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划船节,是一个古老的节日。到了这一天,一对对从各地赶来的年轻男女,穿着节日的盛装,赶往热闹非凡的青龙镇。河岸两堤,挤满了人,有的摇着彩旗,有的载歌载舞,有的吹着唢呐,为各自村庄的参赛者呐喊加油。参赛划船者必须是一男一女组合,一般为热恋中的男女,从青龙镇的龙尾码头开始,划向莱河的下游,展示着他们的青春和力量。这是一项纯粹重在参与、自娱自乐的民间活动,获胜者没有证书,没有奖杯。不过,获得前三名的参赛者有望得到前来赞助活动的商家颁发的商品,而且莱市电视台也在现场拍摄,参赛者有机会在电视台露一露脸。对大多数参赛者来说,这是展示自我形象的一次难得的机会,也是舒放生活压力的一种娱乐方式。
文婷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周子强的赞同。文婷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显现出丰满而匀称的身材。长长的睫毛,大而明亮的双眼,紫红的玫瑰压在精心盘起的发际上,英姿焕发。周子强则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简洁而鲜明。
终点线设在罗家湾,参赛者要通过莱河最险的一段,以最先到达者为胜。比赛开始之前,自愿维持秩序的船只三三两两地在河面每隔一段距离布置着。小船在微波中荡漾,河面上零星点缀着人们撒落的各种颜色的纸船花。阳光像快乐的天使,在水面上轻盈起舞,泛起粼粼闪耀的波光。大朵的白云飘浮在半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停止。
参赛者各自找好了搭档,每两人坐上一条竹排船,在工作人员的推送下,一对一对冲下水,开始了激情之旅。
周子强和文婷分在第二组的第三条航道。和一个男人双篙撑船,文婷是第一次。除了力量和速度之外,还要讲究互相配合的默契。
开始时,河面宽阔,平静得像湖水。大家使劲地撑着篙,竹排似箭一般往前行驶。行驶了大约五百米远的时候,开始进入水流湍急的险滩河段。从岸上看,这段河流并不怎么起眼,但在河水中央,竹排不过是河水手中的玩具,任其玩弄。刚才还羞怯安静的河水露出了狂野的本性,河水打着旋涡冒着白沫,往下翻滚,哗哗的浪涛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参赛的竹排相互碰到了一块,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来撞去,像一头头疯牛乱蹿,不是钻入旋涡直打转转,便是冲进乱石阵中搁浅下来,寸步难行。文婷在船上猛力地撑篙,周子强卷起裤腿,跳入冷水中,在后面使劲推。文婷娴熟的驾船技术充分发挥了作用,她挥舞着竹篙,左冲右突,巧妙地避开撞过来的竹排,一路领先。周子强跳上竹排时,像只落汤鸡,惹得文婷哈哈大笑。
随着河面的水位差越来越大,竹排漂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离起点线大约八百米远的地方,竹排像离弦之箭,唰地向前冲去,接着猛然跌下一段大约有两米多落差的小瀑布。文婷和周子强两人伏在竹排上,紧紧地抓住竹排的两边。飞奔的河水带着竹排,冲过一块岩石又一块岩石,掉进一个旋涡又一个旋涡。忽然,竹排刚刚被抛入水中,立马又被浪涛高高地举起。眼睛里看见的全是铺天盖地的浪花,文婷的惊叫还没来得及出声,竹排往下一跳,进入了一段平缓的河面。
河面上飞舞的水花在阳光下组成了一道道美丽的彩虹。水声、笑声、尖叫声汇成一片,让人惊叹。
经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滩头之后,两人早已是衣衫尽湿,全无干处。还没有来得及喘息,随水漂流的竹排,突地又到了一处“险滩”。文婷一时失手,伴着一声惊叫,船翻了,周子强被翻扣在船板底下。文婷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船只扳转过来。
“你的头……”文婷指着周子强的头,眼神里带着惊恐。
“我的头怎么了?”周子强摸着头问道。
“你的头流血了。”文婷叫了出来。
周子强这才感觉到自己头部出奇的疼,还有点晕,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他意识到,刚才头顶的一碰,一定碰着了一块大石头,可能是水流的作用减缓了疼痛的效果,他当时居然没有感觉。
“没什么,我们继续划。”周子强说着,朝后面望了望快要追上来的竹排队伍,“我们要坚持走完最后的一段水路。”
过了这个险滩,离比赛终点大约还有三百米的距离,都是平静的河面。在他们后面,处于第二名的划船者离他们不过十来米远。
“不行,你的头流血了,我们不能继续比赛了。”文婷要将竹排划靠岸,然后送周子强到月田乡卫生院包扎伤口。
“在人生的路途中,如果遇到挫折和困难,就认为找到了放弃的理由,那我们肯定会一事无成。现在,不能因为这点伤就让我们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周子强的话感染了文婷,文婷把船头转回来,撑着篙向终点线冲去。
