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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冰镜幻影

作者:林斯谚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1

“整个案子的梗概,”若平对着听众说,“你们都相当清楚,我想也不用再细述了。杀人的动机以及犯案缘由,在密室杰克的遗书中都陈述得很明白了。他是一名以制造不可能犯罪为人生目的的享乐型杀人狂,因为这种性质的犯罪,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制造神迹的运动,符合他的价值哲学与艺术偏好。而他在死前想要创造终极的神迹,留下最后的代表作。他得知了冰镜庄将有一场聚会,于是选择此处作为他的杀人舞台,连续杀了五人。也许有些人只关心如何逮到凶手,而不是凶于杀人的方法;但既然奇迹是杀人罪行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我们也都牵扯其中,我认为有必要将所有不明白的事件解释清楚,而不只是公布凶手的名字。基于此,在底下的叙述中,只要跟谜团有关的细节,我都会循序渐进将它们摊开在你们眼前。”

他停顿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听众,每个人都十‘分专注地看着他。

“好,开场白到此结束。首先,我们来看看冰镜庄中到底有哪些谜题待解。我们可以发现,所有的谜团能区分成两类:凶杀性质与非凶杀性质。冰镜庄中的凶杀性质谜团,如我们所见,总共有五件。

“第一,萧沛琦命案:尸体从被监视的蜡像馆消失:第二,顾震川命案:死者被近距离枪杀于被监视的密室之内;第三,徐于姗命案:被监视的密室中出现一具尸体:第四,梁小音命案:死者被非人力的力量杀死;第五,刘益民命案:死者死于胶带构成的完全密室。”

“除了第四案之外,其它四件密室命案的其同点是可以排除密道暗门的可能性,以及尸体伪装或影像错觉,因此这些案子乍看之下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的解答。事实上这五件案子的最大共同特征就是‘不可能性’。”

“除了这五个凶杀谜团之外,间时还存在着一些与谋杀没有直接关联的大小型谜团,这些是属于非凶杀性质的谜团。我把它们整理如下。”

“第一,关于雕像。每次凶案之后便有一座雕像移动,在没有机器或车辆的辅助之下要如何移动这些重物?雕像为何必须被移动?雕像为何要被装饰成死者死状?”

“第二,关于物品。第一件命案发生之后,冰镜庄内陆续发生物品失窃、增加或移动的怪事,总计有(1)第一件命案之后,众人房间遭洗劫,行李、卫浴用品被窃:(2)第二件命案之后,我房内的纸笔被窃;(3)梁小音在礼拜五晚上打破的玻璃杯于隔灭早上又神奇地出现;(4)在我们被下药昏迷之前,交谊厅的钢琴盖是打开的,冈为李劳瑞正是在掸奏途中昏迷的,而当时纪先生冈为惊慌而将正在读的书丢在地板上。但当我们发现刘益民的尸体后,再度回到交谊厅时,不但钢琴盖被盖了回去,地上的书也被塞回书架……以上这些窃取、增补或移动物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关于藏匿。萧沛琦的尸体消失到哪里去了?刘益民现身前究竟躲在哪里?”

“第四,关于手机魔术。密室杰克的遗书中强调了这件事,这个魔术到底是如何完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五,关于隧道。隧道崩塌时的爆炸声为何没有传到展览馆楼上?还有,凶手如何准确计算崩埸的范围?”

若平又停顿下来,拿起早先从厨房拿出的矿泉水瓶,扭开瓶盖,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这两系列主要的谜团一一凶杀性质与非凶杀性质——经过两相对照之后,便隐藏着的真相。目前为止,我这样的整理还清楚吗?”

“我还真是一头雾水,”纪思哲说,“凶杀性质的谜团我们老早就知道了,现在你又整理出非凶杀的谜团,让整件事更扑朔迷离……也许有些问题是你想得人复杂了?例如,雕像的移动或许是凶手纯粹要炫耀不可能的奇迹吧?背后没有什么太深的理由。而装饰雕像也可能只足满足变态心理的行为。”

“不,”若平说,“制造奇迹或许是理由之一,但还有其它理由。我就再说白一点好了,雕像这件事对凶手来说非常重要,重点不是雕像要如何被移动,而是雕像‘被移动到哪里’。”

“雕像被移动的位置吗?”李劳瑞说。“没错,我打个比方,这些雕像就好像西洋棋盘上的棋子,每一座雕像的移动都是一步棋,加起来构成了完美的攻击与防御。”

“这真是玄之又玄、难以想象,”纪思哲纠结着一张脸:“ 它们被装饰成死尸的样子也无法理解,再怎么看都是疯子的行径。”

