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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间蒸发

作者:林斯谚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7:11

若平快速绕了一遍展览厅,确定没有人躲藏后,回到大门前,拉开他刚刚推开的那扇门,示意纪思哲进来。

“小心地上的血迹。”他提醒道。

纪思哲操作着轮椅滑了进来,眼神很快捕捉到躺在地上的尸体:他滑到尸身旁,谨慎地不让轮子擦辗到地上的血。老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尸体。若平放手一推,大门便轻轻地自动关上。

“门闩没有断,”纪思哲转头看着门,喃喃道,“倒是地上多了两片断木板。”

“凶手把木板插进两扇门的穿洞中,替代门闩。看来他并没有打算把我们团在外面,大概只是为了争取脱逃时间罢了。”

“那本书,”纪思哲用下巴指着放在尸体腹部上的英文书,“又是什么?”

“Ellery Queen的《The King Is Dead》,”若平叹了一口气,“也足一本密室推理小说。”

“我猜里面的内容符合这次的戏码哕?”纪思哲一脸鄙夷,“真是丧心病狂!”

“大致上相同。那本小说描述的是一个男子收到谋杀预告函,凶手说明将会在预定的时间杀害他。男子在预告的时间躲进一个密室,唯一出入口有许多人保护监视着,但预定的时间一到,男子还是惨遭枪杀。当然,案发时间没有人出入密室。”

“ 所以说,预告函也是小说情节的一部分了。难怪密室杰克这么坚持要有人监视出入口”

“没错,”若平悲苦地摇摇头,“恐怕顾震川最后还是没有照我的话躲在电梯隔间中。他很可能在圆桌附近徘徊,凶手不晓得从哪里现身,给了他两枪。他的首~槍应该有装消音器。我记得隐约听到两卢闷响。接着他快速将木板插入门上穿孔,以防我们立即闯入,这么做的用意应该足想延迟我们进入展览厅的时间,以利他脱逃吧。对了,你知道那片木板的来源吗?”

纪思哲盯着地,上的断片半晌,才回答: “原本应该是放在展览柜里面的废弃板子。”

“看来凶手应该事先就知道柜子里有放木板了,他不太可能杀人后才找工具来挡门。”

“为什么你不听忠告呢?”纪思哲对着顾震川的尸体摇头叹息,“白白送了一条命……”

若平盯着尸体,“伤门有微微烧焦的痕迹,子弹是近距离发射的。”

“凶手偷偷靠近再袭击吗?”

“很有可能,不然我们应该会听见顾震川的叫喊声。纪先生,”若平说,“我想我最好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希望他们没有出事才好。我应该去确认一下。”

“是的,密室杰克只可能往楼上逃……你快去确认看看!”

若平快速推开前往电梯的黑木门,接着进入电梯上到三楼。

莉迪亚与徐于姗两人坐在圆桌旁,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有任何人来过吗?”若平问。

两个女人摇摇头。

“你们跟我下去吧。”

“发生了什么事?”徐于姗问,一脸不安。

“先进电梯。”

在沉默的氛围中,三人进入电梯。原本若平打算按下一楼的电梯钮,再按二楼的,让另两人先在一楼离开。但他改变心意,直接按下二楼的钮。

“我老公到底怎么样了?”徐于姗担忧地望着若平,她的金色鬈发十分散乱。

“等等再说,”若平含糊应道,“我们先下楼找其他人。”

在二楼的李劳瑞与梁小音也是坐在圆桌旁等待,若平向他们确认无人出入二楼后,要两人一起进入电梯。

当一群人出了电梯来到一楼的候梯窄时,若平停下脚步,转身对徐于姗说: “顾太太,请你要有心理准备,顾先生他已经遭遇不测。”

女人两眼瞪大,脸部一阵波动;她尖叫了一声,一把推开若平,挤出黑木门奔了出去。紧接着是更尖锐的叫声。

若平默默地领着其他人进入展览厅。

展览馆一楼中央的圆桌旁,由三张椅子拼凑成的临时床铺上头躺着昏迷的徐于姗。若平跟李劳瑞两人花了一番气力才将女人抬上去。

“没什么大碍,”李劳瑞简单检视了女人后,说; “应该等一下就会醒来了。”

“凶手到底还要再杀多少人?”梁小音站得离尸体远远的,两只手颤抖地压在胸前,散乱的发丝半盖住双眼。

“不能再这样子下去吧,”莉迪亚冷冷地说,“我们得想点办法。”

“莉迪亚小姐、李先生,还有梁小姐,”若平说,“你们刚刚守在电梯前时,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莉迪亚摇摇头,“没有人出入电梯,没有人从楼下上来。”

“我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李劳瑞说。

“那你们有听到一楼传出可疑的声响吗?”

