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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 李大鸣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1

他继续道。

“对呀!”

在场的人们全体一致地回答。理音听了马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说:

“我本来也应该去这个学校的。”

大家无声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明:

“如果我不去留学的话,就应该去那个学校上学的……”

“看样子,这个情况本来应该这样的吧?”

身穿校服的小晶挽起手臂,嘴里说着:

“我们这些人本来都应该上雪科第五中学,可是,由于各种原因都成了去不了的孩子。因为有这个共同点,所以才被集中在这里吗?”

“看来是这样。可是……”

风歌把大家的脸看了一遍,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她没有具体对着谁,只是在嘴里询问着:“不觉得有点多吗?仅仅一所学校,怎么就有这么多不去上学的孩子?”

“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个呢。”

风歌又嘟囔了一声,小心觉得自己的胸口一下紧了起来,这其实也是小心的感觉。没有想到不止我一个人,风歌说。

小心、理音,嬉野都是一年级学生。

风歌和政宗是二年级学生。

昴和小晶是三年级学生。

原来一直不知道,小心、理音和嬉野三人是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年级的学生。理音的情况有些不一样,可是起码嬉野就离得很近,他身上的事情发生在和小心一起上的自由学校的某个教室里。

小心记得,某一天,妈妈在“心的教室”和那里的负责人模样的老师谈过话:

——这种孩子并不罕见,他们习惯了小学大家庭般的环境,进了初中以后,适应不了突然的变化。尤其是,第五中学在这场学校合并中受的影响特别大,在这一区域属于学生数量格外多的。

小心只记得自己当时听了特别反感,不希望那么简单地就把自己归类到“无法融入”的孩子里。可是,在一年级班级数多的雪科中学的话,这种情况说不定确实有的。

“在雪科第五中学里,学生是不是很多呀?所以,大家互相不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心说完,风歌又歪起脑袋。“这样子吗?”

“可是,一个年级有四个班级吧?并不多呀。”

“哎?二年级的学生只有这么些吗?”

“嗯。”

风歌点点头,昴说了:“三年级的学生有八个班级吧?”风歌听了吃惊地问:“有那么多呀?”政宗则纠正说:“二年级应该是六个班级吧?”

“风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上学的呀?没有记清楚吧?”

“我觉得不会记错的。”

风歌一副挺不满的样子回答道。不过,小心也觉得风歌说得不对劲,二年级学生应该和自己的年级人数差不多。就像政宗指出的那样,风歌说不定从刚刚入学开始,一年级的时候就基本上不去学校了。或者,可能一次都没有去上过学。

“大家的小学都是哪里的?”

雪科第五中学一共由六个小学的学区构成。小学和初中不一样,小学都是比较小的范围,如果是同一个小学的话,彼此可能就相互认识了。

“二小。”

政宗不耐烦地说了。

他说的二小是雪科第二小学的简称。

“我是一小。”

风歌回答,小心听了“啊”地叫了一声。风歌看着小心说:

“难道说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

在雪科第一小学,每个年级一共有二个班。但是,可能因为属于不同的年级,小心对风歌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同一个年级的话倒也算了,小心和其他年级的孩子没有任何交集。小学本来就没有正式的社团,如果不是在学生委员会里一起共事的话,和其他年级的孩子是难以交上朋友的。

再说,风歌不是引人注目类型的孩子,不像会做年级委员的学生,估计也当不上跑步、游泳等比赛的代表选手。当然,在这一点上小心也一样,所以风歌对自己没有印象的话并非特别奇怪。

小心只是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原来这个女孩和我一样,也在那个学校上学的呀。

“你们两个互相之间都没有印象,一点儿也不认识吗?”

被昴问了以后,两个人都摇摇头,回答“不认识”。昴微微地歪着脑袋说:“我如果把自己上过的小学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一定会觉得听也没有听说过。”

大家听了都把视线集中到了昴的脸上。昴回答道:

“我是名仓小学的,茨城的学校。到了上初中三年级时,我才搬过来了。和我哥哥一起,住进了东京的爷爷奶奶家里。”

“两个人?”

政宗问道。昴点点头“嗯”。

“父母呢?”

