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婷回到出租房后,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思想上做着要不要离开一口爽公司的斗争。就这样走了,正中刘丽人的下怀;不走,即使这次风波平息,刘丽人以后还是会找机会给她穿小鞋。
权衡利弊后,文婷最终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好床上的东西,塞进身旁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内。可是,当她打开衣柜时,又想起了周金柱,想起了她和他之间的那个约定。正当她犹豫时,毕素文跨进门来。
文婷住的地方很简陋,房子很旧,大约十来平米。墙壁四周都贴着花花绿绿的画报,使得房间看起来有点亮眼。
“你怎么进来的?”文婷吃了一惊。
“门不是打开的吗?”毕素文微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文婷问了一句,又低头忙碌着收拾物品。
“我妹妹告诉我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文婷仍然没有抬头。
“关于蛆虫的事,公司已查清了,与你无关。”
原来,苏星星因为文扬害死了苏姗姗,连带着对文婷一直怀恨在心。刘丽人利用这点,唆使苏星星从厂区外面拿进一只生了蛆的老鼠,放在二楼的一个空房间里,打算在领导参观工厂之前将死老鼠弄到大门前的地毯下,然后刘丽人派人来检查,用这个借口将文婷解雇。没想到,那晚蛆虫刚好到了成蛹期,要找一个化蛹的场所,于是一夜之间从老鼠尸体上转移到了地毯下(蛆怕光)。
听完毕素文的说明之后,文婷思忖了半晌,“这样也好,我走得也清白。”
“不,你不能走。”
“为什么?”文婷放下手里的东西,怔怔地望着毕素文,“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毕素芸需要你,她很想在饮料行业杀出她的一片天地。”
“她太高看我了吧?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文婷,回不回公司这事由你决定,我不想为妹妹说太多。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去任何一个新的地方,都得从头开始。如果有能和你同甘共苦,且志同道合的朋友和知己,至少对你将来的事业有益而无害,不是吗?”
“我看你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你妹妹做说客吧?”
“没错,我的确还有别的事找你。”
文婷把行李箱拉好,提在手上。
“文婷,你要到哪里去?”
“你管不着。”文婷跨出房门。
毕素文从后面一把扯住她,“文婷,你听我说……”
“你不要理我,我是杀人犯的姐姐……”
“文婷你别这样,你弟弟杀了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弟弟不是杀人犯,他不是杀人犯,他说过他没有杀人!”文婷说完,丢下行李箱,扑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悲痛。
“你说的我相信,可是别人会相信吗?法律讲究证据,你拿什么来说服别人相信你弟弟没杀人呢?”
“我相信我弟弟说的,他就是没有杀人。他是我的弟弟,我最了解,我相信他不会对我撒谎。”文婷用拳头捶打着床板,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为什么要让我弟弟受那么多苦?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请你看着我。”毕素文抓着文婷的臂膀,将她的身子扭过来,朝向他,“你知道吗?我正是因为你弟弟的事才来找你的。”
“因为我弟弟的事找我?”文婷止住了哭。
毕素文点了点头,“没错,我想查清事情的真相。从一开始,我就对此事发生的合理性产生了怀疑。”
“可是,我查过,所有的证据对他都不利。”
“你知道解剖那天我在苏姗姗的尸体上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什么?”
“一种蝇类产下的蛆虫。”
“不可能,冬天怎么会有蝇呢?”
“笼统地说冬天是不科学的,蝇类的生活与气温还有环境的潮湿度都有关,而且不同的蝇种的生活习性也不一样。”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如果能找出确凿的证据,你弟弟就有无罪释放的可能。”
“真的吗?”