“凶手有个很重要的理由,让他不得不把雕像打扮成死者的样子;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其中一件凶杀案的犯罪手法就会穿帮,”若平没等其他人响应,快速继续说: “至于第二点提到的物品出现与遗失,我一开始怀疑跟Hermes有关,不过现在可以肯定这全是出自密室杰克的手笔,他有不得不进行这些怪异行为的理由。”

“关于物品的失窃,听起来好像还可以解释,因为是一种犯罪行为,”李劳瑞说,“不过我想不出多添一个玻璃杯有什么意义?好像变成慈善事业。”

“那是因为凶手别无选择,他‘不得不’多放一个玻璃杯。”

“好了!”莉迪亚高声道,“若平,你不要再卖关子了!清楚地把整个真相说出来!不要东一点西一点地扯!”

“真抱歉,”若平说,“因为要说的东西太多了,我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切入……好,我们就从非凶杀性质谜团的第四点开始。”

他面前的三个人神色有点茫然,好像已经忘记第四个谜团的内容是什么。

“我们知道凶手为了在短时间内连续大量杀人,势必得阻断冰镜庄对外的实质联络与抽象联络方式;在实质联络方面,他炸塌了隧道,让我们无法离开;抽象联络方面,唯一的对外联络方式只有手机,而大多数人的手机都被窃走了,仅存的两支手机在手机魔术之后便无法使用。很明显地,凶手知道仅仅盗走行李并没有办法窃走所有的手机,凶此又多设计了一道防线,借由手机魔术来让仅存的手机失去联络功能,这便是礼拜五晚上手机魔术的真正目的。”

“可是刘益民后来也被杀了,”莉迪亚打断他,“照你这样说,他跟密室杰克是共犯关系哕?”

“刘益民在本案中的角色很微妙,不,他不是共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被真正的凶手彻底利用罢了。他不知道手机魔术背后的用意,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表演一场单纯的魔术。关于刘益民在失踪后去了哪里,以及他之后怎么被利用,这点暂且不谈,我们先来看看手机瞬移魔术到底是怎么完成的。你们还记得整个魔术的过程吗?”

“我来帮你们复习一遍。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刘益民将两支手机立在桌沿,然后走到餐具柜,拉开抽屉,这时里面是空无一物的:接着他再回到桌边坐下,用一条丝巾罩住手机,一手往丝巾猛抓,手机突然像蒸发般消失,他再回到餐具柜,拉开抽屉,手机出现在里头。一切看似不可思议。”

“很多人或许会这么想:当刘益民猛拍丝巾时,他借机将手机藏入袖口或衣服内的暗袋,然后拉开抽屉时再偷偷将手机放入。但我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因为我一开始就猜测他可能会用这种手法,所以特别注意他双手的细节动作。当刘益民第二次打开抽屉时,他绝不可能在那时才将手机放入。”

“如果是这样,”李劳瑞用右手食指与拇指抚着下巴,“那到底还有什么可能性?”

“最简单的物理法则:同一个物体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如果这种状况发生的话,那它们一定不是同一个物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抽屉中出现的两支手机,并不是原来的那两支手机,也就是说,魔术表演中一共出现了四支手机。”

“但第一次打开抽屉时是空的啊!”莉迪亚道。

“没错,的确是空的,重点就在于为什么第二次拉开抽屉时,抽屉不足空的。这是整个魔术的关键。”若平停了下来,扫了众人一眼,清了清喉咙,“我曾经看过一本魔术道具书,那是一本长方形的册子,当表演者第一次快速翻阅册子时,观众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整本册子是空白的;但是当表演者再次翻阅册子时,页面闪现的竟然是黑白的图案;第三次翻阅时,原本的黑白图案变成了彩色图案。连续三次的翻阅,内容从无到有。你们能想得出这个把戏的谜底吗?”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李劳瑞说: “那本册子可能有三种页面,但我想不出要怎么顺当地交替。”

“你说对了,事实上,这本书的构造是这样的:第一页是空白页,第二页是黑白图案,第三页是彩色图案,第四页又回到空白页,如此反复循环。而册子的页边做过特殊的剪裁,当从左上角翻动整本书时,只有空白页面会被翻出来,从中间翻动时,只有黑白页面会出现,从左下角翻动时,只有彩色页面会出现。同一本册子,三次呈现的页面并不相同,但观众误认为从头到尾都是相同的页面在眼前出现。”

