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到达莱市。
毕素文下了火车,乘中巴到达市区的中心汽车站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
天色微微发亮。街道上,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街道,沙沙沙的声音划破了小城的寂静。
小城里大多数人仍在温暖的梦乡之中,稀稀落落的街灯点缀着两旁高低不一的楼房。一条偏僻的小街,延伸到远处,直到与黑色水乳交融。
毕素文来到街口,拦了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刚在驾驶室的位置上坐好,就听到一阵响动,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巷道里蹿出,眨眼之间到了驾驶室边,随之传来一声低喝:“把车门打开,让我上车。”
借着车内灯的光线,毕素文看到车窗外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头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身披风衣,衣领向上翻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男子用手枪对准司机,同时眼睛不时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道路两头突然出现了几辆警车,闪着警灯,从两头包抄过来。也许是担心惊扰了市民的睡眠,也许是因为大街上没什么车辆,警车一直没有拉响警笛。
“一直往前开,只要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不会伤害你们。”男子坐上车,发出低沉有力的命令。
刚才还很冷清的街道一下热闹起来。冲在最前面的一辆普通桑塔纳警车,加足马力,紧追在后面。出租车司机开车很有经验,驾车在街道上忽左忽右地摇摆,试图摆脱后面的警车。可警车咬住其车尾,也不断变换着行驶路线。
一路上惊险不断。毕素文的心高高地悬在半空中,坐在疾驰的车上,感觉像在锋利的刀尖上跳荡。另外还在担心,生怕背后这疯狂的男子会做出极端的事来。
当警车追到贝逸楼酒店旁时,出租车一打横,拐进公园路旁一条漆黑的小巷里,突然熄了火。追了两公里的警车将出租车堵在巷口边。
男子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将毕素文一把从驾驶室里扯下来,用枪抵在他的背后,对着围过来的警察大叫道:“你们快退回去,不然我就杀了他!”
投鼠忌器,警察只得退出巷口。
男子挟持着毕素文,往前走了一段路,当确定没有警察跟来时,便丢开毕素文,没命地朝一处矮墙狂奔起来,借着冲势攀过矮墙,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过了一会儿,十来个警察包抄着走了过来,毕素文这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人到哪儿去了?”一个警察询问道。
毕素文的手朝矮墙方向一指,就有七八个警察迅速跑了过去。
“你有没有受伤?”一位警察问道。
毕素文摇了摇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警察突然用本地话问道。
“不是。”毕素文老老实实地回道,“我是广东滨海市人,正在浙江大学读博士,现在是来女朋友家度寒假的。”
“有证件吗?”
毕素文从口袋内掏出学生证,递过去。警官看了看,又问了他女朋友的情况。毕素文实话实说,自己的女朋友叫苏姗姗,住在青龙镇。
警察见问不出什么可疑的情况,便做了笔录,要毕素文按上手印。这时,追过去的几个警察沮丧地回来了。看来,那男子已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了。
回到出租车停靠的巷口,吓得瘫软在车上的司机被警察扶到警车里坐下,他满脸惊恐地说:“我一直想停车,但那人的手枪指着我的后背,我不敢不听他的。后来我觉得实在无路可走,才来了一个急刹车。”
随后,警车将毕素文送到了汽车东站。这时,天已经亮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半个小时后,毕素文坐上了开往青龙镇方向的客车。
北风带来的寒冷,无孔不入。尽管在人群拥挤的客车厢里,人们可以相互取暖,但毕素文仍然感觉到脚趾和手指甲,像被针刺似的隐隐发痛。他将双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在低温下凝成细雾,扩散成一种圆锥形的图案,飘浮向车窗,被玻璃吸附后,凝成蒙胧的一片。
