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过吗?”
“以前翻过一些,但读得不深入。我想你应该是滚瓜烂熟吧。”
“不,你刚刚说的都是欧陆哲学的范畴,我学的是英美分析哲学,我对尼采的了解恐怕比你还少。”
“原来哲学还有分派别?”
“现在越来越多哲学家否认派别的区分了,不过要粗略分还是可能的。”
这时候,两人边谈边轻移脚步,来到了隧道口附近,迷幻的白雾在半空中盘旋,像迷途的精灵。
“说真的,”女孩开口,“看了几本哲学书之后,我还是不太明白哲学到底在做什么,哲学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哲学家最常争论的问题之一就是‘什么是哲学’。不过在我看来,哲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解谜,跟侦探一样。”
“解谜?”女孩眼睛一亮,“跟侦探一样?”
“是啊,侦探解谜,哲学家也解谜,只不过谜团的外貌与性质不同罢了。侦探解犯罪之谜,哲学家解世界根本问题之谜。”
“根本问题?”
“最基本的问题,诸如什么是对错、什么是价值、什么是时间、什么是人的本质、什么是概念……等等,而他们解谜的方法跟侦探完全一样。如果你有机会读过分析哲学家的著作,你一定会非常惊讶,那根本就跟推理小说没有两样,精采细密的逻辑推理、峰回路转的反复辩证,活脱就是艾勒里·奎囚小说的翻版。唯一与推理小说不同的是,哲学家的书中,解谜篇占了全书的四分之三,问题篇只占四分之一,而推理小说正好相反。”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事实,我强烈怀疑艾勒里·牵因的作品是否受到当时英语世界分析哲学热潮的影响,因为逻辑方法正是分析哲学的圭臬。”
“我在纽约时有读过一些奎凶的书……要不要坐下来?”
冰镜庄南侧,也就是隧道几这一边,底部是灰色的水泥,约到腹部高度,再上去才是布满绿色短草的土石,向上延伸到约两层楼高度,方形水泥基座凸出一小段,两人靠坐在上头。
“你乍看之下不是很健谈的人呢。”女孩往后坐.右腿优雅地跨过左腿,两手扶在身侧,掌心贴着水泥。
“我昨晚不是说了一大串?”
“你是指分析案情那时吗?那不一样,那不是聊天,不过你在讲那些事的时候真的很像台上的教授,整个神情都变了。”
“不然平常的神情是怎样?”
“很沉默,不喜欢开口的样子,好像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原来我看起来是这样的人。”
“是啊。”
“ 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你还蛮能聊的,我也一直以为……你不爱开口。”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语气满不在乎。 “我有几次想开口跟你说说话呢,只是看到你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打消念头了。”
“原来是我的脸的关系,真是抱歉。”
她又转过头来,笑了笑,用右手轻轻推碰了他的左臂,“开玩笑的,别认真。”
他不会对她的玩笑认真,但倒是对那如兔子般轻巧的碰触十分认真。他的右手往右边退缩了0.1毫米,心情则往前跃进了1 0公里。
“说真的,我觉得你一定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他压抑住满溢的情绪,说道。
“哦?怎么说?”她投给他好奇的一瞥,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你好像比一般人还冷静。”
“还好吧。”
“这里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你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要是一般女孩子,早就精神崩溃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惊慌失措,也许我心里慌得很,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看起来不像。”
“如果我说的话成立,你是没有办法用你看到的来反驳我的。”
若平苦笑,“我现在可不想进行哲学论辩。”他眼神转向草地,“对了,你对昨晚刘先生表演的魔术有没有什么想法?”
“那个啊,”女孩右手将垂到肩前的发丝往后梳拢,“看起来很神奇,不过魔术不都这样?”
“你有什么解答吗?”
“没有,你有吗?”她又转过来看他。
“不算有……”他的腰离开靠着的水泥基座,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右手往草地里一掏。
“你干嘛?”
“给你看个小魔术。”若平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她:他伸出右手,手掌上躺着一个灰色小石子。
“你也会魔术啊?”她的语气带点惊讶,墨黑的眸子比方才又亮了许多。
“只会非常、非常简单的,我看看……”他环顾四周,然后注意到右翼南侧那座雕像,就是顾震川死后才移动的那座。 “我们过去那边。”他指了指拿着长剑的希腊士兵。
莉迪亚没多问,踩着轻快的脚步跟上,两人瞬时来到石像面前。
“呃,”若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来变个类似昨晚刘益民表演的瞬间移动好了,不过这个简单得多,看到那座雕像吗?”