莉迪亚与李劳瑞摇头。

“由于展览馆没有阶梯相通,”纪思哲说,“除非是很大的声音,否则楼层间几乎可以说是处在隔音状态。”

“我了解了。”若平点点头。

“让我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李劳瑞左手抚着下巴,“这又是一次模仿杀人?”

若平把刚刚发生的事再次说明一遍,包括密室杰克的消失、地上的血迹、木板片,以及被模仿的作品。

“Ellery Queen,”李劳瑞带着兴味打量着那本被放到桌上的英文书,“艾勒里·奎凶,《The King Is Dead》,这本不是《国王死了》吗?我倒是读过,已经有中译的版本了,看来密室杰克是原文书的爱好者。”

“现在不是讨论凶手品味的时间,”莉迪亚打断他,“已经死两个人了,我们还会被困两天才会有人来救援,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她漆黑的眸子难得漾着压抑的急切。

想想也难怪,已经发生了两件凶杀案,如果是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早就像徐于姗那样崩溃了。在场剩余的人,似乎只有梁小音做出正常人该有的恐惧反应;莉迪亚算是很冷静的女孩,但她的冷静显然逐渐在消蚀中;纪思哲脾气古怪,没有过激的反应并不足为奇,他甚至连朋友死了也没有显示出明显的哀恸,仅仅只是摇头叹气。至于李劳瑞,他的异常冷静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小寻常,虽然与他的形象相符,但金框眼镜后的沉稳眼眸实在太沉、太冷了。

“尽量团体行动,”若平说,“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方法了。”

“依我看,刘益民百分之百是密室杰克,”纪思哲吹胡子瞪眼道,“他不知道用什么隐身术躲起来了。”

“这个展览馆内一定有密道或暗房,”莉迪亚道,“这是唯一的解释。”

“绝对没有,”纪思哲红着脖子说道,“我发誓没有暗门密道,你们自己也找过了!”

“的确没有,”李劳瑞托着下巴,“这我们都确认过,应该是用其它方法吧。”

“如果没有密道,”女孩疲倦地放弃争辩,“我们难道不能做些什么阻止这杀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我建议,”纪思哲说,“我们先把尸体搬走,不能把它丢在这里,就搬到左翼的卒房吧。如果到时这女人还没醒来,就把她一起搬回房间。”

若平跟李劳瑞两人合力搬运顾震川沉重的尸首,他们一前一后将尸体拖出展览馆,留下其他三人。

展览馆的大门在两人身后自动阖上,来到冷飕飕的广场,白雾弥漫,若平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就在两人行经广场中央的雕像时,他注意到某件事不对劲。

“又有一座雕像不见了。”若平低声道。

“什么?”李劳瑞睁大眼睛,转头望了雕像群一眼。

这次是面对右翼建筑的雕像失踪了,若平没记错的话,那是举着长剑的上兵雕像。石像原本站立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印痕,从那里延伸出一排印痕较浅的脚印,往右翼房南侧而去。

“先把尸体搬进去吧。”若平说。他的心中涌起非常复杂的感觉,一种理性被淹没的绝望。

他们把死去的人抬进顾震川左邻的空房,将他安置在床上,用棉被盖起来,接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但不上锁。“找找看那座雕像去了哪里。”若平提议。

两人再度来到广场,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那座迷途的雕像,它孤零零地站立在右翼底部的墙边,在交谊厅外侧,精确地说,是位于第一座被移动雕像的对角线位置(图7)。“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劳瑞望着黑暗中的雕像,不解道。

若平凑近那团黑影,仔细端详,虽然光线不佳,但隐约能看出石像胸部散布着不规则状的黑晕。他伸手触摸,是干的。

“你在做什么?”李劳瑞问。

“这石像的胸口好像被泼洒了某种液体,”若平向后退了一步,“你还记得人马兽脖子上的绳索吧?”