两人忘记了疼痛疲劳,使尽全力撑着篙,十米……三米、二米、一米。岸上的“加油”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场面令人激动、欢欣。当司线员宣布第一名到达的那一刹那,文婷快乐得像是回到了孩提时代。短暂的几分钟,让她体验到了竭力拼搏后获得人生丰收的喜悦。可是,当她正要向岸上的人群挥手致意时,面前的周子强因失血过多,一头栽倒在船上,晕了过去。
周子强醒来时,已躺在了月田乡卫生院的病床上。文婷趴在床边,睡着了。她那柔和温暖的酒窝,带着一种至美的宁静。周子强闭上双眼,脸上浮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第三天的黄昏,莱河脱掉了波光潋滟的日装,披上柔软的睡裙,慵懒地蜷缩在青龙镇的怀里,河水恬静,如明镜一般,让一切充满了梦幻的色彩。
莱河岸边,捧在周子强手里的玫瑰花,火红、娇嫩。当他把玫瑰递给文婷时,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填满了他的心房。
随即,周子强玩魔术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轻轻地放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夜色茫茫,文婷心乱意迷。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周子强蹲下身子,脸上写满了笑意,以十分优雅的姿势,缓缓地揭开了首饰盒的盖子,取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
钻石的光芒令文婷眼前一阵晕眩。接着,像有一枚印章盖在了她的脸颊上,潮湿温暖。随后,一句温软的话语从周子强口里轻轻地蹦了出来,“I love you!”
恍惚之中,一个温暖结实的身体靠近了她,拉住了她的手。文婷把头埋进了他山一样的胸膛……
啪的一声响,把文婷从迷幻中惊醒了过来。她睁眼一看,周子强脸色苍白,手上拿着的戒指不翼而飞。紧接着,一条黑影在远处一闪,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文婷明白了,刚才有人使用了弹子。高速飞来的石子,击中了戒指。静止中的戒指获得了强大的冲力,瞬间脱离了周子强的手,随着惯性,落入了莱河的水中。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周子强站在那儿,怔了一会儿,正要向文婷说什么时,身上的手机响了。周子强看了看电话号码,说道:“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莱河岸。
文婷正要回家,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路。
“周子玟?”文婷心里一颤。
周子玟冷笑着望向文婷,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请让一让,好吗?”文婷压低声调。
“此路不通。”周子玟的话,冰冷,没有一丝热度。暗淡的夜色下,她脸上的仇视表情依稀可辨,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火焰。
她为什么会对我充满了敌意呢?文婷想道。
“你堵得了一时,堵得了一世吗?”文婷说道。
“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和我哥哥结婚的目的就休想得逞。”周子玟的话充满了无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哥哥。你和他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你图的是他的财产,你只是看中了他的财产,他的地位。像你这种杀人犯的家庭还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吗?我那可怜的哥哥,竟然让你一时假装的清纯骗取了感情,骗取了真心。为了我哥哥的幸福,我一定要阻止这场婚姻。”
“你心里要怎么想,你嘴上要怎么说,我管不着。但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我有追求爱情和幸福的权力。”
“好,那我们就骑驴子看唱本……走着瞧。我就不相信,我阻止不了你们。”周子玟说完,扭转身,闪开了路。
周子玟走后,文婷的心里乱糟糟的,周子强和周子玟兄妹俩的身影不时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现在处于很为难的境地,抛开个人感情不说,就周子强对她家的帮助而言,就很难说服自己不和周子强来往。
周子玟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像她说的这样吗?文婷心里想道,如果周子强再次向我求婚,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能拒绝吗?