这名戴着头盔的士兵右手高握着一把铁剑,左手搭在腰间的鞘口,那铁制剑鞘的椭圆形开口看起来深不可测:这座雕像只有长剑与剑鞘的部分不是花岗岩构成。这是一座发怒的石雕,双眼怒目直视,双唇如火山口般裂开,露出一个貌似洞穴的黑洞。
“嗯,这雕像怎么样?”女孩好奇地看着他。
若平后退了儿步,右手平举,掌心朝上,露出那粒小石子,“我要把这粒石子放到雕像的嘴巴。”他往前走了几步,把石子塞进那灰扑扑的洞口,然后再把食指塞入,勾出小石子。
“不过当然不是用这种简单的方法,让我们试试昨天晚餐时学到的把戏。注意看咯。”
他再度后退了几步,右手甲举,掌心朝上展示那粒小石子,然后五只手指头往内收拢握拳;接着他快速旋动着拳头,舞弄了一阵子后再迅速翻拳,打开手指。
小石子不见了。
“咦?”莉迪亚瞪火了眼睛,“真的不见了?”
“你去看看石像的嘴巴吧,已经传送过去了。”
女孩用带点笑意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踢着轻巧脚步到了石像前,伸出手指往雕像嘴里掏。她挖出了一粒小石子。
“我想聪明如你,应该已经识破这个把戏了吧?”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女孩。
她转头望了石像一眼,然后再看看他的手,耸耸肩,“也谈不上识破,只是仔细一想,似乎只有一个可能。”
“是啊,只有一个可能。”他抬起右手,掌心中躺着另一粒小石子,“我一开始就捡了两粒小石子,当第一次把石子塞到雕像嘴里时,我把其中一粒留在里面,然后假装把同一粒拿出来,其实拿在手中的已经是第二粒石子了。后来石子也没有从手掌中消失,我只是把它夹在指缝里让人小容易看见而已。原理实在简单得可笑吧?可是这个戏法的概念几乎是所有魔术的基础。”
“如果包装得好,”女孩凝视着手中的石子,“一时之间真的足会让人摸不透。”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常常会被一样的东西所骗,也许是因为人总是屈服于惯性吧。”
“或许吧,啊——”莉迪哑手指一个不稳,石子从掌心滑了下去,瞬间落住剑鞘口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石子滚入鞘中,击出一阵擦撞声。
“正中红心,”若平说,“我以前常跟朋友玩投小石子入洞的游戏,不过技术都没你好。”
“纯属巧合。”女孩苦笑,“我倒是想要知道你这个魔术的用意,如果这是搭讪的手段的话,可是有点逊喔。”她那明亮的双眼,带着讽刺笑意的嘴角,在清丽的脸庞上缠绵出一箭穿心的控诉。
他不知道脸上的红晕有没有违反军令自行杀了出去,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为何一道虚假的控诉能让他胸中的百力.兵马在瞬间都被判了死刑:在此辩白无用,即使他真的是清白的。
“还好这真的不是搭讪,”他干涩地说,“我是在想,刘益民的魔术是不是跟这技巧有关。”
她轻蹙蛾眉,“我想想……有可能是一样的吗?”
“我们回想一下好了,一开始时,刘益民把手机摆在桌上,然后走到餐具柜,拉开抽屉,里面空无一物,接着他关上抽屉,回到餐桌边。”
“如果跟你刚刚的小石子魔术原理相同的话,那么就只能解释成他在关上抽屉前将另外两支相同的手机放进抽屉里了。”
“对啊,可是问题就在这里,我刚刚的魔术传送的是小石子,体积很小,要移动或隐藏都很容易,可是手机的体积比起小石子实在是大太多了,刘益民能将两支手机放进抽屉里而不被我们察觉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两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伸进抽屉里。”
“啊?你注意得这么仔细?”
“因为我原本预期他会用我已经知道的障眼法表演,所以我特别注意他双手的举动。”
“可是如果不是在那时放进去的话,那手机是怎么出现在抽屉里的?”