李劳瑞沉思半晌,才凝视着若平,开口道: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这座石雕也被弄成与尸体的状态相同。”

“我想应该没错,顾震川胸口中枪死亡,流了很多血,凶手很可能也在石像上泼洒了不知名的液体,有可能是杀人前洒的,因为已经干了。”

“顾震川头部也有中枪,可是雕像头部没血迹。”

“大概凶手原本只打算射击胸口,但杀人时多射了一枪——多射一枪的原因可能太多了,也许是怕对方还活着,或是临时起意。这证明雕像是杀人前布置的,他没料到自己会多射一枪。”

李劳瑞摸着下巴,金框眼镜上的眉毛因困惑而切成倒V形,”这实在说不通,这么沉重的石像是怎么被搬动的?这根本不可能啊。’

’“目前为止发生的都不可能。”

李劳瑞沉默地用手去触碰雕像,若平退到一边。没过多久雕刻家便摇摇头,“跟人马兽一样,这足货真价实的花岗岩,错不了的。”

若平叹口气,“我们回展览馆吧。”

两人再度回到展览馆。徐于姗已经苏醒了,低着头深陷在座椅中,蓬乱的金色鬈发半掩着面容,像一朵被折碎的玫瑰。

若平提了石像的事。纪思哲纠着眉头,低声咆哮,“密室杰克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显然用石像在模仿尸体。”

“看不出这有什么逻辑。”

若平没有答话,他有一个想法,但这个场合不适合说。

“我想今晚到此为止了,”纪思哲说,“我们都需要休息。”

没有人有异议。梁小音与莉迪亚搀扶着徐于姗走出去,女人脚步十分不稳,嘴中咕哝着听不清楚的话语。若平与其他三人跟在后头。

“纪先生,能将展览馆大门上锁吗?”来到外头时,若平这么说。

“当然,”纪思哲从口袋中掏出.‘串钥匙,从中挑了一把,将大门锁上,“不过这样上锁有什么意义吗?外面的人进不去,但里面的人还是出得来。”

“如果里面有人的话,”若平疲惫地回答,“这是唯一的钥匙吧?”

“是的。”

若平点点头后便没有再答话。

与纪思哲在广场前分手后,他回到左翼建筑,往走廊底端走去,廊上空无一人,显然其他人都已经回到房间内。

每个人应该都将窗户锁上、门闩拉上了吧,他暗想。但窗锁或门门是挡不了一名犹如胡迪尼的魔术师的。

来到自己的房门前,看了隔壁一眼莉迪亚的房门,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进入房间后,他打开灯,转身把门关上,并插上门闩。他走进浴室,里头凌乱如常,上过厕所后,走到床边。心里想着终于可以用睡眠来摆脱这个恼人的夜晚。坐在床沿脱去鞋子时,目光无意问投向而前的写字桌。

桌上一片荒芜,花了一些时间他才回过神来,理解那空无所代表的意义。

稍早离开房间前,他放在桌上的纸张——那张记载着案件流程和疑点的纸,连同着放在旁边的圆珠笔此刻全都小翼而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平走到桌前,再次仔细审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后退一步,看看地板,也没有掉在地上。

唯一的解答是有人偷走了他留下的纸笔,但这意义何在?纸张上写着他对案件的归纳以及可能疑点,这对凶手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他根本没有写下任何解答;就算他写下了解答,偷走纸张这件事本身也改变不了他知道解答的事实;更何况,偷的人怎么知道他有写,以及写了些什么?至于偷笔就更诡异了,那支圆珠笔跟案子有什么牵连?

脑中突然闪过Hermes的身影,这名行踪飘忽不定的偷盗之神突然露出讪笑。

如果偷取纸张跟笔的人不是密室杰克,那就只会是Hermes 了,但这名怪盗这么做的用意何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在偷走手稿后,不得不再继续偷东西?或者是他有其它目的?等一下……这件偷窃跟之前所有人房间遭到洗劫有关吗?都是Hermes下的手?

思绪中突然又浮现李劳瑞稍早“藏叶于林”的说法,但是他理不出头绪…“越是深入思考下去,若平的脑袋越发混乱,每一件事都与逻辑作对!