车窗外的路旁,两排着落光绿叶的树。偶尔看到挂在树杈上的空鸟巢,由于没有树叶的遮挡,在风吹雨淋之下,早已残破不全。不远处的山上,也是一片凋零的景象,单调、枯索,毫无生气。
随着车子的摇曳颠簸,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神秘男子在他脑海中消失了,浮现上来的是女友苏姗姗那温情脉脉的眼神。
苏姗姗身段秀美,细腰乍臂,柳眉大眼,俏皮可爱。每当搂着她的腰在歌舞厅里翩翩起舞的时候,苏姗姗都会将她的头紧紧地贴着他的胸,温柔得像只可爱的猫。那种甜蜜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走过了三年苦涩枯燥的读书生涯。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的烦恼、苦闷,便会烟消云散。几年来,苏姗姗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没有她的存在,他会心神不安,不知所措。
两人约好,放寒假后毕素文到苏姗姗家过春节,并庆祝苏姗姗父亲的五十大寿。但不知为什么,一周前苏姗姗突然和他失去了联系,先是从QQ上消失,然后他拨打苏姗姗的手机,号码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苏姗姗变心了吗?毕素文把握不准。毕竟,他们的爱情是在校园里构筑而成,没有经风雨、见磨难。尽管这样,他还是得为了之前的承诺前去青龙镇,哪怕仅仅是参加她父亲的五十大寿。当他真正踏上前往湘南的路程,当初那种莫名的激动和好奇的冲动,已被频频暗涌的不宁和焦虑所替代。
沿途又上了一些乘客。无座可坐的乘客占据了过道,占据了车厢里一切可以占据的地方。地板上堆满了装着货物的麻袋、纸箱,上面也挤满了肩靠肩,背依背的乘客,售票员还在叫道:“请往后挤一点。”似乎人成了可以到挤压一块的货物。毕素文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座位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平时一个人的座位占据了两人。毕素文要想转一下身子都相当困难,不得不收拢双腿,并在一起,以腾出更多的空间留给不断挤上来的乘客。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他觉得这年轻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就在他努力回忆之际,又挤过来三个高大的年轻人。人群骚动的时候,四个年轻人便有意无意地向他靠近。最后,四个人站在他两边,将他与其他的乘客分割在两个不同的区域。
车子很快到了下一站。当那四人吹着口哨走向车门的时候,毕素文听到旁边一个老头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说的是当地方言,他没有听懂。旁边一位年轻妇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道:“小兄弟,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丢失什么?”
毕素文恍然大悟,连忙将手伸入口袋。糟了,手机不见了,还有那个送给苏姗姗父亲的漂亮烟斗也没了。(苏姗姗说过,她爸爸喜欢吸烟,而且喜欢用烟斗吸烟。所以他特意花了三百多块钱在网上订购了一只高级烟斗。烟斗长十六点五厘米,雕满抽象花卉的紫铜烟锅,配着红胡桃木的烟嘴,精致又漂亮。)更糟糕的是,他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钱也不翼而飞,袋子底部多了一个被小刀割开的口子。
毕素文心里暗暗叫苦。
苏姗姗曾一再叮咛他,出了莱市坐上通往乡镇的班车时,一定要防着小偷,可他偏偏忘了。
“我的东西被偷了。”毕素文大叫起来,“司机,请你把车门关紧,不要让小偷下车。”
司机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叫喊,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方,任由车门打开。
“麻烦司机用手机帮我向110报警。”毕素文再次呼喊道。
“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要小心。”司机终于开口了,但仍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抓小偷不关我的事。”
接着,司机欲关上车门。
“等等。”毕素文大叫道,“让我下车。”
