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受瞩目的人物当数毕素文。不仅因为他是此案中被害者的男朋友,还因为他要为凶手作无罪辩护。而作无罪辩护的证词将来自他的昆虫实验依据,这在全国的庭审当中首开先例。这样,他自然成了众多新闻记者镜头聚焦下的人物,同时也受到全国各地的法官以及同行者们的注意。公众对这方面的好奇,使得这件案子得到的关注程度也空前上升。
“毕老师,你认为文扬有可能被无罪释放吗?”湖南卫视台的记者问道。
“作为从事法医昆虫学的研究人员来说,我只是从专业的角度对案发现场的可能情况加以科学的推定,并尽量提供具有说服力的客观证据。至于文扬会不会得到无罪释放,那是法官们做的决定。”
“这样的辩护在全国尚属首例,请问毕老师,你是否会感到某种压力?”
“要说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面临的主要压力是要如何说服法官采信我提供的证词。如果,我所做的努力不足以让法官采信,那说明我在这方面的工作有所欠缺或者有待完善。”
“请问,你为什么要为这个案件作辩护?”
“我目睹了尸体的解剖过程,也感受到了这起案件为当事者双方带来的痛苦。当然,我作为被害者的男朋友,同样也受到了心灵上的打击。但是,比痛苦更难受的是,在这起案件中有可能存在某种冤屈。而作为被告的姐姐,原本有着美好的前程,也因受到无辜的牵连而葬送。如果能将案发环境还原为比较接近客观,案发过程尽可能符合真实,我想,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缉凶。如果被告真的是凶手,我应该对他感到愤怒,恨他夺走了我女朋友的生命;如果他不是真凶,我会觉得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因为真正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庭审开始了,审判长宣读了原来的判定书,由于在原有材料的基础上,检察机关并没有出示新的公诉材料,所以仍然维持第一次庭审时对文扬故意杀人罪的判决。
接下来是毕素文作无罪辩护。
毕素文为了这次庭审,准备了一系列的幻灯片,有当时的现场解剖图拍照,有他作野外模拟实验现场的录像,还有他作实验时记录下的数据绘制成的图表,以及适当的文字说明。
“对形形色色的动植物来说,一具尸体是刚露出海平面的岛屿,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极为丰富的资源。从腐烂开始,到资源耗尽,贡献最大的当属食腐动物。而食腐动物绝大多数又属节肢动物,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昆虫。平均来说,腐尸研究中发现的生物种类中有85%是昆虫。在自然条件下,尸体迅速布满形形色色的生物,反过来,这些形形色色的生物把尸体侵蚀得只剩下了最其本的元素。而在这一过程中,尸体不同的腐败时期,会出现不同的生物种类。而同一种生物种类,占据尸体后往往又出现周期或者有规律的生活时间。这就为我们昆虫学破案提供了依据。
“苍蝇最早到达尸体,并在尸体自然开口处或者伤口深处大量产卵,生活周期一般表现为四个阶段:卵,幼虫,蛹,苍蝇成虫。考虑到本案被害者被害时间与解剖时间相差很短,所以,我在这里只着重谈论蝇的卵和幼虫。之所以要详细说明这一点,主要是想科学、客观地说清我后面作为本案辩护的理由。
“苍蝇产卵之后,卵孵化的时间各不相同,这主要依据当地的气温和出现的苍蝇种类而定。在冬季,根据资料表明,湘南活动的食尸性蝇主要为巨尾阿丽蝇。后来,我在鸟岛利用死猪作野外实验时捕捉到过这种成虫,从客观上证实了资料上的说法。因此,推定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所需要的主要实验数据,就是以巨尾阿丽蝇在尸体上形成的卵和幼虫的活动规律为基础。
“关于案发时间的气温,我查阅了莱市去年的气象记录,那几天是睛天。前后三天的气温数据如下,20℃~14℃,21℃~15℃,23℃~16℃,平均气温十八点一度。
“成蝇产卵于尸体,卵孵化后,幼虫即以尸体为食,因而可根据幼虫的生长发育情况,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而幼虫发育阶段的确定重要指标之一就是体长。
