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了毕素文的钱后,文婷身上只剩下两块钱的硬币,刚好只够坐一次公交车的车费。
为了凑够到滨海的路费,她把手机卖了,把自己那些比较时尚的漂亮衣服也卖了。现在,对她来说,每一分钱都非常重要。
照着表姐提供的路线,两个小时之后,文婷找到了餐馆。餐馆开在滨海大学医学院的对门,顾客多为医学院的学生和老师,三十多个平方的铺面,生意十分兴隆。
餐馆里正好缺一个洗碗工,就这样,文婷成了餐馆的临时冼碗工。
厨房的卫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洗碗池一共有两个,右边池子里是放了洗洁精的水,从早到晚一个轮回,经常洗到一半就漂了厚厚一层油花,变得又酸又臭,难闻的味道令文婷作呕,但中途仍不能更换新鲜的自来水和洗洁精。表姐说,因为来这儿消费的顾客多为学生,饭菜价格不能定得太高,所以利润也薄,如果再不注意节约成本,饭馆随时会面临倒闭的危险。
左边水池的水龙头一直处于打开状态。洗的时候,先把脏碗在右边池里用布抹一下,过程充其量就是一秒,然后再把脏碗漂在左边的清水池冲大约三十秒。等清水池里的碗差不多堆满了,就得一个个沥干水分,搬到放碗的地方,这样就可以上桌了。
第一次洗碗的时候,文婷先用抹布将每个碗擦三遍,再放入清水池漂洗,直到碗壁没有一丝污渍。表姐看到之后,马上跑过来,说:“喂,你不要这样。不用洗那么多遍,这样洗碗的速度太慢,客人等得太久会生气,这样会影响餐店的生意。”
“可是,碗里还有油渍呀!”文婷望着碗壁上的油花,油花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了五彩的光色。
“你别管啦,出外打工就得听老板的。”表姐说话的口气不仅不容辩驳,而且显得很专横,脸色也不好看。
文婷的工作除了洗碗之外,到了客人高峰期,还得冲到前线做服务生。餐馆生意不错,所以客人们吃完后的碗碟都得马上去洗。
晚上住在表姐给安排的一个狭小的出租房里。表姐有架袖珍收音机,她来之后,就送给了她。这样,每天晚上听听时事新闻,听听有关日常生活中饮食和保健方面的节目,心情得到了暂时的平静。
文婷一改以往大学生的娇媚百态,完全褪回到高考之前农村少女的憨厚形象。一条陈旧的牛仔裤,一件半旧的短袖花衣,像在二手市场讨价还价得来的货品,几乎天天穿在身上。她每天早起晚睡,忙碌不停,只要她一有空,表姐就会安排活给她做,使得她当初来这学厨艺的愿望落空。日复一日,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干着活,其辛酸和劳苦,大概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表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小气,刻薄。
更为烦恼的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晚上打烊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表姐夫那双滴溜溜的眼睛老是盯着她的胸脯看。
不知不觉就这样干了一个月。
一天,文婷照例在洗碗池旁工作,当她用托盘端起洗好的十个碗,朝着碗柜走去时,慌乱之中跌了一跤。一记清脆的响声,十只碗全部掉在地上,碎片散落了一地。
“我来帮你。”
表姐夫从灶台边跑了过来,蹲下身子时顺便在她手上摸了一把,接着装模作样地帮着她收拾地上的碎片,还时不时地用手故意蹭一下文婷的手背。
为了表姐,文婷只好忍耐着。可是,这一切却被听到响声后走过来的表姐看到了。
“怎么回事?”表姐一把将文婷的头发扯了起来,声音非常不满。
“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碎的。”文婷小声地回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想勾引我老公。”表姐说着,啪的在她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文婷忍着痛,不让泪水流出来,继续捡地上的碎片。
“滚,给我滚出去。”表姐指着门外,咆哮着,像匹发怒的母狼。
文婷低着头,从后门走了出去,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流了出来。
文婷来到海滨长廊,坐在长条石椅上,失神地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海滨长廊,是一座宽17米、长约2公里呈港湾带状的海堤公园。海面上鱼帆片片,沿堤绿树扶疏,不同形状的可爱石雕,点缀其中。倚在海边的栏杆上,清凉的海风轻轻吹来,夹杂着腥咸的气息。长廊上,很多老年人或散步,或跳舞,或喝茶,或棋牌,过着一种悠然自得的生活。
文婷的心像一艘远离海岸,漫无目的的小船,在浪涛中扑击着,浮沉着。到处是茫茫的大海,找不到栖息的港湾。
文婷想哭,但最终没有流出眼泪来。世界,从来都是强者的世界,绝不会因为弱者的眼泪而施加同情。
“小姐,买报纸吗?”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份滨海都市报走了过来,“最后一份报纸了,帮帮忙吧!”