“这就是伤脑筋的地方,这个魔术一定用了不一样的方法。”
女孩沉默了半晌,“可是知道方法有那么重要吗?知道方法似乎不是现在的重点。”
“我只是在想,这个魔术的手法会不会跟这里的两件凶杀案所使用的方法相同。第一件是一个人从被监视的密室消失,第二件是一个人侵入被监视的密室。”若平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女孩,“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就更困难了,”她看着地上,“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聪明。”她抬起眼神来看他,“听说你是一个侦探,难道你以前没遇过类似的怪案?”
“我曾经遇过非常古怪的案子,不过那些案子的解法似乎都不适用于这次的案件。”
“其实看似困难的问题,解答应该都是很简单的吧?就像刚刚的小石子魔术,石子不可能瞬间被传送,那么一定是石子一开始就在那里。”
“你想说什么?”
“既然一具尸体不可能从密室中消失,那它就是没有消失,只是你们没有找到罢了。”
“可是——”
“既然一个人不可能侵入封闭的密室,那么他就是没有侵入,也就是他打从一开始就在罩面。”她耸耸肩,“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样想。”
若平没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望着不远处那栋三层高的建筑,然后转过头来重新面对女孩。 “基本上我同意你的说法,但除非有秘密的藏身之处,否则……”
“你检查过展览馆二楼的蜡像了吗?”她冷冷地说。他觉得那种冷来自于她似乎认为自己出了一步好棋。
若平愣了一下,“当然,检查过好几遍了。不可能有人假扮成蜡像躲在那里。”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作《恐怖蜡像馆》?”
“有听过。”
“里面的凶手把尸体做成蜡像,也就是人体外面包覆着蜡,除非把蜡剥掉,否则根本不可能知道里面藏有尸体。”
“难道你要说萧沛琦的尸体被做成蜡像了?”
“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给你思考方向,因为我觉得再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那堆蜡像有问题。”
“可是从萧沛琦的尸体被发现到消失,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不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把一具尸体做成蜡像吧?况且凶手难道也把自己做成蜡像?”
“我说过啦,我没有想那么多,可是如果你同意我刚刚的思路,又认为展览馆内最可疑的地方就是蜡像馆的话,你不得不朝这个方向去想。”
“说起来,真的是该把那个鬼地方再检查一遍。”
“应该是有必要的,”她轻轻挪动脚步,“站久了脚都酸了,不陪你了,你去进行你的调查吧。”
“抱歉耽误你这么久……你等一下要做什么?”
“不晓得,也许去探望徐太太吧,看她有没有好一点。”
女孩子果然就是比较体贴与细心,若平决定不再挽留她,“我有最后一个小问题想问你,一个应该不是很重要的问题。”
“你真的很爱问问题,”女孩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不过我猜侦探就是要这样吧。”
“昨天晚上发现萧沛琦的尸体后,我们回到交谊厅,那时候梁小音端上了热开水给大家喝,你记得吧?”
“当然。”
“你是不是整杯都没喝?”
她似乎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
“呃,我们解散前我不小心瞄到的,只是有点疑惑……”
“答案很重要吗?跟这案子应该无关吧?”
“应该无关……”
“既然无关,我就可以不告诉你吧?”
“既然无关,那告诉我应该无妨吧?”
女孩瞪了他一眼,他坚决地看着她。最后她别开眼神,摊摊手。
“你不会想听这个理由的,这是你逼我的喔。”
“真是对不起,我——”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她扫了他一眼,对着地上说,“我只小过足看到玻璃杯中浮着一粒黑色的东西,所以不想喝罢了。大概是死去的昆虫或什么吧。换成是你,你会喝吗?”
“……应该不会。”
“那就对啦。”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对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搜搜蜡像馆吗?”若平快速转了个话题。
女孩迟疑了一下,抛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我猜我别无选择。”
“呃......”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探望完徐太太后吧。”
“就我们两个吗?”
“ 不然呢?”
“这样不会有危险啊?”
“难道你会害怕?”
“怕?”她笑了一声,“我是怕你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要把所有的调查行动都公开比较好。”
“你怀疑其他人吗?”
“或许吧,反正我觉得这件事不需要去麻烦其他人吧?”
“难道你不会怀疑我吗?”
“什么意思?”
“你昨天分析了四种可能性,第四种是刘益民不是凶手,而真正的密室杰克躲在背后操弄一切,对吧?”