“但是,得等些日子,我需要做详细的调查和实验,目前还没有具有足够说服力的实验数据。”
“那么,我能帮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需要你帮,你安心为我妹妹弄好公司就行。我妹妹事业心太强了,她简直把这个公司当做生命。”
毕素文诚挚的态度,终于打动了文婷。
当她回到一口爽公司上班时,被周金柱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文婷进来之后,周金柱什么也没说,首先递给她一份莱市日报。
文婷在报纸上瞧了一眼之后,除了头版头条“缔结友好城市二十年,莱市岐阜共建乐鹅园”算是莱市的重大新闻之外,其他大多是转载的内容,或是对本地领导们歌功颂德的新闻,根本不值一看。
所谓乐鹅园,就是计划将鹅岭沟、鸟岛以及“华南第一泉”围成一个三角区,开发成集探险、赏鸟、泡泉为一体的国际旅游胜地。莱市政府早有此雄心,只因资金困顿,才使这一计划迟迟未能付诸行动。最能让游客心动的恐怕就是酝酿中的二大景点:在鹅岭山南岭的大峡谷打造国内独一无二的“死亡谷”,在北岭的秋云庄和大峡谷的上方建成一个太空探险电动飞船,在鹅岭沟山上通往鸟岛之间铺设一条“索魂道”。报道说,中日双方就共同投资达成共识,将于明年六月破土动工,第一期工程投资2000万元。与此同时,莱市届时将举行一次盛大的“鹅岭之夏”中日友好文化旅游节。
“周董事长,您是不是对旅游节感兴趣?”文婷揣摸着问道。
“来自全国各地的团体将被邀请在那儿举行野外活动,对一口爽公司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商业宣传时机。参与这次活动,不单是一次简单的产品促销活动,对扩大一口爽产品的知名度,提升品牌形象,有着无法估量的潜在意义,我怎能不重视呢?”周金柱朝对面的座位一指,示意文婷坐下来,“公司明年要到莱市搞一次大型的新产品推销会,我希望到那儿的各地游客都能喝到你们全新包装的新饮品。”
“我会更加努力地为公司工作。”文婷想,周金柱找她来,一定不会只仅仅限于谈公司里的事。
“关于蛆虫这件事,我从毕素芸那儿得知了详细的事情经过。”周金柱像一位父亲,慈祥的眼光看着文婷,语气充满着亲切,“我代表公司向你表示道歉。”
“谢谢周董的厚爱。”文婷接过周金柱递过来的热茶。周金柱诚恳的态度,让她觉得刘丽人的侮辱不再重要。
“关于刘丽人的情况我调查过了。”周金柱换用一种凝重的口气说道,“不仅仅蛆虫一事,公司门口边的塑像本是你的创意,也被她盗用。鉴于她的恶劣做法,董事会将对她做出降职处理,并向员工们发布了新的任命通知书,刘丽人的位置交给毕素芸,你接替毕素芸的位置。”
“我?”文婷显得有些吃惊,“我恐怕不能胜任……”
周金柱摆了摆手,从抽屉的一个牛皮纸包内取出一张很旧、已经泛黄的相片。上面是两个中年人的合影,一个是国民党军人,另一个是农民,穿着只有解放前才有的那种旧棉袄。
“你知道相片上的人是谁吗?”周金柱指着相片中的人问。文婷摇了摇头。
“穿着国民党军装的是我父亲,另一个是你爷爷文心田。”
爷爷?文婷自出生就没有见过爷爷是什么样子,今天是第一次看到照片,不免感到很吃惊,还有些怀疑。爸爸从来不谈爷爷的事,妈妈私下告诉过她,爷爷是土匪,作为土匪的儿子,爸爸在解放初期受尽了白眼和苦头。至于爷爷其他的事,妈妈也不太清楚,因为在妈妈嫁过来之前,爷爷就不在世了。今天,周金柱突然提到爷爷,还拿出了当年爷爷的照片,令她十分好奇。过了许久,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好像听说过,就是因为这张照片,爷爷才被当做与国民党特务有联系的反动派,‘三反五反’运动时被抓去批斗,被迫跪在碎玻璃片上。当时我爷爷始终不承认有罪,后来就跳河自杀了。加上爷爷手上也没有什么土地,所以我家的成分当时划到了贫农,分到了一些田地。”
“你想了解这张照片的来历吗?”