报纸上的一则招聘启事引起了她的注意,文婷什么也没说就买了下来。
一口爽饮品公司要在滨海建一个新厂,急需招聘大量的员工,企划部、销售部、开发部等各个部门都需要招人。可一看申请者应具备的条件,大学本科或以上学历(专业不限)的要求,文婷不禁有些泄气。她刚想扔下报纸,后面一条细小字体的附加文字说明又促使她拿了起来。上面写着:如果你不适合以上条件,但有独特的方法证明自己能胜任以上的任一岗位,经公司面试通过后,也可破格录用。
报名的手续很简单,从一口爽饮品公司人力资源部领个表,按要求填好表格中的内容,再寄给公司就可以了。当然,也可以从网上下载表格。但公司对填表有要求,不得打印,必须手写。
文婷为公司的饮料瓶装外观,设计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草图:一个翻山越岭的青年,头戴浅黄色草帽,趴在鹅岭山下,俯着身子,双手握成勺状,从石缝涌出的山泉中,捧起一窝清亮清亮的泉水,仰头大喝。长途跋涉后的疲劳,酷暑烈日下的焦渴,仿佛在一口泉水之中化为无影无踪。最后,文婷加上标题:“好爽。”
带着这张草图,文婷走进招聘公司的厂区。刚进厂门十几米远,遇到一位高中的女同学刘丽人。刘丽人是一口爽饮品公司的经理,正准备去公司办公室上班。读高中时,长得很帅的班长喜欢文婷,而刘丽人却喜欢这个班长。为此,两人还闹过一些不愉快。
“文婷?”刘丽人望见走进厂区大门的文婷,不由一怔,走过来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求职。”文婷朝衣着华丽的刘丽人看了一眼,再看一看自己一身土里土气的打扮,心里有些后悔,竟忘了在来之前为自己买一套好看的衣服。
刘丽人听说了文扬杀人的事,但没想到文婷会停学打工。以前,班长就是因为喜欢文婷,对她不理不睬,并且说了一些使她伤心的话,她一直觉得有口恶气堵在心里。
刘丽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文婷一番,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你不知道公司对学历有要求吗?”
“嗯,我知道。我想能不能通过破格录用的方式进厂?”
“是吗?你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刘丽人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
文婷把她的作品从提着的塑料袋中拿了出来。
刘丽人一把抢过去,迅速看了一遍,然后皱着眉头道:“就凭这小孩子画的东西,你也想进这个公司?”说罢,将设计图纸揉成团,顺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箱内。
“你为什么扔我的东西?”文婷把设计图从垃圾箱里捡出来,拍了拍上面沾的尘土,再把图纸放在一块平整的地方小心地打开,用手掌把皱褶抚平。可是当她刚折好要放入袋子内时,没想到刘丽人又走了过来,一把从她手上抢过图纸,再次抛到地上。
“你为什么和我过不去?”文婷气愤已极,上前扯住刘丽人。
刘丽人狠狠一推,文婷就摔倒在地。文婷爬起身,恼怒地又冲了上去,立时,两人扭打在一起。
“保安,把这个女人拖出去。”刘丽人对着远处的保安大叫道。
文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扯住双手,像拖一条狗般,将她扔到了大门外。
当文婷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时,一辆黑色的小车驶过来,停在了她面前。车子停下后,司机急忙打开后面的车门,座驾上下来一个眼光像鹰一般锐利的中年人,他正是曾晕倒在蔡伦广场上的周金柱。
“怎么回事?”周金柱走到文婷身边,询问保安。
“她由于学历不够,求职不成,就在厂内闹事,刘经理让我们推她出来的。”一位保安点头哈腰地解释道。
“嗯,知道了。”周金柱挥了挥手。
待两位保安走开后,周金柱将文婷扶着站起来,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文婷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想到哪个部门求职?”