若平用于撑着额头,在床边坐下,他试图整理思路,却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头痛。理智的线路燃烧了两三同便熄灭,他终于放弃,脱了鞋子,钻进被窝内,很快地被累积的疲累淹没。

当若平再度睁开双眼时,室内已经弥漫着光明。 一阵敲门声在外头响起,有人开口说: “林若平先生,请起来用早餐。”那是梁小音的声音。

看来昨晚之后没再发生事情了,他松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9点。

“我知道了。”他一边高声回答,一边坐在床沿弯腰穿鞋。

客房内没拖鞋,而他带来的拖鞋塞在行李箱内,跟着其它行李一起失踪了。

“我顺便带了盥洗用具来。”门外的声音说。

盥洗用具?对了,的确是需要一套新的盥洗用具。

他走到门前,拉开门闩,打开门,梁小音那张瘦脸映现在眼前,她仍穿着昨天的监色长裤与白色上衣,手上捧着一个透明袋子,里头塞着浴室用品。她的眼神黯淡无光。

“谢谢,”若平接过袋了,“我待会儿就过去。”

女孩点点头,转身消失了踪影。若平进到浴室花了点时间梳洗,接着便离开房间,出了左翼客房,穿越广场,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少了两座石雕的雕像群看起来有点诡异,在白昼之下,地上的两排脚印更像是撒旦的文字般刺激着视网膜。他瞄了一眼后便跌入深思。

餐厅里头梁小音正在收拾桌面,她正把一些垃圾扔进有盖式垃圾桶。李劳瑞坐在桌边,右手拿着叉子攻击一片沾满鲜黄奶油的吐司;盛着吐司的盘子边摆着一杯牛奶。

“早安。”艺术家说。

“ 早 。”若平一落坐,梁小音便将一盘面包及一杯鲜奶递到他而前,并摆上餐具。

“谢谢。”

“昨晚睡得还好吗?”梁小音离开餐桌后,李劳瑞用优雅的姿态边用餐,边问道。

“一夜无梦。”若平的叉子刺穿吐司湿润的腹部。

“昨晚的事真足不可思议,今天一觉醒来,有种做了场梦的感觉。”

“我也希望一切是场梦,不过人生总是不如你意。”

对方用带着兴味的眼神打量着若平,问: “你认为还会再发生命案吗?”

“有可能,既然凶手有心困住我们,恐怕不会只杀两个人就罢休,而且……”他停下握叉的手。

“而且?”

“不,没什么。”叉子又动起来。

“你显然有些想法。”李劳瑞的双眼展现出了艺术式的深不可测。

“算是有,不过只是猜测,未经证实。”

“ 说来听听。”

“我不习惯陈述未经证实的猜测。”

“是吗?那真可惜,如果不说,我也不勉强,不过多进行讨论或许能早些发现破案的曙光。”

若平沉默半晌,啜了口牛奶,发现是温热的,然后开口,“我只是在想那些石像的事。”

“嗯哼,或许你想的跟我一样。”

“你想什么?”

“你先说你的看法吧。”

“每次的命案后我们都发现一座石像移动了,而且被装饰成尸体死亡的样貌。”

“所以?”

“有五座石像。”

“所以,”李劳瑞突然露出一抹微笑,“所以呢?”

“还有三个人会死。”

若平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音量,在流理台忙碌的梁小音停下冲洗杯子的双手,然后又动了起来。

“这跟你想的一样吗?”若平凝视着金框眼镜后的深邃眸子。

“一样。”

若平别开视线,摊摊手,“纯属臆测。”

“很有逻辑性的猜测,往往会成为事实。”

“我倒不希望这个猜测被证实。”

对方仍旧微笑以对,“当然,我们没有人会希望如此。”

若平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解决剩余的吐司;李劳瑞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啜饮着牛奶,仿佛那杯子是个无底洞似的。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若平把空盘子推到一边,用卫生纸擦了擦嘴。

“请说。”

“昨晚刘益民将手机归还给你后,手机应该是在关机状态吧?后来你有再开机吗?”

“有的。”李劳瑞将椅子往后推,跷起二郎腿,两手交握在大腿上,眼神再度转向若平的方向。

“手机是否无法使用?”

“开不了机。你怎么会知道?”

“顾震川的手机也开不了机。”

“我知道。你认为那场手机魔术有问题吗?”

“凶手要断绝我们对外的一切联络方式,所以他炸塌隧道,并偷走手机。手机有可能会放在行李之中,凶此他偷了大家的行李。但有些人会随身把手机带着,那凶手该怎么办呢?”

“ 开始了解你的意思了。”

“如果刘益民就是密室杰克的话,我们似乎有相当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你跟顾震川的手机会出问题。凶手先计划好偷窃行李的行动,但他知道即使这么做,仍然没办法一网打尽所有的手机,必须再有另一个方法来收捕漏网之鱼。他在晚餐的时候安排了一场魔术,要身上有带手机的人变出手机,然后借由这场魔术对手机动了手脚,使其无法使用。”

“他是怎么办到的?我觉得手机似乎是电池没电,他怎么能一瞬间让电池没电?”

