸。虽然考虑过戴一顶帽子,可是觉得小学生戴帽子没有什么关系,中学生戴帽子的话反而太显眼了。
小心上身穿着T恤衫,下身是裙子,洗脸的时候比平时更加仔细地连洗了两遍,头发也认真地梳过了。
小心忐忑不安地推开了家门。
夏天炫目的光线照进了昏暗的玄关里,“啊!”小心不由得眯起了眼。天空中,金黄色的太阳高挂着,鸟儿在飞翔。柏油地面的热气从脚底升起。
在外面了。
是已经久违的,外面的世界。
吸入肺里的空气清新无比,没有一点儿刺激的感觉,小心感到了慰藉。传来知了叫声的方向,有带狗散步的人和孩子们的喧闹声。
虽然炎热,却是让人感到爽快的天气。
小心毅然地走出了家门。
关于送给风歌的礼物,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要去卡莱奥。
步行也能够走到卡莱奥那里,那是附近的一个购物中心。小心进小学时开张的,里面有麦当劳和美仕唐纳滋,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店。那里的一家杂货店,有许许多多像昨天小晶带来的那种可爱的纸巾。小心曾经看见过,品种繁多得令人无从挑选。自从不再去学校以后,小心的零用钱就再没有用过。
好久没有到外面来了,小心感到很愉悦,内心充满了快乐的预感。不像去自由学校时那样被妈妈领着,小心从来也不知道独自一人的时候心情会这么好。
小心正在想着这些时——
这时小心已经走到了大路上。
在她上了大路的同时,有自行车从她的身边穿过。小心看见了,立刻双腿僵硬了。两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穿的是小心上的雪科第五中学的运动装,只听见他们嘴里说着“麻烦了!”“哎哟!”,朝着前方而去。
每一个年级的运动装的颜色不同,他们穿的不是小心年级的蓝色,而是胭脂色——他们是二年级学生。
小心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这使她快乐的心情遭到了破坏。
她不是想要听,她低下了头,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然而,她却又非常地在意他们。眼睛想要朝着他们看,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阻止她。
她的耳朵似乎极想听见那两个男生的声音。总是觉得会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还疑虑重重地感觉他们回头看过她,随后小声地议论着她。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雪科第五中学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中学,他们不可能认得出不同年级的女生,更何况自己连社团也没有进去过,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她了。
他们明明和小心不同年级,也不是像真田那样的女生,却引发了小心的恐惧。
如果他们是真田认识的男生怎么办呢?想到这儿,小心立刻蹲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躲起来了。
随后,她又突然觉得更危险了。
这个地方离东条的住处也很近呀!她也是真田的朋友呀!
小心重新站在大路上张望的时候,觉得柏油路面的热气烘着脚腕。在蒙胧的道路远方,看得见她打算去的购物中心的广告牌。父母以前开车带她去的时候觉得那儿很近,现在却觉得遥远无比了。
想到要走那么长的距离,小心的腿变得沉重起来。
她咬住了嘴唇,深呼吸了一下。
可是,既然自己已经来了。
她仿佛说给自己听,迈出了腿。刚才站了挺久的地上,好像留下了小心所穿鞋子的浅浅的痕迹。一步又一步,她的步履特别沉重。
究竟走了多少路呢?
小心走到了半路上,觉得精神不好,便向开在路边的便利店走去了。
随即,她觉得眼睛发花了。
走进店里,先映入眼帘的是放着便当和饮料地方。那里的光亮过于强烈,小心的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以前小心也多次来过这里,对这里的光亮应该是熟悉的。问题不是光亮度,而是色彩太鲜艳夺目,东西也太多了。小心总是满怀歉意地让妈妈帮她来买的点心和饮料,居然有这么多的种类,它们一个个地排列在那里,看上去简直就像画在墙上的画似的,密密麻麻又整齐地挤在一起,给小心的感觉极其异常。应该购买其中的哪一个才好呢?小心觉得眼花缭乱。
小心伸向商品的手有点儿不受控制了,没有握好抓在手上的饮料瓶,饮料瓶掉在了地上。“对不起”,她不由得道了一声歉,拾起来抱在胸前,脸上却轰地一下热了起来。刚才的道歉或许是不必说的,声音或许太大了。
小心身后有一个上班族打扮的男子默默地走过,他的肩膀虽然没有触到小心的身体,小心却吓了一跳。小心一直只是待在家里和城堡里,除去家人和城堡里的人,她没有和其他的人接触过,此刻有陌生人离她这么近,让她几乎有点儿难以理解,简直像是不真实的。
一切都像是虚拟的,不可思议。她觉得自己没有精神,眼睛发花,种种的语言都可以用来表达小心眼下的纷乱的心情,她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真可怕。
便利店里怎么这么可怕。
抱在胸前的饮料瓶是凉的。小心仿佛依托着这种冰凉的感觉似的紧紧抱着它,这时她突然地醒悟了:
不可能了!