政宗条件反射般地问,看上去他们两个关系挺好的样子,直到昴放暑假以后染过了头发,政宗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看来昴也没有刻意想隐藏,说话时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有呀。在茨城的时候,母亲丢下我们离家出走了,父亲也和再婚的人一起生活了。所以我们兄弟俩就住在奶奶家了。”

政宗的脸僵住了。小心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哥哥也好、我也好,”昴继续说着,“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学校了。这个地方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如果要和同学们融合在一起的话,最初的四月份应该是最重要的时期吧。那时候缺席了话,以后就会越来越觉得不习惯了。我并没有被什么人排挤过,也没有在学校发生过什么深刻的问题,和你们相比,我就像因为懒惰才没有去上学,心里觉得挺愧疚的。”

被昴这样一说,小心反而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愧疚。

在学校里,昴大概确实没有遇见过深刻的问题。可是,小心觉得他在这之前遇到的才是真正的问题。昴笑嘻嘻地、平静地告诉大家住在奶奶家的原因。可是他为什么还能面带笑容呢?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暑假。

昴说他和父母一起去旅游了。随身听是父亲送给他的。小心原先听他说了没有当成一回事,现在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从表情严肃的政宗开始,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昴似乎也并没有期待谁会向他说点什么的样子。

“青草小。”

静默中,理音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青草小学的位置在雪科五中的另一侧,它和小心的雪科第一小学之间是雪科五中。听见理音的小学不在海外,而是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里,想到理音曾经在那么近的地方,小心又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听了理音的话,嬉野的肩膀大幅度地抖动了一下,他大叫起来:“怎么可能?”

“怎么啦?”理音说。

嬉野继续说道:“我也是青草小学的。”他茫然的样子就像面对着一场梦。理音立刻也吃惊地看着嬉野。

“咦?理音你现在是初中一年级吧?那么,我们是一个小学的吧?真的吗?你不在那里吧?我小学的时候一直不缺课的,理音你也在?真的吗?”

“可是我也很正常地去上课的呀……”

理音也困惑起来。昴忍不住问了:“理音呢,理音你那时候不认识嬉野吗?”

“不记得了。也许他在,记忆当中没有和他玩过。”

“一共有几个班级?青草小学很大吗?”

“一共有三个班级。”

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小心的胸口微微有些疼痛。

他们和年级不一样的风歌与小心不同,在那样规模的小学里,同一个年级的小孩却没有交流,互相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说明两个人生活的环境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一样。

这两个人,不可能拥有在一起玩耍过的记忆。

“我是清水台小学的。”小晶最后一个说道。

在七个人里面,她的学区离小心住的地方最远。尽管这样,仍属于能够步行走到的地方。我们这些人,真的都是住在彼此很近的地方。

大家以雪科第五中学为中心,每一个人从自己家的自己的房间里,穿过了镜子,到这里来了。

“是卡莱奥那附近吧?”

是卡莱奥和车站前的繁华街一带。小心曾经有一回想去那儿却没有去成。整个学区里,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爱染头发、爱打扮招摇的小晶原来是那里小学的毕业生,小心觉得特别能够理解。小晶会不会常常出入那里的游戏厅呀?

看见小晶歪着脑袋,小心向她打听:

“会不会,你在风歌生日的时候送她的纸巾,就是在那儿的店里买的?”

小心接下来想告诉她,自己也曾经打算去那里的商店寻找同样的东西,可是小晶却摇摇头:

“那种纸巾是在商店街的丸御堂买来的。一起送的夹子也是一样。”

丸御堂是小心记忆当中没有的店名。可是,在旁边听着的昴却高兴地抬高嗓门说:“丸御堂!哇,本地人呀。我们真的离得很近,一说都知道呀。太不可思议了,真开心。还有,小晶你平时都是在哪里玩耍呀?车站前的麦当劳吗?”

“去过的。”

虽然离得不是很远,小心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车站前附近了。听见他们两人的谈话内容,小心不由得想,原来那里又新开了麦当劳啦。风歌也许和小心想的一样,在嘴里嘀咕着:“现在,还有麦当劳啦?”小心听了顿时放心了。看来,不是只有自己不知道这些事。

染了头发的昴所说的“玩耍”含义,给旁边听的人带来了一种紧张感。同嬉野或理音在小学时的玩耍不同,这个“玩耍”意味着“在街上游荡的孩子”。

“怎么办?”

政宗问大家,他看着挂在“游戏的房间”墙壁上的钟。

“已经到四点半了,快要五点了。如果今天想叫‘狼大人’来的话,现在就该抓紧时间叫了。叫不叫呀?”

