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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31

不管怎么说,这儿还算安静。她们两个可以靠在边上,坐下歇一会儿。花园里没什么人,凯特觉得那是因为时间尚早,成群结队的游人暂时还不会踏入这块地方。她瞟了一眼旁边的同伴,她看上去又疲惫又紧张。也许她错看了这个女孩。头天晚上大概是受吉姆的怂恿才跑出去的。

“如果你能听听我的建议,”她不太客气地说,“你最好马上开始准备要孩子。我们当初就等着,没有马上要小孩。唉,我真是什么都试过了。输卵管开放术什么的。没起作用。医生告诉我说,他们认为是吉姆不能生育,但他不愿意做测试。到了这会儿,当然一切都晚了。我现在正在更年期中。”

姬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凯特·福斯特跟她说这些更让她感到愧疚。

“我很难过。”她说。

“难过也无济于事。我必须忍受。应该感谢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时我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剩下,就算我明天死了吉姆也不会在乎。”

让凯特惊讶的是,姬尔·史密斯突然哭了起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凯特问。

姬尔摇摇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让她怎么解释得清呢?她心头涌起一股狂澜,将她淹没在内疚、悔恨和自责之中。

“请原谅我,”她说,“实际上,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很累,整天心情都很糟糕。”

“是来月经了吗?”

“不……没有……只是有时候我怀疑鲍勃是不是真爱我,我们两个合不合适。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弄不到一块儿。”

天哪,她说的这是什么啊,难道凯特·福斯特关心这些吗?

“你们太年轻了,刚结婚还不太适应,”她对同伴说,“我那会儿也是。每个人结婚时都太年轻。我常常觉得单身女性的日子过得更舒服。”

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嫁给吉姆二十多年,尽管他带给她那么多的焦虑和压力,她却从未想过离开他。她爱他,他依靠她。如果他病了,他就只要她来照顾,别人谁也不要。

“我希望他可别出什么事。”她突然说。

姬尔擤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她说的是鲍勃,还是吉姆?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吉姆很讨厌人多,他原来就这样,就因为这个,我一看到窄巷子里面都是朝圣的人群,就想让他跟我去清真寺那边,我知道那里清净一些。但他忙不迭地跟你往另一头去了。吉姆在人群里会发慌。这是幽闭恐惧症。”

“我没有发现,”姬尔说,“他从来都没说过……”

或许鲍勃见了人多也会惊慌失措。也许鲍勃,还有吉姆,这会儿正在拼命从可怕的人群中抢出一条路,从喧嚣的街边贩子和吟诵圣歌的朝圣者那里奔逃出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寂静的花园,在沉闷而空落的墓穴边上,有人种下零星的灌木。连那个职员也消失不见了,让她们两个单独待在这儿。

“我们不能在这儿傻等了,”她说,“他们不会来这儿的。”

“我知道,”凯特说,“但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能去哪儿呢?”

一想到要再次投入到那个可恨的城市,就让人感到害怕,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去吧,去路上看那些行人的脸孔,寻找她们的丈夫,却怎么找也找不到,遇到的都是一个个陌生人,这些人毫不知情,毫不关心。

迪安小姐一直等到去圣安妮教堂和毕士大池边的游客全都散了以后,才十分缓慢地走向水池入口,沿着台阶往下走去。她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而又十分美妙的想法。她受到了伤害,受到了深深的伤害,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听到的那些话。她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姬尔·史密斯告诉福斯特先生,神父曾对她妈妈说,她,玛丽·迪安,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一直追求他。当然,这是一派胡言。神父根本就不会说这种话。史密斯太太是故意扯谎。不过,事实上,人们的确是会这样说的,整个小布莱福德镇大概都传遍了,这让她感到既伤心又痛苦,几乎一夜未眠。而且,竟是在最最神圣的客西马尼园无意听到这种话……

还有那个亲爱的小罗宾,看来他是整个团里唯一读过他的福音书的人。他给她解释说,她正站在靠近毕士大池的地方,告诉她有个孩子已经被送到池边,来治她的某种疾病。说到底,疾病也许不是瞬间就会治愈的,也许会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等待奇迹显现。迪安小姐没有病,她十分健康。但是,如果她能用她的小香水瓶装些池中的水,把它随身带回小布莱福德,交给神父让他倒进教堂门口的圣水盆里,他就会被她的想法折服,被她虔诚的行为打动。她能想象出当她递上小瓶子时他脸上的表情。“神父,我给你把毕士大池里的水带回来了。”“哎呀,迪安小姐,这真是太体贴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麻烦的是,当局可能禁止从水池中取水,不管这个当局是谁,站在入口附近的那个人无疑是他们的代表。因此——出于一种善良的动机,一种神圣的因由——她要等着这个人走开,然后走下台阶把小瓶子装满。这么做或许是一种欺骗,但这欺骗是以主的名义进行的。