“这是魔术的奥秘,我现在也无法参透。重点是如果手机真的被刘益民动了手脚,那么他跟整件事就脱离不了关系了。他要不是密室杰克,就是共犯。”

“ 如果真足共犯,似乎比较说不通。案发现场留下的都是指证他的线索,而案件明显又是密室杰克干的,如果他只是共犯,没必要把自己的东西留在现场吧?倒不如相信他们是同一人。”

“这当然是比较合理的说法,不,应该说非常合理。”

“再怎么看凶手都是刘益民,现在问题是他究竟躲在哪里?”

“这可是个大问题。”

“你现在还没有答案吗?”

若平摇摇头,“难道你有?”

“我以为答案应该很明显。既然我们已经搜遍了整个山庄,而这里也没有任何密道,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他在山庄外。”

若平接触着李劳瑞的视线,心想这位艺术家还真是出乎他想象的机敏。

“山庄外?你是指他翻出了丘陵或岩壁吗?”

“那是一种可能性。”

“ 除非密室杰克是特技演员。”

“我知道那不容易,可是如果有绳钩辅助,或者上面有人垂放绳索下来的话,倒也不是那么难。”

“但这两种说法都让人觉得不太可能。首先,如果他是用绳钩爬上去的话,他怎么能确定一定能顺利勾住?万一行不通或者他正在试的时候被我们发现,计划就整个搞砸了。另外,如果是有同党帮忙的话,那这个同党又是怎么上去的?难不成开直升机?”

李劳瑞笑道: “你只是质疑,但不能否证。伟大的福尔摩斯不是说过吗? ‘当你把所有的不可能去除后,所剩下来的无论多么无法置信,必定就是真相。’既然刘益民不住山庄内,那他就只能在山庄外,用某种方法反复进出杀人。”

“这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若平困惑地摸着下巴,“为什么刘益民自己非得失踪不可?他可以不演出失踪戏码,照常用密室杰克的名义杀人,然后不要留下指证自己身份的线索;这样一来,他的杀人游戏不但照常上演,他也不必费心再设计让自己消失的手法,自己更不会成为头号嫌犯。”

“所以你还是偏向于相信你所说的第四种可能性。”

若平耸耸肩,“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我不否认我的确也较偏向这个说法。”

“我以前读过关于你的一些事,知道你非常擅于用逻辑解谜,不过这倒自有一个危险。”

“哦?”

“你不能用逻辑方法去规束人的心理世界,尤其是异常心理。”

“这我同意,事实上我也尽量避免这么做。”

“是吗?刚刚你否认凶手躲藏在山庄之外的说法,便有试图用理性去解释异常动机的味道,你如何知道凶手做某件事时,是为了什么理由呢?”

“按照经验来推敲,一个人打开冰箱是因为想找食物,这有百分之九十的准确率。不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认为我不该用正常的心理经验去推敲异常心理。”

“是的,这件案子的凶手明显是个心理异常的犯罪者,要之猜测这种人做事背后的理由,绝对不能根据我们所谓的理性。如果你的推理能尽量避开涉及心理与动机的分析,或许更不容易偏离事实真相呢。啊,真抱歉,侦探这方面我是外行人,竟然敢大言不惭说了这么多。”

“不,很谢谢你的指教,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李劳瑞突然坐正身子,神色严肃起来,“我会说这些,只是突然想到跟艺术的关联性,因为我常常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感触特别深,有些人看到一件艺术作品时,会用自己的逻辑框架玄评判,所框住的只是作品的影子,而不是作品的真实,他们从来不晓得要真正体会到作品的真实,第一步就是摒弃自己的框架。”

“这是进入异常者心理的唯一途径。”

“我想是的。”李劳瑞微微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先失陪了,希望你的跨框架思考会有进展,我去隔壁坐坐。”

李劳瑞走后,若平把杯内剩下的牛奶喝完,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会儿口梁小音进来收拾餐盘:当她在若平面前伸出手臂时,若平注意到她的右前臂有一道醒目的伤疤从卷起的袖口处延伸出来。

似乎是意识到若平的目光,女孩有点慌乱地抽回拿着餐盘与杯子的双手,若平赶忙随意开口道: “谢谢,热牛奶很好喝,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鲜奶呢。”

梁小音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 “你喜欢喝鲜奶吗?”