“叫吧。”

想要问的事情一大堆。听见大家的意见一致,政宗便开口了。他向着虚无的空间呼唤了:“‘狼大人’……”

“有人叫我吗?”

就和过去一样,“狼大人”飘然而现。

* * *

今天,她穿了一件不同的连衣裙。究竟她有多少件连衣裙呀?和过去一样,是那种古董店里洋娃娃穿的裙摆蓬松的连衣裙,仿佛像去参加钢琴比赛的发表会。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大家呀?”

向她提问的是风歌,而身上穿着校服的小晶,挺不自在地抱着胳膊。“怎么啦?”“狼大人”反问道。政宗焦躁地向她追问:“就是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其实我们本来都是同一个中学的学生呀!”

“你们从来就没有问过我呀!”

“狼大人”的语调平静得令人恨得心痒痒,她说话时的表情还是看不见的。政宗沉默了。“狼大人”继续说道:

“我不说的话,你们就不知道,这未免也有些奇怪吧?你们这些小红帽只要开口,互相交流一下就明白了呀。那样的话,哎呀,立刻就能知道大家都是在同一个学校里念书了。你们这帮人弄到今天才知道,也未免太晚了一点吧?”

“狼大人”缓缓地吐了一口长气后又说:

“你们的自我意识是不是都太强烈啦?”

“你在开什么玩笑!”

政宗沉着脸正要站起身的时候,嬉野出来劝阻他了:“你别发火呀!她只是个小女孩,你对她发什么火呀!”

“是吗?她哪里像小孩子?就是身体小,明摆着她是一个‘会不断复活的怪物’。明明死了还能够复活,现在是她的复活形态吧?她是一个妖怪呀!”

“不要再说了!”

阻止政宗的声音非常严厉,大家都吓了一跳。原来是理音。他平时总是稳重又淡定的模样,这回却罕见的脸也有些发红了,看上去像是真有些生气了。

大家都被他说得没有了声音以后,他才开始用着平静的声音问道: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记得你说过,曾经召唤过像我们这样的‘小红帽’到这里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些‘小红帽’也都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吗?若干年一次,把大家集中在这里吗?”

“若干年一次,属于一种平等的机会吧。好的,你这样解释也没有什么问题。”

“狼大人”用一种傲慢的语气说道。理音继续问:

“那么,每一次都像这次一样,来的都是这个地区的没有去上学的学生吗?是根据这个共同特点来选择的吗?或者是,”理音说着短短地吸了一口气,“以第五中学的全体学生为对象吗?是不是所有学生的家里的镜子都会发光,开通了抵达这里的通道。然而,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去上学了,所以全都没有察觉。只有待在家里的人才察觉了,大家一起到了这里。”

听他这样说,小心一下子愣住了。她觉得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那样的话——小心意识到自己内心有一种受到了冲击的感觉。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人并不是特别的。那些去学校上学的孩子也都平等地拥有到这儿来的机会,我们没有受到过特别的挑选呀。

小心胸口感到沉闷,她有点儿透不过气似的望着“狼大人”。“狼大人”这次也淡然地摇着头:

“不是,我只找了你们几个人。从一开始便选好了这里的成员。”

“那么,我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理音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我也来了,可是我上的不是第五中学。为什么你要叫上我呢?”

他的眼睛直视着“狼大人”。小心在一边揣测,她一定会用打马虎眼的语气说:你这个孩子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以后总会明白等等。

可是,小心没有猜对。“狼大人”的狼面具正面对着理音,向他回答道:

“可是,你实际上很想去的吧?在日本的时候,你不就住在这所公立中学的学区里吗?”

被她这样一说,理音的表情就像被闪电击中的人一样,他的身体顿时挺得笔直,胸口受到了重击似的僵住了。

对于理音的这种神情,“狼大人”完全是视若无睹的样子,她向大家的方向迈了一步:

“其他还有吗?你们如果还有疑问的话,我尽量回答。”

“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晶向她问道。小晶身穿着校服的样子,小心还没有完全看习惯。那是小心熟悉的校服。在那所小心不在的校园里,小心同年级的女生们,其他年级的年长的女生们,穿的都是这种校服。

小心看着看着,觉得四月份上学的时候,在学校里众多来来往往的年长女生中间,好像也看见过小晶的身影。

“这里是镜子城堡。”

