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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弟弟被捕

作者:尘世牧人 当前章节:10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57

毕素文走后,文婷摆渡了两次,一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领着十多岁的外孙女,一次是一位走亲戚的中年妇女。中间她抽空回了一次家,从河岸到她家,不过五分钟的路程。

这几天,父亲感冒了,不停地咳嗽,流鼻涕,她便成了临时船夫。每次回家的时候,她妈妈王锦芝都会心疼地说:“婷儿,你不要去了,让村里的男人帮着撑几天吧!”

文婷笑着说:“妈,没关系,我能行,这是我锻炼体力和胆量的机会。”

“扬儿这么长时间也不回家,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王锦芝心事重重地说道。

“妈,你别担心,文扬又不是小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文婷很疼爱也很喜欢她的弟弟。大学放假回家时,她把节省下来的生活费都给弟弟买了衣服、磁带和各种小饰品。大学期间偶尔出去玩,自己一件东西都舍不得买,但是每次都要给弟弟买礼物。

文婷没上大学以前,姐弟俩的关系极好,那时的弟弟可爱、聪明、俊朗,可自从她离开家去外地读大学,弟弟就变了,渐渐变得不跟她交流、沟通,她一说什么他就很不耐烦,认为和她没有共同语言。弟弟的变化,令她很心酸,她一直在试图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可是每次谈话,都以她的失败而告终。

弟弟的学习成绩很差,参加了两次高考,也没考上大学,第二次高考成绩甚至还不如第一次。父母要他读个自费专科,他到学校瞧了一眼就回来了。后来,他根本无意再读书了。

怎么办呢?这是文婷放假回家后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难道就让他出去打一辈子工?她在担心,可文扬却毫不在乎,活得比她滋润得多。

前天弟弟出去玩,晚上就没回家,昨天也不见人影。妈妈焦急地打了几个电话,弟弟的小灵通不是关机,就是无法接通。从早上打到晚上,又从晚上打到早上,害得妈妈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

河边又有人在等了。那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高的叫王佐军,绰号左疤,因为他左眼有疤;矮的叫李佑春,绰号右蠢,因为他脑袋笨,常被别人用来当枪使。两人都是青龙镇人,社会上的混混。

“你们要坐船吗?”文婷问道。

王佐军对李佑春使了一个眼色,李佑春走到文婷的面前。

“你是文扬的姐姐吗?”

“是,你有什么事吗?”文婷很不友好地回道,她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一种绝非善意的信息。

“我们来向你弟弟讨债。”

“什么?”文婷一惊,随即问道,“他欠了你们什么债?”

“赌债。”

“多少?”

“不多,一千。”

“我弟弟人呢?”

“他说回家拿钱,可是我们等了一天,也没见他来还钱。”

“什么?他回家了?”

“哼,别做戏了。你想帮他赖掉这笔钱不还是吗?要不是他说他姐姐可以帮他还钱,你以为我们会找你这个臭婆娘吗?”

文婷一听“臭婆娘”三字,不禁恼羞万分,将手中的竹蒿猛地朝着李佑春扫去。

不料,李佑春一把抓住竹蒿用力顺势往前一拉,在外力的作用下,船身倾向左方,文婷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船板上。

王佐军和李佑春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疼痛从背部袭来,文婷咬了咬牙,慢慢地爬起身。这时,王佐军和李佑春一前一后跳入船舱。

“你们想干什么?”文婷大声质问道。

“没干什么,只想要你帮你弟弟还钱而已。要不然,你弟弟会死得很难看。”王佐军说话时面无表情。

“你们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找你们算账。”文婷气愤地用手指着王佐军。

“我们动他头发干什么?”王佐军摸了摸圆嘟嘟的下巴,“我们只要他一只耳朵或一根手指就行了。现在是市场经济的时代,干什么都得讲究等价交换嘛!小姐,我看你的思想也要与时俱进,不然跟不上时代的步子了。”

说罢,和李佑春一起大笑起来。

“你们不怕犯法吗?如果你们这样做,我就报警。”

“哟哟哟,你别吓唬我们。”李佑春做了一个自以为很帅,其实非常难看的姿势,“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叫来就来吗?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派出所的人管得过来吗?何况这事儿属于混混和混混之间的纠纷,他们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告诉你文小姐,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帮他出了这一千块钱吧!”

“对不起,我没钱。”文婷心想:我还没见着弟弟呢,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再说,这赌债有还则还,没还你们还能怎样?