“我……可以进这家公司吗?”文婷有些疑惑了。
“当然可以,你说吧。”
“其实我对饮料并不是很懂,只想要找一份工作而已。”文婷低声说道。
“听说你弟弟因为杀了人欠了别人十多万民事赔偿,是吗?”周金柱换了一种口气问道,脸色显得有些神秘。
“可这与我到公司应聘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周金柱继续说道,“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弟弟的民事赔偿我可以帮你还清。”
“还清?”文婷简直不敢相信周金柱会说出这句话。
“没错。”
“可是,你不先告诉我让我做什么事,我怎么能胡乱答应呢?”
“第一,不会教你杀人行凶,第二,不会让你出卖尊严。”周金柱说道,“这件事我不宜出面,才想到委托一个比较信任的人去做。我是从生意人的角度和你谈交易,你可以等考虑清楚后再回答我。”
如果答应周金柱这个条件,无疑,弟弟出狱时就不会有任何经济压力,思想负担也没有了。文婷想了一会,说道:“好的。”
“不过,我得继续观察你一段时间,直到你完全取得我的信任为止。在我交给你具体任务之前,你在销售部上班吧!”周金柱道,“你要记住,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说完,他坐上车进了厂区。
文婷进厂后才知道,这家公司是毕素文的妹妹毕素芸和周金柱合股的企业。刘丽人开拓市场有些手段,颇得周金柱的赏识,于是周金柱将坐落在滨海市的一口爽分公司(又叫东滨饮品公司),交由刘丽人负责。毕素芸虽为副经理,但只负责销售部,在公司拥有的权限非常少。由于东滨饮品公司刚成立不久,生产线正在建设之中,销售部目前没正式对外招人。现有的销售工作,主要任务是从母公司调来饮品,再分发到各个地方的大商场和批发商。但母公司的饮品目前在粤东地区市场所占的份额不大,所以毕素芸的主要任务是拓展粤东的市场。
文婷工作的范围,则主要是根据网上或市场调查的大量资料和数据来分析公司饮品的口感度,如电解质成分种类及含量,果汁的配方比例,有无营养价值和某种医学保健功能,并做出对市场需求的分析和看法。
从大门进去不远,是东滨饮品公司环境优雅的花园式生产区。生产区的中间是洁净明亮的专用参观通道,由耐臭氧的彩钢板构建而成。透过通道两旁密封的玻璃窗口,一边可以看到现代化设备及制饮料的生产线,一边则可以看到无菌室内全自动清洗及灌装生产线。
一个月后,正值市领导打算前来视察新建好的生产线的日子。巨大的欢迎标语挂在公司大门的两旁,显得非常耀眼。
公司大门前有个圆形的花园,周围十多个水龙头喷着形态各异的水花,后来中间修了一座巨大的品牌宣传雕像。烈日下,一位年轻的男子,打着赤膊,头戴浅黄色草帽,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他仰起脖颈,双手握住底部朝天的饮料瓶,那如饥似渴的形态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在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解困后的深深满足,一种找到久违后的幸福的激动。夸张的表情,加上浓重的笔触颜色的渲染,只要你的视线接触到这幅作品,你的心里就会被它震憾。这个塑像,是文婷当初来参加招工面试的瓶装外观设计图,现在却成了刘丽人在人前大肆宣扬的得意之作。这件事文婷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她想出来的东西,因为没有人看到她画过这样的作品。当初设计图纸被刘丽人丢了之后,她就被保安拖出了大门,再回来捡那幅作品时,已不见了踪影。她以为是厂区的人当做垃圾处理了,没想到,居然被刘丽人利用了。
进了大门,往左边的大道,通向五层高的公司办公大楼。一条红红的地毯,从很远的距离延伸到了自动化开关的玻璃大门前。
销售部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走进玻璃大门,就可以看到“销售部”三个惹眼的大字。
市领导要来参观的那天早上,文婷刚从外面进来,老远就瞧见玻璃大门口围着了一堆人,这与以往的清静极不相称。人群中毕素芸正与刘丽人在争论着什么,刘丽人显得非常激动。
