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起身离开时,他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九点半。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喝完咖啡,点了一支烟,把账结了。走回酒店时他想,不管怎么说,经理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会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当他通过摆动门,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前台那儿跟经理说话。接待员也在那里。约翰走到近前,几个人转过身来,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下来。
“嘿,他来了!”他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走远。事情有了进展,先生。两位女士已经找到了,她们欣然同意跟警察一道去了警察局。如果你马上就去的话,这位警官会护送你过去。”
约翰满脸通红。“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他说,“我本来想在出去吃晚餐之前就告诉你,但当时你不在。事实是,我已经跟我妻子联系上了。她的确坐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我跟她通了电话。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经理一脸茫然。“夫人在伦敦?”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开始用极快的意大利语跟警察交谈起来。“两位女士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除了早上去买了点儿东西,”他对约翰说,“那么先生在汽艇上看见的又是谁呢?”
约翰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犯这种奇怪的错误,”他说,“很显然,我既没有看见我妻子,也没看见两位女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意大利语的交谈更快了。约翰发现接待员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经理显然在替约翰向警察道歉,后者显得很恼火,开始大声嚷嚷地跟经理争辩,声调越来越高。整件事情无疑给很多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尤其是那两个不幸的姐妹。
“听我说,”约翰打断他们,“你能不能告诉这位警官,我会跟他一起去总部,当面对办事的警官和两位女士道歉?”
经理松了口气。“如果先生愿意承担这件麻烦事,那也好,”他说,“不用说,两位女士在酒店受到警察盘问时很受困扰,她们同意跟他一道去警察局,只是因为她们对夫人的安全十分担心。”
约翰越发觉得尴尬。这些事永远也不能让劳拉知道。她会为此大为光火的。他不知道这种向警方提供牵涉到第三方的误导信息的行为是否会受到惩罚。回想起来,他的错误已经快演化成一桩刑事案了。
他穿过圣马可广场,现在跟晚餐后散步和流连在咖啡馆前的人流挤在一起。所有三个乐团都起劲儿地演奏着,相互竞争,其乐融融。那个同行者走在他的左侧,谨慎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警察局,上楼走进他上次待过的那间内室。他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警官,这人面色蜡黄,表情乖戾,那两个姐妹闷闷不乐,尤其是较活跃的那个——二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位穿制服的下级警员站在他们身后。约翰的同行者马上去跟那位警官说起了很快的意大利语,约翰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两姐妹走过去。
“发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二位道歉。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不能怪罪警方。”
那个姐姐好像想要站起来,她的嘴角紧张地抽搐着,但他阻止了她。
“我们不明白,”她说,苏格兰口音很重,“昨晚吃完时我们跟你妻子道了晚安,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一个多小时以前警察来到我们住的膳宿公寓,告诉我们你妻子失踪了,你对我们提出了控告。我的妹妹身体不太好,这让她非常不安。”
“这是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一劲儿地重复着。
他转向办公桌那边。那位警官对着他,他的英语比先前询问过他的那位逊色多了。在他面前放着约翰的陈述记录,他用铅笔在上面敲着。
“那么,这个文件全是谎言?”他问道,“你说的不是真话?”
“当时我相信它是真的,”约翰说,“我可以在法庭发誓,我今天下午看见我妻子跟这两位女士在大运河的一条汽艇上。现在我发现我弄错了。”
“我们一整天都没沾过大运河的边,”当姐姐的抗议道,“我们一步都没迈。我们早上在美彻丽雅买了点儿东西,整个下午都待在屋里。我妹妹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话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不下十次了,膳宿公寓的人能给我们做证。可他就是不听。”
“那夫人呢?”警官这时厉声说,“夫人出什么事了?”
“夫人,也就是我妻子,现在正在英格兰,很安全。”约翰耐心地解释说,“刚过七点的时候我跟她通过电话。她在机场上了包机航班,现在她跟朋友在一起。”
“那你在汽艇上看见的那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是谁?”警官大发雷霆,“如果不是这两位女士,那两个人又是谁?”
“我的眼睛骗了我,”约翰说,意识到自己的英语也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妻子和这两位女士,但是没有,事实并非如此。我妻子上了飞机,这两位女士一直待在公寓里。”
好像他们都在说中国话。片刻之后,他就要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低头鞠躬了。
警察向上翻着白眼,砰砰地拍桌子。“所以这一切全是白忙活。”他说,“所有酒店和公寓都搜了一遍,找这两位女士和失踪的英国夫人,而我们这儿本来有很多很多其他事情。你犯了个错误。你也许大白天酒喝太多了,看见一百个穿红色外衣的夫人,站在一百条汽艇上。”他站起身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揉成一团。“还有你们二位,”他说,然后对着那个姐姐,“你想控告这个人吗?”
