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回想起来,当他被那阵暗夜中的尖嗥惊起时,他是处于无梦的状态,这或许归因于白昼的疲累,脑部必须完全休息,因此在那一连串的尖锐划破睡眠的迷障时,他花了一小段时间才重新找同感官与现实世界的连结。
把他从等同于死亡的寂静中唤回的是急促的电话声。
若平清醒过来,一把抓起话筒,冰冷的触感渗入手指,在瞬间传递到全身,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若平,我是纪思哲。”话筒那一端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他1平常所认识的纪思哲,不过透过电话,人的声音多少会有改变。
“ 是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是无声电话,沉默了一阵后便挂断了,来电显示是从三号房打来的,也就是徐于姗的房间,“话筒彼端的声音更低沉了,“我在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立刻过去看看!”他抓着话筒跳下床。
“我也会马上过去,如果有发生什么事,把其他人也叫起来吧。”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若平快速穿上鞋子,解开门锁,奔了出去。
走廊上几盏小夜灯亮着,他快步来到了廊道后段,握住徐于姗房门的门把,转动。门没锁。
他将门往内推,赫然发现门链并没扣上。他小心地将门推开,然后按下房内的电灯开关。
黑暗瞬时被扫除,很明显地,房内没人在。他视察了一下浴室,里头同样没有人。
床上的棉被整齐地铺盖着,如果不是女人下床后把棉被盖回去的话,就是有其他人做了这件事。无论如何,徐于姗已经不在房内了。
“发生什么事?”纪思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若平转身,望见老人乘着轮椅滑了进来。
“徐太太失踪了!”
“失踪?”
“找不到她,她要不是自己出去的话,就是被人带走了。”
若平说。
“被人带走?”纪思哲皱着眉。
若平凝视着那空无一人的床铺,突然发现枕头上躺着一张纸片。他走上前去拾起纸片。
那是一张白色的长方形纸片,似乎是从一般的印表纸裁下来的,上面用黑色的字体打印着一句话。
站在思想巨人的肩膀上俯瞰。
Jack the impossible
若平默默地把纸片递给纪思哲,后者充满疑惑地接过纸张,扫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意思?”老人瞪着双眼问道。
“我猜是暗示我们去哪里找失踪的女人。”
“是这样?我想想……难道是指蜡像馆?”
“‘思想的巨人’的确是指那些哲学家的蜡像,”若平抚了抚下巴,“不过我想答案应该是展览馆三楼吧?因为上面提到了是在巨人的肩膀上。”
“有道理,”纪思哲低声道,“那我们赶快过去。”
“当然。”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吧,集体行动比较好,不要有人落单在这边。”
“也好。”
“我去叫小音,这边的三人就麻烦你了。”
说定之后,两人随即分开行动。没过多久,一群人便聚集在广场中央。一股不安流窜着。
“又发生事情了?”莉迪亚两手插在口袋中,面无表情地问。
若平解释了一遍刚刚的发现。
“看来情况不太妙,”李劳瑞瞥了展览馆一眼,“我们快上去看看吧。”
一行人来到了展览馆大门口,纪思哲掏出钥匙开门,当他把钥匙插入孔中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若平。
“昨天你离开这边时有锁门吗?”
“当然有,怎么了?”
“这门锁是开的。”
“这种锁应该难不倒密室杰克,”李劳瑞端详着锁孔,“只不过是普通的锁。”
“说得也是,”纪思哲把门推开,“跟昨天发生的一切比较起来,这不算多稀奇古怪。”
开了灯之后,一群人涌入大厅。梁小音看到地上残留的血迹,立刻惊呼了一声,怯生生地避开;莉迪亚拉住她的手跟着其他人绕过顾震川的陈尸处,往电梯而去。
菪平率先进入电梯,纪思哲最后跟上。电梯上升的途中,没有人开口说话。若平默默地注视着头顶上的楼层显示灯,从“1”变为“3”,感受着楼层上升的压力。接着电梯门往两边开启。
开灯扫除黑暗之后,紧绷的气氛在一瞬间略微松懈下来,原本预期会在空旷的厅堂中看到一具惨遭杀害的尸体,但除了原本就在的那套桌椅之外,没有看到别的。
“真的不在这里吗?”纪思哲滑动着轮椅在房内转了一圈。
“这里不可能有人的,”李劳瑞环顾四周,“这边除了桌椅外就没有其它东西了,很空的地方。”
“看来是解读错误了,是吗?”纪思哲用探询的眼神看着若平。
“不,应该没错。”若平缓步走向中央的圆桌,从上头拿起一张白纸片。那纸张的材质与上头的字体跟在徐于姗房里发现的纸片一模一样。上头写着:
另一个冰镜庄。
Jake thei Imposslbie
“另一个冰镜庄?”若平把纸条上的内容读给其他人听后,纪思哲蹙眉道。
所有人陷入沉默。
“我想,”若平打破沉寂,“会不会是指放在一楼的冰镜庄实物模型?”