文婷点了点头。
“这事还得从1944年的衡阳保卫战说起。”周金柱的语调变得沉重而迟缓,“衡阳保卫战失败后,我父亲奉莱县县长的命令,去说服驻扎在鹅岭沟一带的土匪头子周云清参加游击队抗日,不要扰乱百姓。
“周云清是鹅岭沟有名的土匪头子,带领手下的人,打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旗号,劫镖盗墓,绑有钱人的肉票,洗劫钱庄等。县里几次要捉拿他,均无果而归。此人身强力壮,学了些拳棍,在鹅岭沟方圆几十里到处收徒传艺,很有势力。他们不占山筑寨,也不竖旗称王,个个练得一身硬功,传说能飞檐走壁,来去无踪。这些人平时照常在地里干活,一有号令就马上集结,他的队伍不欺凌穷人,在鹅岭沟一带颇得人心,甚至许多年轻力壮的青年,自愿跟他上山当土匪。但周云清有条不成文的铁律,手下人数从不超过33人,必须个个武艺高强,不畏生死。
“邻县一个个沦陷后,加强莱县抗日的力量显得非常迫切。县长从大局出发,不计前嫌,想劝降他们,组成一支保安大队。当时我父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奉命前去说服周云清的。
“周云清虽然没有文化,但极重义气,说话算数。经过两天的考虑后,父亲找来了周云清的一个亲戚,也就是你的爷爷文心田,叫他帮忙一起劝说周云清。父亲由文心田带路,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在鹅岭山下的一个小旅店找到他。见到我父亲,周云清觉得非常意外。当他得知父亲是独自一人前来的,反而产生了一种敬佩。父亲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要他带领手下组成一支抗日游击队。结果他不买账,认为成了县长的手下会坏了他的名声。不管父亲和文心田怎么劝说,周云清始终不肯让步。最后,父亲气恼地抽出手枪往桌上一拍,决定捉拿周云清去见县长。”
说到这里,周金柱点燃了一枝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周云清虽然身强力壮,但毕竟没有受过专门训练,身法手法都不如父亲,在搏斗中很快便处于下风。于是,周云清跳出大门,向鹅岭沟处的山崖跑去。父亲提着枪向周云清追去。周云清跑到一个崖边,一跃跳下了五、六米高的山崖。父亲一横心,也跳了下去,正好落在刚爬起来的周云清身上,两个人滚在了一起。父亲起身用左手抓住周云清的胳膊,右手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说你再跑我就打死你。周云清对死倒不在乎,但对父亲敢跳下山崖捉他表示敬意,他说,他愿听命于父亲,但不愿听命于县长。父亲为这事考虑了很久,为了抗日大局着想,便先答应了他的要求,准备回到县城再作打算。
“在父亲去找他之前,周云清及手下正在召开一年一度的欢庆宴会,得到县长会派部队过来围攻的假情报,便将三十多个手下都撤到了鹅岭沟一个非常隐密的地方。当周云清带着父亲到了那里,才知道在自己下山时,山上发生了一场大灾难,32个土匪全部死在了里面。望着洞内全是兄弟们的尸体,周云清当场嚎啕大哭。但随后周云清清点尸体时,却发现少了一具。”
说着,周金柱点燃了一支香烟,那凝思的神情,思维仿佛回去了那久远的年代。
文婷现在明白爸爸为什么不愿意谈论爷爷过去的事了,原来爷爷与土匪头子有亲戚关系。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让人知道并非好事。
“后来呢?”文婷最关心爷爷的照片是怎么来的。
“在父亲和周云清下山的路上,突然遇到了一个蒙面人的袭击。周云清中了一枪,生命危在旦夕,父亲的腿部也受了伤。父亲要背着周云清一起逃命,周云清执意不肯。据周云清的推测,袭击他们的,应该是他的手下苏泽塘。因为宝物储藏点的两把钥匙由苏泽塘和他分别掌管,宝物藏在一个深洞内,门口上了一把需要他们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启的锁。而且到达藏宝地点,要绕一个很复杂的地形迷宫,他们怕记不住,就在外面的石头上刻了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
文婷从身上拿出一个银质甲虫状的物品,现在看起来确实像把钥匙,“∝”形状为钥匙孔,她怎么以前就没想到呢?
“是这种吗?”文婷问道。
周金柱点了点头,“没错。”
“可是,这么重要的物品,后来怎么会到了我爸爸手里呢?”文婷问道。
周金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讲了下去。
“周云清认为是苏泽塘趁他下山后,一时起了贪念,想一人独吞宝物。但是,苏泽塘一个人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么多人?这是父亲后来一直十分纳闷的地方。
“周云清要父亲逃命,并把他身上的藏宝钥匙解下来递给了父亲,说绝不能让那些黄金宝石落入苏泽塘手里,宁愿让父亲挖出来捐给抗日战友。之后,给父亲指明了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下山秘道,并说他弄到这种地步是罪有应得,然后拔枪自杀了。
“鹅岭山脚下通往断头崖处有家小店,叫‘独此一家’。这家小店拦腰建在狭窄的小道上,上山的人必须得从小店的院子中穿过。小店形同一座城门,到了晚上就关闭,谁也无法通过。这家店名义上是让过路人投宿休息之用,实则为周云清一伙把关放哨。当时,跟父亲一起来的文心田,就在店内等候父亲。父亲因腿受伤走不动,加之连续赶路,身体非常疲劳,极需休息。文心田便把父亲藏进水缸里,叫他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能出来,他则坦然面对从山上下来的蒙面人,从而让父亲逃过一劫。”
“我明白了,你父亲后来把钥匙给了我爷爷,是吗?”文婷问道。周金柱摇了摇头。
“不久县城沦陷,父亲带着他的家人随第十军的官兵到了重庆。因为这一走,就不知以后是否还会有见面的日子,所以在临走之前,我父亲与你爷爷合了影。
“直到大陆改革开放,我才踏上了大陆的土地。在我准备到大陆的前几天,父亲因病去世。我按照父亲的遗愿去找你爷爷,在统战部打听到你爷爷已不在人世了。听了父亲讲述鹅岭沟的故事之后,我曾暗暗下了决心,回到大陆之后,一定要上鹅岭沟看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神奇地方。因此,我不顾危险,于八十年代初,踏上了上鹅岭沟的道路。当然,我并不是去寻宝。”
“您是去寻找父辈的回忆?”