“哦,不,”她说,“不要,真的。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立刻返回我们的膳宿公寓。”
警察哼了一声。然后,他指着约翰。“你很幸运,”他说,“这两位女士完全可以指控你,事情很严重。”
“我明白,”约翰说,“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尽我所能……”
“快别这样想了,”那个姐姐吓得叫了起来,“我们听不得这种话。”这回轮到她向警察道歉了。“我希望我们不必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她说。
他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此结束,跟那个下属说了几句意大利话,“让他送你们回公寓,”他又用意大利语说,“再见,女士们。”他不去理会约翰,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约翰说,“我想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一道下了楼,走出门去,盲人妹妹靠在她孪生姐姐的胳膊上,一到了外面,她就把那双无视觉的眼睛转向约翰。
“你看见我们了,”她说,“还有你的妻子。但不是今天。你看到了未来的我们。”
她的声音比她姐姐轻柔、缓慢,好像还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约翰回答,一时不知所措。
他转向她的姐姐,她冲着他摇摇头,眉头皱着,还用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
“走吧,亲爱的,”她对孪生妹妹说,“你知道自己累坏了,现在我带你回家。”然后低声对约翰说,“她能通灵。我相信你妻子已经告诉你了,但我不希望她在大街上进入恍惚状态。”
上帝保佑吧,约翰想着。几个人开始慢慢沿着街道前行,渐渐远离了警察总部。在他们左侧有条运河。因为有盲人妹妹还要过两座桥,他们走得很慢。过了第一个转弯口,约翰就完全迷路了,但这也不打紧。有警察护送他们,再说,两姐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我必须解释一下,”约翰轻声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妻子绝不会原谅我。”他们一边走,一边把整个令人费解的故事讲了一遍,从头天晚上收到的电报开始,接着是跟希尔太太的谈话,决定第二天劳拉坐飞机,约翰自己开车然后搭乘火车回到英格兰。现在讲起这些,已经不像当初向警察声明时显得那么戏剧性,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相信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大运河中央两条汽艇交错而行,其中包含某种不祥的征象,意味着这对姐妹实施了绑架,把张皇失措的劳拉俘获在手。现在姐妹两个谁都不会对他有任何进一步的威胁,他说起话来就更自然,带着极大的诚意,第一次感觉她们全都会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同情,理解这一切。
“你看,”他解释着,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为自己一开始决定去求助警方的行为赔罪,“我真的相信我看见你们和劳拉,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警官的建议,并不是他想到的,“我认为也许劳拉突然患了失忆症,在机场遇见了你们,你们就把她带回威尼斯,去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个大广场,走到广场一端的一所房子前面,大门上方有个标志,写着“膳宿公寓”。护送的人在门口停下。
“是这儿吗?”约翰问。
“是的,”姐姐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但里面很干净,也很舒适,是朋友推荐的。”她转过身对护送的警官说。“谢谢,”她用意大利语对他说,“非常感谢。”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祝她们“晚安”,随后就消失在广场那边了。
“你进来吗?”姐姐问,“我可以找些咖啡,也许你更喜欢喝茶?”