根据苏姗姗提供的路线图,下一站应该是青龙镇。他豁出去了,决心在这里下车。因为他只知道苏姗姗住在青龙镇,但住在青龙镇哪个地方,他并不清楚,手机没了,他没法和苏姗姗联系,所以他必须要回手机。更重要的是,手机里储有很多朋友、同学以及家人的电话号码,还有他和苏姗姗恋爱时的信息精华,也都保存在手机里。
“每当忆起你的笑脸,那温馨中总渗着一丝轻柔的甜蜜。”
“在这思念的季节里,我想你了,想和你牵手在晚风中散步,在月色下相依。”
“温柔的月光从窗口流泻在床上,温暖着我绚丽的梦境,也温暖着我对你的思念。”
……
那些刻骨铭心的话语,是他枯燥学生生活中的润滑剂。每当他无聊时,就会调出来看一遍,直到甜蜜浸润着弥漫了整个胸膛。
他刚刚下车,那四人中左眼有条细长疤痕的年轻人就挡在他前面,另两个年轻人则从后面搂住他,而那个高瘦的年轻人,可能拿着偷的东西,飞快地往前跑了起来,眨眼间跑进了附近的村庄。
当高瘦的年轻人消失之后,那三人这才松开手,丢下毕素文,朝村庄大摇大摆地走去。
毕素文跟在后面追上去,那三人左拐右闪,就不见了人影。走进村庄一看,毕素文彻底泄了气。村庄里,房舍挨着房舍,巷道连着巷道,那几个人究竟钻进了哪间房子,哪条巷道,他根本无法判断。
毕素文懊丧地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当他试图向过路的村民打听那三人的行踪时,才发现那满口的当地方言让他沟通起来非常困难。当个别村民好不容易弄清了他的意思,回答他的也只是摇了摇头。
意识到等下去也没有结果,毕素文不得不放弃找回东西的努力,开始顺着公路往东走。翻过一个小山坡,便到了青龙镇。
青龙镇,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从高处看,宛如一条长长的黑蛇在莱河西岸靠着一片宽阔的丘陵地带爬行,扬起的头靠在一侧的山坡上,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垂下的尾处于低洼的地势,与阡陌相连的田园邻接。
镇区现存的建筑多为明清时期所建,风格独特,其中的石桥路长达四公里,是现今湘南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群。两条溪水穿镇而过,垂柳小桥,错落有致。
踏进青龙镇,可以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古朴民风。相对城市里高楼林立的奢华和璀璨,青龙镇的建筑显得朴秀和纯粹。这儿没有人声鼎沸,没有熙熙攘攘。树梢鸟儿的啁啾,河边洗衣棒的捶声,草地上牧牛人的吆喝,交织成一曲优美悦耳的乡村音乐。
街道不算窄,一律是石块或者水泥路面。几枝绿藤从街道边的高墙内探出,给古镇增添了一丝春意。一家带天井的古朴民居被很完整地保存着,后堂正中的炭火上架着一壶冒着热气的开水。一位妇人坐在旁边,飞针走线,熟练地纳着鞋垫。
街上零散的几个摊位摆放着一些现代日用品,购买者寥寥无几。一位大伯吹着葫芦丝,悠扬的曲调,使古老的街道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四处是陌生人,到处充满听不懂的口音,让毕素文感到沮丧。他那略带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让当地人听起来不但别扭,而且还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仿佛他是从别的星球来到了这个地方。
毕素文在青龙镇逢人便打听,几乎每个人听到苏姗姗的名字后都摇摇头。最后,毕素文拖着一身的疲惫,穿过耸立河岸的吊脚楼,在一处码头边坐下。
他刚坐下,忽然觉得脚下碰着一件东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串钥匙。钥匙链上系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小球球,上面缀着一红一绿两个小铃铛,甩起来丁当响。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质甲虫金属制口,背面刻着骷髅头像的图案,正面刻着一个“月”字,顶端有个小小的“∝”形开口,不像首饰也不像古董。
会不会是谁掉下来的?毕素文想着,便把钥匙捡了起来。
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深深的寒意,毕素文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将包挎在背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甩开步子在河边走了起来。随着走动,体内产生的热量加速了血液循环,毕素文觉得周身渐渐变得暖和了。此时,太阳在东边山上露出红红的圆脸,驱散了笼罩在大地上的寒气。草叶上挂着的白色霜冻,在回升的气温中一点点地消融。