“喜欢,不过我对鲜奶过敏,喝了会拉肚子,所以还是喝热牛奶比较适合。”

“原来是这样。”女孩抓着餐具呆站着,似乎是犹豫该继续说话还是转身做事。

“你替纪先生工作多久了?”

梁小音稍微偏着头想了一下,“不长,两个月吧。”

“你要不要坐着谈?”若平拉开他身旁的椅子。

女孩又愣了第二次,她看看椅子,然后把手中的杯盘放到桌面上,顺了顺衣服下摆,坐下。

“一开始就在冰镜庄工作吗?”若平尽量维持轻松的语调。

“不,刚开始是在纪先生山下的宅邸,也是做些打杂的工作,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冰镜庄。”

“纪先生以往在冰镜庄应该也有固定的……呃,帮手吧,怎么会突然换人呢?”

“这我不知道,反正早就听说他是个怪人,也许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大概吧。那你这次是跟纪先生一起上来的?”

“嗯,早你们一天。”

“也带你熟悉环境吗?”

“是的,他把我要做的工作还有种种注意事项很详细地告诉了我。”

“你的老板还算好相处吗?”

女孩再度歪头沉思,她原本黯淡的双眼冈思考而打破了郁积的迟滞。 “怎么说呢,他是蛮古怪没有错,但只要不违反他的规则,他对待员工还是不错的。”

“他有什么奇怪的规则?”

“其实也不奇怪,是很多人都有的习惯。他喜欢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

“这不是很平常吗?没有人喜欢屋子里乱七八糟的。”

粱小音快速摆摆手,似乎想极力反驳,“要整齐到一种病态的程度呢,譬如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带我来饭厅这边,要我记住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包括桌椅、餐具,还有冰箱内食品的摆放;然后他告诉我,每一次用完厨房离开的时候,所有物品的位置都要跟进来前一样,不能稍有不同。”

“ 哦? ”

“像餐具都是放在橱柜里,每一类餐具都有一定的摆放位置,不能随便乱放。”

“如果乱放会怎么样?”

“他说就会解雇我。”

“这么严重?那你压力不就很大。”

“当然,昨天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但后来发现其实有点白操心了。因为如你所见,厨房很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餐具也都在柜子内一定的位置,冰箱内的食物也不复杂,摆放堆栈都有一定的模式——”

“说到食物,”若平打断她,“除了早餐外,都是微波餐盒吗?”

“咦?是的,一盒盒装好从山下运上来,相当方便。”

“为什么纪先生不让你下厨?”

“这……他说这样比较省事,冰箱内的物品也会比较简单些。”

“这样啊……”

“啊,我得赶快收拾东西了。”梁小音伸手去拿桌上的杯盘,在右手触碰到玻璃杯的那一瞬间,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凝结。

“怎么了?”若平看着女孩脸上疑惑的神色。

“没……只是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不晓得跟这里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可是既然你在调查这里的凶案,或许说出来会比较好。”

“当然要说,到底是什么事?”

“今天凌晨,我们所有人离开交谊厅后,我把桌上的玻璃杯收回厨房……啊,你要答应我,这件事不能让纪先生知道。”

“放心,我不会随便乱说的。”

梁小音点点头,“在这里放玻璃杯的时候,我不小心打破了一个,还好大家都离开了,没人发现,我赶忙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剩下的玻璃杯收进橱柜,因为少了一个,所以杯架上有一个空缺。”

“然后呢?”

“我今早准备早餐时,打开橱柜,杯架上那个空位竟然又出现一个玻璃杯!”

若平沉默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会不会是有人从别处拿来一个新的摆进去?”

梁小音摇头,“别处不可能有玻璃杯的,我也说过,纪先生对整个冰镜庄的物品摆放相当严格,玻璃杯只会放在餐厅橱柜内的杯架,不会放在别的地方。客房内没有,交谊厅内更是没有。”

“会不会纪先生把他房间内的玻璃杯摆进去了?”

“更不可能!在房间内有他自己专用的杯了,样式不一样,况且如果他发现杯子少了一个,早就把我逐出这里了。”

“也是,真的是很奇怪的事。”若平托着腮,“那个玻璃杯是昨晚萧沛琦被杀后,我们聚在交谊厅时你端出来的,你还记得是谁用过那个杯子吗?”