“不,不必了,”约翰向她表示感谢,“我得回酒店了。我明早要起早。我只想让你们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确信获得了你们的原谅。”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她回答说,“这是第二视觉,我妹妹和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这只是其中一例,我还很想把它记下来归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允许的话。”
“哦……当然了。”他对她说,“不过我自己觉得很难理解。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她说,“很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察觉不到。我妹妹觉得你有通灵感知力。她告诉了你妻子。昨晚在餐厅的时候她还告诉你妻子,你们要遇到麻烦,遇到危险,你们应该离开威尼斯。好吧,你难道不相信,电报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你儿子生病了,也可能病得很重,所以你们必须立即回家。感谢上帝,让你的妻子飞了回去,陪在他身边。”
“是的,的确,”约翰说,“但为什么我会在汽艇上见到她,跟你和你妹妹?而实际上她正飞往英国的途中啊。”
“也许是思想迁移吧,”她回答说,“你妻子可能一直惦记着我们。我们把地址给了她,以便你们跟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在这儿再待十天。她知道一旦我妹妹在精神世界从你们小家伙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我们就会传递给她。”
“是的,”约翰说,有些发窘,“是的,我明白。那真是太好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不近人情的画面:两姐妹在她们的卧室里戴着耳机,收听来自可怜的克里斯汀的编码信息。“好吧,我这就把我们在伦敦的地址给你,”他说,“我知道,劳拉会很高兴收到你们的来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潦草写下他们的地址,甚至作为额外奖励,他还写了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她。他能想象这么做的结果。某天晚上劳拉突然告诉他,“老可爱”要经过伦敦回苏格兰,他们至少可以表示一下热情好客,甚至用备用房间招待她们,住上一夜。然后就是客厅里的降神会,小拨浪鼓凭空出现。
“好了,我得赶紧走了,”他说,“晚安,再次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说声对不起。”他跟姐姐握过手,然后转向她失明的妹妹,“我希望,你没累坏吧。”
那双盲眼令人心慌意乱。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孩子,”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奇怪,“那孩子……我可以看见那孩子……”然后,他惊慌地看到她的嘴角出现一片白沫,她的头向后抽搐,接着几乎瘫在了她姐姐的怀里。
“我们得把她抬到里面,”她姐姐匆忙说,“没事的,她不是病了,是恍惚状态开始了。”
他们在两边架着妹妹,她已经浑身僵直,进屋以后把她放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由她姐姐扶着。一个女人从里面的屋子跑出来。后面飘来一股强烈的意大利面的味道。“不要担心,姐姐说,“夫人跟我就能应付了。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有时候她经过这种迷睡状态,会难受一段时间。”
“我实在太抱歉了……”约翰开口说,但姐姐已经转过身去,跟夫人一起俯身忙活她的妹妹,她发出一种特别的噎气的声音。他显然有些碍事了,为了最后表示一下礼貌,他说:“我能做什么吗?”见没人回答他,约翰转身走出去,穿过广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们已经关上了门。
整个晚上竟是这么个结局!全都是他的过错。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先是被拖到警察总部,经受一番审讯,然后来个精神病发作,达到高潮。这更有可能是癫痫病。实在是做姐姐的一大包袱,但她好像十分老练,应对自如。如果在餐厅或者大街上发作,那就又增加了额外的危险。他特别不希望在他跟劳拉的家里见到这种状况,他祈祷这对姐妹永远也不要去他们家。
可是见鬼,他这是在什么地方?这个一端必然有座教堂的广场,现在冷冷清清。他不记得他们从警察局出来后走的是哪条路,这儿看上去太多转弯了。
等一下,教堂本身看上去很熟悉。他走到近前,寻找它的名称,有时候入口的标志牌上会写的。是圣乔瓦尼教堂。这下他想起来了。有天早上他曾跟劳拉到里面看西玛·达·科内利亚诺的一张画。难道这里离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离圣马可泻湖的开放水域,那文明灯火和游客漫步之地只有一箭之遥?他想起当时他们在斯齐亚弗尼转了个弯便来到了教堂。前面难道就是那条小巷吗?他沿着它往前走,但走到半路他又犹豫了。好像不太对,尽管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熟悉。
然后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们那天早上去参观教堂走的小巷,而是头天晚上他们走过的那条,只不过他是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的。是的,就是它,这样一来,快走几步再穿过狭窄运河上的一座小桥,他就会发现造船厂出现在他的左边,右边有一条街通往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这样走比折返回去,在迷宫般的街道上绕来绕更简单省事。
就要走到小巷的尽头,那座桥也已遥遥在望,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就是那个昨晚看见的戴尖兜帽的小女孩,当时她跳过一条条拴着的船,消失在一座房子下面的地窖台阶下面。这一次她从教堂那边跑过来,朝小桥跑去。她飞快奔跑着,好像是在逃命,过了一会儿,他就看清了其中的原因——一个人正在后面追赶,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时那个人一下把身子贴在墙上,不让自己被她发现。孩子继续跑着,慌忙越过小桥。约翰担心这孩子再受惊吓,退到了一扇开着的门里,里面连着一个小院子。
他想起了昨晚醉汉的嘶喊声,声音就是从那个人现在藏身的那片房子传出来的。这下清楚了,他想,这家伙又来追她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种直觉,让他把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那孩子接连两天的惊慌逃跑,还有报纸上报道的谋杀案,据说是一个疯子干的。也可能是巧合,孩子是在逃避一个醉酒的亲戚,可是……他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狂跳,本能警告他快点儿逃跑,现在,马上,沿着小巷按原路往回跑——但孩子怎么办?她会出什么事呢?