“这跟刘益民的手机魔术到底有什么关系?”纪思哲在轮椅中挺直身子。

“关系可人了,在手机魔术中,第一次被拉出来的抽屉跟第二次被拉出来的抽屉是不一样的。严格说,是同一个抽屉,只不过其中一个抽屉是在另一个之中。”

“不太懂。”莉迪亚咕哝。

“简单讲,那个抽屉是一个经过特殊设计的道具,是一个子母抽屉。这两个抽屉的大小十分接近,因此不容易分辨。整个魔术过程是这样的:在表演之前,原来的抽屉被抽掉,装上道具抽屉,两支手机被放在了抽屉内。这些是前置工作。接着,在魔术表演中,当刘益民第一次拉开抽屉时,他拉开的是母抽屉,”若平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屏幕面对观众,上面是一张他刚刚画出的草图(图10),“这个母抽屉的底其实也就是子抽屉的顶,上面当然是空无一物。刘益民关上抽屉回到桌边坐着,当他猛抓罩着手机的红丝巾时,其实是很巧妙地把站立的手机扫落到他的大腿上——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坐着——因此看起来好像丝巾底下的物体蒸发了一般:然后他再走到柜子前,拉开子抽屉,上头放着早先就放置好的孪生手机,于是一场不可能的魔术就这样完成了。”

“抽屉的拉启是靠底下的凹槽,从柜子正面根本看不出表演者两次拉抽屉的位置不一样,而抽屉上的纹样与颜色单一,也不会让人注意到两次抽屉外观的变化。这两个抽屉只有深度与人小略有不同,故意选择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来表演,是因为这样可以在观众方面造成视差,比较不容易分辨出深度的不同。只要抽屉暴露时间短暂,基本上不容易注意到这些差异。魔术总是要冒点险的。”

四个人沉默了一阵。

“方法是知道了,”李劳瑞将两手交握任桌上,“但刘益民怎么能事先知道有谁要参加聚会?如果不知道的话就不能事先准备同样型号的故障手机啊?更令人不解的是,就算他能事先知道并准备所有的孪生手机,他也不可能知道谁会把手机留在房间,而谁不会。如果他不能知道这点,那他就不可能知道要在子抽屉内事先摆上谁的孪生手机。”

“好问题,我先回答第二个。你们记不记得当刘益民跟大家收集手机时,他并没有立刻表演手机魔术,而是先表演其它节目,把手机魔术当压轴。那他为什么不等到要表演手机魔术时再跟大家要手机呢?理由很简单,一开始先集结现场观众的手机,然后在他真正开始表演手机魔术之前,在台下的助手——舞台魔术总是会有台下的助手——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益民的身上时,将对应的孪生手机放进子抽屉中。原本所有的孪生手机可能是被放在餐具柜内的某个抽屉里,助手快速挑出需要的放进子抽屉中,只要10秒内就能完成。”

“当然,这个助手只可能是梁小音,只有她能在餐具柜附近活动而不被注意,而日.她还能名正言顺地打开餐具柜的抽屉。但后来当我询问她这件事时,她否认自己是台下的助手,但我确定她是,因为当我质问她是否是手机魔术的助手时,她明显表现出不安的神情;稍后我发现那个道具抽屉已经被换回原本的抽屉时,她流露出惊愕的神情……梁小音不是个好演员,但她宁愿隐瞒魔术的真相也不愿叶实,恐怕只是为了某个理由而不愿说出来。”

“会是什么理由?”李劳瑞问。

“这跟你刚刚问的第一个问题有关。刘益民怎么知道有谁会来冰镜庄聚会,而他们又携带什么样式的手机?梁小音为什么不肯透露手机魔术的秘密?这两个问题有个交点,但我要暂且搁下这个问题,等适当的时候再谈。我花了这么多唇舌说明手机魔术的奥秘,是因为冰镜庄发生的五件凶杀案,或多或少都跟这个魔术有关。”

“有关?”莉迪亚扬起眉毛,“难道是指……”

“概念上的关联。手机魔术与冰镜序的五件命案广义来说都利用了相同的错觉。这五件凶杀案表面上看起来不尽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全是不可能的犯罪,但狭义来说,五件案子的犯罪方法,都应用了同样的方式。”

“同样的方式?”李劳瑞醚着眼,“这说法比五件不可能的案件本身还要不可能。人力无法破坏的石像跟胶带密室还有尸体消失等事件会是用了同一种手法?这我真的想不通了。”