迪安小姐等待着时机,就在这会儿——看来主一定是在保佑她——那人朝站在远处的一群人走了过去,显然他们要向他询问进一步发掘的事情。她的机会来了。

她十分谨慎地朝台阶挪过去,小心地用手抓住边上的栏杆,一步步往下走。罗宾说得也不错,水池看上去的确像一条排水沟,但里面的水很多,像是一条深深的沟壑,既然巴布科克牧师告诉他们所有的遗址都在地下,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原来的那个地方。她感到了一种神启的力量。除她以外,再没有别人往下面去了。她走到台阶底部的石板那里,往上看了看,确信没人跟在后面,也没人注意她的举动,便掏出手帕,跪在上面,把小瓶子里的香水倒在旁边的石头上。这的确有些浪费,但也可以算是一种贡献吧。

她向水池探出身子,让水流进小瓶子里。然后,她站了起来,把瓶子用软木塞盖紧,可没想到潮湿的石板让她脚下一滑,小瓶子从她手中掉了出去,落入水中。她惊得轻轻叫了一声,想抓住小瓶子,但已经来不及了,而她自己也身子一晃跌落下去,跌入那阴冷、幽深的池水中。

“啊,亲爱的主,”她叫喊着,“我亲爱的主,快救救我!”

她伸着胳膊向外扑腾,想回到她刚才站着的石板那里,但水已经灌进了她张开的嘴巴,呛得她喘不过气,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潭死水围绕着她,还有高大的城墙和头顶上那一小片碧蓝的天空。

巴布科克牧师也几乎跟少校一样,被基督画像修道院下面铺设的地面深深触动,尽管其原因不那么个人化。他也看到一个遭受鞭挞的人,由士兵看守着,但这一切发生在两千多年前,受苦刑的人就是上帝。这让他感到自己极其卑微而渺小,实在不配,同时心中又十分感恩上帝的恩典,得以站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他希望能以某种方式证实自己,离开总督府后,望着源源不断朝向悲哀之路缓慢而行的朝圣者们,每到十字架苦路上的一站[50]就要停一会儿,他知道他的任何举动,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挽回公元一世纪所发生的一切,他只能低垂着头,以同样的谦卑,紧跟在前面那些朝圣者的身后。

“哦,主啊,”他祈祷着,“让我喝你所喝过的杯子,让我分担你所承受的痛苦吧。”

他发觉有人在掐他的胳膊。是上校。“你坚持一会儿行吗?”他问,“我要把我的妻子送回酒店。她出了点儿意外。”

巴布科克显出很关切的样子。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上校安慰道,“只是她的门牙不幸出了点儿小事故。她很伤心,我得把她从人群里弄出去。”

“那是。请转达我的同情。别的人都在哪儿?”

上校回头看了一眼:“我只能看见两个,我们的罗宾和那个年轻人,鲍勃·史密斯。我跟他们说了,不要离开你的视线。”

他转身朝圣斯蒂芬门走去,消失在人群中。

巴布科克继续他那朝向髑髅地[51]的缓慢行程,虔诚的信众在两边包围着他。我们真成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代表,他心想,各个民族都有,有男人、女人,还有儿童,所有人都走在这条我们的主走过的道路上。而今天也正是他受难的日子,引得好奇的人驻足观看,放下他们的日常生计,看着被处死的人经过这里。他受难的当天也像现在这样,商贩和店主卖着自己的货品,女人们匆匆擦肩而过,或者停在门口,头上顶着篮子,年轻人在货摊上大声叫卖,长凳下面狗撵着猫,老人们争论不休,小孩子哭闹不止。

悲哀之路……十字架之路。

向左,接着再向右,这会儿,在转弯处,他旁边的这队朝圣者跟走在前面的另一群人会聚到了一起,马上又有第二拨,第三拨人混合起来。巴布科克转身向后望去,但他既没看见罗宾,也没见到鲍勃·史密斯,没看到任何一个自己人。他现在的朝圣伙伴是出现在他前面的一群修女,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留着大胡子、穿着黑袍的希腊东正教教士。往左过不去,往右也挤不动。前面有唱着歌的修女,后面是吟诵《圣诗》的教士,他只希望自己孤单单一个夹在他们中间,不至于太惹人注意。

修女们口中念着万福马利亚,说的是荷兰语,至少他认为是荷兰语,但也有可能是德语。她们到了第五和第六站便双膝跪地,巴布科克伸手去摸他的那本朝圣手册,一边提醒自己,第五站是将十字架放在昔兰尼的西蒙肩上的地方,第六站是圣女维罗尼卡为我们的主擦脸的地方。他不知自己应该跟修女们一起跪下,还是跟希腊东正教的教士一样站着。他决定跟修女一起跪下。这样显得更为崇敬,更加谦卑。