接着他听到了她奔跑的脚步声。她冲进敞开的门口,进了他站着的院子,并没看见他,直接朝院子侧面那座房子的后面跑去。那里有一条台阶,想必是通往后面的入口。她一边跑一边抽泣着,不像通常孩子受了惊吓的哭叫声,而是无助的人处于绝望之中那种极度惊恐的喘息。房子里有她的父母保护她吗?他是否可以提醒他们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她下了台阶,经过底下的一扇门——那女孩朝那扇门闯了过去,用手一推就开了。
“好了,别怕,”他招呼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别害怕。”他恨自己说不好意大利语,但说几句英语可能会有安慰作用。然而这并不管用,她抽泣着跑上了另一段楼梯,这楼梯是螺旋形的,七扭八歪通向上一层,这时他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听到后面院子里传来追逐者的声响,有人用意大利语喊着,狗在叫。完了,他想,那个孩子和我,我们两个一起掉进了陷阱,走投无路了。如果无法在上面找到一个能闩上门的内室,他非抓到我们不可。
他跟着那孩子跑上楼梯,她箭一般地冲进与一个小平台连着的房间,他跟着她进到里面,猛地关上门——仁慈的上帝啊,门上带有门闩,他猛地把门闩插进插销。孩子蜷缩在敞开的窗户边上。如果他大声呼救,肯定会有人听见,会有人赶在那个追赶的男人把这扇门撞开之前到来。因为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孩子的父母,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带床垫的旧床,一个角落堆着一堆破布。
“别怕,”他气喘吁吁地说,“不会有事的。”他伸出手来,勉强笑了笑。
孩子费力地站起身,站在他面前,尖兜帽从她的头上掉到地上。他盯着她,怀疑变成了惊讶,变成了恐惧。这根本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稍显敦实的女侏儒,大约三英尺高,长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成年人的大脑袋,灰色的头发长及肩膀。她也停止了抽泣,而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上下点着头。
然后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重重的捶门声,还有狗的叫声,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人,大声叫着:“开门!警察!”那怪物摸索着她的袖子,抽出一把刀,狰狞着向他投掷过去,一下刺穿了他的喉咙。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双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鲜血。
他看见那汽艇带着劳拉和两姐妹沿大运河顺流而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后天,他知道她们为什么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悲伤的目的而来。那怪物在角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捶门声、人声和狗叫声变得微弱下去。“上帝啊,”他想道,“竟然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死去……”
不要在午夜以后
我的职业是教师,或者说以前是。暑假前我向校长递交了辞职信,抢先一步省得最后被他解雇。我提出的理由很真实——健康不佳,因为我在克里特岛度假时不幸惹了一身病,也许不得不在医院住上几周,注射各种针剂什么的。我没有详细说明到底染了什么病。他心知肚明,其他教职员工也清楚,连学生们都知道。我得的这种病流行很广,传播多年,老早就被人们当成笑柄取笑。直到某个病人逾越界限成为社会的危害,我们就此被人一脚踢开。路过的人看也不看一眼,我们只能自个儿爬出阴沟,或者待在那里等死。
如果说我心怀怨恨,那是因为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我的病友们可以拿出各种理由,诸如患病体质、家族遗传、家庭问题、日子过得太好等原因开脱,往精神分析医生的病床上一躺,把肚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倾吐出来,达到治愈的效果。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努力跟大夫解释自己的情况,大夫傲慢地笑着听完,就嘀咕着说什么感情破坏性认知外加压抑的愧疚心理,让我服用一个疗程药片。要是我真的服用或许会有帮助,不过我把药片全都倒进了下水道,以至侵入身体的毒素日益深重。要命的是那些小孩子们也知道了我的情况,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原先我一直把他们当朋友看待,可每次我一走进教室,他们就互相嘀咕,或者哧哧窃笑,对着课桌低下他们讨厌的小脑瓜。最后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便横下心来,去敲校长的门。