文婷回到房间时,仍然想着这些问题,以至于头差点撞上了门框。
“婷儿,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文婷抬起头,脸上强作笑容。
“怎么没看到周经理送你回来?”
“他有事,先走了。”
“婷儿,妈问你,你觉得周经理怎么样?”
“嗯,人挺好的。”
“你们有没有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有没有谈恋爱?”王锦芝说话的声调略略提高了些,显然对女儿这种不积极的回答不太满意。
“妈,你在说什么?人家的条件那么好,会看得上我吗?”
“别以为你妈上了年纪,年轻人那点心思就看不出来。现在学雷锋的时代早过去了。如果不是想和你交朋友,他为什么要对你好?不对其他女孩子好?还有,他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
“妈,你分析得没错。虽然周经理有这个意思,可是,妈,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就这么轻易答应,让别人认为我们想高攀是次要,万一他是因一时冲动看上我,到后面要后悔了呢?毕竟我们彼此不是完全了解。因此,我不能这样自私。先缓一段时间,给他有充足的时间,对我们的事多做考虑。”
“婷儿,你老是这么替别人着想。其实,人本来就是自私的。世界哪有什么爱情,你可能看小说看电视看得太多了,竟相信那些虚构的东西。人生活就是图实惠、图享受。不然,怎么会有十多岁的女娃愿意嫁给六七十岁的老头呢?”王锦芝说道,“当然,我也反对那种没有一点爱情基础、完全以物质来衡量的婚姻。但你们的情况不是这样,是两厢情愿……”
“妈,我没有不遵从你的意思,我只是认为感情上的事要慢慢来。”文婷说道,“这样,也可以让别人少说些闲话。”
“是周经理对你有意思,又不是我们要缠着他不放,这周围的人谁都看得出,谁会说闲话?”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是我们静观些日子不是更好吗?真正的感情也不在于一时一刻,更何况我们接触不多,婚姻与感恩是两回事。所以,妈,这事不用这么急。”
“不是我急。看得出,周经理真的是对你好,这么好的男人,现在打着灯笼也难找。万一周经理看中别的女孩子了呢?我是为你感到可惜,怕错过一段好姻缘。”
“妈,你和爸爸谈恋爱时是不是也担心他会找别的女孩子,就匆匆地和他结婚了呢?”
“婷儿,你扯到哪儿去了?做母亲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上好生活呢?你这样辛苦地打工还你弟弟的民事赔偿,何日是个尽头呢?要是……”说着,王锦芝哭了起来。
“妈,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文婷觉得不是和妈妈谈弟弟的时候,就说道,“一切会好起来的。”
那一晚,文婷又没睡好,睡到半夜还能听到妈妈藏在被子里的哭声。要是妈妈知道周子玟极力反对她和周子强来往,不知她会有何想法?文婷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文婷去监狱探望了文扬。文扬瘦了,但身子比以前更加结实了,性格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第一次见到文婷时嚷着要她想办法救他出去,现在一个字也不提了。叫了她一声姐姐之后,除了问一句回一句的机械式被动回答,剩下的就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他的头上多出了一块很大的伤疤,一问原因,才知是同室的犯人和他打架时留下的记号。在牢内,拳头会为强者说话。文婷搂着弟弟的肩膀不停地流着眼泪,感到非常非常的心疼。文扬原本善良亲切的目光,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凶性和冷漠。这种眼光令文婷害怕、担心,他的人生以后还能不能走向正常呢?