“前三件还有最后一件的诡计概念是一样的,第四件看似没有办法与其它件归为一类,但其实也是用了一样的手法。所以,五个案件的犯罪手法都是师出同源,只不过细节还有表现方式有所不同罢了。前四件实行起来并不困难,但第五件命案对凶手来说简直是搏命演出,却也是很漂亮的一步棋,囚为先前他所苦心铺设的伏笔全在最后一案中完美地结合上了。”

若平又停顿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听众。

“目前为止的推理都只是暖身而已,接下来要进入整个冰镜庄命案的核心,我必须承认,这个奇迹的真相远远超乎我原本的想象。”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概念设想开始,”若平继续他的演说,“在一个房间中,有一具尸体,尸体被一群人发现,这群人离开一阵了,再回到房问,尸体却消失了;而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进出房间,房内没有密道,尸体也不是以某种障眼法被隐藏在里面,那尸体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个简单的谜题模型,基本上就是前三件凶杀的简化版本。这三件凶杀都可以被化约成‘密室中不可能的出现与消失’。从魔术的观点来看,其实答案很简单。”

“不、不可能,”李劳瑞似乎猜到若平接下来要说的话,“这实在……”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的确是唯一的解答。一个房间,称它为R1好了,R1在某个时刻t1,房内的状态假设简称为S1;当人们在时刻t2检查房间时,发现房内状态变成S2。而我们的前提是,R1在物理法则之下,在t1到t2之间绝对不可能从S1变成S2,那么结论就是,R1并没有从S1变成S2,换句话说,拥有S2状态的并不是R1,而是另一个房间R2,一个看起来跟R1一模一样的房间⑧。”

“另一个房间!”莉迪亚捶着桌子,“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在萧沛琦一案中,如果我们想象当我们再次进入蜡像馆时,那座电梯是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房间,那一切就都合理多了。”

“好像反而更不合理,”李劳瑞摇摇头,“那座电梯能把人带去哪里?难道你要说展览馆还有地下楼层?”

“那的确是我一开始的猜测。展览馆——至少在地面上——只有三层楼,如果电梯能通到蜡像馆的孪生房,那它就只能往下跑。这个想法很吸引入,因为它证明了展览馆实际上是有地下楼层的,这可以解释刘益民究竟藏身在何处,以及后来萧沛琦的尸体被移动到哪里:这也解释了前三件命案是怎么发生的。地下一楼是二楼的孪生房,地下二楼是三楼的孪生房……在第一案中,我们会发现尸体消失是因为后来电梯把我们带到了地下一楼。但这个想法比较不合理,因为照这个假设,尸体是被留在二楼,如此一来,任何时候有人上去去楼,就会发现尸体再度出现了。因此反过来想会比较适当,亦即,把二楼当成地下一楼的孪生房,也就是说,尸体一开始是被放在地下一楼的,而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地下一楼,但我们误以为是二楼。这样的话,二楼自始至终都是空的,可以持续维持尸体消失的错觉。”

“具体情况如下:顾震川与梁小音上蜡像馆找刘益民并发现萧沛琦尸体时,实际上是被电梯带到了地下一楼,而稍后我与纪先生上楼视察时也是被带到了地下一楼,后来尸体会消失是因为我们再次上楼时,是被电梯带到了原本的二楼,而非地下一楼。”

“在第二案中,凶手是从地下的楼层来到一楼杀害顾震川;在第三案中,我们一开始以为自己到了三楼,实际上是到了地下二楼,而尸体被摆在三楼。我们后来以为自己是第二次上到三楼,事实上在那个晚上是第一次。”

“但这个理论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跟李劳瑞、顾震川在二楼跟三楼找尸体时没有听到爆炸卢。”

“另一个问题是,以第一案为例,两次进蜡像馆时按电梯钮的人都是我,如果电梯在第一次时真的往地下跑,那我们只能想象凶手有某种装置,可以取消已经输入的指令,并指定电梯移动到另一楼层。虽然这不是不可能,但以凶手的立场来看,他实在得冒很大的风险,因为他得随时注意有谁要使用电梯,进而用控制钮把那个人带到对的楼层,才不会让把戏曝光。例如说,在第一案发现尸体时,万一有人在凶手不注意时使用了电梯,上到了二楼,而其他人同时仍在地下一楼视察尸体,那将会是一个很失败的魔术。”

“当然,这点理由不足以否证地下楼层的可能性,我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明地下楼层理论是错的。在第三案中,当我们一群人上二楼寻找徐丁姗时,电梯的确是往上的,电梯向上与向下时,压力的感觉略有不同,仔细感觉是可以分辨出来的。向上时,因抗地心引力,会感觉变重;向下时,顺地心引力,感觉变轻。当时我因为焦虑着即将要发生的事,留意到这个感觉。在这里我先笃定地说地下楼层理论是错的,再继续推理下去,如果其它疑点都能迎刃而解的话,那我的思路方向就应该没错。”