“狼大人”回答,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淡漠。

“这里一直会开到三月底,是你们的城堡,任你们自由地使用。”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小晶说话时带有哭腔。小心听得出她很疲倦。本来她一直显得很强势,现在却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她的声音听上去包含着恳求的意思。“狼大人”的回答却干脆极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说着。

“对于你们,我没有任何期待。我只是把这个城堡,还有寻找实现愿望的钥匙的权力,一起交给你们了。就像我最初向你们说明的那样。”

“失礼了。”就像那短短的声音消散在虚无的空中一样,“狼大人”消失了。与此同时,远远地传来了野兽般的嚎叫“嗷……”

快要四点四十五分了。这是对大家警告的嚎叫声,意思是快要接近回家的时间了。

小心想起她挺久以前对大家发出的警告,如果哪个人超时逗留在城堡里就会被吃掉。这难道会是真的吗?小心想到了这儿不由得感到了不寒而栗。

“狼大人”消失了,虽然都听见了警告大家时间已经不多的遥远的嗥叫声,小心等人仍然觉得互相之间还有着一大堆的话要说。

大家都没有想到彼此之间其实是离得这样近。

然后,大家都知道同一个学校的校舍和校园,体育馆和自行车的停车场。这些都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原来大家“去不了”的那个学校,其实和小心是同一个学校。这样想来,彼此便产生了亲近的感觉。多半大家使用着同样的便利店,还去过同一个超市或者是卡莱奥。大家生活的范围是一样的——都是同伴的关系。

时间开始接近城堡关门的五点了。

虽然大家都觉得互相之间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仍然还是回到了有大楼梯的放镜子的地方。就在这时,小心忽然想起一件想要问的事情。“喂!”她叫住了正预备通过镜子回家的嬉野,“你说过的那个很愿意听你想法的自由学校的老师,是不是喜多岛老师呀?”

被她叫住的嬉野听了以后,站在那儿使劲地眨着眼睛。小心又说:

“因为我觉得,你是和我去的同一所自由学校。”

“……嗯,是呀,喜多岛老师。”

看上去,嬉野的紧张已经解除了。听见了他肯定的回答,小心立刻想,果然如此。

小心的表情大约把她想说的话也传递给了嬉野。嬉野的态度看上去多少有些温和了,就和来小心家的时候一样,嬉野大概也和那个老师同样地交谈过吧。

这时,风歌大概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向他们问道:“你们是同一个老师吗?真好呀,原来你们真的住得这么近呀……”

“嗯。很漂亮的吧,喜多岛老师。”

小心无意地随口说着,嬉野却歪了一下头:“她漂亮吗?”嬉野属于容易动感情的人,对女老师说不定也是用看异性的眼光来看待的——小心茫然地这么想着,听见了他的反问却觉得很意外。

那次老师把茶包递给小心时,小心看见她的手指既白又长,指甲也都很漂亮。因为离得近,觉得她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其他的人是不是也知道喜多岛老师和“心的教室”的事情呢?政宗称这种学校属于“民间组织的援助团体”,言辞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估计他没有去过那里。

小晶和昴又是怎样的呢?小心边想边向昴的方向看去,正好在这个时候,昴转向了小晶:

“小晶,我问问你可以吗?”

“什么事呀?”

小心还以为是关于自由学校的事,没想到不是。只听见昴问小晶:

“你今天为什么穿着校服?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听了他的话,小晶就像全身被冻住了一样。小心也愣住了。到目前为止一直想着她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这个问题却被忘在了脑后。

“我今天参加了葬礼。”

听见了小晶的答复,小心知道大家全都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小晶的脸色一片苍白。

“和我住在一起的外婆的葬礼。所以,表兄妹、小孩子们都要穿校服,大人们嘱咐的……”

“你不回家就来这里行吗?”

风歌问:

“去年,我的曾祖母也过世了……葬礼一般都是在中午举行的吧?所以,后面还有各种事情,要和亲戚们一起吃饭什么的。你今天这样和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呢?”

“那个么……”

小晶的声音一下子有点儿异样。看上去她会像往常那样,用一种强硬的语调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或者是“那有什么要紧?”