可怜的文扬!可怜的弟弟!
文婷失魂落魄地走出监狱的大门。离大门十多米远的地方,周子强坐在一辆奔驰车里在等她。
“子强,你怎么来了?”文婷走到车窗边,感到有些意外。
“我按伯母的要求,来接你回去。”周子强把车门打开,“上车吧!”
文婷坐上车,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车子沿着蜿蜒的路线,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慵懒的阳光从玻璃窗口爬进车厢,空气中带着讨厌的微尘。倒行中的田园和农舍,呈现出一片毫无生气的空旷。车子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坡后,终于到达了繁华热闹的莱市。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周子强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文婷不想提到弟弟的事。
“对了,告诉你一件大喜事,今天,你妈答应了我们的婚事。”周子强双眼泛喜,动情地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办订婚酒席……”
“订婚?酒席?”文婷像在梦中,喃喃自语道。
“是呵,难道你不高兴吗?”周子强望着文婷说道。
文婷想了一会儿,问道:“子强,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你妹妹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你那么在乎我妹妹的想法吗?”周子强反问道。
“结婚不能只是简单地想着你和我,而全然不顾亲人的感受,我们不能太自私。”文婷说道,“我们能不能再等一段时间?”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
“明年六月份,我们公司要向市场推出一种新产品,我是新产品试验配方的主要技术人员。我们在和另一家公司竟争,新产品的成功与否决定着我们公司将来能否在市场上开创新的奇迹。在这之前,我必须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因此,我今天下午就得回公司。”文婷望了周子强一眼,“我想,我们的事最好推到我们公司的新产品上市之后再说。”
“嗯,好吧。”周子强回答得很勉强。
查阅了大量的文献,毕素文决定以巨尾阿丽蝇为他的第一个野外实验目标,并以此为突破口,从苏姗姗被害一案中寻找昆虫学证据。
食尸性昆虫种类的出现有较强的规律性。最早在腐败尸体上出现的主要为双翅目丽蝇科类的苍蝇,丽蝇科中尤以巨尾阿丽蝇、丝光绿蝇、大头金蝇三种最典型。而这三种当中,巨尾阿丽蝇是我国除新疆及高寒地区外的死亡现场出现最多的昆虫,东部和降雨量超过500毫米的地区种群数量大,常在早春和晚秋的尸体上占绝对优势。湖南省降雨虽然在5月~7月比较集中,但年均降雨量1350毫米~1450毫米,因而,湘南的冬季,有着巨尾阿丽蝇适合生长的气候和环境条件。
11月底,毕素文将学校的工作一一做了安排之后,计划在湘南的鸟岛建一个野外实验基地,为期三个月。
与他一起前去湘南的还有苏星星。苏星星一来回家看望父母,二来作为毕素文临时聘请的实验助手。
再次踏上湘南的土地,毕素文心情沉重。这次,一半是为了他的科研,一半是为了他死去的女朋友苏姗姗。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他的实验、他的科研,能与苏姗姗遇害相关。他这次要做的,不仅仅要最大程度地还原苏姗姗被害的真相,也希望给另外一个人……文扬,所谓的“凶手”,提供洗脱杀人冤屈的证据。所以,他感到肩上的责任异常重大。所有的推测和分析,要能做到让任何人都无懈可击,提供的所有数据都要具有令人高度信服的准确。稍有差池,被人贻笑大方倒是次要,还会辜负站在背后的那一双双寄予他无限希望的眼睛。这些人,不但有他的导师、同事,还有文婷、文扬。正因为这样,他才需要周密详尽的实验,需要一丝不苟地实地调查。
青龙镇并没有多大变化,仍是以往的随意和从容。与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同的是,青龙镇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雾。被雾霭笼罩的青龙镇如同披上了乳白的轻纱,淡雅如水彩,朦胧而柔美。沐浴在迷雾中的古老建筑,像古代掩面欲羞的闺中少女,千娇百媚。