“没钱?”李佑春看着文婷出色的身材,眨巴了几下眼睛,口水几乎要流出来了,“只要小姐愿意陪我们哥俩儿一晚,这个好说,好……”

拍的一声,文婷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了李佑春的脸上,“住嘴!不许你侮辱我的人格。”

李佑春捂住脸,恼怒地伸手要抓文婷的胸脯。文婷见势不妙,使劲将他的手一甩,跳到了岸上。

王佐军和李佑春也迅速地跳上岸来。李佑春恶狠狠地说道:“哼,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娘们儿不可!”

文婷哪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他们捉手的捉手,抱腰的抱腰,按在了地上,胸前的衣衫也被扯掉了一粒纽扣。文婷踢着,咬着,并用手抓他们的脸,但都无济于事。

正在这时,岸上出现了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深蓝色的翻毛棉服外套,内衬米色粗针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头发微微卷曲着,脸色严峻冷漠。他看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时,立即大喊一声:“住手!”说话的同时,从高处跳下,落在出事地点的草丛里。

王佐军和李佑春一愣,几乎同时松了手,文婷趁机跑了出来。

“哥们儿,这事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插手。”王佐军满脸凶气地说完,和李佑春又朝文婷迫去。

“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和我来一场。”年轻人冲上前拦住去路。

“哼,你可别后悔。”王佐军说着,就和李佑春一左一右包抄着围上去。

年轻人挥动拳头,狠狠地砸向王佐军的脑门。王佐军闪身躲过拳头,慌乱中却踩着了地面上的一个玻璃瓶,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紧接着,年轻人狠狠一脚,踢在李佑春的肚子上。李佑春仰面摔倒,迅速爬起来,捂着肚子喊叫着:“妈哟,疼死我了,活不了啦!”一边喊,一边逃命似的跑了。

还没等王佐军爬起身,年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冲过去,骑在王佐军的身上,两只大手左右开弓,在他脸上一阵猛抽。王佐军的脸蛋立刻肿得像两个发酵的馒头,嘴也痛得咧歪了。

“大哥别……别……打了。”王佐军发出了呻吟般的求饶声。

年轻人一停手,王佐军顾不得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就无踪无影了。

看着王佐军和李佑春落荒而逃的狼狈情形,文婷满腔的气愤顿时消散了不少。

“你没什么事吧?”年轻人转过来问她。

“谢谢你!”文婷低头鞠了一躬,一时想不出还能再说什么,便又重复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客气。”年轻人微微一摆手,转身就走。

“喂,等等!”文婷在后面叫道。

“怎么啦?”年轻人回过头来问道。

“我……不知……请问……您……尊姓大名?”文婷抬起头直视着对方,费了很大劲才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

“哈哈哈!”年轻人发出爽朗的大笑,“这种小事,不用留名了吧!”

目送着年轻人走出老远老远,文婷这才怔怔地收回目光,扯了扯胸前被弄乱的衣服,整理好头发,正准备上岸回家时,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斜躺着一块耀眼的纸片。

文婷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名片。名片的主人是莱市鹅岭化工科技公司总经理周子强,上面QQ号、MSN号、博客网址、公司网址及联系电话等资料一应俱全。

这张名片八成是刚才打架时从那年轻人身上掉出来的,难道他就是周子强?如果不是,肯定也是与周子强认识的人。先收着吧,说不定以后可以通过这张名片找到他。

于是,文婷揣着这张名片回了家。

莱市北部有两个重要的地方,一个是青龙镇,一个是月田乡。月田乡在河东,当地人叫东乡;青龙镇在河西,又叫西镇。东乡片片成岭,山岭脚下的小路弯弯曲曲串着几个稀落的村庄,绿树掩映、红砖青瓦。鹅岭沟从片片山岭中拔地而起,除了飞鸟流云,看不到人家。而西镇为三县交汇之处,也是周围三县交易的重要集市,自古以来就热闹繁华。镇内各类姓氏都有,是由各方流徙人口聚集而成。周围地带开阔,散布着一些低矮山头,山土贫瘠,木草稀落,裸露出大片的黄色泥土。如果把莱河比作一条丝带,东乡周边星罗棋布的村庄则是丝带上一颗颗的明珠,而西镇则是镶在上面的一块天然翠玉。

文婷家就在月田乡的月湄庄。

下午依旧没有弟弟的消息,晚上也没有,一家人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铃声把文婷从床上惊了起来。她趴在窗口一看,原来是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按着铃铛往村长家去了……所有的信件、包裹及汇款单都是先交给村长,然后再转发给村民的。