就这样,一切都过去了,完结了。在我动身去医院,或者作为第二种选择——抹去记忆之前,我要把发生的一切先行记录下来。所以,不管我的结局如何,这一纸记录会留下来,由读者去定夺,是像大夫说的那样,由于内在失衡导致我沦为迷信般恐惧的牺牲品,还是正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古老的魔法导致了我的毁灭,这种魔法诡诈阴险,其起源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简单说,那个创造出这一魔法的人认为自己将名垂千古,以污染他人为其邪恶的享乐,将自我毁灭的种子播撒在后代之中,使其遍布世界,世代繁衍。
话说从头。事情发生在四月的复活节假期。我以前去过两次希腊,不过一直没去过克里特岛。我在预备学校教授古典文学,但去克里特岛并非探寻克诺索斯或者费斯特斯古迹,而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爱好。我有点儿小才,喜欢画油画。我很为此着迷,无论是休息日还是学校放假,我都要画上几笔。艺术圈里的一两个朋友对我的画作很是欣赏,我也抱有梦想,准备凑够作品后开一个小小的画展。就算一张也卖不出去,个人画展本身也是成就一件,令人乐在其中。
现在简单说一说我的个人情况。我现在单身,四十九岁,父母已经去世。我在舍伯恩中学和牛津的布拉斯诺斯学院接受教育,你已经知道,我的职业是教师。我喜欢打板球和高尔夫,也玩羽毛球,但桥牌很差劲。除了教书以外,我的兴趣是艺术,这刚才已经说了,再就是偶尔外出旅游,如果负担得起的话。至于恶习,就目前来看一点儿也没有。这不是自我吹嘘,只是因为从任何标准来看,我的生活都算平淡无奇。不过我本人也无所谓。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无趣的人。感情上的问题我也简单明了。二十五岁的时候,我曾跟一个漂亮姑娘订过婚,她是我的邻居。但是她后来嫁给了别人。当时我很伤心,不过这创伤不到一年就愈合了。若是硬要找什么缺点,我倒是一直有一个,它也可能是我如今生活寡淡无聊的原因,那就是我讨厌跟别人有什么瓜葛。我有朋友,但都保持一定距离。一旦搅在一起,烦恼便随之而来,大多时候还会招灾惹祸。
我在复活节假期启程前往克里特岛,除了一只大提箱和画具之外,没带任何繁杂赘物。旅行社的职员向我推荐东海岸一家可以俯瞰米拉贝罗海湾的旅馆,因为我告诉他我对任何古迹都不感兴趣,只是去画画的。他给我看了一个小册子,看来很符合我的要求。旅馆紧靠大海,很是令人惬意。海边还有一排小房子,可以在里面睡觉、吃早餐。我这个客户还算富裕,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是势利小人,但我受不了纸袋子和橙子皮什么的。去年冬天画的两幅画,一幅是圣保罗大教堂雪景,另一幅画的是汉普斯特的石南丛,两幅都卖给了一位好心助人的姑表姐妹。这些钱足以支付我的旅行,我甚至稍稍自我纵容,到达赫拉科利翁机场后便租下一辆小型沃克斯沃根,因为这也确实十分必要。
飞机在雅典停留一夜,旅途舒适而平静,随后四十几英里的路程却有些乏味,我开车通常十分小心,因此走得很慢,走上山路后曲曲弯弯,的确也十分危险。一辆辆汽车超了过去,有的车迎面摇晃着冲我开来,狂按喇叭。还有,天气非常热,我也饥肠辘辘。看到东边蓝色的米拉贝罗海湾和巍峨的群山,不禁令我精神一振。当我到达盘踞周遭美景中的旅馆,尽管已经下午两点,侍者仍然招待我在露台上吃了午餐——跟英国多么不同!——其后,我已准备全然放松,去看看我的住处了。接下来的事情却很失望。年轻的服务生引着我穿过掩映在鲜艳的天竺葵中的小径,来到一间小房子。房子两边被邻居夹围着,窗子外面俯瞰的不是大海,而是花园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我旁边住的显然是一个英国母亲和她的一帮孩子,她们从挂满游泳衣的阳台对我微笑,表示欢迎。两个中年男人在打微型高尔夫。这跟英国本地的梅登黑德有何区别呢。
“这可不行,”我转身对服务生说,“我是到这儿来画画的,我必须看得见大海。”
他耸了一下肩膀,嘟囔着说什么海边的小屋都被订满了。当然,这不是他的错。我让他跟我回到旅馆,去前台找接待员交涉。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说,“我要的是一间能看到大海的房间,最主要的是不受任何打扰。”
接待员微笑着对我道歉,开始翻看卷宗,接着不可避免地搬出各种借口。我的旅行代理并未特别预订眺望大海的房子。这种房间供不应求,已经全部订满。或许过几天有人撤销预订,但这谁也说不准,同时他相信我肯定会觉得给我安排的那间房十分舒适。所有房间的家具都是一样的,早餐也有人给我送到房间,诸如此类。
我十分执拗。别想用那一家子英国人和迷你高尔夫球场就把我打发掉。否则我何必花这么多钱,大老远飞到这儿来?这事儿弄得我心烦意乱,很累,也很生气。
“我是个美术教授,”我对接待员说,“我受人委托,要在这里创作几幅画作,所以我必须看得见大海,而且不能受到邻居们的干扰。”
我护照上写着我的职业是教授。这比教师什么的好听一些,而且通常都能让接待人员肃然起敬。
那位接待员真心表示关切,再次道歉。他又去翻看放在面前那一捆卷宗。我又气又恼,在宽敞的大厅里踱着步子,向门外一直伸到海边的露台张望。
“我不相信所有的房子都订出去了,”我说,“现在还不到季节。夏天倒有可能,但现在不会。”我朝海湾的西面挥了挥手,“那片靠水边的房子,你是说每一间都订出去了?”