梁小音蹙起眉来,想了一下,“是莉迪亚小姐的,因为她几乎整杯都没喝,所以我才有印象。”

整杯都没喝?他倒是没注意到。 “了解……我知道你有事要忙,我再请教·个问题就好。昨天晚餐时刘益民先生表演的魔术,你知道戏法真相吗?”

梁小音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神很快地别开,微微吸了一口气,用强调的语气说: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所以你不是魔术师舞台下的助手?”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她的眼神闪动着。

“那个魔术显然需要借助餐具柜内事先动的一些手脚才能完成,而只有你会去触碰餐具柜。”

“不,”女孩摇头,“他拉开的那一个抽屉我连碰都没碰,应该说整个柜子的下半层我都没碰过。纪先生交代过,用不到、没有必要打开的柜门或抽屉都不能随便碰触,而餐具只摆在上半层。”

“了解了,”若平站起身子,“纪先生应该不会介意我碰吧。”

梁小音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若平弯腰探向一旁橱柜的下层抽屉。他蹲下身子,端详着这座靠墙摆放的餐具柜。它的基调是深棕色,镶饰以黑色的边纹,高度约有150厘米,宽度约近于1米;上半层是好几扇可以往外打开的柜门,下半层以抽屉为主。昨晚刘益民拉开的是最底排抽屉的其中一个。底排抽屉的样式皆一致,长方形的平而上是深棕色的原木色泽,上头间或会出现一些黑色纠结的不规则斑点,没有其它图样。抽屉与抽屉之间没有明显的间隔,连成一线,若没有人告知的话,还真看不出来这个柜子的底部是一排抽屉。

若平伸手探向抽屉底部,用手指感知到了下缘的凹槽,他把手指往上扣进槽内,再往外拉,把抽屉拉出来。

里面是一个深度约有2 0厘米的长方形空间,空无一物,他伸手去触摸内侧,是光滑的木头表面,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机关。

若平站了起来,转身正准备问女孩问题时,突然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太对劲;她面色苍白,右手在桌面上颤抖,左手在大腿上紧抓着。

若平咳了一声,女孩迅速回神。“介意我打开上面的柜门吗?”他问。

“啊……当然可以,你开吧。”她眨厂眨眼,原本的不安切换成紧张的微笑。

若平接连打开了几扇拉门,每一扇门内上下隔成两层,摆放着盘子、餐具等物品,分类得井然有序。他注意到杯架上的确没有任何空缺,总共有10个玻璃杯。

关上柜门后,若平对女孩说: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抱歉耽误这么多时问,先不打扰了。”

“不,不会。”梁小音带着一脸困顿捧着杯盘往流理台去了。

“啊,徐太太有来用早餐吗?”若平突然想到昨晚备受打击的徐于姗。

梁小音转过身来,说: “我把餐点端到她房间去了,她说想在房内休息。”

若平向女孩道别,离开餐厅来到走廊上,优雅的钢琴声在此刻响起,似乎是从交谊厅传来的。他往交谊厅走去,从敞开的大门瞥见纪思哲巨大的轮椅背对着他,面对着钢琴:坐在钢琴前面的是李劳瑞,双手正在琴上舞动,悠扬的琴声与他沉稳的侧影更增添了几分艺术家的风味。

他决定不打扰他们,转身朝门口走去。

出了右翼建筑,外头飘着云雾,早晨的清新空气涌入鼻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若平凝视着那缥缈的雾,突然想到雾都伦敦,然后是开膛手杰克,历史上最广为人知的连续杀人魔。

为什么会联想到连续杀人魔呢?或许是因为这次的凶手就是一名连续杀人魔吧?不同的是,他不需要借助浓雾来隐蔽自己,而是利用不知名的隐身术。

广场前的石像缺了二座,剩下的四座显得有些寂寥。等等……四座?中央一座月神像,加上四个方位站立的石像,总共五座,发生两件谋杀案后被移动了二座,五减二等于三,怎么还会有四座雕像站在那里?