一路前行,向上,向上,一直往上攀爬,圣墓教堂的圆顶矗立在他身后,现在是最后一次停歇,因为他们已经到达宏伟的长方形圣堂前面那铺设平整的庭院。再过一会儿,这些修女,还有他和那帮教士就要穿过庄严的大门,到达位于教堂内部的最后一站。

就在这时巴布科克感到有些不对,尽管这已不是第一次——他在基督画像修道院时,就感到阵阵恶心——他意识到自己肚子里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一阵剧痛攫住了他,随后消失,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他开始冒汗了。他看了看左右两侧,但找不出任何办法从朝圣者的人堆里解脱出来。唱咏仍在持续,教堂的大门就在他的面前,他竭力转身往回走,无奈却被后面的教士挡住了去路。他只能一直进入教堂,此外别无选择。

圣墓大教堂笼罩着他。他感觉到了黑暗,搭建起来的脚手架、台阶,感觉到众人发出的体味和香火的气息。我该怎么办呢,他痛苦地对自己发问,我该往哪里去?昨晚吃下的炖鸡从肚子里泛出一股持久不散的味道,让他十分难堪。他尾随着修女们走上各各他礼拜堂前的台阶,左右两侧是祭坛、蜡烛、灯光和十字架,四周到处摆着供奉的祭品,此时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觉到他身体内部的巨大压力,肚肠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无法抵御的紧迫感,不论是祷告,是意志力,还是来自上天的慈悲,都无法将其征服。

鲍勃·史密斯挤在后面一群希腊东正教教士里头,让罗宾跟在自己身边。他最先观察到巴布科克的神色不对。在被人推挤着经过教堂门口之前,巴布科克最后一次跪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脸色苍白,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是不是病了?”他想,“也许是觉得头晕吧。”他转身对罗宾说,“我有点担心牧师会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得留意别让他离得太远。”

“好的,”罗宾说,“要不你去跟着他?也许他跟那些修女在一起感到不好意思。”

“我觉得不是因为这个,”鲍勃回答,“我觉得他是身体不舒服。”

“也许吧,”罗宾说,“他想去厕所。事实上,我自己一个人走也没事。”

他四下看着,琢磨着具体的解决办法。鲍勃·史密斯感到一筹莫展。

“你能不能先待在这儿别动,等我们出来?”他提议说,“除非你特别想进圣墓里面看看。”

“我倒没那么想看。”罗宾说,“反正我也不相信这里是真正的地点。”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里面找找他。”

鲍勃往门口挤过去,就像巴布科克之前遇到的那样,眼前一片黑暗,到处是脚手架、诵经的朝圣者和教士,还有一层层的楼梯以及分布两侧的礼拜堂。大部分朝圣者都在往下走,修女也在其中,后面紧跟着一群教士。巴布科克的身影原来夹在他们中间,十分显眼,跟着他们一步步绕上悲哀之路,但现在却踪迹皆无。

鲍勃·史密斯随后发现了他——他正蜷缩在第二间礼拜堂的墙根下,两手捂着脸,一位教堂司事——是希腊人,科普特人,还是亚美尼亚人,鲍勃分辨不清——正弯腰站在他面前。鲍勃走到跟前,教堂司事抬起头来。

“是一位英国朝圣者,”他低声说,“他感觉很难受。我去叫人帮忙。”

“没事的,”鲍勃说,“我认识他。我们是一块儿的。由我来处理吧。”他弯下腰,碰了碰巴布科克的胳膊。“别担心,”他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巴布科克抬起手摆了摆。“让他走吧,”他低声说,“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情。”

“哦,没事儿的,我理解。”鲍勃说。

他对教堂司事做了个手势,对方点点头,往礼拜堂的另一侧走了过去,阻止刚进来的另一批朝圣者靠近这边。鲍勃扶着巴布科克站了起来。

“我们谁都免不了发生这种事情,”他说,“这种事儿经常发生。我记得有一次世界杯决赛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这位不幸的同伴太痛苦了,简直让虚弱和羞耻压得直不起身子。鲍勃架着他的胳膊肘,搀着他走下台阶,来到教堂外面的院子里。

“过一会儿你就会好的,”他说,“外面空气新鲜。”

巴布科克倚靠在他的身上。“都是因为昨晚吃了炖鸡才闹成这样,”他说,“我特别留意没碰任何水果和沙拉,迪安小姐告诉我别吃这些东西。我还以为吃鸡没事儿。”

“别着急,”鲍勃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你觉得……最糟糕的感觉已经过去了吗?”