“是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密室杰克会不会混在我们之中?”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我有可能就是凶手,不是吗?”她仍旧带着笑意的脸庞凝视着他。
“如果你是凶手,那你是怎么杀害顾震川的?你不是跟徐太太在一起?”
“也许我收买了刘益民来帮我收拾顾震川啊,这样就不可能有人怀疑我是凶手了。又或者我用了某种意想不到的隔空杀人手法。”
“这……”他看着莉迪亚,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还真的认真起来,”女孩捂着嘴嗤嗤笑了起来,“真好骗,你这样也叫侦探啊。”
“呃,现在真的不是歼玩笑的时候。”等等,隔空杀人与……收买?
就在他的思绪要继续往前推进时,对方的声音切了进来,“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凶手?”
他吃惊地抬眼看她,她的神情已经转为严肃,眼神紧紧勾着他的视线。
“你要我跟你去蜡像馆搜索,”她将垂落到右边脸颊的长发往后拂,“就得先证明你不是凶手。我可不想在那里被你灭口啊。”
“可是我没有理由杀你啊。”
“所以说你是凶手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拿出证明。”
女人,真的很难对付。
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直视她;在两人的眼神相遇时,心中涌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觉。她平常冷漠的脸孔反倒烘托出了她的笑容是多么珍贵,惹人珍惜;那张脸却又是如此瞬息万变,像万花筒般,回转着不同的面容,每一次的交臀都紧密切合着他心跳的频率,仿佛他是由她所带动的齿轮。
“我唯一的证明,就是我相信你不是凶手,”若平说,“这个心证,比任何物证都还强而有力。”
他们对望了半晌,就当他要放弃凝视的时候,女孩噗哧一笑,愉悦的氛围在她脸上漾开来。
“好,我相信你。我们走吧。”
他有点迷惑地看着她挪动脚步,“去哪?”
“去蜡像馆啊!”她瞪了他一眼,两手叉着腰,“你不是自己说了吗?”
“你不是要先去探望徐太太?”
“我改变心意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会再改变心意,到时我可不管了喔!”
她一转身,朝展览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啊……等等!入门锁上了,得先去借钥匙。”
莉迪亚停下脚步,刚身说: “那快去!我在这里等你。”
“我马上回来!”
他迅速穿越逐渐散去的雾,往右翼建筑而去a他的心中翻腾着不安与兴奋的矛盾冲突感。
若平向纪思哲借钥匙时,只简单说明了他想去展览厅晃晃,看能不能找出顾震川一案的线索,对方有点迟疑,面色凝重地望着他,那一撮山羊胡子僵硬地悬在空中。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们可是还不晓得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必了,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纪思哲缓缓掏出钥匙串,递给了若平。“那你自己小心点了。”
“谢谢。”
离开了纪思哲的房间,若平很快地回到广场,莉迪亚站在那里,眼神望着仅存的三座石雕,沉思的表情令他不自觉也跌入沉思。
“走吧!”他晃晃手中的钥匙。
两人来到展览馆大门前,若平开了门,让女孩先进去,自己随后进入。
“这个地方怎么连一扇窗都没有,”她说,“灯的开关在哪?”
“ 我看看。”
若平借着从门缝射入的光往墙边搜寻,按下了几个按钮,内里的黑暗闪过几道光,接着大放光明。
血迹与碎木片仍摊在那里,让人回想起顾震川血肉模糊的脸,两人避开谋杀的痕迹,往电梯走去。
穿越黑木板门,若平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往两侧开启,他同样让女孩先进入,自己才踏进去。
从女孩身上释放出来的香气,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开始徘徊;他按下二楼的电梯钮后,突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沉默之神总是眷顾搭电梯的时刻。
头顶上的数字灯亮起了“2”,门自动退开,女孩没说话踏了出去,他随即跟上,扑着了香气的尾巴。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后,便切断了唯一的光源,若平眼前一片黑;在那黑幕拉下以及他往前跨步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很奇异的空间。他颈部以下的身体撞上了软绵绵的物体,就好像掉进了一个海绵构成的世界,一片柔和穿越厚重的外衣直接袭向隐蔽的心灵世界;而颈部以上的身体则碰上了另一派柔和,另一种具体化的温柔,是叫作嘴唇的家伙最先接触到的,而它也忠实地把那感觉传送给其它争先恐后的伙伴;那是略微温润的触感,虽沉默但不孤独,似羞怯实则娇柔,产生了一种谜般的效果,好像可以抚平世界上最深的伤痛,并激起最沉的涟漪。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有一个看似矛盾的存在并行着,那是一声尖叫。
若平慌忙退了一步,混乱的脑袋突然无法发号施令。
“你做什么?”对面的黑暗传来女孩略带惊惶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他问。
“我……只是想问你电灯开关在哪。”
看起来,刚刚走在前面的她是骤然转身了,就在光线消失的那一瞬间;而她只不过是转过来要问他电灯开关的位置。嗯,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呃,你站在原地吧,我进去找。”在挪动脚步之前,他突然害怕——或者说带点期望的害怕——刚才的事再度发生,于是立刻补了一句: “你靠向左边吧,我靠右边走进去。”
“嗯。”
“好了吗?”