“在18℃气温下,巨尾阿丽蝇产卵需要1.35天,即32.4小时。发育成17.09毫米的幼虫需要历时158小时,据此可以计算出发育成1毫米的幼虫的时间大约为9.24小时。也就是说,巨尾阿丽蝇产卵后再发育成1毫米的幼虫,历经的时间为41.64小时。当时解剖被害者的尸体时,幼虫的最大长度不超过一毫米左右。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就是说,被害者被害的时间距离被解剖的时间已有四十一个多小时。假设被告于解剖前一天的下午二点行凶,那么案发时间与解剖时间只相差27小时。那么,问题来了,昆虫学证据提供的被害时间还有十四多个小时到哪儿去了呢?因此,只能假定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发生在被告进鸟岛之前的一段时间内。”
庭审内一片哗然。
“等等。”检察官说道,“请问,伟大的昆虫学家先生,照你这样推测,死亡时间应该发生在被告去鸟岛之前的深夜,即凌晨零点左右。可是,晚上苍蝇不会出来活动,而且晚间气温也低,不利于苍蝇产卵。对此,你又作如何解释呢?”
“检察官先生提出的问题正是我下面需要进一步解释的内容。上面的数据是依照气温在十八度的情况下推测出来的。巨尾阿丽蝇停止产卵及幼虫停止发育要在八度以下才会停止,所以,在当时的气候条件下,巨尾阿丽蝇产卵及幼虫的发育时间是连续的。
“在昆虫学中,食尸性蝇类为完成某个发育期必须满足一定的热量要求,这叫做有效积温。41.64小时乘18度,得出的数字为749.52小时度。这是巨尾阿丽蝇从产卵到发育成一毫米幼虫的总有效积温数字。
“现在,我们不妨假定尸体是从一个气温二十八度的地方移到船上,而且移到船上之后距尸体解剖时间相隔恰好24小时。就是说,尸体有24小时是在气温十八度的环境中度过的。这段时间内的有效积温为24小时乘18度,即432小时度。总有效积温数字减掉432小时度后所得的有效积温为317.52小时度,这是尸体在二十八度气温环境下的有效积温。再将317.52小时度除以二十八度,我们不难得出尸体放在二十八度环境下的时间为11.34小时。”
“请问,你这样假设的根据是什么?”检察官问道。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得不提到我三个月前在鸟岛所做的模拟现场实验。”说着,毕素文打出他在鸟岛的实验录像资料,“我将三头猪的尸体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场所。一头放在鸟岛干燥的地方,一头放在船只上,一头放在可能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那就是鸟岛对面鹅岭山下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鹅岭山附近有两个为大家所熟知的地方,一个是专门生产重晶石的化工厂,重晶石的主要成分是硫酸钡。另一个是著名的硫酸盐温泉风景区。这说明鹅岭山的地质构造不同于别处,有丰富的硫元素和地热。而这个山洞,恰好处于地热的上方,相当于一个开着空调的内室,终年温度不变。山洞里的气候,如同热带上的岛,不能与周边地区相提并论。我的实验数据记录表明,里面的温度在二十九度左右,湿度大约73%,这样的环境很适合蝇类的快速发育。我推测被害者很可能是在山洞内遇害,之后转到鸟岛,被人塞入船中,嫁祸于被告。”
“我认为对方在胡说八道。”检察官按捺不住气愤地说道,“第一,你这种假设纯属胡乱猜测。只能在构思科幻小说中的情节出现,而不能科学地解释现象。”
毕素文微微一笑,“关于这点,我拿鸟岛和山洞内尸体上的幼虫专门作了含硫量的对比分析。结果分析表明,鸟岛尸体上的幼虫含硫量为0.21%,而山洞内尸体上的幼虫含硫量为0.38%,两者有显著差异。鉴于此,我已委托莱市公安法医对被害者尸体内的幼虫进行取样分析。”
“请法医上场。”审判长说道。
“根据我们的取样分析,被害者尸体内的幼虫仍然存在,检测结果由中南大学分析测试中心给出,含硫量为0.30%。”法医从座位上站起来宣布结果道。
“第二,就算你的数据是对的,可是,被害者与被告是同时进鸟岛的。被害者发生被害的时间只能发生在被告进到鸟岛之后,怎么会发生在此之前,你这是什么科学推测?”检察官脸上带着蔑视的微笑。
此时,法庭内鸦雀无声,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毕素文,看他怎么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
“如果我们假定尸体是下午五点从山洞转移到船上的,我们根据尸体在山洞内停留的时间为11.34小时,可以推测被害时间应当在早上五点半以前。而被害者是在下午两点左右和被告一同进去,也就是说,这中间的时间差为八个半小时左右。那么,这个问题出在哪儿呢?