“嗯,已经过去了。”

鲍勃四下看了一遍,没看见罗宾。到头来他还是进教堂里面去了。真该死!这让他如何是好?不能让这孩子一个人留在这儿,但也不能把巴布科克扔下不管。他有可能还会发病。鲍勃必须把他送到圣斯蒂芬门那边的巴士上。他可以再返回来找罗宾。

“我觉得你应该尽快赶回酒店,”他说,“换身衣服躺下。我陪你去巴士那边。”

“这让我感激不尽,”他的同伴喃喃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惹人注意了。别人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也已无关紧要。他们沿着悲哀之路,从坡上的台阶走下来,经过更多吟唱着的朝圣者,更多的游客,更多叫卖蔬菜、洋葱和羔羊畜体的商贩,他明白他曾一度跌到了屈辱的深处,他这场人性弱点的最终表现让他蒙受的耻辱,是真正的人才会蒙受的,或许他的主人被钉在他那犯罪的十字架之前,也曾带着孤独,带着恐惧,被迫屈从于它。

他们走到圣斯蒂芬门跟前,一眼就看见巴士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四周围着一大堆陌生人。一个脸色发白的官员正在驱散人群。鲍勃马上想到了姬尔。姬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这时,吉姆·福斯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头发蓬乱,一瘸一拐。

“这儿出了点儿意外。”他说。

“你受伤了?”鲍勃问。

“不……不是我,我没事儿,我让一场什么表演耽搁住了,好不容易从里面逃了出来……出事儿的是迪安小姐。她掉进了那条排水沟,就是他们所说的毕士大池。”

“我在天的上帝啊……”巴布科克吃惊地叫道,他那绝望的目光从吉姆·福斯特又转到鲍勃身上,“这都是我的错,我本该照顾她的。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她是跟你们在一起。”他往救护车那边移动了一下,马上又想到自己的困境,只能绝望地摊开双手。“我觉得我无法过去看她,”他说,“我眼下这种样子不能见任何人……”

吉姆·福斯特盯着他,然后诧异地看了鲍勃·史密斯一眼。

“他的身体欠佳,”鲍勃喃喃地说,“刚才他生病了,在上面教堂那边。他肚子疼得厉害,应该尽快回酒店去。”

“可怜的家伙,”吉姆·福斯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太糟糕了。我说……”他转过来对着巴布科克,“你现在就立刻上车,我让司机把你直接送回酒店。我上救护车护送迪安小姐。”

“她的情况怎么样?”巴布科克问。

“他们也说不清楚,”吉姆·福斯特说,“我觉得主要还是受了惊吓。一个当导游的家伙把她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她实际上已经不省人事。幸运的是那人刚好站在台阶顶部。不过,我想弄清鲍勃的妻子和我的妻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们还待在那个地狱之城,就是不知在哪儿。”

他抓着巴布科克的胳膊,扶着他去巴士那边。奇怪,别人身上发生的灾祸会让你忘记自己的不幸,当他蹒跚走下圣斯蒂芬门,看见救护车时,他所经受的恐慌就一下子消失了,全部心思都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占据,担心是不是凯特出了事,让人带着担架去救援。不过出事的却是迪安小姐。可怜的迪安小姐。感谢上帝,不是凯特。

巴士轰隆隆开走,面色苍白的巴布科克坐在车里,郁郁寡欢地从窗口看着他们。

“好了,现在已经把他安排上路,算是完成了一件事,”吉姆·福斯特说,“简直是一场灾难,竟然乱成这样。真希望上校能在这儿负责处理。”

“我现在很担心罗宾,”鲍勃·史密斯说,“我让他在圣墓教堂外面等着我们,可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却失踪了。”

“失踪了?在这种乱哄哄的地方?”吉姆·福斯特惊得瞪大了眼睛。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他的妻子,身边跟着姬尔,两人正穿过圣斯蒂芬门往这边走来,立刻让他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连忙朝她跑了过去。

“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他说,“我们正要把迪安小姐送到医院去。她已经在救护车上了。我一会儿在路上再给你解释。简直是大小事故接连不断。巴布科克病了,罗宾又失踪了,这真是灾难性的一天。”

凯特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你呢?你没事吧?”

“没事……我会出什么事?”

他拉着她走向救护车。他连看都没看姬尔一眼。鲍勃迟疑了一下,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随后他转过身,发现姬尔就站在自己身旁。

“你去哪儿了?”他问道。

“我也说不清,”她疲惫地说,“在一个什么花园待了一会儿。我一直找你,但怎么也找不着。凯特跟我在一起来着。她很担心她丈夫。人一多他就受不了。”

“我们这些人也一样受不了,”他说,“不过我们还得再次面对他们。小罗宾走丢了,我必须把他找回来。这儿也没别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真想去?我看你已经累坏了。”

福斯特夫妇钻进了救护车。鸣笛声大作,旁观的人都散开了。姬尔脑子里想着被他们称为悲哀之路的那条无穷无尽、蜿蜒向上的街道,想着那些念诵经文的朝圣者、喋喋不休的商贩,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些,不想再听到那些嘈杂的噪音。