原来,为了欢迎今天前来参观的领导,昨天晚上,刘丽人让文婷在大门前换上新地毯。可是,当今天早上大家上班的时候,却发现了地毯下边有许多大蛆。这不仅仅涉及到厂内的环境卫生问题,更重要的是,一旦让前来参观的领导知道,把这事捅到了外边,将给公司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因为事关重大,员工很快把这事报告了刘丽人。
谁都不相信这一厘米长的蛆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毕素芸在极力为文婷作着辩解,但在刘丽人的指责之下,却难以解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地毯是你弄来的,你给大家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刘丽人双手叉着腰,气呼呼地责问着走过来的文婷。
“我不知道。我放了地毯之后,怎么会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呢?毕竟我不可能不睡觉守着它。”
“噢?你的意思是我栽赃了你?”刘丽人气得脸都快要发紫了。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可是,这明明是清洁工干的事,你为什么偏偏要吩咐我做呢?”文婷气愤地反问道。
自从她进公司以来,刘丽人总是吩咐她做这做那,把她当做一个佣人随时使唤,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要不是毕素芸对她的重视,要不是想着弟弟的民事赔偿,她早就想拂袖而去。
毕素文的家位于广东省东南部的沿海城市,滨海市。滨海市可谓气候宜人,碧海蓝天,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一年四季阳光明媚,山青水绿。
毕素文博士毕业后到哪里工作,自然是家里人议论的中心话题。按父母的意思,当然希望他能回离家近点的广东;北京是他向往的城市,有机会在那儿拼搏也不错;出国也列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由于苏姗姗被害的疑团一直萦绕着他,让他心神不安,在没弄清真相之前,他找工作的意愿非常淡薄。
毕素文举棋不定的态度,得到了全家人的宽容和理解。大家都知道苏姗姗的事给了他不小的刺激和打击,所以有关他的毕业去向,大家不再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要求,由着他心情平静之后再行决定。
毕素文刚回到家,就接到妹妹毕素芸打来的电话,说她谈了一个湖南籍的男朋友,今天刚从湖南那边过来。她想请男朋友到湘西土家族人开的毛家湾酒店吃饭,届时要他一块参加。
毛家湾地处沃尔玛广场购物中心斜对面,两层楼,中等规模的酒店,里面布置优雅,用装饰漂亮的三合板隔开了许许多多的小区间。每个区间的席位数大小不等,可供顾客依据就餐人数多少自由选择。毕素文和同学以前吃过几次湘菜,给他印象最深的有三样菜:干锅脆皮豆腐,剁椒鱼头,酱板鸭。
毕素芸属于贤慧能干的女子,个子比较瘦小。她并不会刻意打扮自已,穿着非常随意。一大早毕素芸就和一位体形魁梧的青年男子坐在二楼的一个包间等着他。
通过妹妹的介绍,毕素文才知道,她的男朋友,叫王福平,在浙江大学读昆虫生物学博士,今年毕业,已联系好到滨海大学海洋生物研究所工作。玻璃与昆虫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为什么彼此陌生而相隔很远的两个人认识了呢?说起来有些奇怪,两人是从QQ上认识的。据说,王福平因为要到这边找工作,想向滨海大学的学生了解这边的情况。滨海大学的一个学生,也是毕素芸过去的一个同学,将QQ号转给了毕素芸,而QQ上面填着滨海大学一栏,毕素芸未能及时删掉,于是,王福平就把这个号加为好友。就这样,他们认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好像是谈了很久的老朋友。
由于毕素文和王福平同在杭州读博士,两人谈得甚是投机,自然聊起了彼此相关的专业和以后的求职问题。
“我导师去年申请了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并为这个课题特地新开了一个专业,结果没招到一个博士生,害得我去年一年都在为他的课题打工。”王福平说道。