他摇摇头,笑了:“我们通常到了季节最旺的时候开放。再说,那些房子贵一点儿。里面有淋浴,也有浴缸。”
“能贵多少?”我谨慎地问。
他把价格告诉我。我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把其他所有花费都砍掉,我付得起。这样一来,我只能在旅馆吃晚饭,不吃午餐,不去酒吧,甚至连矿泉水也不能买。
“好吧,没问题。”我大大方方地说,“为了不受打扰,我愿意多花钱。如果你不反对,我要选一个最适合我的房子。我现在就去海边看看,然后回来取钥匙,让服务生把我的行李送过去。”
我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出了门,往露台那边走去。只有来硬的才行,稍有犹豫,他就会把那间对着微型高尔夫球场的闷热房子兜售给我,后果可想而知。隔壁的孩子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当母亲的也能说会道,打高尔夫的中年人会催着我跟他们玩一局。这些我一概受不了。
我穿过花园来到海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这正是旅行社小册子上大肆渲染的地方,也是我长途跋涉的目的所在。的确,那些宣传也并无夸张。刷成粉白的房舍错落有致,下面的大海在冲刷着岩石。这里有一片海滩,盛夏时节人们显然从这儿下海游泳,眼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但就算有人闯入此地,那些小房子也远在左侧,不受侵犯,十分私密。我挨个儿检视了一回,走上台阶,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接待员可能没说假话,这些房子只有在旺季才会出租,因为它们的窗户全都关着。只有一幢房子是个例外。我直接走上台阶,往阳台上一站,就感觉出这才是我要的房子。眼前的景观跟我想象的一样。下面就是大海,波浪拍打着岩石,海湾逐渐变宽,延伸到大山的后面。景色优美,无以复加。旅馆东面的那些房子大可忽略不计,反正从这儿也看不见。还有一个房子紧靠狭窄的地带,孤零零立在那里,恰似一座单人哨所,它下面有座栈桥,等我提笔作画的时候,看来它能为画幅增添几分意境。其他房子都被起伏的地势仁慈地遮挡住了。我回转身,透过开着的窗户观察里面的卧室。简单的白墙,石砌地面,舒服的沙发床上放着小垫子。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除了这最后几样东西,这里简朴得像僧侣的庵室,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奢求。
我纳闷为何唯独这间房子开着窗子,而别的房子关门闭户。我走了进去,听见从后面的浴室传来流水声。难道又要让我失望,这地方已经有人住了?我探头往开着的门里瞧了一眼,看见一个希腊小姑娘在拖浴室地板。见我进来她吓了一跳。我做着手势,说:“这里有人订了吗?”她听不懂我的话,却用希腊语回答我。然后,她抓起抹布、水桶,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匆匆擦过我身边,往门口跑去,连活儿也没有干完。
我走回卧室拿起电话,马上就听到前台接待员那平稳的应答声。
“我是格雷先生,”我告诉他,“蒂莫西·格雷先生。我刚才要跟你换房来着。”
“哦,格雷先生,”他答道,听上去有点儿困惑,“你是从哪儿打的电话?”