“我可以面对,”她叹了口气,“我们在一起的话,应该不会显得太漫长。”

罗宾很是自得其乐。每当他一人独处,就会有种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的感觉。一路尾随着那些不时跪倒在地的朝圣者踽踽而行,早已让他厌烦之极。甚至他们连这条路是否正确都没搞清楚,这样做就更没必要了。整个城市经过那么多次的摧毁和重建,已经与两千年前的面貌决然不同。让它复原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这里再次推平,然后往下挖掘,找到原来的所有地基。他长大后如果没有当上他父亲那样的科学家,就会做一个考古学家。他觉得,这两个职业十分近似。他是肯定不会去当巴布科克那样的牧师的。当今时代不同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在教堂里待多久。大概会待几个小时吧。教士和朝圣者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人们比肩继踵,互相冲撞。他因此笑了起来,这一笑倒让他想上厕所了——他祖母讨厌厕所这个字眼,可学校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不过这儿根本没有,所以他便在教堂的墙边解决了。谁也没看见。然后他往台阶上一坐,拿出那两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问题是,耶稣当时是被关在安东尼要塞,还是关在城堡里?或许两个地方都关过。但哪一个是他背上他的十字架,跟其他两名囚犯动身前往各各他之前最后待的地方呢?福音书里没说清楚。他被带到彼拉多面前,但彼拉多当时可能待在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彼拉多将耶稣押送到大祭司那儿,然后钉上十字架,但大祭司是在什么地方等着呢?这是问题的关键。可能是在希律王的宫殿,也就是现在城堡的位置,要是这样的话,耶稣和两个窃贼应该是从加纳斯门出城的。他对照着两张地图:加纳斯门现在称作雅法门,希伯来语是“雅弗”,就看你说的是哪种语言了。

罗宾望着教堂门口。看来他们还得在里面待上一百年。他决定往雅法门那边走,亲自去看看它到底什么样。那里并不太远,借助手里那张现代的地图,他不会走迷路。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来到那座城门,便停下脚步,查看着周围的情况。人们从城门走进走出,门外停着不少汽车,就像圣斯蒂芬门那边的情形一样,它正好处于这座大墙环围之城的另一端。问题是,这里在两千年前应该是光秃秃的山坡和一座座花园,可现在变成了一条通衢大道,一座现代城市四面扩张开去。他再次求教他那张老地图。这儿原来有一座要塞塔楼,名叫“塞菲努斯”,傲然耸立于城市的西北角,公元七十年提图斯皇帝在占领并洗劫耶路撒冷之前,同他的罗马军团驻扎此地,骑马巡查过这座塔楼。现在,遗址上已经有了其他建筑,叫作“兄弟学院”。不过,先别急,这是所谓的兄弟学院,还是一座名叫“骑士宫殿”的酒店呢?无论是什么,它都是建在城墙里面的,这就有点儿不对劲儿了,就算城墙是重修的,也同样不太合适。

“我要想象当时的情形,”他自语道,“我就是耶稣,我刚刚走过加纳斯门,这边都是光秃秃的山坡和倾斜的花园,他们不会在一个花园里把人钉上十字架,而是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显得更加体面,尤其是在逾越节前夕,否则人们会发生骚乱,当时骚乱已经够多的了。因此,就让耶稣和其他两个死囚走远一点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让农工西蒙——校长告诉我,阿拉姆语里的Cyrene是农工的意思——来背十字架。当时他刚刚从田里收工回来。因为耶稣被鞭挞得十分虚弱,无法背负十字架。他们把他和其他人带上崎岖不平、灌木丛生之地,从塞菲努斯塔楼上监视着他们,那上面必定有士兵们站岗,因此即便有人企图营救也必定被挫败下去。”

一番推演让罗宾十分得意,他旋即朝右一转,走出雅法门,沿着这条大道向外走去,直到已经远离那座不复存在的塞菲努斯塔楼他才有所察觉。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路口,大道向各个方向延伸出去,繁忙的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根据现代的地图,中央广场另一侧的那座宏伟建筑就是市政厅。

“看来就是这儿了,”他心想,“这儿就是灌木丛生之地,旁边的原野就是现在市政厅占据的地方,那农工已经累得大汗淋漓,耶稣和另外几个人也一样。烈日当头,就像现在一样,十字架立起来的时候,钉在上面的人看不见身后的原野,他们的脸朝向城市一方。”

他把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转身望向城市和城墙,那里一片金黄,景色绚丽壮观。至于耶稣,他曾一次次漫步于丘陵、湖泊和村落之间,在此度过了他一生大部分时光,一定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最壮观的城市。但忍受痛苦一直盯着看三个小时,这座城市便不再壮观了——事实上,死亡成了一种解脱。