“这个可以由尸冷现象来说明。
“人体的正常体温,是由身体产热散热而保持动态稳定的。人死后由于新陈代谢停止,体内不能继续产生热能,而尸体内部原有的热能却仍然通过辐射、传导、对流和水分蒸发等方式不断地向外界散发。这就使得尸体温度降低,逐渐变冷,直至与外界温度接近或略低于外界温度。这种尸体现象称为尸体冷却或尸冷。尸体冷却速度的快慢,常常要受到尸体的各种因素及外界环境因素的影响。
“由于处于冬季,被害者穿的衣物多,有保暖作用,加上被害者年轻,又是女性,具有较多保温作用的脂肪,散热慢。尸体周围环境的温度越低,尸热发散越快,尸体冷却也就越快。普通成年人的尸体,在通常室温环境中(16~18℃)中死后的10小时内,平均每小时大约下降1℃,10小时以后下降速度减慢,经过24小时左右,尸温就降至与环境温度基本接近。而20℃以上的环境,尸体温度平均每小时大约下降0.5℃。
“根据这些规律,正常人的体温一般为37℃。那么在山洞内停留11个半小时后的尸体出洞后的尸体温度是多少呢?至少还有31℃!而31℃到了船上之后,降到18℃则还需要13小时。就是说,尸体温度和环境温度相同的时间只有11个小时。实际上,前面所说的温度是指尸体的环境温度,而不是尸体温度,而直接影响苍蝇的卵和幼虫的发育是由尸体温度所决定。这样,用环境温度代替尸体温度来推测尸体死亡时间应当有一定的偏差。
“那么正确的计算方法应当是怎样的呢?
“18℃恒温11小时,从31℃冷至18℃的13小时以平均温度25℃计算,用749.52小时度减去这两组的有效积温,得到226.52小时度,再除以33℃(这个是假定山洞内的尸体温度保持这个数字不变),得出6.86小时。这样,我们可以得出被害者是被告进鸟岛那天的上午十点以前被害的,这样得出的结论仍然是,被害者被杀的时间发生在被害者进鸟岛之前。
“我只能说,这个结论是在我的实验的基础上推出来的。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但不管怎样,从昆虫学提供的证据,完全可以排除被告在进了鸟岛之后的时间内杀了被害者。根据当时的尸斑记录来看,尸体前面与背后都存在部分尸斑移动,说明死后几个小时之后尸体的确被挪动过。
“根据上述的推测,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文扬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有人嫁祸于他。”
“那么,请问毕先生,扳手上的指纹又作何解释呢?”检察官问道。
“文扬到鸟岛的目的是和三个朋友去赌博,他输了一千块钱后,三个朋友先回去了。而他由于害怕回家挨父母骂,便在鸟岛多待了一会儿。期间他睡着了,醒来才发现天晚了。在他睡觉的时间里不排除有人将他的手放在扳手上故意留下指纹。”
“审问记录中被告的口供是去鸟岛赏鸟,并不是你说的这样。”检察官提出异议。
“的确是这样。”毕素文说道,“据我所知,每到年底,基层派出所会接到来自上面机关分派下来的创收任务,这点说出来可能会对公安局的名声不好,但事实却是如此。基层派出所为了完成任务,往往到处侦探,积极主动地找赌点。在乡村,除了找赌点罚款之外,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创收途径。这样,他们几个要好的朋友本来想在家玩牌赌点小钱,但怕被派出所的人员抓住罚款,就想到了去鸟岛。被告为什么只说去赏鸟呢?我推测他当时认为反正他没有杀人,公安机关也不会对他怎样。还有,他在赌博中输了一千块钱,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更为重要的是,去鸟岛之前,四人串好口供,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说出他们四人在鸟岛一起赌博的事。我想,他也不想因为这事得罪他的朋友。”
“那么,既然他没有杀人,为何又要承认杀人了呢?”