“好,如果说,在第一案中,我们第二次踏进蜡像馆时,那个房间已经是另一个房间,而电梯移动的路线也没有问题,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没人答话,他们只是瞪着眼睛。

“反向思考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若平说,“但反向思考常常会比正向思考好用。在我们的路线拼图组合中只有两个元素:

电梯与房间,既然电梯足按照正常轨道在移动,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他刻意停顿了下来,“是房间自己移动了。”

大厅内一片沉寂。

“若平,”纪思哲的嗓音仿佛足从另一个星球传来,“你的故事越编越离谱了,房间自己移动?这怎么可能?从哪里移动来?又移动到哪里去?”

“这的确是个问题,房间的移动是我上述推理的最终结论,但它不但难以想象,也不符合实际状况。如果前三件凶杀案都是利用移动的房间来完成的,那样的状况根本无法让人理解,因为展览馆的每一个楼层就是一个大房间,要从哪里再生出一个蜡像馆?原来的蜡像馆又要跑去哪里?更难想象的是,这么大的房间怎么可能移动?思考到这里,我发现孪生房间的理论要比地下楼层还要更荒谬不合理。先前我的思绪就是卡在这里,苦无进展。我完全无法解释展览馆所发生的奇迹。”

“你说了这么多,”纪思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为了要说明这条思考线也是错的?”

“不,”若平断然道,“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而那件事间接证明了我的想法的确没错。”

“你真的很会卖关子,”李劳瑞一脸兴味盎然,“事情不但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你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若平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发现了……月亮。”

“月亮?”

“是的,就是月亮。”

“可是……月亮跟你刚刚说的那些有什么关系。”

“今天晚上,我跟莉迪亚小姐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月亮,月亮高挂在展览馆上方。”

“所以呢?”李劳瑞又问。

“礼拜六凌晨,月亮是在隧道口上方。”

一段时间的停顿,似乎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话的涵义。

“可是这不可能啊,”女孩说,“月亮怎么会……”

“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位,才短短两天,月亮的位置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因此唯一的解释是,月亮没有动,而是我们动了。”

纪思哲在轮椅上磨蹭,叫道: “荒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这证明了今晚我跟莉迪亚小姐看月亮的地点跟礼拜五晚上不同,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被移动到另一个地点,而这第二个地点看起来跟冰镜庄一模一样,只除了跟月亮的相对位置不同。”

就在有人要出声时,若平伸手制止,“事实上,实情远比这复杂五倍,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听我慢慢说明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水,才再说: “当我心中浮现孪生冰镜庄的想法时,其它的疑点似乎也一个个解开了。如果真的有另一个冰镜庄,那么也会有另一组雕像才对。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隐隐约约捕捉到了雕像移动之谜的真相。为了证明这个想法,我做了一个实验。”

“昨天早上我与莉迪亚小姐在广场闲聊,那时她无意间将一颗小石子投入带剑士兵石雕的剑鞘中,之后石子便一直留在里头。顾震川死后,那座雕像跑到了右翼南侧口我今晚到了那座雕像前,将水倒入剑鞘,当水满出来时,没有任何石子掉出来。”

“在逻辑上我不能直接从‘空鞘中没有石子’获得‘有两座相同的雕像’这个结论,但这项证据或多或少支持了孪生冰镜庄与孪生雕像的想法。透过月亮位置与小石子给的线索,我开始察觉这一切是怎么同事了。为方便说明,我再次借用符号代称@。我们将冰镜庄简称I2,孪生冰镜庄简称I5——先别问我为什么用数字2跟5。I 2内的雕像群简称S2,15的雕像群简称S5。很明显地,S2与S5的排列状态并不一样。如果我们是从I2被移动到I5,我们很自然地会把S5当成原来的S2,因而进一步认定¨它们被移动了’。而事实上,S5是在被我们发现以前——或者说,在我们进入I 2之前一一就已经事先被准备布置好了,既然已经不是限定在I2内发生的事,‘不可能性’的状况也随之解除,根本无所谓雕像如何被移动的问题。这些雕像当然都是用一股搬移雕像的吊车或相关机器来移动的,而雕像原本站立之处的印痕及走路的脚印都是搬完雕像后再伪造的。也就是说,雕像的移动是利用‘孪生’的诡计制造出来的错觉。但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这里,雕像总共移动了几次?答案是四次,若顺着上述的思路推理,我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一个惊人的结论:总共有五个冰镜庄!”