河岸边有两个渡口。毕素文所处的码头,一艘船静静地停泊在对岸,风吹波起,船在水面上轻轻荡漾;另一个渡口,和这相距不过两百米,一个和中年船夫摇着坐有两个乘客的船,驶在河面上。
半个小时后,对岸码头走下一个年轻女子,跃上船头,解开锁在船上的链。竹篙点下去,随着碧波中破开的一圈又一圈的水纹,船身轻盈盈地驶向这边。在毕素文看来,少女撑开的不是篙,而是一把弓,船就是她射出的箭。远远看去,撑着篙立在船头的少女的背影,像一只江中野鹤,孤独而落寞。
当船靠近了,毕素文才看清,少女清雅丽质,穿着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的简陋。一件紫色的长毛衣,下身套一条紧身的浅灰色裤子,脚穿一双白色软皮的折条长靴,头戴一顶可爱的白色小圆帽,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长细的碎花围巾。
毕素文怔住了,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色,还有她的气质和打扮,绝非普通村姑能同日而语,就是放在城里,恐怕也是千里挑一。
“先生,要上船吗?”少女说着,将竹篙在水面上一点,溅起几滴水,落在毕素文的脸面上,冰凉冰凉的。
少女的口音尽管带着本地的方言,但毕素文还是听懂了。
“不呵,谢谢,我不上船。”毕素文歉意地笑了笑,收回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朝她摆了摆手。
“原来你不是过河的?”少女嘻嘻地笑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在红润的脸颊上。她将竹篙插入河底,然后猫腰撑着竹篙,开始调转船的方向。船身在水面荡起淡淡的波纹,呈扇形徐徐散开。
“等一等。”毕素文在岸上大叫道。
“噢,有什么事吗?”少女回转身。
“我叫毕素文,请教姑娘芳名。”毕素文大声问道。
“你是不是见了每位姑娘都有请教芳名的习惯?”少女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像春风拂过水面产生的碧波。酒窝里藏着快乐、幸福,还有少女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
“我……”毕素文像记起了什么,从身上掏出那串钥匙,“这是我刚从码头边捡到的东西,不知是哪位渡客不小心掉下来的,我把它给你,如果有失主来找,麻烦你转交。”
少女接过毕素文抛过来的钥匙,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这是文扬的钥匙!”
“文扬是谁?”毕素文对少女的自言自语感到不解。
“呵呵,是我弟弟。”少女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谢谢你呵,我是他姐姐,叫文婷。”
通过交谈,毕素文知道文婷是湖南医科大学大四的学生,她家在对岸的村庄,船是她爸爸的。几天前,她弟弟文扬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家。爸爸妈妈心里很着急,就叫她到渡口边来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她弟弟。
“请问,是否有个叫苏姗姗的少女住在青龙镇?”抱着一线希望,毕素文提出了他刚才一直问不到答案的问题。
“没错。”
“可是,为什么我打听了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人知道她家住在青龙镇哪个地方?”
“哈哈哈!”文婷笑得前仰后合,“苏姗姗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加美女,她家住在青龙镇的龙尾。她原来叫苏山妹,高考时才改了名。所以你打听苏姗姗,肯定是打听不到的。但苏家大楼在青龙镇无人不晓,你在镇上随便问一个人就可以找到。”
随着文婷的大笑,竹篙从她手中滑落到船板上。河水的流动,将船只带动着,在河面轻轻地转了起来。
告别文婷后,毕素文踩着蜿蜒延伸的石板路,重新走进青龙镇。这次,他很快找到了苏姗姗家的住址。
苏家大楼是二层高的青砖墙结构,一条清清的小溪从旁流过。高大的围墙,几间低矮的平房隐蔽其内,红瓦辉映着蓝天。大门两边,两座大理石雕像,雕着两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不知怎么的,走到大门前的一刹那,毕素文忽然感到一阵气闷。当他恢复镇定之后,才注意到大门上了锁。
毕素文掸了掸门前石像底座上的灰,坐了下来。
就这样,从上午到下午,不时有一两个过往的行人,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瞧着他。可是,苏家大楼始终没有人露面。
一个住在离这儿不远、留意他很久的老头走了过来,“年轻人,你找谁呵?”