“关于这点,不是我能回答的范围。”
“我来回答吧。”文婷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文扬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认杀人,这点公安人员的审讯应当有记录。但是后来为什么文扬承认杀人呢?那是因为我要他这样做。”
“弟弟没有杀人,姐姐反而要他承认杀人,这种说法会让人可信吗?”
“没错,的确不能让人相信。”文婷神色冷漠地说道,“那是因为我受了贺晓拈律师的诱导和暗示。他说,公安机关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足以判文扬死刑。如果文扬被法院认定是一时情绪失控的激情杀人,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民事,加上没有前科劣迹,有可能被判为死缓。他是从文扬暂时活命的角度来考虑的。考虑到以后如果有了新的证据还可以申诉,我们在庭审时所作的努力不是作无罪辩护,而是放在降低量刑这个焦点上。”
“你说的可有证据?”检察官问道。
“有。我姐姐给我的书信我还保存着。”文扬大声回道。
“贺晓拈律师,”审判长问道,“被告的姐姐说的对不对?”
贺晓拈站起来,神态略略有些不安,“对。”然后又坐了下来。
“不过,我还要提醒一句,船板上有死者的血迹。如果案发现场是在山洞内进行,这个血迹又做何解释?”
“没错。船板是有血迹。可是,检察官先生,你能肯定船板上的血迹就是被害者本人的吗?”
“这……”检察官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那你认为是从何而来的?”
“只有作DNA才能确定。而且船甲板上的血迹用水洗涤过的。为什么被告没有看清楚?船主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顾客交船之后,他要检察船上的东西有没有丢失。所以船主才会检察得特别仔细。当他发现船板不对后,尔后发现船舱下有尸体,才悄悄地报了案。事实上,被告对这一切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杀了人,还会在济口镇继续逗留而不尽快离开吗?被告神色不安是因为他打牌输掉了一千块钱,马上面临着回家被人追讨赌债的情况。他不想让父母知道,神情才会焦虑而慌张。不知检察官有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船舱底部没有血迹。如果被害人是被杀死在船上的,应该很快被掩藏在船舱底下,船舱底部怎能不留下血迹呢?”
“根据你的昆虫学证据推测,被害者在她进鸟岛之前就已经死亡,怎么还可能活着和被告一同进鸟岛去呢?”