他的听众张大着嘴说小山话来,似乎摸不透其中的逻辑。

“由于月神像与第四座石像的移动是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因此统一算成一次性的移动。情况很明显了,往I2与I5之间,还存在着I3、I4,并且各自拥有S3、S4的雕像群,而S2之前必定还有一个S1,因为S2的状态是已经有一座雕像被移动,所以一定还有一个初始状态,也就是我们一开始看到五座都在定位的雕像群:而S1,按照上述的逻辑,是位于I1之内。因此总加起来有五个冰镜庄。这些雕像群在这些冰镜庄内的位置排列皆小相同。为方便理解,我列了一个表。”

他点了鼠标,切换出一张表,上头的Word档案中有着一个表格,表格上方有一些注记:

冰镜庄初始状态表

雕像代号说明:a=人马兽,b=持剑士兵,C=女妖Siren,d=立正士兵,e=月神像

┏━━━━┳━━━━━┳━━━━━┳━━━━━━━━━━━┳━━━━━━━━━━┓

┃冰镜庄 ┃ 雕像群 ┃雕像群 ┃雕像群的位置 ┃雕像脚印状态 ┃

┃ 号码 ┃整体号码 ┃个别号码 ┃ ┃ ┃

┣━━━━╋━━━━━╋━━━━━╋━━━━━━━━━━━╋━━━━━━━━━━┫

┃ I1 ┃ S1 ┃a1, b1, ┃ 五座雕像皆在定 ┃ 地上无脚印 ┃

┃ ┃ ┃c1, d1, ┃ 位(广场中央) ┃ ┃

┃ ┃ ┃e1 ┃ ┃ ┃

┣━━━━╋━━━━━╋━━━━━╋━━━━━━━━━━━╋━━━━━━━━━━┫

┃ I 2 ┃ S2 ┃a2, b2, ┃ a2置于左翼后部,┃ 新增a2初始印 ┃

┃ ┃ ┃c2, d2, ┃ 脖颈缠绕红色魔 ┃ 痕及行走脚印 ┃

┃ ┃ ┃e2 ┃ 术绳,余四座置 ┃ ┃

┃ ┃ ┃ ┃ 于原位 ┃ ┃

┣━━━━╋━━━━━╋━━━━━╋━━━━━━━━━━━╋━━━━━━━━━━┫

┃ I 3 ┃ S3 ┃a3, b3, ┃ a3状态同a2,b3 ┃ a3脚印状态同 ┃

┃ ┃ ┃c3, d3, ┃ 置于右翼南侧, ┃ 上,新增b3初 ┃

┃ ┃ ┃e3 ┃ 有枪伤血迹之化 ┃ 始印痕及行走 ┃

┃ ┃ ┃ ┃ 妆,余三座置于 ┃ 脚印 ┃

┃ ┃ ┃ ┃ 原位 ┃ ┃

┣━━━━╋━━━━━╋━━━━━╋━━━━━━━━━━━╋━━━━━━━━━━┫

┃ I 4 ┃ S4 ┃a4, b4, ┃ a4与b4状态分别 ┃ a4与b4脚印爿犬 ┃

┃ ┃ ┃c4, d4, ┃ 同a3、b3,c4置 ┃ 态同上,新增 ┃

┃ ┃ ┃e4 ┃ 于左翼后部出入 ┃ c 4初始印痕与 ┃

┃ ┃ ┃ ┃ 口,颈部缠绕麻 ┃ 行走脚印 ┃

┃ ┃ ┃ ┃ 绳,余二座置于 ┃ ┃

┃ ┃ ┃ ┃ 原位 ┃ ┃

┣━━━━╋━━━━━╋━━━━━╋━━━━━━━━━━━╋━━━━━━━━━━┫

┃ I 5 ┃ S5 ┃a5, b5, ┃ a5、b5、c5状态 ┃ a5、b5、c5脚 ┃

┃ ┃ ┃c5, d5, ┃ 分别同a4、b4、 ┃ 印状态同上, ┃

┃ ┃ ┃e5 ┃ c4,d5置于a5不 ┃ 新增d5初始印 ┃

┃ ┃ ┃ ┃ 远处的草地,颈 ┃ 痕与行走脚印 ┃

┃ ┃ ┃ ┃ 部缠绕黑绳,e5 ┃ ┃

┃ ┃ ┃ ┃ 已做断裂处理置 ┃ ┃

┃ ┃ ┃ ┃ 于基座上 ┃ ┃

┗━━━━┻━━━━━┻━━━━━┻━━━━━━━━━━━┻━━━━━━━━━━┛

“上表的起始状态足我们来到冰镜庄之前就已经全部布置好的,每当有一个人被杀之后,我们便被移动到下一个孪生冰镜庄,因而产生了‘每死一个人就有一座雕像移动’的错觉。”