“也可以这么说。”周金柱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磕打了一下烟灰,“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那一次,我见着了你的父亲,我们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一起谈得非常开心。在离开莱市之前,我把珍藏了很久的土匪钥匙作为纪念品送给了你爸爸。你爸爸撑船摆渡,渡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许能遇见另一片钥匙,也许还会再有奇迹出现。”
“您成为周子玟的叔叔,是因为您父亲与周云清的关系吗?”
“没错,周云清比我父亲大两岁,他是为了救我父亲而死。所以,父亲早把他当做兄弟了。我于八十年代开始在大陆投资办厂,从来没想到过要把生意做到多大。可一旦踏上了做生意的路,不进则退,就只好往前走。就这样,生意越做越大。周云清的儿子周碧岭很不幸,老婆自杀后,他丢下两个小孩,上了鹅岭沟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协助周子强在鹅岭沟下开了一个化工公司,算是为父亲的朋友尽点心意。”
没想到周子强的爷爷原来是个有名的土匪首领。文婷想道。
“您交给我的秘密任务不会与宝藏有关吧?”
在文婷看来,除了寻宝,周金柱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呢,居然有求于她这个普通平凡的女子?
“不,事实上,由于工作繁忙,加之年纪较大,我已失去了对鹅岭沟宝藏探索的兴趣。”
“哦?”
周金柱沉吟着,“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文婷以为听错了。
“没错,帮我找到一个叫林绚绚的女孩。这是一个非常特珠的任务,你必须单独行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周金柱说道,“调查所需费用,全部由我负担。”
“有什么特征吗?”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位二十四岁的少女。”周金柱脸上密布着哀伤的阴云,“唯一能找到林绚绚的方法,就是去找身上带着另一枚土匪钥匙的少女。跟这枚钥匙不同的是,那枚钥匙的正面是个‘日’字。”周金柱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周金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刚才明明说,另一把土匪钥匙被苏泽塘拿走了,多年来下落不明,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居然又知道钥匙在一个叫林绚绚的少女手里呢?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知道另一枚钥匙下落的?”
“的确如此。”文婷坦言道。
周金柱缓缓地说道:“二十五年前,化工公司还没有建立,温泉风景区也不存在,鹅岭山下一片荒凉,只有‘独此一家’孤零零地立在断头崖山上。为什么叫断头崖呢?不仅仅是因为那儿断崖比较多,而且也因为附近的村民吵架想不开,或者过去一些穷得生活不下去的人,都会到那个地方跳崖自尽。断头崖下有个山洞,叫怨鬼洞,过去是土匪的临时藏身之处,后来成了传说中闹鬼的地方。所以,那个山洞是一般人不愿意接近的地方。我在八十年代初那次去鹅岭沟,从山上下来时,想到‘独此一家’休息,恰巧遇到了一位想自尽的姑娘,跳下山崖后昏迷在洞口上面的树枝上。我把她救活了过来。她醒后,执意不肯回家。我怕她再次寻死,守着她在洞内过了三天三夜,也做了她三天的思想工作。没想到的是,我居然爱上了她,和她发生了感情,最后把持不住自己,冲破了最后的道德底线。也许在她看来,她的生命反正是捡回来的,所以对我当时的冲动要求,没有丝毫的拒绝。当时,只要她稍做抵抗,我或许就不会做出那件令我终生忏悔的糊涂事了。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便许下了诺言……我会回大陆娶她。”
文婷渐渐有些明白了。
“这个诺言太大了。”周金柱用手抓着自己的头说,“临别时我叮嘱她在家安心等待,三年后我会来找她。可是,我这一去,由于父亲上司的施压,父亲逼我与他上司的女儿结了婚。那些年,我一直忘不了她,不知她过得怎样。我很想见她,又不敢去找她,因为我违背了之前的诺言。”
“您找到她了吗?”