然而,她大概意识到了风歌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完全是替她担心。所以便轻声地回答:“没什么。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更好。”

小心也后悔自己只考虑小晶校服的事情,没有关心她的心情。

今天小心刚到城堡的时候,看见小晶一个人蹲在那儿。城堡里都有各自的房间,小晶完全可以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是她在大家都会来的“游戏的房间”里,一个人把脸埋在膝盖上。小心想到她那时的表情和眼神,胸口不禁疼痛起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这一点大家好像都一样。

“这样啊。”

昴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很喜欢外婆吧?”

昴问道。他没有刻意询问的样子,而是平淡的口气在说。

——昴说过,他现在住在奶奶的家里,妈妈和爸爸都不在,只是和哥哥一起。

如果不是他,一定很难开口询问吧。小晶露出了一丝发愣的神情,嘴唇紧紧地闭着,一时没有做出回答。随后,她小声地“嗯”了一声。

“外婆有时话挺多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对她是喜欢还是讨厌,现在觉得对她还是喜欢的。”

“小晶你穿着校服来真是太好了。”

昴说完,微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幸亏你穿着校服来了,我们才知道大家原来都是一个学校的。如果没有今天的话,大家谁也不说,可能一直这样就到了三月份了。”

昴的语调虽然非常平静,小晶的眼睛却显得湿润了。小心急忙说道:

“嗯,谢谢你了,小晶。”

“……没有什么,也是偶然呀。”

小晶说完,把脸扭向了一边。

就在这个时候。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猛然间,声音回荡在整个城堡里。这个声音和刚才那种警告的嚎叫声虽然相像,可是更加响亮。

“哇!”

大家都惊叫了起来。空气伴随着嚎叫声一起震荡着,地面也在晃动,让人无法站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用说大家也能明白。

五点钟到了。

“回去吧!”

理音对大家说。小心觉得自己已经站不稳了,她的手拼命地抓着镜子的边缘。慌乱中能瞥见其他的人也是这样的姿势。剧烈的晃动使她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脸上的肌肉也都被晃得麻木了,真是不可思议。

小心使劲地抓住镜子的边缘,总算是钻了进去。镜子里面的光亮扭曲着彩虹的色彩。等一等,不要消失呀——

小心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滑到里面了。

晃动的感觉消失的时候,小心已经回到家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床和原来一样,桌子和原来一样,窗帘也是原来的样子。

十一月份的,临近冬季的街上的空气,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感到和夏天明显地不同。

小心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地跳动。背上和额头上都是一片汗水。终于赶上啦,她醒悟到。自己还活着,终究没有被吃掉。

她凝神望去,看见镜子安安静静的,已经不再发出亮光了。尽管如此,她回忆起最后在城堡听见的嚎叫,双膝还会发抖。摇晃的感觉依旧残留在她身体里,仿佛还在震荡。

大家是不是都平安无事呀?

小心轻轻地拉开了窗帘,美丽的弯月挂在了夜空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窗户了,她开着窗户望着尽可能远的地方,城市的前方。

能看见和小心家同样的独栋小楼,还有高高的大厦,从这儿看过去像火柴盒似的公寓。在小心视线的远方,还能看见超市的灯光。

在这里的某些地方,那些孩子生活着。

大家同自己在同一个城市里。

十二月

城市,因为圣诞节即将来临而满目生辉。

小心纵然待在家里,也能有所感觉。小心家虽然不属于每一年都要装饰圣诞饰品的家庭,可是隔壁的家庭每一年都会挂满灯饰。小心即使不出门去观看,也能感觉到那一闪一闪的光亮映射在自己家的墙壁和窗户上。

* * *

“快到圣诞节了,咱们不做点什么吗?”

到了十二月份,理音在城堡里向大家问道。

听见了他的话,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风歌也好,手里玩着游戏的政宗也好,大家都看着他。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地方,大家在一起吃蛋糕不好吗?”

“夏威夷也有吧,圣诞节?”风歌问理音。

提起圣诞节,印象里总是在冬天穿着毛茸茸的红衣服的圣诞老人从雪中过来的感觉,这一切在四季如夏的夏威夷岛完全无法想象,听见了风歌的话,理音笑了起来。

“当然有啦。和日本确实不一样,没有飘雪的白色圣诞节的感觉,在那儿,到处张贴着圣诞老人玩冲浪的海报。”

“冲浪!”