“很有可能!”老人击掌道,“我也这么猜想,我们快下去看看!”
一群人再度进入电梯,回到了一楼,若平率先踏出,快步走到玻璃展示柜前。
仔细一看,似乎有一卷小纸片塞放在冰镜庄模型的广场上,就卡在雕像群与展览馆之间。若平检视了一下玻璃柜,发现玻璃片接缝之处并没有嵌合好,显然最近有人打开过。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顶上的大玻璃盖,把它放到圆桌上。
若平做这些动作时,纪思哲问: “被开过是吗?”
“嗯。”
“这根本是寻宝游戏,”李劳瑞评论道,“密室杰克的嗜好真教人惊奇。”
若平伸手将纸片夹了出来,将其摊开,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纸片,上头写着:
未经反省的人生是无价值的。
“这个简单!”纪思哲叫道,“这是苏格拉底的名言,在蜡像馆!”
丁是一群人就像一颗躲避球一样,被抛过来又抛过去,在展览馆内上上下下,在这匆忙移动的同时,一股不安又悄悄地升高。他们知道,寻宝游戏不可能永无止境,而那终点的未知面貌则令人不敢直视。
电梯一来到二楼,开了灯后,所有人立刻鱼贯赶至映入眼帘的第一组蜡像群——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的哲学对谈场景。若平注意到大哲学家的右手中露出一截白纸片,他把它抽下,摊开来看。
旧地重游。
Jack the impossible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猜,”李劳瑞开口,“应该是要我们回到刚刚发现过纸条的某一个地方吧。”
“只有三个地方,”莉迪亚说,“徐女士的房间,展览馆一楼跟三楼。”
“会是哪里?”纪思哲扯着胡子,“提示太少了!”
“那就一个一个找,先上二楼看看吧。”若平说完,转身快步朝电梯而去。
上升到三楼的途中,心中的不安感愈形扩张。若平抢先出了电梯,推开黑木板门,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身子如被雷击般僵住了。
“怎么?为何停住?”纪思哲在他身后叫道。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若平缓缓地说,然后把门推开,退到一边,让其他人可以看见厅堂内的光景。
一群人涌出木板门后,若平将门带上,站在他们身后,越过人群颤抖的肩膀凝视着大厅中央的徐于姗。
女人呈大字形趴在圆桌上,头部正对着他们,往下垂落的金色鬈发如瀑布般覆盖住整颗头颅,无助地悬吊在半空中;原本围绕在桌边的六张椅子全被反过来放;这幅图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死气沉沉的大海龟,盘踞在桌上,被颠倒站立的山峦所包围。
梁小音尖叫一声,蹲到地板上,捂着脸:莉迪亚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子试着安抚她;其他三个男人则快步赶至尸体边。
徐于姗仍穿着昨天那套农服,脖子上缠着一条麻绳,绳索无力地垂在桌沿:若平伸手检查了一下对方的鼻息,然后摇摇头。
“这绳子是冰镜庄内的东西吗?”他问。
“应该也是楼下展览厅橱柜里的物品。”纪思哲同答,语调平板。
“那本书,想必是这次谋杀的参考对象了。”李劳瑞指着放在徐于姗背部上的一本小书。
若平直接把书拿起来,此刻他已经不在意让自己的指纹留在书上了。面对密宦杰克这种狡诈无比的对手,不必期待对方会犯下把指纹留在犯罪现场的愚蠢错误。
“若平,那是什么书?”纪思哲尖声问。
当若平扫过那本书的封面时,他的心几乎全冻结了,一股无以言喻的不可置信感充塞脑际,有好一阵子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EQMM,”李劳瑞凝视着若平手中的小书,扶了扶眼镜,“《Ellery Queen'sMy s t ery Magazine》 (艾勒里·奎凶推理杂志),是由丹奈所创办的推理小说杂志,是世界推理杂志的领导品牌,至今每个月仍有5万册的发行量。”
“这么说来,”纪思哲道,“是模仿里面其中一篇小说的场景了。若平,你知道是哪一篇吗?”
若平缓缓转过身来,面对那两个男人。他的语调干涩、僵直,仿佛是机器人在复诵课本里面的文句。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篇作品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