“她曾告诉我她叫刘玲虹,我离开她之前,她说过,如果以后在断头崖下的冤鬼洞边发现一个坟墓,那一定是她的。”说到这里,周金柱竟然伤心地大哭起来,“我回大陆之后,到过那儿,发现了那座坟墓。第二年,我再去那座坟墓时,一个蒙面人给了我一封刘玲虹当年留下的书信。信中说,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其实,我在鹅岭山下建化工公司,一半是为了替父亲报答周子强爷爷的救命之恩,一半是为了想找到我们的女儿。遗憾的是,有关这方面的消息一直没有进展。”
“林绚绚到哪儿去了,难道刘玲虹没在信中说明吗?”
“有。”周金柱回道,“林绚绚被她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表姐抱走了。她表姐夫是一个在莱市驻军的士兵,是广东葫芦岛人,退伍后自然要回到葫芦岛。”周金柱流着泪道,“我只是想见绚绚一面,并不乞求她能对我这未曾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给予原谅,但我要为我的无知和冲动造成的后果忏悔。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选择在大陆投资的主要原因,因为亲情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
“可是,林绚绚身上怎么会有土匪钥匙呢?”
“那钥匙是刘玲虹在林绚绚被抱走时给她做留念的。至于她为什么会有那把土匪的钥匙,我也一直想知道。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对于她的情况知道得很少。这种事更不好随意找人打听,毕竟因为这宝藏,已经死了三十二个人了。其中部分死者,也多少有些后代。那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想让它再生波折。而且,原来我身上的那片钥匙给了你父亲,我不好再去向你父亲索回。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去找林绚绚的缘故。”
文婷明白了,以周金柱的财力,找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为何要她出面呢?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只要打听清楚刘玲虹的身世,有关土匪钥匙的来历不就清楚了吗?”文婷问道。
“不是那么简单。”周金柱摇了摇头,“我怀疑刘玲虹是一个编造出来的姓名。”
“这么说来,您打听过,没有找到叫刘玲虹的人?”周金柱点了点头。
寻找林绚绚,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葫芦岛。但这一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文婷不得而知。告别周金柱之后,文婷决定先回家看看妈妈,也顺便探望一下狱中的弟弟。
回到月湄庄时,文婷的心再次有种酸痛的感觉,作为杀人犯的家属,路上不时有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文婷尽量显得神态自若,微笑着向相识的村民主动打招呼。
当她推开家门,走进破旧的房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窗台上织着的蜘蛛网惊醒了文婷的记忆,妈妈早就不在这儿了。妈妈在电话里说过,她到鹅岭沟山脚下的化工公司去看大门,搬到那儿住了。
文婷锁上门,坐上车来到化工公司。在厂区的一个角落里,文婷找到了妈妈所住的房子,一个二十平米的单人宿舍。当她见到妈妈一拐一拐的腿时,大吃了一惊。
“妈,你怎么啦?”
“不小心摔倒的。”王锦芝说,“多亏周子强人好,背我上了医院,给摔伤的部位拍了照,还派人照顾我。我好几次要打电许告诉你这件事,可他就是不让我说。他说,只要他在这里,就会照顾好我,让你放心在外面闯荡,不要对我牵挂太多。真是不知道哪辈子积了德,遇到这么好的小伙子……”
王锦芝絮絮叨叨的话在文婷耳边缠绵了好一阵,文婷始终没有说话,默默地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然后帮妈妈削了一个苹果。
“婷儿,你该考虑自已的婚姻大事了。”
“妈,你在说什么呀?”文婷红着脸,她知道妈妈的言下之意,只是这种话由妈妈口里提出来,是那么不自然。
“妈脑子再糊涂,也不至于对摆在眼前的事实看不到,周经理要不是对你有意思……”
“妈,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文婷想阻止妈妈继续这方面的话题。
“你想想看,你现在是杀人犯的姐姐。走在大街上,许多人躲你还来不及,别说有人主动来关心你,对你好……”
“妈。”文婷想起周子玟曾对她说过的话,于是打断王锦芝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事有那么复杂吗?周经理喜欢你,这是傻子也看得出来的事实。像周经理这样的人,一表人才,又有钱又有地位,围在他身边转的女人会少吗?别说女大学生,就是女博士,他不一定还看得上呢。他能看上像你这样半成品的大学生,只能说是你的福气。”