小心听了不由嚷了一声,理音笑得更厉害了。

“更加有节日气氛吧?在美国,比这儿也许更加隆重些吧。不仅是圣诞快乐,而且是圣诞‘非常’快乐了。一种又吃又喝的圣诞节气氛。”

“原来是这样呀……”

“嗯。所以,大家想不想在圣诞节准备些什么节目?交换礼物什么的就算啦,各自带些点心什么的。蛋糕就由我负责了。”

把“狼大人”也叫来吧,理音补充道。

“已经十二月份了,三月底这儿就要关闭了,唯一的一次圣诞节,这样行不行呀?”

那个“祈愿的钥匙”还没有被发现。至少,看不出有谁发现的迹象。大家在这儿的记忆到了三月份以后能不能保留还没有定,如果能够保留,理音一个人住在夏威夷。大概他最能意识到,将来和大家再见面不会容易。

“……不错呀。”

小晶表示了赞成,大家纷纷也点了头。“不过,”政宗这时开了口,“什么时候呢?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这天可以吗?你们大家这一天有没有别的预定呀?”

“我那里没有问题。因为有时差,和宿舍里留下的同学举行派对,正好不冲突。”

“圣诞节前夜这天我有空,前一天,二十三日的话来不了。”

风歌用尖尖的嗓音说道:“正好要参加钢琴演奏会。”

小心听了一愣。

“你在学钢琴吗?”

面对小心的询问,风歌点了点头。

“我虽然没有去上学,学钢琴没有停,因为是个别指导。”

小心记得刚来城堡的时候,有一个房间里传出了钢琴的声音。原来那是风歌在弹呀,她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呀。

小心在小学的时候学过钢琴,后来不学了,看见风歌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学习钢琴,多少有些羡慕,觉得她挺耀眼的。

“以前,我在房间里听见过你弹钢琴。”

风歌听见小心这么说,发愣地吸了一口气:“很吵吧?”

小心摇摇头。“哦,太好了。”风歌回答。

“在小心的房间里,没有钢琴吗?只有我的房间才有钢琴吗?”

“嗯。因为风歌会弹琴,所以‘狼大人’才在那个房间里为风歌配备了钢琴吧。”

“小心的房间里有什么呀?”

“有书架。不过,全是些看不懂的书,英语或者是丹麦语之类的外国书。”

“丹麦语,真厉害呀!你为什么知道那是丹麦语呢?”

“……安徒生是丹麦的作家,有许多安徒生写的书。”

小心想到,那是东条告诉她的。她在东条家看见过同样的书。

“真好呀,小心的房间里有许多的书呀。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听见风歌这样地说,小心暧昧地微笑着。

——有着许多和东条家同样的书的那间房间,虽然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空间,然而小心总觉得自己一直非常在意东条的心思其实早被什么人给看透了。

大家的房间都是什么样子的呢?既然会弹钢琴的风歌房间里有钢琴,那么可以肯定,每一个人的房间里应该都有着适合每个人的东西。

“那么,风歌二十三号因为要演奏钢琴所以来不了……二十四号怎么样呢?”

“哦,我不行。那一天说不定要和男朋友约会。”

听见小晶这么说,大家有点诧异却都沉默着。虽然小晶似乎正等着有人向她打听,理音却很干脆地轻声说道:“明白了。”

圣诞夜的那天,除了小晶,估计大家都有可能产生和家人一起过节的预定。结果,最后定下来是在二十五号这天大家一起举行圣诞节聚会。

自从大家知道大家都是“雪科第五中学”的学生后,小心觉得城堡里的气氛多少有了些变化。

虽然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但是总觉得大家相互之间的关系不如以前紧张了。

比方说,政宗曾告诉小心他们:“自由学校的老师也到我家里来啦。”

刚刚听了他的话,小心他们一下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便补充道:“你们不是聊起过吗?那个‘心的教室’。”嬉野和小心这时才醒悟过来,连连点头:“对,对。”

“是喜多岛老师吗?”

“大概是的,是一个女老师。”

“政宗也见到她啦?”

政宗不知为何样子有些尴尬。小心有些不理解,想了想之后,她明白了。

他并不是尴尬,而是因为对这种事情不习惯,所以不太好意思。有关发生在城堡外面的事情,政宗一直没有这样同大家说起过。

“你去过‘心的教室’吗?”