博士生和硕士生为自己的导师打工,这在高校很正常,毕素文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什么专业?”毕素文漫不经心地问道。
“法医昆虫学。”
“什么是法医昆虫学?”毕素芸插进来问道。
“法医昆虫学主要研究并解决司法实践中与昆虫有关的问题。根据昆虫学知识,可以对尸体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亡原因及其他事实真相进行分析判断。具体来说,就是不同的地域空间,一般都有其特定的蝇种,因此在尸体上出现的蛆虫也会因为抛尸地点的不同而有变化。另外,从产卵到变成蛆虫,其生长周期有一定的规律性。法医昆虫学就是基于这些来判断是否发生了移尸或推断尸体的死亡时间。”
王福平的话令毕素文马上想到了苏姗姗尸体上的蝇虫,心里不禁微微一动,于是问道:“化学专业的学生能从事法医昆虫学的工作吗?”
“你想从事法医工作?”王福平有些惊讶。
“我想尝试。”毕素文回道。
毕素芸向王福平示意了一下眼色,意思是要他说服毕素文放弃这个想法。
王福平想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人生之路好比大海行舟,选择职业绝对是一件能完全改变你一生航向的事情,毕大哥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坦率地说,以世俗的目光,法医根本不是一个好职业。抛开尸体的血腥恶臭不提,社会地位和经济收入也远远不如医生,还居无定所,行无定时,甚至同行、家人都有可能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做法医。只有非常非常热爱法医这一行的人,才能抛弃所有的不如意,从内心获得对自己工作的满足感。”
“我明白你导师招不到博士生的原因了。昆虫与尸体都是令人讨厌的东西,女生一般会畏而远之,而男生选择了它,会担心学业无成反而造成自己狭窄的就业门路。”
“对,搞这种科学研究需要具备富于自我牺牲的精神,需要具备敢于面对现实的勇气。”
“可是,你扯这些与我刚才的问题有关吗?”毕素文问道。
“的确没有。”王福平歉意地笑了笑,“在凶杀案件中,被害者死亡时间(或死后间隔时间)的推断在刑事案件的侦破中有着重要意义。以往通常是根据尸体上昆虫的区系演替、形态变化及发育历期等。但这些指标有时难以真实地反映昆虫所处的生长发育阶段,如蝇类离食期幼虫的体长和形态变化均不明显,易造成推断误差。有人预测,昆虫生长发育过程中内在的有关生化物质组成一定与其含量呈某种规律的变化。若能揭示这种规律,即有望弥补以往推断指标的某些缺陷,这样也更易采用仪器进行规范地测定,减少人为误差。我国对这方面的研究起步较晚,现有的法医昆虫学研究大都建立在实验室水平,能用于刑事案件的技术微乎其微。而野外由于气候变化无常,影响因素众多,规律性更为复杂。因此,要将法医昆虫学的研究结果用于实际案件的侦破,困难不少。所以,不同学科的渗透和互补,能大大推动法医昆虫学的研究。据我所知,滨海大学有个著名的法医学教授想打破当前国内这种研究的现状,招化学专业的博士后进行与生化物质有联系的法医昆虫学研究。”
“嗯,这些问题能不能饭后再谈?”毕素芸将筷子不满意地在锅内扒动了一下。刚才王福平的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增加她的好感,反而那些蝇,还有什么尸体,令她的胃内产生一阵轻微的痉挛,大大降低了她此时的食欲,本来非常美味可口的菜忽然间变了味似的,有点难以下咽。
毕素文和王福平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妹妹,不谈了,不谈了。”毕素文笑着对王福平举起酒杯,“来,喝酒,干杯。”
在王福平讲这些话的时候,毕素文心里已做了决定。他觉得这种具有挑战性的学科很适合他。
“哥,莫非你真的想从事这个?”毕素芸看着毕素文高兴的神情,心里猜着了七八分。
“嗯,我想试试。”毕素文说道,“关于这个决定,我希望能取得妹妹的支持。”
“可是,就算我没意见,爸爸妈妈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想,只要我以后能做出成绩,相信会得到他们的理解的。”毕素文问道,“对了,苏星星现在表现怎样?”