“你等一会儿。”我说。我放下听筒,穿过房间来到阳台。房间号在敞开的门上写着。62号。我走回电话那里。“在我选好的房子里。”我说,“门正好开着,有个姑娘在打扫浴室,恐怕是我把她吓跑了。这房子对我来说很理想。房号是62。”
他没有立刻回答,随后的语气显得有些怀疑。“62号?”他重复说。接着,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房子能不能租。”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有点儿恼火,又听见他用希腊语跟前台旁边的人说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情况有些棘手,这让我更横下心来,志在必得。
“喂,”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低语声更加急促,接着他又对着我说话了:“没什么问题,格雷先生。只是我们觉得57号房更适合你,它离旅馆更近一点儿。”
“别再胡扯了,”我说,“我要的就是这里的景致。62号哪儿不好?排水管坏了?”
“排水管当然没坏,”他向我保证,同时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那座房子哪儿也没坏。如果你执意要,我就让服务生把你的行李和钥匙送过去。”
他挂断电话,大概要跟旁边的人把话嘀咕完。也许他们要提高价码。如果他们这么干,我就还得理论一番。这幢房子跟相邻的空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它的位置处在大海和群山的中心点,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站在阳台上,遥望大海,面带笑意。绝妙的景色,绝佳的位置!我要解开行囊,马上去游个泳,然后支起画架,先来几张写生,明早再正儿八经开始画。
我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见那个打扫房间的小姑娘正从花园里走过来,眼睛盯着我,手里还拿着抹布和水桶。这时,那年轻的服务生带着我的提箱和画具走下缓坡,她可能是发现我就是62号房的住客,便把服务生拦在半路,接着又是一阵低声交谈。看来我的一番举动打破了旅店的常规。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人一道爬上门前的台阶,服务生把我的行李放下,女孩无疑准备把浴室的地板擦完。我不想跟他们二人把关系搞僵,便愉快地笑着,把几枚硬币塞到他们手中。
“风景真美,”我大声说,指了指大海,“该马上去游个泳。”我做了个蛙泳的姿势表明意图,希望看到当地希腊人的笑脸,因为他们通常都以笑脸回应他人的善意。
服务生避开我的目光,庄重地鞠了一躬,但却接受了我的小费。至于那个女孩,脸上明显带着忧伤的表情,把浴室地板的活儿忘在脑后,紧跟着服务生跑了出去,我听见他们一直说着话,穿过花园往旅馆走去。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员工跟经理之间的问题归他们自己处理。我已如愿以偿,这才是真正跟我有关的。我打开行李,自己也安闲自在起来。然后,穿上泳裤,拾级而下到了阳台下的礁石边上,把脚趾伸进水里探了一探。尽管一整天里烈日当头,水却出奇地冷。不管他。必须证明一下自己的勇气,哪怕只是给自己做做样子。我跳入水中,大口喘着气。我在水里一向谨小慎微,一切正常的时候尚且如此,不熟悉的水域就更小心了,只是绕圈游着,活像一只在动物园水池中游弋的海狮。
自然是一番神清气爽,但几分钟也足够了,我随即爬上礁石,就发现服务生和打扫房间的女孩在花园小路那边,隔着花丛看着我。我希望没给自己丢脸。不过,这有什么好看的呢?其他房子里的人肯定每天都要下海游泳。各个阳台上晾着的泳衣证明了这一点。我在阳台上把自己弄干,观察那隐入小屋后面的夕阳在水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图案。渔船返航,驶向远处一英里外的小港,嗒嗒的马达声听上去十分悦耳。
我小心地洗了个热水澡,因为一年中第一次游泳总是有些肢体发麻,然后穿好衣服,支起画架,立刻沉浸在绘画之中。我为此而来,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我接连画了几个钟头,直到光线消失,海水暗淡,群山也化成一片柔和的青紫。我兴奋地想,明天我就可以不再使用炭粉,而是用油彩去捕捉这片夕照,到时候,整个画面也就生动起来,活灵活现了。
现在该停笔了。我把画具归置到一边,准备换衣服去吃饭,把百叶窗板拉上——这里肯定有蚊子,我才不想挨咬——这时只见一艘摩托艇发出轻轻的引擎声朝东面那座栈桥,也就是我的右侧停靠过去。小艇上坐着三个人,显然是钓鱼爱好者,其中有一个女人。一个男的大概是当地人,他把船系好,然后跳上栈桥扶着女人上岸。然后,三个人都朝我这边看,另外那个站在船尾的男人拿出一只望远镜,对着我。他就这样定定地端着望远镜看了好几分钟,肯定又是对焦,又是查看我的外貌细节,天知道。我的长相平凡无奇,而若不是我一怒之下突然进到卧室,把身后的遮门一摔,他还会在那儿看个没完。你怎么可以如此粗鲁?我自问道。随后我想起西边这些房子都还没住人,我的房子是今年最先开放的一个。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引起人们的强烈兴趣,开始是旅馆的工作人员,现在是周围的住客。这兴趣很快就会消退的。我既不是流行歌星,也不是百万富翁。至于我的绘画成果,不管我自己多么满意,恐怕也不会吸引一群着迷的观众。