虽然小心对这个和自己名字相同的称呼还是挺在意的,但是这儿的人和学校里的学生不同,绝对不会在这个方面取笑小心。小心对这一点很有信心。果然,政宗没有抓住这一点当成笑话,而是断然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我父母虽然知道这个学校,他们觉得那里是让想重返学校的孩子去的地方,并没有考虑过让我去那里。”

“政宗,你父亲他们和原来一样,觉得学校这个地方孩子不想去便可以不去吗?”

小心不由地说,她觉得和自己家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政宗听了耸了耸肩:

“不是吗?他们也知道最近学校的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霸凌的手段越加阴险,报纸上不是也常报道因此而发生学生自杀的事件吗?老爸他们说了——根本用不着勉强自己去上学,弄得最后被杀掉的结果。”

政宗说话的时候模仿着他父亲的语调。小心听了感到一连串的吃惊,在学校被杀掉的说法实在是太惊人了,不是像小心家那样要求小心去学校,而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但是,”政宗的眼神多少有点儿迷茫,“与此同时,他们好像也正在寻找能够安心地把小孩送进去的学校——现在好像正在使劲想办法——至于自由学校,老爸说那儿只是民间的志愿者们的活动,没有当作一回事儿。可是,喜多岛老师却到家里来了……说是想来聊聊。”

政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妈妈说,也没有去要求过,为什么她会到家里来呢?难道是在中学的要求下来的吗?妈妈和老师在家门口的地方发生了纠葛,老师告诉她,并没有受到过中学的委托,只是听到我的朋友偶尔提到过我的情况,所以才想来聊聊。”

难道是在中学的要求下来的吗?小心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能够想象出政宗母亲那种不愉快的表情。看样子政宗的双亲对学校的不信任相当严重。以前就听政宗说过,中学里的老师——“他们虽然是老师也是普通的人。”“他们的智商比不上我们的地方多了去了。”

此外,从政宗嘴里说出的“朋友”两字让小心听了觉得特别新鲜。这多半是政宗去中学的时候,在那里交上的朋友吧。

可能小心想的事情被政宗猜到了,他小声补充道:

“我刚开始不去中学的时候,家里的父母和班主任老师发生过各种摩擦……所以他们认为,公立学校的老师不行,然后他们对中学的老师一点儿也不信任了。”

“原来是这样呀。”

“我意识到了,那个自由学校的老师就是你们说过的人,所以,我才和她见面的。”

小心和嬉野听到这话,不禁对看了一下。过了一会,小心觉得自己胸中涌上了一股暖流。

看样子,政宗是因为喜多岛老师曾经和小心及嬉野交谈过的原因,才愿意和她见面的。

小心想到这儿觉得特别高兴。虽然可能有些夸张,她总觉得自己获得了信任。

政宗说话的样子和以往一样,表情既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点儿尴尬。他用快速的语调说:

“当时也并没有具体说些什么,她只说以后还会来的。”

“她是个很不错的人。”小心说道。

政宗听了点一点头:“嗯……是呀,你的感觉我能明白。”

政宗暧昧地说着,承认小心的观点。

“哦……哪一天会不会也到我家来呢?”

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的小晶嘀咕着。

“这种自由学校,我家附近似乎没有,怎么会呢?我们是同一个中学的人呀。”

“对呀。”

小心想,如果喜多岛老师去小晶家访问的话,最好小晶能和她见见。

虽说都知道住在不远的地方,可是并不会想要在城堡之外的地方见面。因为能在城堡里相聚就可以了,如果要在城堡之外相聚的话,首先,没有地方。平时的话,几个人不去上学会被大人指责,周末的话,会被同龄的熟人发现。这样看来,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中学生能够待的场所除了“学校”就是“家”了,此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地方了。

不过,想到有喜多岛老师那样的大家都认识的人,从而使大家感觉到自己和外面的世界还是有着共同联系的人,小心有了新的快乐。

像政宗这样平时总是在嘴上喜欢抱怨的人,还有顽固地不愿意提及中学的小晶,现在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躲避外部世界的话题了。虽然,小晶再也没有穿过校服,可是她比以前更频繁地出现在城堡了。

尽管有时候也会有人缺席,可是大家都到城堡来的日子更多了。

本来,小心没有想到今年能和同龄的人一起举行圣诞节的聚会,所以觉得特别高兴。去年,还在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小心参加了同班同学沙月家里的聚会,几个女同学一起交换礼物、玩游戏。

回忆到这儿,小心想到了沙月,不知她现在怎样了。这样一想,她觉得胸口一阵疼。

她们一起进了雪科第五中学,然而班级不同。沙月说过要进垒球部。虽然很严格,训练时也会非常辛苦,可是她说过会努力加油。实际上,沙月现在大概正在努力吧。

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见过面了。过去和她一直作为好朋友交往着,如今她多半是把自己看为“不来学校的特殊孩子”,这么一想,小心因为习惯了目前的境遇所以已经平静的心境又回到痛苦中了。

第二个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

寒假到了。

又快是新的一年了——

就在这样一天天过去的日子里……

一个接近圣诞节的夜里,小心的妈妈开口问:“小心,有一件事想和你说说行吗?”