苏银潼夫妇对毕素文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尤其毕素文“爸爸妈妈”亲热地叫着,给他们的脸上添加了少有的笑容。两人对毕素文问长问短,关怀备至,如同见着了阔别多年的儿子。在毕素文看来,两人似乎走出了丧女的悲痛阴影,开始了平静淡泊的生活,但脸上仍深深地残留着过去悲痛的痕迹。
苏星星变得比以前成熟懂事了,对父母说话也毕恭毕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虽然说不上完全得体优雅,但至少算得上顺眉顺眼。苏星星进屋后,勤快地忙前忙后,令苏银潼夫妇说不出的高兴。
晚上,毕素文照例被安排住在苏姗姗的房间。
苏姗姗房间的东西大多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原样。只是桌台上多了一个袋子,是市公安局退回来的,里面装着苏姗姗被害前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侦探取证阶段曾被警察拿走。苏姗姗生前使用的佳能A2000IS数码相机就在其中,因为她喜欢拍风景照,这架相机是毕素文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
毕素文取出相机,感慨万千。尽管苏姗姗喜欢摄影,可是他们都没有一张合影的相片,只因他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读书和实验上。
摆弄着相机时,毕素文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苏姗姗在鸟岛会拍些什么样的相片,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可转念一想,里面应当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如果有的话,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公安局也能找出有价值的线索。
虽然否定了那个想法,但毕素文还是打开电脑,将数码相机的照片拷贝到电脑中的D盘上,放在一个命名为“我的照片”文件夹内,然后一张张地翻看了起来。以前极少关注苏姗姗拍的相片,现在伊人已逝,就当是睹物思人吧!
第一张相片很抽象,是水的波纹,五颜六色,拍得非常漂亮;第二张是滴水的瀑布,苏姗姗通过摄影技术把它拍得像线一样,很纤细,也很优美;第三张是一个峡谷的雨后景色,颜色非常绚烂;第四张是摆渡人挥篙的动作,涌动着一股苍凉而粗糙的意志力,显示了人的力量、自信和尊严;第五张是一个肌肤黝黑的男孩,在阳光的暴晒下,挑着一担沉甸甸的稻谷,大汗淋漓,犹如一尊只剩下原始本能的生命雕像……诸如此类的相片很多。从构思,用光,到抓图,苏姗姗把每次的摄影都当做一件艺术作品在完成。
毕素文读高中时曾疯狂地爱上过摄影,也买了不少有关摄影知识的书来钻研。苏姗姗无疑在这方面有着杰出的才能。她的作品能给人带来有着如此冲击的视觉震憾,大自然的美呼之欲出,意境让人浮想联翩。
不知不觉,毕素文翻到了最后两张相片。
第一幅IMG_0334,是离开济口镇码头时文扬在平静的莱河水面上划船的图片。文扬挥动着竹篙,竹篙斜插入水中的一刹那,在画面中挥出来的斜行线,使画面有着一种生气、活力和动感。水面上被撑出的波浪线,柔弱、悠闲,富有迷人的吸引力。文扬刚毅的脸庞,在阳光的照射下,借助模糊的空间后景处理,是那样突出、那样清晰,达到了主体与背景虚实相映的协调与和谐。慢速快门的作用,让缓缓流动着的河水有了新的魅力,背后本来很平常的济口镇小景也变得富有趣味。画面中的流水采用了虚幻迷茫的拍摄艺术,呈现出宛如云霞的缥缈感。照片给人一种美学上的视觉平衡,稳定、协调。
第二幅IMG_0335,拍摄的是河面溅起的水花,背景好像是毕素文上次探险时去过的地方……鹅岭山脚下的峭壁。从照片中看来,苏姗姗是想通过高速快门的拍摄技巧,让水花获得喷珠溅玉般的效果。在表现海浪的摄影作品中经常可以看到类似的手法,但是,这幅图片实际上没有达到这种效果。不仅曝光量不够,使得画面有些灰暗,而且画面拍得有点模糊不清。显然,苏姗姗在拍这张照片时,手发生了晃动。在她前面的照片当中,很少有这样失败的相片。
此后,再没有其他的相片。相机里所有的相片中,没有找到一张有关鸟岛风景的内容。
毕素文心里很不安。难道苏姗姗上岛后没有拍过一张相片就遇害了吗?