至此,雕像走路之谜可以说是顺利解开了,而且,还能顺带解明梁小音谋杀案。在徐于姗命案之后,我们所有人显然是置身于I4,今早我们被下药之后,所有人便被凶手搬移到I5,凶手将昏迷的梁小音置于编号e5的雕像——也就是月神像——底下,如表上所注明的,这座石像已经经过处理,只要稍微受点力便会从断裂处崩塌,往前倾倒,梁小音便这样活活被压死了。”

“残忍……”莉迪亚用颤抖的声音说。

“就算这样的推理是对的,”李劳瑞说,“还是有很多问题没有解明。例如,我们是怎么被移动的?很明显地,我们只有在今早被下了药,其它时间不可能被凶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啊!”

“那是下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若平说,“先让我把孪生冰镜庄的谜团全部说明清楚,再进到那个问题。我说到哪了?对,梁小音的凶杀,可怜的女孩……第四件凶杀的布置方法跟雕像移动的理由是相同的,没有什么玄奥之处。一旦明白了在这三天内,我们是从I1依序被转移到I5后,我一开始所列出的非凶杀性质谜团的其中几个便都有解释了。”

“首先,冰镜庄内物品的消失与出现之谜可以被合理地解释。行李为什么会失窃?事实上行李并没有被窃,那只是因为在萧沛琦死后,我们被移动到I2.行李就留在I1。至于房间看起来会像是被洗劫过也是事先刻意布置的。我猜除了刘益民的房间之外,I2到I5的每间客房内,床铺和浴室毛巾都刻意被弄乱,不弄乱的话,马上会有人察觉原本挪动过的寝具或毛巾位置变了:而弄乱的话,因为有第一次的先例,之后的混乱状态反而会被解释成遭到’洗劫’,而不会去怀疑自己进到了不同的房间。而I2到I5的客房浴室中本来就没有放盥洗用品,我们一看到被弄乱的浴室与房间,再加上不见盥洗用品,只会更往洗劫与遭窃的方向想。殊不知因为凶手不这么做的话,已经被使用过的房间或浴室若还保持原样,反而更令人起疑。”

“在第二案发生后,我房间的纸笔失踪,也是因为我们已经从I2转移到I3了,纸笔就被留在I2,而梁小音在礼拜五晚上打破的玻璃杯,为何会自动再生,那是因为梁小音打破的是I2的玻璃杯,隔天早上她看到的是I3的玻璃杯。凶手当然不可能料到也小可能知道梁小音会打破玻璃杯,因此他不可能事先把I3中的那个玻璃杯处理掉,或者一开始就不摆上去,因此才会造成打破的玻璃杯又出现的怪事。”

“至于在刘益民命案之后,交谊厅的钢琴盖为何会自动盖回去,以及地板上的书为何会自动回到书架,也有了解答。那是因为我们被下药昏迷后,从I4被移动到I5,而I5交谊厅内的钢琴盖跟书本当然原本就是在定位的。”

“凶手必定也知道借由在五个冰镜庄中不断地转换,难免会发生物品的遗失或移动,而这些事件不可能不被察觉。但他也明白我们不大可能因为这些现象去联想到背后真正造成的原因;况且,礼拜五晚Hermes才刚上演了一场偷窃秀,只要有窃盗事件发生,很自然地都会被贴上Hermes的标签,对凶手而言,形成一道保护伞。只要肯定我们会朝‘偷窃’的方向去思考,而不是朝‘场地转换’的方向思考,那诡计就不会被揭穿。”

“这个转换的诡计除了造就雕像走路的错觉之外,还自‘一项附加价值,就是从I1转移到I2时,凶手可以一次性地‘盗走’所有人的行李,这样放在房间中的手机就一劳永逸地被隔绝了。配合在那之前表演的手机魔术,封杀漏网的手机,便阻断了我们对外的联络方式。”

“可是,”李劳瑞说,“顾震川的尸体不会泄底吗?我的意思是,顾震川的尸体后来被搬回他的房问,如果之后有人去房间检查尸体,然后发现尸体不见的话,不会产生怀疑吗?”