“妈,你越说越玄了。”文婷说着,走了出去。
她的心被妈妈的话打得好乱好乱。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了地面上,落在了匆匆赶路的行人身上,也落在文婷纷乱不已的心上。
文婷茫然走出厂区,在山脚下踽踽而行,任由细雨在脸上洒落。的确,她有些疲倦……人生中的疲倦。她多么渴望能有一只宽大的肩膀让她靠着,能有一个宽阔的胸让她倚着。她只想宁静地在人生的路上歇息一番。
漂渺孤鸿影,寂寞沙洲冷。人生如四季,苦乐常相依。在这带来丝丝寒冷的秋雨之中,文婷只觉得独自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文婷站住了,她忽然感到脸上没有了冰凉的雨水。一把雨伞不知何时撑在了她的头上,周子强那俊朗的脸,温暖的眼神,映入了她的眼帘。
文婷真想扑进那宽大的胸膛里,任由心头的泪水洒落。然而,仿佛有一双怀着敌意的大眼,在后面紧紧地盯着她、注意着她,她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冷战,克制住了自己。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妈妈的照顾。”文婷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把雨伞。
厂区有一个舞厅,既是职工休闲放松的去处,也是附近乡村年轻男女唯一的娱乐场所。
文婷走进了舞厅。自弟弟出事以来,她第一次想要来这种地方。是为了情感的宣泄,还是为了心灵的驰奔,她自己也不知道。
音乐响起来了,人群跳起来了。
文婷独自走向那双双对对翩翩起舞的舞池中央,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跳了起来。文婷的每一个细胞是一节舞韵,每一个动作是一条优美的弧线。高跟鞋蠹蠹敲击着地面,随着怡然自得的舞姿,和着节奏快意的拍子,文婷的身体在音乐中起伏、旋转,似风中杨柳,袅娜出一道道动人的风景。
文婷的心进入了一个陶醉的世界,一个淹没了自已的世界,身子腾空般,轻飘飘地向着一个缥缈的远方独自飞行,飞行。
文婷回到房间时,王锦芝正坐在床上暗自垂泪。
“妈,你怎么啦?”文婷单腿跪下去,帮妈妈揩净眼角的泪花。
“婷儿。”王锦芝抚摸着文婷红润的双颊,那对浅浅的迷人酒窝,曾让双亲寄予了无限的希望。文扬一案,使家庭迅速破落衰败,她常常在梦中哭泣。周子强的主动帮助,让她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寒冷中看到希望,如今文婷的变化又怎能不令人伤心呢?“也许妈妈的想法有些自私,但是周经理确实帮了我们家的大忙,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不管怎样,妈妈希望你能和他好。”
“妈,你别说了,婷儿知道怎么做了。”
这晚,也许是因为一路的颠簸劳累,也许是由于思想负担突然的释放,文婷睡得非常踏实、非常安详。而王锦芝,望着女儿瘦削的脸,将毛巾塞在嘴里,悄悄地又哭了。
第二日清晨醒来,天已大亮。推开木窗,清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文婷深深地呼吸着,贪婪地享受着新鲜清凉的空气。光线穿透楼阁,暖暖地洒进房间。文婷扬起脸,眯起眼睛,踮起脚尖,望向窗外的山上。
窗外,周子强提着一个小巧的饭篮,里面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地瓜粥,还有刚刚蒸出来的一笼三鲜饺子,向她走来。
“伯母醒了吗?”周子强站在窗前问道。
文婷走过去,轻轻地打开了门,“周经理,呵,不,子强,进来吧。”
听到“子强”这么亲切的称呼,周子强脸上绽出了太阳般的笑容。
文婷接过周子强手里的东西,指着炉火边的竹椅说道,“坐吧!”
周子强坐下后,也指着旁边的竹椅说道:“你也坐吧!”
王锦芝醒来,看到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心里乐开了花,“婷儿,房子太小,你让周经理坐这儿不太合适。我看,你们不如到外边去散散步。”
“伯母,这样挺好,一会儿我就要去上班了。”
“哎呀呀,周经理,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但是婷儿好不容易回一次家,难道你今天还要按着秒表去上班吗?”王锦芝一边说着,一边向文婷使了个眼色。
“子强,我妈说得对,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你还没吃早餐呢!”周子强说道,“我帮伯母打早餐的时候,也顺便把你的早餐捎带来了。”
文婷吃完早餐之后,周子强说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划船节。”文婷想了一会儿大叫道,“对,我们今天去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