她今天是无法抵达那个购物中心了。
* * *
到了傍晚,小心去城堡的时候,风歌已经不在了。
小心去了食堂,没有找到小晶和风歌,她又去了“游戏的房间”,在那里的政宗告诉她:“哦,风歌呀,她上午虽然来过了,说不定这一阵子她不会来了。”
上午,小心从便利店逃逸般地赶回家之前,慌手慌脚地从货架上选了巧克力点心。现在她手上拿着放巧克力点心的袋子,茫然若失地问:
“怎么一回事呢?”
“她说是要去参加父母安排的暑期讲座。从现在起要上一周的短期集中讲座,要把落下的课补上。”
小心觉得自己的脑袋深处发出“咚”的一声,像被谁打了一下似的。
去上暑期讲座,补上落下的课程。这一切,都是妈妈他们提出过的建议,这些建议全都像沉重的包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小心原来想和风歌他们打听打听,问问他们不去学校是怎样解决自己的学习问题的。现在看来风歌已经先找到了办法。小心觉得肚子一下子疼了起来,变得焦虑不安了。
“那么小晶呢?”
“我哪里知道呀?风歌也走了,她会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天,“游戏的房间”里也很罕见地只有政宗一个人。政宗说,今天嬉野和昴都没有来。
“嬉野不来是常见的事,昴说过要和父母一起去旅游。暑假了呀。”
“……哦。”
小心想起了自己今天在便利店里突然不舒服的事。能够出去旅游的昴给她一种微妙的成年人的感觉。
“政宗,你的学习怎么办呀?”
“啊?像我这样的天才你觉得还要担心吗?”
政宗的回答总是那么随意:
“以前我没有说过上私塾的事吗?就这样我的学习成绩还是很好的呀!”
“是这样呀……”
小心回答了一声后,走出了房间。面对着小心的背影,政宗又招呼了一声:“啊,那个……我告诉你,那些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呀,到了现实社会中都是没什么用的。”
小心知道了政宗在私塾里的学习那么顺利,对他特别羡慕。
她无力地答了一声“嗯”,再也不想多说了,朝着食堂走去了。
在食堂的桌子上,小心放上了给风歌的生日礼物。
小心把便利店里买来的巧克力点心用妈妈过去不知什么缘故带回家的英文报纸包了起来,用透明胶带封好,再贴上印有图案的贴纸。小心在包装这份礼物的时候努力地想把它搞得好看一些,所以用了各种东西来装饰它,结果反而令人觉得乱七八糟的。嬉野的那一束花远远比小心的礼物来得漂亮。
这样的礼物没有送到风歌的手里,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小心这样想着,感到今天一天的事情重重地压在胸口上,沉闷极了。
面对着这份不像样的礼物,小心思忖着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办法像小晶那样做得漂漂亮亮,在便利店买东西也成了困难的事情。她越想越觉得不安了。
虽然已经进入了暑假,可是在心理上,小心刚有一点儿放松的感觉。然而,没想到她对外面的世界会害怕成那种样子。
说不定放声大哭一场会感觉好些,刚这么一想,她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事情,要在家里的自己房间,或者是浴室里才行。如果在这里被人看见她痛哭流涕的样子,会让人感觉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女孩,她可不想让人对她有这样的印象。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