见不是弟弟,文婷一阵失望,起床洗漱完毕,正盘算着是报案还是继续去河边打探消息时,门外传来村长的叫声:

“婷婷,你的信。”

文婷一呆,这年头会有谁给她写信?不过,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房门。

文婷接过信一看,收件人的名字是她,发信地址是莱市检察院。她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慌,向村长道谢后,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手脚忙乱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拆开。

当她展开里面的信纸一看,心脏像受到剧烈的撞击一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那是市检察院下达的通知,需要文扬家属到公安局签收有关文扬杀人一案的《逮捕通知书》。

弟弟出事了!亲爱的弟弟出事了!文婷只觉得脑袋嗡嗡乱响,双脚似灌满了铅般的沉重。她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这件事该怎么对爸妈说呢?直接说弟弟杀人了,他们一定接受不了这种事;隐瞒不说吗?可这种事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这可怎么办?

一个小时了,她躲在被子里抽泣着,房门被敲响了好久,才把她惊醒过来。

爸爸文轩祥在外面道:“婷儿,你怎么啦?你哭什么?”

文婷忙把信藏在被子下,揩净眼泪,强作笑颜打开了房门,“爸,没什么,是同学写给我了一封信,我在看呢。”

“同学写给你的信?”文轩祥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女儿,你不要骗我。你什么时候在家里接到过同学的来信?你不是说,现在流行用电脑发伊妹儿邮件吗?这年代谁还用纸写信?”

“爸,我们家不是没有电脑吗?”

“你不要欺负老爸没读过书。虽然我们家没有电脑,但离我们村子不远不是有个网吧吗?你说过只要上网就可以收到信,这与咱们家有没有电脑有啥关系?”

真是谎越圆越不灵。平时给爸爸灌输电脑知识,为的是以后家里买台电脑,爸爸多多少少先懂得一些为好。没想到,此时反被爸爸利用上了。

“爸,你不明白的。这是一封重要的信,从电脑上传过来,内容有可能被黑客盗取。只有用挂号信寄来才安全。”

“黑客?什么是黑客?”文轩祥迷惑不解了。

“爸,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回头我再给你解释。我那个写信的同学约我在莱市等我,我得马上走。”

“这么急?”文轩祥唠叨了一句,退出了房间。

文婷紧接着出了房门,到月田乡圩场叫了一部摩的,迅速赶往莱市公安局。

在公安局,文婷手捧着《逮捕通知书》嚎啕大哭。

《逮捕通知书》上写着:文扬因涉嫌故意杀人,经莱市人民检察院批准,于××××年二月二十二日被我局执行逮捕,现羁押于莱市五峰台看守所。

她从来没哭得这么痛心、这么伤心过。在警察的安慰之下,她才慢慢止住哭泣,颤抖着手在《逮捕通知书》的家属栏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钢笔字一向写得飘洒美丽,曾引得众口一致的称赞,但现在签下的名字要多丑陋就有多丑陋,宛如两只大螃蟹横在那儿。

文婷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由于北方寒流的侵袭,气温很低。河边吹来湿冷的风,加速了人体热量散发的速度。室外的人,有的将衣领高高地翻了起来,遮住脖子上裸露的部分,有的披上了厚厚的棉织围巾。室内的人,大多手捧着热水杯,围坐在炉火旁。

弟弟,可怜的弟弟,此时正坐在冷冰冰的牢房内呢!现在他心里在想什么呢?在想姐姐吗?想着想着,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眶。姐姐怎么办呢?现在该怎么办呢?

村里十分安静,没人走动,甚至连狗都懒得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吠叫几声。几棵叫不出树种的野树,了无生气地立在村庄前的土地上,更增添了冬天的单调和枯寂。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以前在文婷眼里,这是一道风景,可此刻看来,像是血色的闪电从遥远的夜空中闪来,刺目之极。脚下这条本不长的路,变得好长好长,一直通往远处悄无声息的黑暗。

当她举起手要敲自家的门时,才发现家里根本没有亮灯。而在平时,她家的灯比谁家开得都早,因为她喜欢看书,光线不好就开灯。

她将敲门的手缓缓放下,走到窗户边,依稀看见妈妈王锦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手麻木地放在炉火边上,一动也不动。

“妈。”文婷推开门,轻轻走过去,坐在妈妈的身边。

“婷儿,见到你弟弟了没有?”王锦芝哑着声音问道。

“你知道扬扬的事了?”文婷把灯拧亮。

“嗯,你姑姑在青龙镇赶集时听到了这个消息,打电话来问我们扬扬是怎么回事,我们才知道你弟弟杀了人。后来我们又在你床上的被子里找到了那张通知书。”王锦芝掩面哭泣道,“扬儿怎么会去杀人呢?这可怎么办?会不会被判死刑?”