她的声音微微地透出了紧张的感觉,使小心条件反射般地生出不祥的预感。妈妈这样说话的时候,往往都是不好的情况。然后小心的胸口会更加苦痛,肚子会像朝下坠似的沉重起来,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小心只觉得既想知道她后面说什么话,又不想知道她说的话。

接着,妈妈开口道:

“伊田老师说,他明天中午想到我们家里来,行吗?”

伊田老师是小心的班主任老师。

小心上了中学以后,只有最初的那个四月份是和这个年轻的男老师一起在教室里度过的。小心不去中学以后,他在五、六月份的时候来过小心的家,小心有时和他见面,有时避开不见。

那以后,妈妈说不定和这个老师也曾经见过面,就像和“心的教室”的喜多岛老师一样。

不过,喜多岛老师和伊田老师有着决定性的区别。

伊田老师来家访的时候,小心会感到非常紧张。由于过度紧张,她的汗会不停地冒出来。

小心会想到,他不久之前还在那个教室待过,而小心是从那个教室里逃出来的人。这样一想,就觉得看到伊田老师心里便充满了苦闷,然后希望他最好不要来。

小心突然想到,他是第二学期末才来的。

关于不来上学的学生的状况,到了一定的时期,老师必须进行了解。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小心正在想着,妈妈又开口了。她那一声“小心”的呼唤,让小心听了立刻又紧张了。

“老师说,这回,他要和你聊聊班上同学……关于女孩子的事情,有话要说。”

小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地装扮出平静的样子来,她完全没有自信。妈妈说的话直接刺进了她的胸口。

“班级里的……女孩子?”

“叫真田的女孩子,做委员长的。”

小心觉得耳朵深处一下子轰鸣起来,刹那间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妈妈的脸看上去似乎有些险恶的样子。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了。

“果然有事情呀。你察觉到了什么吗?老师都说了些什么?他和妈妈说什么啦?”

“老师问,那个孩子会不会和小心吵过架呀?”

小心立刻觉得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吵架。

想不到老师居然是这么轻飘飘的说法。一股强烈的反感,使她心中升起的怒气在脑子里沸腾了一般,意识都变得模糊了。

那可不是什么吵架呀!

吵架是相互语言能够相通的人才会进行的呀,属于更加对等的事情。

小心遭遇的事情,绝对不属于吵架。

面对着咬住嘴唇沉默的小心,妈妈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见见吧。”她对小心说。“你就和妈妈一起,同老师见见吧,小心。”

你到底遇到什么啦?妈妈又一次问道。

小心咬住了嘴唇。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了。

——那些孩子,来过这里。

小心终于把这事说了出来,妈妈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小心慢慢地抬起了头,然后说道:

“我……”

不能说讨厌一个人。

妈妈总是这样地告诉小心。不论是怎样反感一个朋友,也绝对不能说她的坏话。所以,小心觉得说了妈妈会发火。所以,小心没能向妈妈说。然而……

“妈妈,我……觉得真田,很讨厌。”

妈妈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不是吵架——小心继续说:

“我和那个孩子,没有吵过架。”

第二天上午,伊田老师来了。

星期二,中学里还有课,他好像是抽出了课间空闲的时间来了。妈妈也特意向公司请了假。

看上去,伊田老师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头发更长了些。进了门,他把看上去已经穿得挺旧的运动鞋脱在了玄关,向着小心问道:“上午好,小心。身体好吗?”

伊田老师开口便直呼小心的名字。

小心仅仅在教室里上了一个月的课,老师就把她和其他那些已经很熟的同学一视同仁地这样称呼。被老师这样称呼,小心就觉得自己和班上其他的同学没有什么两样了,的确很开心。但是,开心过后,小心又觉得老师是为了让她高兴才这么叫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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