他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柳树拍了一张,忽然发现,拍出的照片的序号是IMG_0337,而不是IMG_0336!也就是说,苏姗姗曾经拍过一张IMG_0336的相片,而这张相片不见了。
无疑,这张IMG_0336相片被人为地删掉了。
是谁删掉的呢?是苏姗姗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这张相片的内容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这张相片导致苏姗姗被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浮上毕素文的脑海。
第二天,毕素文以观察野外实验基地为由,取得了济口镇鸟岛管理人员的同意,对山洞进行了仔细全面的搜索。发现山洞中有处地方有一小堆灰烬,还有一块黄豆大小的暗褐色布条没有烧完。毕素文仔细搜索原来重物被拖过的痕迹路线,发现重物是从一个大石头上被拖到有水的地方的。那块石头看上去很清洁,几乎没有叶片和尘土。对照洞内的其他石头,可以明显地看出这块石头干净得过头了。长期没有人动过的石头不会有这么洁净,也就是说,这块石头近期一定被人清洗过。
可是,为什么要清洗呢?
毕素文将一些发光氨喷洒在这块石头上,果然,一个清晰的人形出现在他的眼前。毕素文明白了,这就是杀人的案发现场,从地面拖过时留下痕迹的重物无疑就是尸体。也就是说,案发后尸体被转移了。那块褐色的布条实质上就是带血的布条。这些迹象表明,罪犯不想在这留下任何杀人的证据。
难道这就是苏姗姗被害的现场?如果是,只要证明在她被害的时间内,文扬没进过山洞,就可以完全洗脱文扬犯杀人罪的嫌疑。可是,如果这儿不是苏姗姗被害的现场,而是另有其人呢?
而苏姗姗那张被删去的照片与这山洞的秘密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毕素文越想越糊涂了。
要推断苏姗姗的死亡时间,就必须展开必要的野外实验。为了使研究结果切实可用,动物的腐烂阶段必须与人尸的腐烂阶段一致。在动物尸体的选择上,毕素文查阅了国内外大量的研究资料。在这些数据的基础上发现,与成年人尸体腐烂模式最为相似的是体重约五十磅的家养猪。
实验场所,毕素文将第一个选择在鸟岛附近河中的船舱;第二个为鸟岛上较为干燥的地方;第三个为鹅岭山山脚下藏有竹排的山洞。为了防止被人盗走或被其他动物吃掉猪尸,毕素文请人做了三个铁笼子并锁好固定在某一处,然后在离现场二十米远处,打了一个醒目的牌子:游人止步,告诫游客别打扰了苍蝇的美食。每一场所放一支温湿计,用来记录现场温度和湿度。在研究期间,每天给猪拍照,记录猪身上发生的变化,甚至猪尸周围土壤温度的变化。
每次去现场,毕素文都会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尸体上的变化,然后收集观察到的所有节肢动物标本,带回青龙镇后,把收集到的标本处死后在70%的酒精里放一会儿,再放在由煤油、醋酸和酒精三种物质混合配成的定型胶,做最后的保存和贮藏。
此外,毕素文还对标本进行种类、发育阶段及在尸体上的活动方位的分类,所有信息与尸体上收集的数据,比如温度、相对湿度、降雨量、尸体外部状况联系起来。在解释昆虫带来的证据时,毕素文必须把所有的因素都考虑进去。
尸体的变化一共有五个阶段:新鲜、肿胀、腐烂、腐烂后和骸骨。毕素文地重点放在第一步。当然,为了以后的科研收集数据,后面几步也要完成。
“新鲜”发生在尸体还没有明显肿胀之前。在这一阶段,尸体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伤口之外,尸体像失去知觉的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丽蝇在死亡发生十分钟之内到达,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它以所能找到的任何血迹或分泌物为食。雌性丽蝇在尸体的自然开口和伤口深处产卵,新化出来的卵立即以尸体组织为食。