“好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就在第二步要迈出的时候,先前那种感觉在一瞬间又返回,就像是旧地重游,无法形容的香气与海绵的世界扑面而至。女孩又叫了第二声,连他自己也惊呼了一声,两人在瞬间的接触后又退回。
唉,脑子似乎瘫痪了,他忘了现在两人是面对面,他的右边就是她的左边。
“林若平,原来你的脑袋都是用在这种时刻。”她的语气突然降温了。
“我不足故意要——”
“废话少说,快进去找电灯开关。”
“好......”
他在黑暗中移向左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行进途中可以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发热的物体定立在右边用灼热的眼神燃着他。
向前推开了木板门,他伸手朝墙壁摸索,一阵之后找到了开关。他按下去。
光线射入这沉闷的空间,由于蜡像馆的整体背景颜色是黑的,就算开了灯还是破除不了这里的阴暗感;成群僵立的人形就像地狱的鬼魅般以各种姿态固定着,在这寂静的时刻显得格外慑人口他凝视着蜡像群,然后背后的黑木门被推开,莉迪亚走了进来;女孩没看他,而是扫了一眼那些假人。他注意到她脸颊上好像有一抹绯红,看起来既无辜又无助。
“呃……”若平支吾,“我们就从最前面的雅典街景开始检查起吧。”
她瞪了他一眼,“随你。”然后便径自走上前去。
若平叹了口气跟上。
说实在的,他真的不知道要从何检查起。昨晚他跟顾震川还有李劳瑞都已经搜遍这个地方了,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疑点。这些蜡像做得虽然逼真,但只要多看几眼,还是很容易便可以分辨出真假。至于莉迪亚所提的蜡像中藏尸的做法,他虽然不敢完全否定其可能性,但实在无法想象凶手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将尸体做成蜡像。他只好特别留意有没有看起来比较新的蜡人。
莉迪亚默默地检视着假人,没多久便随着脚步的挪动没入了展示区的另一头,若平决定沉默地进行两人分工,于是便往相反方向视察蜡像群。
除了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与人谈话的场景外,他也看到了齐克果坐在哥本哈根公园的长椅上,独自一人沉思着:另外还有柏拉图跟亚里士多德两人并肩站着,前者指着天上,后者指着地下,显然是模仿拉斐尔“雅典学院”场景的作品:甚至也有培根在茅屋中解剖鸡的场景。其它还有康德、黑格尔、尼采、洛克、斯宾诺莎等人的塑像,有的是单独陈列,有的则有背景搭配。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了东侧展览区的尽头,他暂时松懈紧绷的精神,呼了一口气,突煞感到有点头昏眼花,可能是疲惫以及滞闷的空气所致。
当他把注意力从蜡像身上转开、放到周遭的空间时,很强烈地感受到深沉的寂静感。昨晚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密室中,有一具尸体像烟般蒸发了。
如夜幕般的沉默持续压迫着他的感官,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而他看不见在房间另一头的莉迪亚,众多的人彤挡住他的视线,蜡像所投下的黯淡黑影与他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虽然他并没有看到仟何人或物体在移动,但他一瞬间感到似乎有东西在这些蜡像群中挪动:非常轻巧,仿佛与空气融在一起,那是一种刻意隐藏的脚步声,若不是这房内过于寂静,他也不可能察觉到。
当他开始竖耳倾听时,那声响又不见了,好像那挪移者能神奇地配合他听觉的停动,瞬间让自己冻结,以逃避感官的追索。
他收住呼吸,等待那未知的形体再度迈开脚步。
没有声音。
若平转念一想,当你不想让一个人知道你在移动时,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对方移动时跟着移动;如果在对方停顿时移动,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踪迹。也许,那个人正是这种想法。