“我说过,这只是模仿实验的结果。实际情况也许更为复杂。而且,”毕素文的语气变得凝重,“我怀疑死者有可能不是苏姗姗。”
法庭内一片哄动。
“肃静。”审判长将惊堂木一拍,“请法医上场。”
“根据我们的检验结果,船板上血迹的DNA的确与死者不符。但是,”法医看了充满自信的毕素文一眼,说道,“被害者的DNA与苏姗姗的母亲相同。”
“毕专家,你还会认为苏姗姗的身份有假吗?”检察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毕素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在投影图上打出一张拍摄的图来,一块石板上侧躺着一个清晰的人头像。
“化学上有种叫发光氨的物质,可以鉴别经过擦洗、很久以前的血痕。因为人体血液中的铁能使它发出一种微弱但肉眼可见的绿色荧光。”毕素文指着图片说道,“这是我将发光氨喷洒在山洞内的某个位置上,用长曝光的拍摄技术获得的一张照片。它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凶杀被害者的地点位置。扳手击中被害者的后脑后,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在尸体躺着的地方形成了一个轮廓。虽然经过擦洗,但残留下的少量物质仍能被识别出来。根据这点,可以断定被害者是在山洞内被杀的。不论被害者是不是苏姗姗,丝毫不影响我们作出排除文扬涉嫌凶杀的科学判断。因为,要在山洞内杀害被害者,得将被害者引诱到山洞内。事发当天,和他在一起的朋友三人已经证实,下午三点之前,文扬一直在鸟岛。就是说,如果下午三点之后文扬杀害了苏姗姗,从昆虫学的证据来看,将会导致死亡时间的推断与实际死亡的时间严重不符。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事发当天,文扬曾离开鸟岛到过山洞。”
法庭内一阵骚动。一些坐在电视旁观看的观众甚至按捺不住地鼓起掌来。
“休庭。”随着审判长一声令下,旁听人员立时像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下午3点,法庭再次开庭,经过合议庭研究,当庭作出判决:原判及复核认定原审被告人文扬用扳手故意夺取苏姗姗的性命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文扬构成故意杀人罪,原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文扬无期,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有误,应予纠正。根据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撤销湖南省高级法院(××××)湘刑核字第84号刑事裁定及原莱市人民法院(××××)临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宣判文扬无罪。
宣布一结束,法警为文扬打开手铐,文扬和文婷姐弟俩当场抱头痛哭。
文婷抱着重新获得了自由的弟弟,流下了激动而又喜悦的泪水。当文扬用手为她揩净脸上的泪水时,文婷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待她回头看时,毕素文挟着公文包已经离开了法庭。
庭审当中,面对高高在上的威严法官,气势汹汹而且咄咄逼人的检察官,以及无数双坐在面前盯着他看的眼睛,毕素文从容镇定,沉着应对。那种对专业知识的娓娓道来,对案情分析的缜密,对问题反应的敏捷,对质问的精彩辩护,几乎倾倒了所有的听众。弟弟的无罪释放,毕素文功不可没。
“扬扬,你先回家。我有点事。”文婷说罢,转身飞也似的跑出了法庭。至少,得当面向他说声谢谢。
文婷走出来后,发现毕素文被潮水般的记者包围了。看到毕素文精疲力尽、穷于应付的窘态,文婷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冲上去,拨开人群,拉着毕素文,不由分说挤出了包围圈。
“谢谢。”脱离那些记者后,毕素文停了下来,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快招架不住了,为了这个案子,我都好几晚没睡好觉了。”
“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文婷深情地望着毕素文,“要不是你的帮助,我弟弟今天绝不可能得到无罪释放。”
“不要这么说。”毕素文说道,“我不过在履行一位法医人员的工作职责罢了。”
“毕老师,关于你上次提到的事……”说到这里,文婷的神情变得不安,说话的语气也迟疑而混沌,“我……决定好了。”
文婷神情上的变化,令毕素文非常不解。他望着文婷,发觉她脸上泛出微微的红色,不禁问道,“决定什么?”
“陪你去苏姗姗父母家。”文婷认真地说道。
她不怕别人背后说她了。只要毕素文愿意,别人说什么她才不管呢。毕素文为了救弟弟,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这点小小的要求我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他呢?所以,文婷这样想着,心情释然了许多。审判长宣布弟弟无罪释放的那一刻,她肩上好像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心情别提有多轻松了。自从弟弟入狱以来,她的心情第一次有这么好。
听了文婷的话后,毕素文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不怕别人误会你吗?”
“不怕了。”文婷望着毕素文眼睛里红红的血丝,心疼地说道,“毕老师,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在家等你电话。”
文婷回到化工公司时,王锦芝和文扬正在搬家具,一辆货车停在外面。
“妈,怎么啦?”