“妈,事情是怎么回事,我们到现在还不清楚。”文婷安慰妈妈道,“我问你,你相信扬扬会杀人吗?”

“我不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我们家不缺吃不缺穿,他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他再有什么小毛病,我想他也不会去杀人。”

“妈妈,你说得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一定会尽全力帮扬扬。他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他现在有难,我不会袖手旁观。你不要难过,我会考虑如何救他。”

“我知道你对扬扬太好了。只是,杀人这种事,怎么救呵?”

“妈,你知道扬扬杀了谁吗?”

“青龙镇的苏山妹。”

“呵?怎么会是她呢?”文婷震住了,“这怎么可能呢?”

“是呵,山妹是你的同学,又是你的好朋友,扬儿就是杀人也不会选择对山妹下手呵。”王锦芝痛苦地说道。

“爸爸呢?”文婷在房内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爸爸的人影,于是问道。

“在床上睡觉呢!”

“爸爸怎么啦?”

“听到扬儿杀人的消息,你爸爸心里难过,买来一瓶白酒,独自喝闷酒。我制止他,他还打了我一个耳光……我这辈子都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我理解他的心情,是想借酒浇愁,其实我心里比他还难受,听到扬儿杀人的消息,我的心像被划了一刀,一直痛个不停。我是看他喝得太多了,才想制止他。喝完之后,他说头晕,就上床睡了,一直睡到现在。”王锦芝站起身,“婷儿,我去弄饭了,你把你爸叫醒,跟他聊聊。你是他的骄傲,你的话,他爱听。跟他说说话,他心里会好受些。”

“爸爸,爸爸。”文婷走进父母的卧室叫道。

床上没有反应。

爸爸睡觉一向很警醒,睡到半夜轻轻叫一声就会醒来,今天是怎么啦?文婷走过去,在爸爸的被子上轻轻拍了几下,仍然没有反应。她提高了呼唤的音量,但床上依然悄无声息。

一阵巨大的恐慌涌上了文婷的心头。

文婷的叫声惊动了王锦芝,她放下手中的活跑了过来,“婷儿,又怎么啦?”

“妈……”文婷哭着说,“爸爸可能昏迷了,跟喝醉了不一样,爸爸没有一点儿动静。”

“天啦,现在怎么办呢?”王锦芝扑在文轩祥的床上,用手捶打着床板,“轩祥,你醒醒呵,你千万不能再出事呵,你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呢?”

文婷几乎快要软倒在地了,经妈妈这么一哭,反倒清醒了过来,现在需要一个能果断处理家里事情的人,她不能跟着妈妈一起悲伤。以前家中事无大小,都由爸爸一人拍板决定,天大的困难有爸爸顶着,所以她和弟弟才生活得无忧无虑。现在,家变成这样,她绝不能倒下去。妈妈需要她照顾,弟弟需要她想办法去救。如果她像碰壁的苍蝇,乱了方向,事情会变得更糟。

想到这些,文婷从暖壶里倒了杯开水递给王锦芝,“妈,先喝杯水润润嗓子,你的喉咙都哑了。你不要过度伤心,身体要紧。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送爸爸上医院看病。妈,你坐在这儿看着爸爸,如果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就马上告诉我。”

也许是文婷的一番话起了作用,王锦芝无力地靠在文轩祥的身上,眼泪却流个不停。

当晚十点十分,救护车将文轩祥载到了莱市人民医院。此时,文轩祥呼吸急促,双瞳变得又大又圆,脖子上掐下去柔软松弛。医院马上召集医生进行了会诊,结论是中毒的可能性大,毒物不明。

医生进行了积极的抢救,但最终在进院第三天的下午三点,文轩祥心跳停止。

王锦芝扑在病床上哭成了泪人。文婷一边流着泪,一边拉着妈妈的手。

“爸爸前天除了喝酒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万分悲痛之余,文婷生出一丝疑心。她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在此之前,爸爸的身体一向很健康,只是偶尔有些伤风感冒的小毛病。

“在喝酒之前,你爸爸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就到以前住过的老房子里四处搜寻起来。问他找什么,他始终不说。真是的,跟你爸这么多年夫妻了,他居然还有秘密瞒着我。找了一会儿,大概是找不着东西,就坐在那儿傻傻地独自喝酒。”