环绕着石像的雾突然散去了,其中一座石像动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对他。

是莉迪亚。

若平微微抽了口气,压抑住内心一阵波动,脑中快速盘算着是该直接走回房间,还是上前打个招呼。

女孩仍旧穿着紫色毛衣与银色外套,包裹下半身的仍是那件深黑色牛仔长裤,黑白相间的帆布鞋踩在广场草地上。她梳理有致的黑发垂散在两肩前后,如果她整夜都站在这里,而冰镜庄海拔又更高的话,或许能在那发丝上见到冰霜的踪影。她的双眸湿润、明亮,墨黑的瞳仁与白色迷雾形成强烈对比;前者像火焰般燃亮了雾影,驱散冷冽;朱红的双唇悬在略微瘦削的面颊上,封印着那即将被吐出的字句,以及即将被理解,但可能被误解的意义。

她姣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仅仅只是望着他,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就在她欲收走视线的那一瞬间,若平踏上前打了声招呼,让她把他的眼神再度纳入视线轨道中。

“早安。”他说。

“早。”桃红色的音调说。

“吃过早餐了?”

“嗯。”她转头看着雕像,失去他的视线。

“你在研究石像吗?”

“只是看看而己。”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没有。”她摇摇头,一阵说不上来的香气脱离发丝爬过冷雾,旋入他吸进的空气中。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是最可怕的武器,因为当沉默在进行任何摧毁行为时,本身也是沉默的。

“你是《NIystery》的编辑?”若平问。

“嗯。”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别开。

“我记得你说你是采访记者。”

“也是编辑。”

“为什么会想去杂志社工作?”

“我对这种文字工作还蛮感兴趣的,刚好《Mystery》里面有人辞职,我就顺利进去咯。”

在这段简短的回答中,若平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件事令他心头一震,第二件事则激起他更深的疑惑。他决定先问第一件事。

“辞职的编辑因为什么事而辞职呢?”

“好像是因为结婚了,想暂时辞掉工作吧。”

“你知道编辑的名字吗?”

女孩低头想了一下,右食指抵在下巴,“好像是姓韩,叫作……夏塥,对,应该是这个名字。”

夏塥,若平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你认识她?”莉迪亚转过头凝视他,眼神透显出好奇。

他本想否认,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泄了底,况且这种事只要一翻报纸就可以查出来,所以他决定吐实。

“嗯,韩小姐曾经被卷入一桩案子,我们是在那件案子中结识的。”

“什么案子?”现在她的目光持续停驻在若平身上,从原本的漠然转变为热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几年前,在中横公路上的一栋山庄‘雾影庄’发生过杀人案,一名推理小说作家被枪杀,那时我跟韩小姐恰巧都是山庄内的宾客,这件案子满轰动的,你或许听过。”

从过往的经验,当对方听到“雾影庄”这三个字时,总是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猛力点头,但出乎他的意料,女孩竟然很快地摇头。

“在昨晚纪思哲介绍你之前,我不知道这件事。”

“哦?”心头似乎被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他很快地明白女孩摇头的原因。 “我想你不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美国住过一段时间,对吗?”

这时盯视着他的视线,从热切的好奇转变为惊讶的好奇,他头一次在女孩的脸上找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一种非社交式的情感流动。

“你怎么知道?”她睁大眼瞪着他,但在他开口之前,一阵了悟爬过双眼,“发音,你注意到我的发音,对不对?”

“嗯,当你说《mystery》这个字时,发音方式跟美国人如出一辙。”

“真是的。”女孩耸耸肩。

“在美国待了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很久,”停顿,“非常久。”

“ 留学吗?”

“我大学的确在那里念的。”

“移民?”

“不算。”

他觉得莉迪亚似乎不太想谈搬迁到美国的理由,他不想穷追猛打,于是放弃了这个话题。

“那你跟韩小姐熟识吗?”他随便丢出了这个问题。

“我没有见过她,我去工作时她已经离开了。”她的眼睛露出探询的神色,“你好像很在意她?”

“没有,只是好奇想问问她的近况。”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可以直接问她啊。”

“很久没联络了。”

“是因为她结婚的关系吗?”

“算是吧。”

谈话又中断了,他心里有些焦急,盘算着要不要就此打住,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开口了。

“都是你在问我的事,该我问你了吧。”

“请问。”

“你真的是侦探?”

“不是,我是大学教授。”

“但纪思哲说你是。”

“我不是正式的侦探,只足偶尔会接受一些私人委托。”

“那也是侦探啊。”

“侦探是一个很专门的职业,但我不是专业侦探。”

“好吧,那你在人学教什么?”

“哲学。”

“嗯,很特别的科目。”

“一个在台湾不怎么受到重视的学科。”

“可想而知,这里的人文素养比起先进国家还是差了一截。年轻人不会去读什么叔本华、齐克果或尼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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