“苏姗……”毕素文记起了文婷的话,忙改口道:“苏山妹。”
“山妹呵,听说她被人害了,全家人都出去了。”
“什么?苏姗姗被害了?”像被人在后脑猛地敲了一记,毕素文觉得脑袋嗡地一响,眼前顿觉天旋地转。来此之前,尽管他心里有过隐约的不祥预感,但从没想到过“被害”两个字。
“具体不清楚,我只是听一些从外面回来的人说的,是真是假,要等苏家的人回来才知道。”
“您能告诉我苏家的人去哪儿了吗?”
“济口镇的鸟岛。”老头往东一指,“坐车去那儿,大概二十分钟可到。”
毕素文站起身,刚要往青龙车站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于是折转身,急忙跑到渡口边,发现文婷仍在对面的渡口,便向她猛挥手。待文婷划船过来,毕素文说道:“你能借我一些钱吗?够到济口镇的路费就好。”
文婷从身上摸出一百块钱,“拿去吧。”
“谢谢!”毕素文从文婷手里接过钱,撒开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青龙镇车站的方向跑。后面文婷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也没心思听了。
以前听苏姗姗说过,济口镇的鸟岛位于莱河中央,四面环水,是全国重点以鸟类为主的自然保护区。鸟岛四季如春,与“大连蛇岛”南北遥相对峙,堪称天然专类动物园的两颗明珠。岛上古树修竹成荫,冬暖夏凉。附近水库、池塘星罗棋布,稻田、森林延绵成片,鸟类食物丰富,是鸟类活动的理想王国。一年四季在这里栖息和繁衍的鸟类共有181种,总数达10万只以上。每天清晚,鸟儿成群结队,忙碌着出巢归巢,有“飞时疑是天上云,落时恰似千堆雪”之说。
毕素文到达济口镇时,已是下午三点。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天空中隐去,几片黑色的乌云向大地投下阴影,远处的一切景致显得那么灰蒙、涩暗。
济口镇肮脏的景象超乎他的想象,凌乱无章的建筑让人想起醉醺醺的酒鬼,又脏又乱的街道令人想到路边百年没洗过脸的乞丐,实在难以置信这儿会藏着一个中外闻名的“美丽的鸟国”。
在离码头几百米远的公路上,停放着几辆警车。道路两头已经布好了警戒带,一辆警车的警笛还没有关掉,警灯仍在忽红忽白地闪耀,几个维持现场秩序的民警低着头,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一群看热闹的人拥在河堤的出事地点,围成了半月形。
毕素文被挡在隔离带的外围。
法医人员此时正在里面忙碌着勘查现场和验尸,闪光灯的光不时在空中闪现。
毕素文站在那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非常不安。虽然他听不懂当地人唧唧喳喳的内容,但眼前的情形已让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隔离带内,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哭得死去活来。毕素文认出来了,那对夫妇正是苏姗姗的父母。他曾看过苏姗姗的像册,里面有一张她家人的八寸全家福。苏姗姗极少谈到她的家,他所知道的情况是她爸爸喜欢吸烟,在青龙镇开了一家砖瓦加工厂,在青龙镇算是一位能人。
苏姗姗的妈妈刘玲英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苏姗姗的爸爸苏银潼则在不停地用手揩着脸上的泪水。法医在对他们说着什么,刘玲英的头一直在摇,看样子非常反对法医的要求,苏银潼则对法医根本不加理睬。
毕素文见状,向警察表明了身份,得到允许后,朝着苏银潼夫妇走了过去。见到他们,毕素文简短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你就是山妹的男朋友呵,”刘玲英有些情绪失控地拉住毕素文,哽咽道,“山妹死得好惨呵!”