他试着跨出脚步,假装一边专注地研究蜡像,一边沿着排列的蜡人走动,眼神不经意地扫视人形之间的空隙,耳朵则持续捕捉任何可疑的声响。他不刻意隐藏,也不刻意张扬自己的脚步声,让一切自然呈现。
走了几步之后,那神秘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他直觉是在右前方。他现在是往左边移动,若平打算绕过前面的蜡像,然后向右方切去。
冷不防地,对方的脚步突然转快了,一阵紧促的停顿,接连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好像有东西掉到地板。然后一切回归于寂静。
他有点着急,加快了脚步,一时之间不晓得该用迂回的方式前进还是直接奔过去;他绕过了几具蜡像,来到了蜡像馆的底部,左边足黑色的墙壁,右边是展示区,穿越展示区就可以到达电梯间,而前方再过,之则是萧沛琦陈尸的紫棺,但此刻棺木被遮挡住,不在视线之内。
右边是一道展列架,与左边的墙壁平行,架子的两边各有一排蜡人。此刻他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就在架子的另一头,因为他又听到了那继续响起的脚步声,但有隔板的关系,他无法透过蜡人之间的空隙看到对面。
若平缓缓往前走,一边谛听着脚步声,须臾,声响又灭。他来到了展示架尾端,停顿一下,然后快速绕过去。
另一头这里并没有人。
他疑惑地再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前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会不会是多心了?还是说,从头到尾根本是……
一瞬之间,背后传来轻微的挪动声,他本能快速地往左转身,眼角扫到一只白暂的手掌朝他肩膀飞来:他右于快速绕上左肩,在转身之际紧握住那只手,然后使劲往后一拉。
那个人整个身了扑跌了过来,若平闪身,对方摔到地上,一声尖叫弹起口
“啊!”
当他看清那个趴跪在地上的人是谁时,整颗心被原子弹炸掉了半截。他慌忙弯身下之搀扶。
“你干嘛啊!”莉迪亚揉着右手,长发散乱地半盖住脸庞。
“对、对不起!我以为……”
他伸于要去扶她时,却被一把扫开。女孩怒气冲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真搞不懂进来这里面之后你是中了什么邪。”她咬着唇,微微弯身,揉着膝盖,“你干嘛拉我?很痛耶!”
“真的很抱歉!”若平几乎有跪下去求饶的冲动了,他觉得很心痛,但这心痛很矛盾地却有两层,第一层是看她痛苦的样子令他心痛,第二层则是因为自己内心中违背良心的情绪令他心痛。简单说,他喜欢她生气的脸甚于她平时冷漠的脸;附带说,她的手握起来很软、很温暖。
女孩面对着他,膝盖揉完了又回来揉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长长的发丝在那对黑眸子前斜倚而过,掩盖不住瞳仁中兴师问罪的急怒。
“我以为这里还有别人,”他赶忙说,“没想到是你。”他突然注意到女孩脚边躺着一把短刀。对了,她刚刚跌倒的时候手中握的东西也掉落了,所以她刚刚握的是…...
“还有别人?”她皱着眉,“有吗?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你刚刚没感觉到有人在走动吗?”
“没有,我只是听到好像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就过来看看,结果看到那把刀子掉在地上,”她指指脚边的刀,“我把它捡起来,要拿过去给你看看。后来看到你,正要伸手叫你时,就被你拉住啦!”她的怒目而视逼得他直低头。
“原来是这样,真对不起,我以为……是其他的人。”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用辩解了,重点是你要怎么补偿我?在短短的时间内我被你攻击了三次,以前从来没遇过这种事!”