“哥,你放心好啦。有我的调教,包管他走上正道。其实他不是很坏的人,身上有些坏毛病而已。贪小便宜、自私、不为别人着想等等,只要没有让它发芽成长的土壤,自然就会消失。”
“我果然没看错人。”毕素文笑道,“把苏星星交给你,我真的很放心。”
联系博士后进站的事非常顺利。四月份与导师见面认识,五月初博业一毕业,毕素文就到了滨海大学医学院报到。
从事陌生领域的科研工作的确是个挑战。要在短期内做出像样的科研成果,这在许多科研工作同行来看,不可思议。但毕素文却因此显得兴奋。他在杭州读博士时所任的毕业论文内容,就是从一些昆虫的分泌物中提炼出对某种疾病有抑制作用的酶活性物质,经鉴定有效成分后,再在实验室里合成具有类似结构的物质。那时,他为此主修了两门课,动物生态学和普通昆虫学。这样使得他从事目前的科研有了一些基础。王福平来滨海大学上班后,成了他的义务顾问。每每遇到昆虫方面的问题需要请教,毕素文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毕素文在离医学院不远处选了一个不引人注意但非常安静的顶楼租了下来。楼下拐角处有个垃圾场,使得这儿的房子不但租金便宜而且几乎无人问津,但对毕素文来说,却是一个极为理想的地方。他把租来的房子隔成两间,一间是睡房,另一间做实验室。
研究分两步走,先在室内建立实验模型,从实验模型中取得系统的实验数据后,再归纳总结后建立相应的数学模型。因为室内受影响因素少,这样很容易找出实验规律。当实验研究成功后,便转移到户外进行实验研究。
实验内容非常枯燥,饲养嗜尸性蝇类昆虫,给以不同的动物尸体,观察昆虫在尸体上的变化,收集标本进行分析再记录数据。
经过六个月连续不停的研究,毕素文终于取得了第一个重大的科研突破。
通过检测昆虫所含重金属的含量来推断重金属中毒死亡后的尸体死亡时间是世界法医学上的难题。因为昆虫体内重金属的含量与中毒尸体内重金属的含量不具有相关性,只能定性说明,不能定量推断。毕素文根据重金属主要结合硫类蛋白质的特性,合成一种能结合含硫基团的有机物。该有机物与结合重金属的蛋白质产生特异结合后,能产生一定波长的荧光,从而可以用带荧光检测器的仪器定量检测。一举解决了国际法学界上的这一难题。
十月底,毕素文宣布了他的科研成果,也完成了他的博士后经历,成为滨海大学医学院有史以来出站最早的博士后。
毕素文留在了滨海大学医学院法医教研室工作,并在明星法医鉴定中心负责有关法医昆虫学的司法鉴定,正式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尽管诸如其他毒理学、病理学、血溅分析及创伤弹道学等法医学科都演变成公认的法医工具,法医昆虫学却鲜有人问津。一门新的学科能不能被司法接受,除了必要的成熟方法之外,还得由实践来决定。鉴定的方法不但要能说服警方采用,而且结论的可信度要能经得起司法部门的质疑。如果能在昆虫方面为破案首开成功的先例,对法医昆虫学研究的推动,无疑意义巨大。
毕素文把第一个目标锁定在苏姗姗被害一案上。从司法公正的角度上来说,他希望案情的前因后果能有一个合理的科学解释,降低案情中可能存在的疑点成分,能使司法的公正性更具权威。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也极希望在案件中发现苏姗姗的遇害可能存在着不为他所知的隐情。
不管能不能解开这个案情,他一定要努力去尝试。在科学上,没有不失败的成功,只有不成功的失败。
在实施他的计划之前,他得找文婷了解一下案发情况,文扬或多或少会透露一些信息给她。
毕素文走到一口爽公司大楼下面,文婷正和刘丽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是经理,你是员工,经理吩咐手下的员工做事有什么不对吗?再说,这事是清洁工做的没错,但今天是特殊情况,要你买地毯来铺好,是因为你做事细心,对工作有责任,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明白吗?”