“就算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只会认定是第一件‘尸体消失’,而不容易去想到是‘场地转换’,不是吗?这里的风险是不怎么大的。”

“而先前所提关于隧道的几个疑点,至此也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当我与李劳瑞、顾震川在蜡像馆及三楼搜寻萧沛琦的尸体时,没有听见隧道的爆炸声,甚至连震动感也感受不到呢?以那个隧道口崩塌的规棋来看,爆炸声只传到一楼而却没传到二楼,实在相当不可思议,而就算真的没有传到二楼以上,也竟然没有人感觉到爆炸所带来的震动感,这简直不可能。很明显,爆炸不是在那时候发生的,当时的爆炸声应该只是定时播音装置所放出来的。因为不是真正的爆炸,音量有限,因此只传到了一楼。二楼以上是封闭式的结构,纪先生也说过了,有些微的隔音效果。”

“隧道崩塌的真相很简单,事实上,I2到I5的隧道口都是事先就封好了,我们从I1被移动到I2之后,因为不知道所在地已经转换,所以产生了隧道是在当时因爆炸而崩塌的错觉,这个错觉的手法与雕像移动手法是相同的。”

“至于我在隧道疑点所提的另一个疑问:为何凶手能精准算计崩塌范围因而封闭隧道?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存在,因为I2到I5的隧道口都是事先布置的,凶手可以竭尽所能地将其布置到完美的状态而不受干扰。”

“当然,隧道的崩塌布置、雕像的搬运、孪生冰镜庄的建置,这些都非一人之力可完成,而是需要一个工程团队,但工程团队跟冰镜庄的案件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那个有财力雇人弄出这些布局的人。”若平的视线落在某一个人身上,但那个人只是紧抿着嘴唇,别开视线没有说话。

“你的这些解释都很合理,”李劳瑞说,“可足五个冰镜庄的假设实在太令人无法置信了,我们是怎么在这些冰镜庄间移动而不自知?这比大方夜谭迹要离奇。”

“我同意,这是最大的问题,也是整件案子中最巧妙的设计。我们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移动的,但我们完全不自知……”若平意味深长地说,“让我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冰镜’

是什么意思吗?”

“这你提过了,”莉迪亚左手扶着脸颊,手肘撑在桌上,“冰镜是月亮的别称。”

“很好,所以冰镜庄也可以称为月亮庄。请记住这点,这很重要。接下来的问题是,月亮有什么特征?”

“特征?”女孩皱眉,“月亮是黄色的,”她想了一F,“至少从地球上看是这样。”

“没错,但颜色这件事显然在本案中没有关联。还有别的吗?”

“月球是圆的,”李劳瑞说,“或者精确说,是球形。”

“很好,月亮是圆的,你们看看这张图。”

若平点了鼠标,切换到另一张图,屏幕上面的绘图程序显示着冰镜庄的平面简图。 “仔细看,我如果把I2到I5逐渐加上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若平点着鼠标,快速切换了四张图片(图11)。

“是个圆形!”女孩发出惊叹。

“没错,唯有如此才能符合冰镜——月亮庄的涵义。其实严格讲,这个圆形才足完整的冰镜庄,I1等五个部分不过是整体的一部分罢了。我想冰镜庄一开始建造的时候,就是设定成一个圆形的场域,五个区域是后来因应犯罪才划分出来的。光是制作那些区隔五个区域的绿色岩壁,还有外围的丘陵跟隧道,恐怕就花了不少时间吧。不过这些都是只要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可是就算知道了冰镜庄原本的型态,”女孩说,“还是没有解答我们是如何被移动的问题!”

“你们再看一下电脑上的图,”若平切换出一-张新的图片,“以I1来看,涂黑的地方是展览馆。”

“既然冰镜庄是圆的,那展览馆应该是这样吧?”他切换到下一张图(圈12)。

“这是很合理的推测,展览馆也是圆形的,严格说是一栋圆柱体建筑,而我们始终只在它的一部分之内……我再问你们,月亮还有什么特征?”

没有人答话,听众陷入沉思。

“我给个提示,这特征跟我们是如何被移动有关。”

“移动……”女孩双眼掠过光彩,“难道是……月球会自转!”

若平露出微笑,“正确答案,这栋展览馆,就如同月球一样,是能够旋转的。”

“仔细回想一下,”若平说,“在我们每次发现雕像移动之前,所有人都在展览馆待过一段时间,就是在那段时间,展览馆顺时钟旋转,转到下一个孪生冰镜庄,因此当我们再度踏出展览馆时,所踩上的土地已经不再是原来那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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