一声汽车喇叭鸣响,让他赶紧退后,躲开涌来的车流。如果他不加点儿小心,他也会死去,而这不会有多大意义。

他决定通过那座新城门走回城里,它正好就在他的右边。有几个人在那儿修路,罗宾走近时他们抬起头来。他们喊了起来,指着路上的汽车,尽管罗宾明白他们的意思,跳到了他们那边安全的地方,但他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大概那是意第绪语,也可能是希伯来语,他倒希望听到的是阿拉姆语。他等着那人停下手里震耳欲聋的电钻,然后跟他们打招呼。

“有谁会说英语吗?”他问道。

拿电钻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便去叫他的同伴,那人正弯腰修理一截管道。他抬起头来,看上去跟其他人一样年轻,牙齿雪白,一头黑色卷发。

“我会讲英语。”他说。

罗宾朝下面的坑里瞧了一眼。“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问,“你们在下面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年轻人笑了起来,抓着一只小动物的尾巴拎起来。看来那是一只死老鼠。

“留作旅游纪念吧?”他建议道。

“没发现头骨和别的骨头吗?”罗宾满怀希望地问。

“没有,”那工人笑着说,“要找那些东西的话,我们就得钻很深很深,钻透下面的岩石。来,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个,”他从自己站着的坑里拿起一小块石头扔给罗宾。“留着吧,”他说,“耶路撒冷的岩石,它会给你带来好运。”

“非常感谢。”罗宾说。

他不知是否应该告诉他们,距离他们所在位置不出一百码的地方,两千年前有三个人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但转念一想,他们也许不会相信他的话。或者,就算相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耶稣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不像亚伯拉罕或者大卫王那么重要。这年轻人很可能说,从那时起,耶路撒冷这里依照法律被折磨、被杀害的人太多了,可又怎么样了呢?最好圆滑一点儿,简简单单祝他们节日快乐,此外什么都别说。今天是尼散月的第十四天,太阳一落,所有的工作就要停止。他把这块小石头放进自己的口袋。

“祝你过一个非常愉快的逾越节。”他说。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你是犹太人吗?”

“不是。”罗宾回答,弄不清这问题涉及他的国籍还是他的宗教信仰。如果是后者,他会回答说他的父亲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母亲每年在圣诞节时去一次教堂。“不,我是从英格兰的小布莱福德来,但我知道今天是尼散月十四日,明天是你们的国定假日。”

他心想,就是因为这个才造成了交通拥堵,城里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也是因为过节。他希望自己的学识能让这个年轻人感到惊讶。

“这是你们的除酵节。”罗宾告诉年轻人。

年轻人又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哈哈笑着扭头对那位拿电钻的伙伴喊了一句什么,对方也喊着回答,然后就去用钻头钻地面。震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年轻人把两手拢在嘴边,对罗宾喊道:“这也是我们自由的节日。你也是年轻人,跟我们一样,也祝你节日快乐。”

罗宾挥手告别,然后朝那座新城门走去,用手攥着口袋里的那块石头。我们自由的节日……这名字比逾越节好听,更现代,更时新,更适合他祖母所谓的当今时代。不管这自由是指《旧约》所说的摆脱奴役的束缚,还是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时犹太人所期望的、摆脱罗马帝国的统治,或者是指那几个挖路的年轻人今天为自己赢得的,免于饥饿、贫困和无家可归的自由,应该都是同一件事情。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要摆脱某种束缚,获得自由。罗宾想,要是逾越节和复活节传遍整个世界那该多好,到那时,我们所有的人就会联合起来,一道庆祝这个自由的节日了。

巴士车在日落之前取道向北驶出橄榄山。没有再发生任何戏剧性的事件。当时鲍勃和姬尔在圣墓教堂附近区域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便掉头去新城门的方向寻找,在路上遇到了罗宾,见他正不慌不忙往城里走着,跟在一群从海岸那边过来的唱着歌的朝圣者后面。巴士车因为迪安小姐的事耽误了一会儿。救护车把她送往医院,由于休克她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但好在她内外都没有受伤。大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告知她可以活动了,只是一到海法就必须直接卧床休息。凯特·福斯特成了负责照顾病人的护士。

“你真太好心了,”迪安小姐喃喃地说,“真是太好了。”

大家一致决定都别再提起她遭遇的不幸事故。迪安小姐自己也不再暗示这段经历。她静静地坐在福斯特夫妇中间,膝盖上放着一块毯子。奥瑟夫人也沉默着。她用那块蓝色的薄纱围巾蒙着自己的下半张脸,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没有摒除面纱习俗的穆斯林妇女。要说有什么区别,只能说这种装扮给她增添了一丝雍容高贵。她的膝头也放着一块毯子,上校在毯子下面拉着她的手。