“伯母。”毕素文心情沉重而压抑,也不知对刘玲英说什么才好,哽咽着吐出这两个字后,便如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心里难受的程度并不亚于刘玲英。来湘南之前,苏姗姗告诉他,虽然离鸟岛很近,可她自出生到大学毕业,从没涉足过鸟岛一步。他们说好,这个寒假要一起到鸟岛赏鸟。没想到现在,苏姗姗居然就在鸟岛被害了。
一个花季少女,有着灿烂的笑容、悦人的美丽、多彩的青春,就这样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失了。几个月前,她还曾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吸闻她的体香,两人喃喃耳语着美好的未来。现在,这一切却成了永久冰冷的记忆。
稍后,苏银潼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一些情况。
一周前的下午,苏姗姗接到了一个同学的电话,邀她去河对面的月田乡玩。到了晚上八点,也不见她往家打电话,手机也联系不上。苏银潼夫妇开始着急了。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如此。到了后来,苏银潼夫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除了给派出所报警之外,到处找人打听苏姗姗的消息。亲戚家、朋友家、苏姗姗的同学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所有的人都说没有看到她。苏姗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昨天傍晚,他们突然得到派出所的通知,说是在济口镇码头边的一只船上,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要他们前去辨认。来了之后,苏银潼夫妇发现,死者正是苏姗姗。
当时尸体双手反放在背后,面朝下趴在船板上。船上的东西整齐有序,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尸体身上没少任何东西,倒是多出一个空白的日记本。
毕素文朝苏姗姗的尸体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像遭到雷击般颤抖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身体虚脱得几乎要倒地。
苏姗姗的尸体已从船舱里被抬放到了岸上,身上的衣物已被褪尽,赤裸着静躺在一张旧草席上。一头黑色的齐耳发,双眼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从伤口流出大量的血,溅喷了整个头部,脸上的表情已无法读取。裸露出的洁白的肌肉,已经没有了血色和往日的光泽。后脑由于受到钝器的猛击,伤口上凝结后的血块和头发粘在了一块。
法医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毕素文的肩膀,将《解剖尸体通知书》递给他,希望他能说服苏姗姗的父母,同意他们做尸体解剖工作。
法医解释说,刑事案件都要做解剖检查,这样有利于公安机关确定死因。死者家属到场,可以了解解剖尸体的情况,有利于家属配合公安机关查明案情,有利于侦查活动的顺利进行,在客观上也可以起到监督公安机关解剖尸体的作用。
毕素文答应了法医的要求,但他要求警方能向他提供一些案情材料。法医思忖了一会儿,叫来一个警察,从一个公文包内取出有关的材料递给了毕素文。毕素文迅速看完了现场所有的勘查记录,对事件的发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昨天下午,一位二十二岁名叫文扬的年轻男性,从济口镇一个名叫陈爱才的船夫那儿租来一只船,大约一点过十分离开码头,同船而行的还有苏姗姗。昨天恰遇济口镇集市日,尽管下午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但仍有零星的摊贩和赶集的村民在场。所以,有几个人亲眼目睹了他们驾船离开码头,向河中心的鸟岛驶去。六点时,船回来了。船主隐约地发现船板上有些异样,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竟然是一些血迹!随后,船主在船舱下面发现藏着一具女性尸体,于是当场报了警。镇派出所的警察接到警报,立刻出发,将涉嫌杀人的文扬抓了起来。
现场发现船上扔着一支白沙牌香烟的烟头,文扬承认是他抽完丢下的。此外,还搜到致人死命的凶器……一把扳手,虽然洗掉了血迹,但留下了文扬的指纹。无论从时间上来说,还是从物证来看,文扬都有洗脱不掉的凶杀嫌疑。就这样,文扬被当做涉嫌凶杀的嫌疑人而押送到了市公安局。
文扬,好熟悉的名字。毕素文想起来了,文婷的弟弟就叫文扬,而文婷这几天也正在寻找她那失踪的弟弟!
文扬是月田乡人,而苏姗姗最后一次也说是去月田乡,之后就消失了。她失踪前接到同学的电话,难道所说的同学指的就是文扬?