电话?找东西?傻傻地喝酒?文婷觉得爸爸的死因有蹊跷。

由于死亡病因不明,文婷向公安局提出了做尸检报告的要求。

尸检结果表明,文轩祥死于十分罕见的先天性脑血管-肝-肾联合畸形病,入院时已处于严重的脑出血状态,属于难以救治的疾病。脑血管瘤破裂出血和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成了直接死因,而酗酒恰恰起到了诱发作用。

这在医学上无懈可击。文婷是四年级的医科大学生,至少她可以从医学的角度分析死因是否合理。

回家后,文婷表现出了少有的勇气,异常冷静果断地处理着这一切。她一边做着妈妈的思想工作,一边处理着家里的重大事情,坚持按当地的标准给爸爸办了风光体面的葬礼,按照妈妈的意思,将爸爸葬在自家的茶山上。

以往,这个家有父亲支撑着,什么都不用担心。文婷现在体会到,做一个父亲,原来这么不容易,要为自已的子女遮风挡雨,还要为全家人的衣食温饱绞尽脑计。这几天的变故,使她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她要学父亲,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家庭的重担挑起来。

把母亲安顿好之后,文婷去了一次月田乡街上的网吧,上网查清了案子的处理程序。要处理好弟弟的事,必须要找律师。她查了莱市几家律师事务所,发现聘请律师的费用总计要好几万块钱时,几乎晕眩了。

经过爸爸住院、丧葬之后,家里的积蓄已被席卷一空。家里现有的零钞,加起来仅够她上几次城的路费。

文婷决定向舅舅家借钱。

舅舅是青龙中学的老师,她读大学交学费时曾借过舅舅家5000块钱。这次她得厚着脸皮再去借一次。为了弟弟,受委屈也要忍了。

可是她刚走到离舅舅家门不远的地方,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了喝酒劝菜的喧闹声。一阵阵爆发出来的笑声使她丧失了往前走的勇气。以前为了借给她家5000块钱,舅舅和舅母曾剧烈地吵过一架,差点闹到了离婚的程度。现在再来借钱,就算舅舅同意,舅母又怎么会同意呢?

文婷折转身,拖着沉重的身子开始往回走。当到了莱河的码头边,再也没有力气走路了,于是站在那里,两眼无神地望着河对面的那只船。那是全家赖以为生的一条船,现在卖给了别人。

有一条栈道伸到莱河水深的地方,那儿建了一个洗衣台。有一个妇女挽着裤腿坐在洗衣台上,把脏衣服倒进桶里,将桶放入河中,当水漫过桶沿,浸透了桶内的衣服时,再把衣服捞上来,放在用水冲干净了的青石板上,挥舞木槌,一槌槌地捶着衣服,动作机械而没有生气。从脏衣服渗出泥黄的污水,顺着水泥板块的缝隙流到水中,很快被稀释成了无色。随着木槌的挥动,以洗衣台为中心的涟漪,一圈圈向着远处蔓延。

那涟漪,似乎在文婷的体内产生了一阵阵的共振波,震碎了她的心,引发出阵阵滴血般的绞痛。好多天,她都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她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头脑昏沉,靠着栏杆边无力地坐下来……连日来的劳累,终于把她击垮了。

等文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镇医院一个雪白的房间里。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带着亲切可掬的笑容,坐在她的对面,目光里充满着爱怜。

文婷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张名片。

“你感觉怎样了?”年轻人用手试了试文婷的额头。

“我……”文婷睁开眼看了一下,又无力地闭上了。

她脸色苍白,身体极度虚弱,很想躺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想到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她支撑着想要坐起来。

“慢点,我扶你。”年轻人走了过来扶她,动作温柔而细腻。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轻声问道。

“文婷。”文婷张了张嘴,艰难地说道,“你就是周子强经理吗?”