“刚才周经理来看文扬了。他说,我们一家三口挤在这里不合适,帮我们从外边找了一套比较大的房子。”
住房确实是个问题。月湄庄的新房子卖给村长了,老房子虽然宽敞,但一下雨就漏,基本上不能住人。再说,弟弟刚刚出狱,住那种地方也不合适。只是这样一来,欠周子强的人情又多了一个。
“搬到哪儿去?”
“就是往温泉风景区的方向,靠断头崖不远,‘独此一家’的南面。那儿原来有栋房子,虽然旧一点,但比这房子大多了。”王锦芝高兴地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弟弟出狱,又搬新房子。”
早上八点钟,毕素文从贝逸楼酒店出来,没走多远,遇上一个前来找他的陌生年轻男子。
“能和你聊聊吗?”陌生男子说道。
毕素文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显得有几分犹豫。因为他和文婷约好,九点半去苏银潼家。
“就一会儿。”陌生男子看出了毕素文的心思,说道。
毕素文点了点头。
陌生男子上前握住毕素文的手道:“我在法庭上看到你的精彩辩护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敬佩敬佩。”
“你是……”毕素文一愣。
“不好意思,我忘了做自我介绍。我是鹅岭化工公司的经理周子强。”陌生男子说道,“文扬的姐姐是我女朋友。”
“呵呵。”毕素文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怎么不知道文婷有了男朋友?接着转念一想,事情糟了,不能让文婷去苏银潼家了。
“认识你很荣幸。”周子强微笑着说道,“你的博学倾倒了法官大人,你的才华折服了所有的听众……”
“我只是尽了一个昆虫学专业人员的责任,觉得有必要出面澄清案件中有可能产生的误会。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将专业知识融入司法实践的尝试,反过来对我今后的相关科研工作也是一种促进。”毕素文觉得不能再和周子强绕弯子了,说道,“周先生有什么问题,请尽管说,只要我能回答。”
“昨天听了你的辩论,有个疑问,想请教你。”
“噢?”
“你说到苏姗姗有可能没死,是真的吗?”周子强很认真地问道,“在昆虫学证据方面,你这样的说法有多大把握?”
“昆虫学推断的死亡时间和苏姗姗可能被害的时间的确矛盾。但DNA数据又说明了苏姗姗和她母亲的血缘关系。别说你,我的大脑也混乱。”毕素文说道,“我不知道错在哪里。”
周子强又问道,“你上次到鹅岭山就是为了调查苏姗姗的死因吗?”
“可以这么说。苏姗姗的被害,没有任何征兆就发生了。这个打击太快,我简直猝不及防。我不想苏姗姗死得不明不白。只有还原这一切的真相,我的良心才会得到安宁。虽然我弄清了部分真相,但仍然有许多谜团未能解开。”
“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是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继续调查。”毕素文想再去一次鹅岭沟,但是学校有一大堆教学和科研的事等着他去做。另一方面,在他的想法没有成熟之前,一向不喜欢过多地透露给别人,这是他长期从事科研工作养成的作风。
“可是,你怎么查?”周子强又问道。
“目前陷入了困境,很难再查下去。”毕素文说道,“除非有新的线索出现。”
“你认为你能查出真正的凶手吗?”