“文扬和苏姗姗是同学吗?”毕素文问道。
“不是同学。他姐姐和山妹是朋友,因为这个关系,文扬认识了山妹。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们不是很清楚。读高中时,我们严禁女儿与男同学有过多的接触。她和青龙镇周围的年轻男性几乎没有任何来往。”苏银潼解释道。
法医又在一旁催促着家属签名做尸检解剖。
毕素文以前看过一些案情小说,知道这种程序必不可少。他对刘玲英的心情也非常了解,本来女儿被杀已对她造成了强烈的精神打击,再让她面对法医像解剖动物那样解剖自己女儿的尸体,尤其要解剖的部位又在头颅,她怎能受得了这么刺激的血腥场面?别说刘玲英,就是他到现在也接受不了苏姗姗被害的事实!在他的脑海中,萦绕着的始终是苏姗姗甜蜜的笑容,依偎在他怀里的一种可爱的姿势,怎么也不可能与躺在地上的一具冰冷的尸体产生联系。
“伯父伯母,苏姗姗是我的女朋友,虽然我们还没最终走到一起,但是,请让我把你们当成我的亲生父母吧!你们心里难过,我心里同样难过。但解剖查清死因,有利于司法机关对罪犯定罪。所以,解剖还是让法医如期进行吧!如果您二老信任我,就让我以苏姗姗未婚夫的名义监督他们的解剖过程,你们认为如何?”
毕素文诚挚的态度,最终使苏银潼夫妇让了步。当苏银潼夫妇退出现场之后,毕素文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用笨拙的动作在《解剖尸体通知书》上签上了他的姓名。
毕素文站在那里,双腿似乎成了两根木棍,勉强支撑着身体。法医每一刀割下去,都像在切他的肉、在揪他的心。法医用手术器具掀起尸体的组织或器官仔细观看时,让他的身体产生一阵阵的痉挛。
忽然,他注意到,在法医翻开的尸体伤口内,有少许淡黄色的蝇卵卵块和刚孵化、大约1毫米长的幼虫。这些虫子到底与苏姗姗的死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不是很清楚,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或许能说明什么。
两个小时后,法医完成了尸体解剖。毕素文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过这两个小时的,只觉四肢发麻,心在滴血。直到法医站起来,将解剖器具收拾好放在解剖盘中时,那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才把他从悲痛中惊醒。
警察把尸体交还给了苏姗姗的父母。苏银潼在济口镇租了一辆车,把尸体运回青龙镇,购置棺木,将尸体放入棺木中,停置于大路旁……根据当地民俗,死者如有父母健在,那么死者的棺木是不能进家门的。
晚餐时,刘玲英简单地煮了一锅面条。毕素文一整天粒米未进,肚子早已饿扁,现在却毫无食欲,在刘玲英的劝解下,才勉强吃了一碗。
晚餐后,苏家大楼的气氛沉闷而压抑。毕素文的心阵阵绞痛,苏姗姗被解剖时的情景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耐不住这心痛的折磨,冲到天井边,一拳砸在磨刀石上。顿时,一丝鲜血从他的手上流了出来。
他不愿被苏氏夫妇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转身朝大门外走去。走出苏家大楼,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信步而行。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嘴上叨着一只烟斗,烟嘴上燃着一支香烟,与他擦肩而过,走进附近的一家米粉店里,一屁股坐在一张临窗饭桌旁的椅子上,架起二郎腿,叫道:“老板,来碗排骨粉。”
毕素文一惊,差点叫出声来。这人正是他坐车到青龙镇时遇到的小偷,那烟斗正是从他身上偷去的那只。
店员很快端上来一碗米粉。大概是饿了,那小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碗米粉下肚,这才满意地拍拍肚皮,揩净嘴,走到柜台边,甩给店主一张百元大钞。
“苏星星,你还是赶紧回家吧,你家出事了。”一位顾客走了进去,对那小偷说道。
“出什么事?我爸爸明天五十大寿,家里肯定和以往不太一样。”那位叫苏星星的小偷举起手里的烟斗,接着吐了一口烟圈,“看,我给他老人家买的烟斗,多漂亮。不过,我得先替老人家试试烟斗好不好用。”
毕素文明白了,这小偷正是苏姗姗的弟弟,她一直不愿意提起的弟弟。他以前老纳闷,她为什么不太谈她的弟弟,现在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