年轻的史密斯夫妇则大大方方拉着手,姬尔摆弄着一只新手镯,那东西不太贵,是他们找到罗宾后返回时鲍勃在一个摊市上为她买的。

巴布科克坐在罗宾旁边。跟迪安小姐一样,他也换了衣服——他穿上了一条从吉姆·福斯特那儿借来的裤子,显得有点儿肥大。谁都没做任何评论,这让他不胜感激。巴士车掠过斯科帕士山时,没有任何人——也就是说,除了罗宾以外——回头向后看。尼散月第十四天的第九个钟头匆匆而来,又悄然逝去,那两个窃贼或是叛乱者,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也早被从十字架上撤下来。当然还有耶稣,他的遗体也许已经落入深深的墓穴,埋在那几个年轻工人钻探的岩石下面。想必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回到家中,清洗干净,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等待国定假日的到来。罗宾朝坐在他身边的巴布科克牧师转过身。

“真是太遗憾了,”他说,“我们在那儿多待两天就好了。”

巴布科克一心盼着安安全全回到船上,把自己往舱里一关,尽量忘掉圣墓教堂里的那番耻辱。少年人顽强的适应力让他十分惊讶。这孩子被大人们拖着在城里转了一整天,还差点儿让自己走丢了。

“为什么,罗宾?”他问道。

“是啊,事情也很难说,”罗宾回答,“在当今时代的确希望不大,不过我们有可能看见耶稣复活。”

突破

我是在九月十八日那天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当时我的上司把我找去,说他准备调我到东海岸的萨斯梅尔工作。他说他很不情愿,但他们手头只有我掌握必要的技术,能够胜任这一特定工作,此外再无其他人选。不过,他无法向我透露任何细节;他们那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有动静就关门闭户,躲进铁丝网后面。那地方几年前曾经是个雷达实验站,但这事儿已经了结,现在进行的实验性质全然不同,跟声音振动和音调的高低有点儿联系。

“我没什么可瞒着你的,”我的上司说,一边摘下他那副角质镜架的眼镜,抱歉地在半空挥了一下,“实际上詹姆斯·麦克莱恩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在剑桥是同学,毕业后也经常见面,但后来我们各奔东西,他一头扎在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实验里头,没少糟蹋政府的钱,自己的名声也搞坏了。我估计现在已经没人计较这些了,反正他在萨斯梅尔那边东山再起,身边带着亲手挑选的专家小组,还有政府给的补助。眼下他们卡壳了,缺一个电子工程师,因此才找上你。麦克莱恩给我发求救信号,要我担保一个能靠得住的人——换句话说,他想找个不会泄露口风的伙计。如果你愿意去,那也算帮了我个人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接受下来。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着实让人讨厌。天底下我最不情愿的就是离开联合电子有限公司,离开这里独一无二的研究设备,不明不白地去东海岸那边,为一个曾玷污了自己名誉,现在又要重蹈覆辙的人工作。

“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动身?”我问道。

上司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愧疚。

“你尽快准备吧。后天行吗?我真的很遗憾,桑德斯。只希望你一切顺利,走运的话圣诞节前就能回来。我告诉麦克莱恩,借你出去只为这一个项目,不可能长期借调。我们这儿也很需要你。”

这不过是甜言蜜语的安慰话。以后这三个月,联合电子无疑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这家伙人怎么样?”

“麦克莱恩?”我的上司顿了一下,正要戴上他那角质眼镜,这动作通常是谈话结束的信号。“我把他这种人叫作狂热分子,认准什么就不肯放手,干起事来很痴迷。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招你厌烦的。我记得他在剑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鸟类。他那会儿对鸟类迁徙有一套独特的理论,但并没有拿这个来烦我们。他差点儿放弃物理学去搞神经病学研究,仔细考虑才算作罢——他后来娶的那姑娘劝他三思而行。接着就发生了不幸。他们刚结婚一年,她就死了。”

我的上司戴上他的眼镜。他再也无话可说了,就算有,也跟这一主题无关。我准备离开屋子,他又在我身后补充了一句:“最后那条信息你听听就算了,我是指他妻子的事儿。他那边的工作人员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联合电子整理好行装,离开我舒适的住所,搭乘的火车驶出利物浦街车站,直到这时,即将面对的境遇才一股脑儿压了下来。摊上这么个让人讨厌的工作,跟一帮完全不了解的人共事,只能怪我心地善良,为自己的上司尽一份人情,显然他是出于某种私人原因才答应这位昔日同窗的。我闷闷不乐地盯着车窗外面,越发感到恼火,我的继任者听说我要去萨斯梅尔时,脸上那种惊讶表情总在我眼前晃悠。

“去那个鬼地方?”他说,“天哪,简直是笑话!他们好几年都没做过正儿八经的研究了。部里让一帮疯子掌管那个地方,就等着让他们把自己炸飞了吧。”