年轻人摆了摆手,道:“叫我周子强好了,经理听起来多别扭。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周子强折了回来,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

文婷鼻子一酸,望着周子强的脸庞,想张嘴说声“谢谢”,可是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这两个字远远不足以表达她此时的感激之情。

“文婷,你得的是重感冒,刚才一直在发高烧,体温达到了三十九度五。医生说,现在不要紧了。桌子里有退烧药,装白色药丸的那包。如果你感到体温不对,就吃一片,否则就不要吃。你在床上好好躺着,注意多休息、多喝水。”周子强指着病床边桌子上的一大堆食品袋说:“水壶和杯子就在桌子下边。桌子上有一些容易消化的食品及营养品,还有一些新鲜的水果,你想吃的时候就吃点。我得回公司了,下午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

周子强的身影刚一走出视线,文婷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等到心情平静了,才端起粥碗,慢慢吃了起来。

下午,还没等周子强过来看她,文婷就坚持出了院。所有的医疗费用都已由周子强帮她交好,她无法平静地面对周子强,她觉得欠了周子强两份人情。

文婷回家后,一头扎在床上,心情甚是郁闷,弟弟成了她最大的心病,可是,她现在却束手无策。

妈妈几次叫她吃饭,她坐在那儿都没有反应。

“婷儿,你怎么能不吃饭呢?”王锦芝走进房间,心疼地对文婷说道,“你看你,最近瘦了许多,脸色也差。扬扬的事,妈妈心里也急,可现在闹到这种地步,有什么办法呢?怨只怨扬扬的命不好。扬扬的事能帮则帮,帮不上就算了吧。你爸走了,扬扬如果被判了死刑,我身边就只有你了……”

“妈,决不能让扬扬判死刑,我相信扬扬不会杀人的。”

“那能怎么办呢?”

“妈,我会想办法的。”正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文婷打开门,原来是村长来了。

“村里刚接到莱东律师事务所的电话,一个叫贺晓拈的律师说要你马上进城去见他,他要和你面谈你弟弟的案子。”

律师?面谈弟弟的案子?文婷心里一怔,她根本没有和任何一个律师联系过。

不过,尽管满腹狐疑,文婷还是乘车来到了莱东律师事务所。当她说明来意后,一个靠窗坐着办公、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接待了她。他就是贺晓拈,莱市有名的资深律师。

“原来你是文婷小姐,来来来,这边坐。”贺晓拈拖过一把椅子放在文婷面前。

“可是,我没有请过律师。”文婷坐下后,一脸不解的表情。

“是这样的。”贺晓拈说道,“有人帮你先交了侦查阶段的费用,指定由我来负责你弟弟的案子。”

“什么?”文婷吃了一惊,“有人帮我出了律师费?”

贺晓拈点了点头。

“是谁?”

“嗯,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而且他要求我不要对外说出这件事。看来,他不想让别的人知道有人在帮你。”

“不行,我不能随便接受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帮助。”文婷说着要站起来。

“文婷小姐,你先别激动。你要知道,故意杀人是一项非常严重的罪行。如果你愿意协助我查清这件案子,将来对你的弟弟量刑或许会有很大帮助。此时,除了你能帮你弟弟之外,还有谁能帮他呢?你自己慎重考虑一下吧!”

贺晓拈的一席话说得文婷低下了头。

小时候,她患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是弟弟咬着牙背着她把她及时送进了乡卫生院。还有一次,弟弟送她上火车去长沙时,一个小偷扒走她的钱包,弟弟硬是把他打翻在地,将钱包夺了回来。只是后来随着她在大学学的知识越来越多,两人能相互交谈的内容也越来越少。慢慢地弟弟不想进入她的世界,有时甚至产生排斥和抵触……

不管它了,只要能救弟弟,她什么事都愿意做。想到这些,文婷点了点头。

“你弟弟过去和被害者认识吗?”

“认识,因为我和被害者是朋友。我和被害者读初中时同在月田乡中学上学,我读初一时,她读初二。我家有一条渡船,苏姗姗要坐我爸爸的渡船过河,我爸爸很忙的时候,我弟弟有时会帮忙。就是这样,我弟弟认识了她。”

“他们除了认识之外,有没有特别的密切关系?”

“应该没有。”

“你觉得你弟弟杀死苏姗姗的动机是什么?”

“不知道。我弟弟与她无冤无仇,也没有发生过纠缠不清的关系,不存在杀她的主观动机。”

“那么,案件发生前,你有没有听到他说过什么过激的言论?”

“他心里有什么事,一般不对我这个姐姐说,更不会对父母说。因为我考上大学的缘故吧,他觉得很自卑。除了我父母对他有些不满的言语之外,我对他一向很好。可能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不安。他经常在外面玩,但很少带朋友到家里来。至于他和哪些人玩,玩些什么活动,我和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我爸爸妈妈只要求他不参与犯罪活动就行。他平时有些不听话,我爸爸妈妈也没放在心上。案发前,我们没感到他的行为及语言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就是他失踪后,我们也只是担心他的安全,根本没想到他会去杀人。所以,他为什么要杀害苏姗姗,我们到现在仍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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