“难道地毯是我铺的,就成了我的错吗?”文婷毫不示弱地为自己辩护道。
“你知道我们公司是生产什么的吗?是生产饮料。如果让外面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谁还敢买我们的饮料?商家还会订我们的货吗?你说你这样做,安的是什么心?”刘丽人大声质问道。
“我怎么会料到地毯下面有这种东西呢?”
“谁知道你拿着地毯从外面进来时有没有故意藏着呢?”刘丽人冷笑道。
“我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文婷的说话声小了许多。在这件事上,她的理由如此苍白无力,因为她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从而无法让对方相信她没有做这种恶作剧的事。尽管这样,她仍然坚持她的清白,“我拿来地毯是干净的……”
“哟哟哟,好像我冤枉你了?你成了受害者?”刘丽人高声打断着说,“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洗。”说罢文婷弯下腰,要卷起地毯。
“慢着。”刘丽人一脚踩住地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你想怎样?”文婷回道。
“我要你走人,马上走人。”刘丽人指着文婷的鼻梁,“你要识相,最好自己滚出这个公司。我们公司用不起你这号人,留着你,别弄脏了我们公司。”
“你怎么辱骂我都可以,要我走也行,不过,在我走之前,我希望公司把这事查清楚。”
“你这是在威胁?要挟?告诉你,出现这种事,要留你,周董事长也没有办法,你闯的乱子太大了。除非他想亲眼看到这个公司如何倒闭。”
“我提的条件并不过分,只想公司还我个清白而已。一个偌大的公司,对于要走的员工,难道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你还要狡辩?”刘丽人指着文婷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早就知道你对我不满,看我不顺眼。你想借机弄垮我,趁领导来视察时想出这种坏主意。告诉你,欺骗我没那么容易。”
一直站在那儿的毕素芸,这时开口说话了,“刘经理,戴帽子也得看天气。你是周董事长身边的人,文婷弄出这样的事就可以把你弄下来吗?你也不想想,如果真是她弄的,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看,倒是你想借机把文婷赶出这个公司。”
“哼,这种事你以为她做不出来吗?”刘丽人冷笑道,“她弟弟是个杀人犯,她会好到哪儿去呢?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袒护着她,偏向着她呢?本来我们公司不应该招这种人进来。出了这种事,你作为她的上司也负有责任。”
毕素芸感到有些难堪。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和文婷的关系极好,如果这种场合强行为文婷说话,会让人怀疑她有私心。尽管她相信文婷不是故意的。所以,毕素芸想了想,只好缄默不言了。
文婷的身子开始发抖,再也受不了这种无端的指责,捂着脸跑开了。随后,眼泪不停地流了出来。
刘丽人招呼身边的两位员工,要清理毛毯上的蛆虫。
“慢着。”毕素文走了过来,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找根小木棍将几条蛆虫扒到纸上,小心地包好,然后拿在手中。
“你要干什么?”刘丽人不解地问道。
“我对蛆虫产生了好奇。”毕素文神秘地一笑,拿着蛆虫回到了医学院。
毕素文将收集到的蛆虫先放在热水里洗了一下,然后放入70度的酒精里浸泡了一段时间,处死蛆虫后他打电话叫来王福平。两人经过与标本细致对照后,确认是当地一种丽蝇产下的蛆虫。对蛆虫的体长及形状进行分析之后,发现在这个发育阶段,正是丽蝇蛆停止进食,离开食物源经历蛹期的时候。
毕素文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