攻击?这……“我……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请你吃饭好了。”
“万一我们在离开之前就全被凶手杀了怎么办?那不就便宜你了。”
“不可能的,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
“你这样说没有说服力。”
“我保证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很用力地看着她的双眼,
“相信我。”
沉默了一阵后,她的眼神退让了,但眼里的无奈丝毫没有减少,“我也只能相信你了,不然还能怎样?”转瞬间,之前见过的那种讽刺笑意爬.上她唇角,“如果你请我吃三顿饭,我就不跟你计较。”
“一言为定。”
“开玩笑的啦,一顿就够了,还三顿,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我——”
“那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里的气氛真是越来越让人不舒服。”
“当然口”他点点头,然后弯腰捡起那把刀子。
“对了,那把刀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我没看错的话,这把刀本来是握在蜡像手中的。”他望向另一侧的蜡像,那里展示着弗朗西斯·培根的塑像。那是培根正在解剖鸡的情景⑥。培根手中的刀子不见了。他记得早先经过时刀子还在。
“人概是没固定好所以掉了吧。”女孩说。
“应该吧。”他端详着刀子,”我们走。”
女孩欲言又止,若平猜她大概想问他为什么要把刀子带走;但她住口没说话,径自转身走在若平前面。
若平看着她的背影,缓步跟了上去,突然感觉到思绪很沉重。
如果说她持刀要刺他的话,刚刚朝他背后伸过来的那只手应该不会是空的吧?如此一来与她所谓“只是要叫唤他”的说法正好相吻合。
但是,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可是,我不是说过我信任她吗?那我为什么又要怀疑?
他吐了一口沉重的气,然后把蜡像馆抛在身后。
(密室杰克的独白)刚刚在蜡像馆真的是千钧一发,差点就被林若平逮到了,有很多意外是预料不到的!
绝对不能让他怀疑到我身上,幸好目前还没有任何关键性的证据会露我的底口今后行事要更谨慎。
顾震川一案干得漂亮,没有任何疏失发生,林若平看起来仍旧一头雾水,这也难怪,敌明我暗的状况再怎么说都是对暗的那方比较有利。
下一次的罪行,一定会让这个侦探更加震惊,他绝对想小到这次的模仿对象竟然会是……
若平交还展览馆钥匙给纪思哲时并没有提到刚刚遇袭的插曲,他只是含糊地说没有什么发现,便离开老人的房间。
他跟着莉迪哑一起去探望徐于姗,她的房间是在左翼建筑左边数来第二间,门板上的房间号码标示着二号。刚进房间时觉得里面很暗,正对着房门的窗帘是紧闭的,房内也没开灯。女人静静地躺卧在床上,闭着双眼,如果不是他们敲门时听到里面传来“进来”这两个字,若平会以为他即将看到的又是另一具尸体。
一盘早餐摆在床头柜,牛奶喝了一口,吐司也啃了一口。
在若平与莉迪亚走到床边时,床上的人转头看向他们,她的脸很憔悴,整张脸完全变了形,就像突然戴上了一张破碎腐烂的假面具。
徐于姗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他们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决定让女人独自继续休息,于是退出了房间。
“我去厨房看看午餐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吧。”莉迪亚说。
“打算下厨吗?”
“听说没有食材不是吗?我帮忙张罗就够了。”
“好吧,那待会儿见。”
与女孩分手后,若平决定回房休息,他走到房门口,开了门,然后进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试图整理思绪。不过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混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况了,这代表这次发生的案件异常棘手,必须花更多的心力来思考。
一人失踪、两人死亡的疑云笼罩着冰镜庄,但连续凶杀的节奏似乎被滞闷的早晨所打断。早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间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午餐时间。
午餐的气氛很沉闷,梁小音将午餐准备好、招乎其他人来吃饭后,便端了一份到徐于姗房里,陪同她用餐。至于餐厅里的人们,沉默得有如被蜡封了嘴一般,嘴巴成了进食而非说话的器官。纪思哲瘦小的身形在大轮椅中看起来更加渺小,他一脸严肃地动着刀叉,深邃的眼神透露;他正深陷沉思:李劳瑞的金框眼镜闪着亮光,姿态仍是一派轻松中不失优雅,他简短与若平交淡几句便没再多说话,静静地解决餐盒中的食物:莉迪亚坐在若平身边,看得出她本来似乎打算开口跟他聊些什么,但感受到沉重的气氛后,便打住了话头。