就这样,毕素文忙碌地穿梭于青龙镇和鸟岛两个地方。苏星星在实验之初,帮着毕素文做动物的购买、动物的处死、铁笼子的订做等等一些跑腿的体力活,之后他就回广东去了,因为毕素芸那边人手也很紧张。
苏银潼也帮着联络家养猪的购买,刘玲英动用了所有的心思,为毕素文做每一餐可口的饭菜。毕素文和苏姗姗在一起的时候学会了吃辣菜,所以对湘菜已经习以为常。
不论刮风下雨,毕素文坚持每天去现场。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尽管处于气温较低的冬季,蝇类仍有活动。现场采集到的标本得拿回明星司法鉴定中心进一步分析,如果得出的实验数据符合他现在的预测,那么利用昆虫学的证据为文扬洗脱杀人罪状就成了可能。
青龙镇的人都把毕素文看做是来自大城市的大科学家,对他的工作充满了敬畏和神秘。当然,他们只知道毕素文在这儿忙碌着搞科研,却从不知道毕素文的科研目的是什么,包括苏银潼夫妇都不知情。
实验做完,毕素文临走之前,苏银潼夫妇走遍了青龙镇的角角落落,甚至托人上山下河,凡是能弄得到的美食,他们都想尽了办法。他们把一道道热腾腾的菜端到毕素文的面前,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道菜的名字,什么野鸡炒山蘑菇、清蒸甲鱼汤、胡葱拌蛋花、野菠菜煎小饼等等。由于原料大多是青龙镇附近野生的,很多是毕素文有生以来从来没吃过的食物。那一刻,毕素文心里非常感动。苏银潼夫妇不只是在尽地主之谊,他们是在心里头把他看做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疼。
席间,苏银潼和毕素文喝着青龙镇最好最纯的糯米酒,一杯接一杯。
“爸爸妈妈,这段日子,你们不让我沾一点家务活,对我的生活照顾得贴切周到,对我工作无条件支持,我很感激你们。”毕素文说道,“我认为一生当中最值得自豪的是,我有两个好爸爸和妈妈。我唯一能回报你们的是,在今后的工作中继续努力,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素文,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就很满足了,我们有什么好求的呢?这次看到苏星星身上的变化,我和银潼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刘玲英说着,用毛巾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
“苏星星是我的弟弟,我有责任帮他。事实上,这一切都归功于我妹妹。苏星星刚到滨海市时,我妹妹先让他在工厂里和工人一样上班,并定期让周围的人对他的表现评分,评价的范围不但包括工作,也包括与同事相处、业务学习等等。只要他表现好,我妹妹私自会给他一些奖励。这招很管用。苏星星后来不但工作任劳任怨,对人也诚恳,最后,他居然主动把得到的奖励全部退给了我妹妹。接下来,我妹妹打算让他上滨海大学办的夜大班深造,多学些有用的知识。”
“代我们谢谢你妹妹呵。”刘玲英说道,“你们全家人对他这么好,他再不改,怎么对得起你们?”
“爸,妈,在我走之前,我想和你们说件事。”毕素文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什么事?”
“嗯……其实,文婷也挺可怜的。”毕素文把文扬可能不是杀人凶手的话咽了回去,却说出了他原来没打算要说的话。因为一旦他这样说了,那就意味着杀害苏姗姗的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这会令他们不但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反而会增加不安。
“素文,妈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们家以前对她家的印象不错。文婷和山妹本来就是一对好朋友。素文,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会对她再怎么样了。”刘玲英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