“你会钓鱼吗?”毕素文反问道。
“不是很内行。和别人比,我钓到的鱼总是最少。”周子强不解其意地回道。
“钓鱼的过程实际上是钓鱼人和鱼之间的较量,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鱼想吞掉钓鱼杆上的食饵后轻易地逃走。对钓鱼者来说,把握时机起钓才会得到收获。但对我而言,鱼上钩之前才是最大的乐趣。”
周子强望着毕素文,足足有好几秒钟没有说话。
之后,周子强神秘地在毕素文的肩上拍了拍,“毕先生,我看到了法庭外文婷拉着你的手跑的情景。我可要提醒你一句,文婷是我的,你可不要打她什么主意。在学识水平上,我不是你的竟争对手。”
毕素文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其实,他内心很喜欢文婷,要不是他担心社会上的人对他产生“很快就把苏姗姗忘了”的非议,他早就向文婷表白他内心的感受了。他觉得文婷是个好女孩,具备一般女孩子身上所不具备的优点。她对弟弟的关心和执著曾深深打动了他。妹妹经常夸赞文婷的才华和优点,也曾让他心潮澎湃。要文婷假扮他的女朋友,虽然是假借刘玲英之口,但实际上也是他心里所想。他想通过这件事来揣测文婷对他究竟是否有好感,苏家人是否从心里已坦然接受了他和另外一个女子谈恋爱。他不想为这样的事引起苏家的不快,毕竟他把他们认作了父母。今天听了周子强的话,让他心里难过。
尽管如此,毕素文还是握着周子强的手表现出一种少有的大度,说道“周经理,我是男人,理解另一个男人的感受。因此,我真诚地祝福你们。的确,我喜欢文婷,也爱文婷。我对她的感情如同对我的生命一样重视和珍惜。作为她的朋友,我希望你对她永远要好。”
“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周子强走后,毕素文给文婷的手机回了一条信息,“有事,去不了了。”之后回到贝逸楼酒店,点了一杯茶水,闷闷不乐地坐下,想着心事。
周子强的出现令毕素文心里产生一阵失落感。他脑海里浮现出周子强拉着文婷的手,亲热而甜蜜的画面。
“我怎么啦?”毕素文用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我是不是在吃周子强的醋?”
毕素文感到心绪不宁。他向服务生要了一杯酒,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喝酒。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难道想用酒精麻醉自己?逃避刚才的想法?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为什么有时就不能控制自己呢?
苏姗姗带给他心中的痛,还有伤,每每遇到文婷后,便会不知不觉地消失。刚开始,他会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责备自己,有种对不住苏姗姗的内疚感觉。后来,毕素芸常常批评他,说不要太沉浸在过去不能自拔,以免毁了自已到手的幸福。其实,妹妹很欣赏文婷,一直有撮合他俩的想法。
他感到很痛苦,发觉自己完全陷进对文婷的感情中去了。以他现在的心情,怎能去青龙镇见苏姗姗的父母呢?还有一个问题让他难以面对苏姗姗的父母。这就是,虽然用昆早学证据洗脱了文扬凶杀的嫌疑,可是,是谁杀死了苏姗姗呢?真正的凶手又在哪儿呢?这些他都不能给苏姗姗的父母一个满意的回答。此外,DNA检测结果表明苏姗姗的确被杀死了,可是,他的实验设计证明苏姗姗不应该在那时被杀死。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此事太蹊跷了,太离谱了。
酒店的格调古典优雅,播着一首动人悦耳的乐曲。毕素文的心情却是如此的混乱。昨天他还为自己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辩护感到自信满满,而今天却觉得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精神萎靡不振,士气低落。
毕素文喝到半醉的时候,朦胧之间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熟悉的少女,正冷冷地望着他。
周子玟?毕素文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想法。
毕素文走过去的时候,周子玟正坐在吧台边一个人喝着酒。她穿着淡绿色带蕾丝边的宽大的吊带衫,折布短裙,高跟系带凉鞋。修长光滑的腿裸露在外面,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一双涂得微红的嘴唇,黑亮的长发随意地飘散在脑后,眼神却淡漠如水。
“你受伤了吗?”周子玟端着酒杯。酒杯在她手心里高速转动着,酒液形成了非常美丽的倒立着的圆锥形旋涡。
毕素文红着眼睛望了她一眼,“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周子玟淡淡地一笑,向调酒师打了个手势,“来一杯鸟岛泪。”
调酒师可以调出独一无二的鸡尾酒,鸟岛泪是一种淡蓝色的入口温和的烈性鸡尾酒。
毕素文摇了摇头,“我只喝国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