下午的时间,不安感可以说是同时消散又凝聚;说消散是因为没有再发生震慑人心的惨案,说凝聚则是因为这反倒酝酿出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若平回到房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他懒洋洋地拆开早上梁小音带来的盥洗包,漱洗一番,然后坐在床沿,想要重整思绪,并试图用各种角度去审视案情。他在脑中回忆昨晚在白纸上1记下的疑点与案件流程表,一项一项检视,针对各个疑点找出可能的解答,但又一一推翻掉那些解答,以至于到最后还是没有定论。最麻烦的是,他找不到一个满意的解答可以一次解释所有疑点。思绪触礁。
曾经有一段时期,他认为思考的工作就是要静静坐着,像福尔摩斯或波洛那样,只要让脑细胞去动就好了。但后来他发现,光有脑细胞动是很难产生灵感的。已经忘记是从哪边看来的说法,有入主张走路能刺激思考,因此当遇到需要大量用脑的时刻,他会试着去散散步,看能不能借着生理上的刺激来跳脱心理上的框架。
因此,下午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广场上徘徊,研究着雕像留下的诡异脚印;绕着雕像转了几圈之后,他漫步到左翼建筑后那座雕像前,与女人马兽对看了几眼,再踅到右翼建筑前那座溅血的士兵雕像前,摸摸他的长剑、碰碰剑鞘、探看石像胸前的暗色血迹。他发现石像胸前的血迹形状几乎是呈现完美的圆形,看起来好像不是泼洒上去,而是拿着画笔涂上去的。如此反复查看了几次,除了更确定那两座雕像根本是人力无法移动的事实之外,没有再发现新东西。
天色由明转暗,直到他发觉双脚开始发酸时,梁小音招呼他去吃晚餐。
晚餐的气氛跟午餐一样凝重,只不过,这次终于有人主动带起话题。
“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李劳瑞推了推眼镜,“这是凶手的计策吗?”
“不晓得,”若平摇摇头,“也许他有自己的犯案时间表。”
“晚上作案会比较方便吧,”莉迪亚淡淡地说 “比较不会被人发现。今晚可能得小心。”
“莉迪亚小姐说得是,”若平说,“黑夜总是危险的,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昨晚连续死了两个人,凶手得把握夜晚的时间。”
“今晚每个人把门窗锁好吧,”纪思哲环顾众人说,“或许把桌椅搬到门前堵住会保险些,有什么紧急状况可以直接拨房内电话。”
“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李劳瑞微笑道,“也许这是一种松懈策略,等我们紧绷过了,放松戒心了,他再出其不意地袭击。”
“别危言耸听了,”纪思哲道,“再撑过两个夜晚就能结束这场噩梦。”
饭后,众人在餐桌上随意聊了几句,直到梁小音收拾好餐具,一群人才解散。若平、李劳瑞、莉迪亚三人在走廊上确定梁小音与纪思哲都安然无恙地回房后,三人才一起出了右翼建筑,穿越广场。外头十分寒冷,冰凉的空气如利刃划刮着皮肤。
“有交代徐太太要锁好门窗吗?”若平问莉迪亚。
“有,小音刚刚有说了,她送饭去时有特别叮咛要上门链跟门闩口”
“我们回房前再去看她一下吧。”
他们三人去了徐丁姗的房间,确认她安好后,便要她锁好门窗,嘱咐有紧急情况时要打电话,接着便往各自的房间而去。
李劳瑞离去后,若平站在门口,转头对女孩说: “自己多小心喔!有什么事我就在隔壁。”
“喔,我相信我们会很安全的,你那么神经质,有什么声响都逃不过你的耳朵。”她睁着澄澈的眸子,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会有睡着的时候。”
“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晚安。”她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没入房门后了。
若平看着那扇门关上后,才进入自己的房间。
他上了门闩、扣上门链,按上喇叭锁头,确认整扇门的牢固性后,再穿越房间去检查窗户的锁。一切都没问题后,他冲了个澡,然后钻入被窝。
现在时间不过才8点,但因为昨晚根本没睡好,再加上今天神经紧张了‘天,其实已经感到很疲累了,只要再多躺一会儿,应该可以很快入睡。
吸着冰凉的空气,高山上的寂静渗入夜中,四周一片宁谧。他谛听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声响,但继之而来的只有沉默,连隔壁莉迪亚的房间也是一片沉寂。
大概跟自己一样已经上床了吧。他想。
忆起今天与女孩的互动,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一种舍不得美好同忆不复再现的感觉。
如果能继续以自然的姿态与她互动下去,不知有多好。
一整个下午思索着凶杀案,思绪都疲了,他必须换点思考的内容来纾解一下精神压力;她的一颦一笑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此刻空寂辽阔的脑海。
然后,他在一派安详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