我还私下探听了一下其他部门的意见,得到的答复也大同小异。一位爱开玩笑的朋友在电话里劝我带上高尔夫球杆,多带点儿书打发时光。“那边的事情毫无条理,”他说,“麦克莱恩的手下把他当成了救世主,如果你不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也不会理你。那你就可以优哉游哉,乐得清闲了。”

“好啊,我倒觉得不错。反正我需要放放假。”我言不由衷,挂上电话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心中恨意难消。

既然抱着这么一种态度,到头来没去仔细查看列车时刻表也就毫不稀奇了,这又给我平添了一层烦恼,因为我不得不在伊普斯维奇下车,等待四十分钟后搭乘一趟慢车前往瑟尔沃,也就是到萨斯梅尔的那站。当我终于到达车站,走下空空如也、劲风横扫的站台时,天上正下着雨。检票员告诉我说,通常等候这趟列车的出租车刚好在五分钟前被人叫走。

“‘三只公鸡’对面有一家汽修厂,”他补充道,“他们那儿可能还开着门,也许愿意把你送到萨斯梅尔。”

我提着行李走过售票处,心里责怪自己筹备不周。我站在车站外,不知该不该硬着头皮去“三只公鸡”碰碰运气——时间已近七点,如果找不到车,至少我可以在那儿喝点儿什么。就在这时,一辆老掉牙的莫里斯轿车开进车站前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从车上下来,附身去拿我的行李。

“你是桑德斯,我猜得对吧?”他笑着问。他很年轻,顶多也就十八九岁,长着乱蓬蓬的金色头发。

“是的,”我说,“我正犯愁到哪儿去叫辆该死的出租车呢。”

“你叫不到的,”他回答说,“这么个雨天,美国佬把车都叫光了,只要有轮子的全都用上,带他们从瑟尔沃跑出去了。上车吧?”

瑟尔沃是美国的空军基地,我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暗暗在心里记下,以后若有了空闲也别去什么“三只公鸡”。我看不上那些懒懒散散的美国人,断然不能与之为伍。

“不好意思,这车有点儿吵,”司机抱歉地说,驾驶着汽车东转西拐穿过镇子,一路伴着车子的噪音,就像后座底下有两只油桶来回翻滚,“我一直打算修理一下,可就是抽不出时间。顺便介绍一下,我叫瑞安,肯恩·瑞安,大家都叫我肯恩。在萨斯梅尔大家都不称呼姓氏。”

我没有搭话。我的教名是斯蒂芬,从来没人用简化的“斯蒂夫”这个名字称呼我。我越发愁眉不展,随手点上了一根烟。瑟尔沃的房舍被远远抛在后面,大路平展开阔,车子穿越一片片种着芜菁的田野,走了一两英里后,便突然爬上了一条石楠丛生的沙土小径,然后就是连番的颠簸,让我的头差点儿撞上棚顶。

我那同行者再次表示道歉。

“我本来可以带你从正门进去,”他说,“不过这条路很近。不用担心,这车的弹簧都习惯了。”

沙质的小径直达坡顶,我们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片荒原、沼泽和芦苇,左边有一座沙丘,沙丘以外就是开阔的大海。沼泽地里交错排列着几处堤坝,一丛丛灯芯草靠着堤坝凄然而立,在风雨中摇曳着,而那些堤坝则围起了一个个阴冷的水塘,其中一两个就像是小小的湖泊,边上是围成环状的芦苇丛。

眼下的路是用炉渣和碎石铺成的,这时突然向下,沉落到前面荒凉的风景之中,像一条窄窄的丝带绕过两旁的沼泽。在很远的地方,一座方塔衬托在地平线上,显得灰暗、凝重。我们开到近前时,我看见方塔的背后竖立着一座以前用过的雷达装置的螺旋状天线,它就像盘踞在荒原之上的一只巨大的牡蛎。看来,这里就是所谓的萨斯梅尔了。这地方如此令人生畏,比我设想的还要糟糕。

见我默不作声,这位同伴大概察觉到我有些心灰意冷,扭头瞥了我一眼。

“这种光线让它显得有点儿恐怖,”他说,“但这都是因为下雨。天气总体上是很不错的,虽然风刮得厉害。我们这儿的日落令人叹为观止。”

我笑了几声作为他这番话的回应,但他并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或者反倒把它当成了鼓励,又补充道:“如果你喜欢鸟的话,你就来对地方了。反嘴鹬春天在这儿繁殖,今年三月,我听到过麻鸦的低吟。”

我把涌到唇边的咒骂又咽了回去——他文绉绉的措辞让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天真——我坦言自己对长毛、长翅膀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动物竟然喜欢在如此乏味无聊的地方繁衍令我惊讶。我的挖苦丝毫没有奏效,只听他十分认真地说:“是啊,你肯定会感到惊讶的。”接着便把莫里斯停在一道围着高高铁丝网的大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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