我在八点钟准时穿过花园小径去旅店的餐厅吃晚饭。餐厅差不多全满了,侍者把我安排在犄角的一张桌子上,倒也适合我的单人身份,后面是一道屏风把员工入口跟几个厨房隔开。没关系。我宁可坐这里,也不愿意待在屋子中间,况且我马上发现旅店顾客是按我母亲惯常喜欢说的“足球场上人人平等”的规则行事。
这顿饭吃得满意,我甚至不顾因租用那间豪华房而产生的超额开销,给自己要了半瓶自酿果酒。我正剥着一只橙子,突然听到餐厅另一头一声巨响,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侍者们连忙跑了过去。大家全都回头张望,我也不例外。一个声音沙哑的美国人,大声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叫嚷着:“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这人是个宽肩膀的中年汉子,被阳光晒得有些胖头肿脸,到处是水疱,就像刚被上百万只蜜蜂蜇过一般。他的两眼深陷,脑袋很秃,只有两边长着稀疏的灰发,粉红色的头顶皮肤紧绷,像肠衣一般随时就会爆开。一对蛤蜊般的大耳朵进一步扭曲了他的外貌,那撮下垂的唇髭丝毫遮掩不住他凸出的下唇,它肥得像一只水母,也那么湿润。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他更丑的人。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我猜是他妻子,直挺挺坐在那里,看上去对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动于衷,那里面主要是打碎的酒瓶子。她也时值中年,一头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已经变白,脸也跟她丈夫一样久经日晒,只不过是红褐色的,不是她丈夫那种红色。
“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酒吧!”那嘶哑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其他桌上的客人都小心地转回身来吃他们的晚餐,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望着这个被蜂蜇过的人摇摇晃晃跟着他的妻子走出门去——他踉跄着经过我身边,像一艘摇摆不定的船,跟在脚步稳当的同伴身后——我能看见她耳朵里戴着助听器,大概这是她丈夫那刺耳声调的原因吧。我在心里称赞旅馆员工的效率,他们很快就把那片残局收拾干净了。
餐厅里的人都走光了。“酒吧间有咖啡,先生。”侍者低声说。进去之前我有些犹豫,害怕看到人头拥挤,高声交谈的场面,我也一直讨厌旅馆酒吧的那种氛围,但饭后这杯咖啡实在割舍不得。我是瞎担心了。酒吧里面没什么人,除了吧台后面穿白色外套的招待员,就是坐在一张桌边的那个美国人和他妻子。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男人面前已经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吧台后面播放着轻柔的希腊音乐。我在一张凳子上坐定,点了咖啡。
酒吧招待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问我一天过得是否愉快。我告诉他是的。我坐飞机一路上很顺利,从赫拉克利翁过来的那条路有些危险,第一次下水感觉很冷。他解释说现在游泳时间尚早。“倒也没什么,”我对他说,“我是来画画的,游泳只是第二位的。我的房子就在水边,是62号房,阳台对面的景致很美。”
真有点儿奇怪。他正擦着杯子,听我说到这儿表情变了。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显然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便继续干他手里的活儿。
“把那该死的唱机关了!”
那张扬跋扈的沙哑声音充斥了整个屋子。招待员立刻走过去,鼓弄着唱机的按钮。片刻后那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给我再拿一瓶啤酒!”
如果我是招待员的话,现在我就会转过身去,像父母对小孩子一样,要求他说话带上“请”字。不过,招待员马上就给这个粗鲁的家伙送上了他要的啤酒。我这里正喝着咖啡,那边桌上又是一声嘶吼,穿过整个酒吧间。
“喂,我说你,62号房的。你不迷信吧?”
我在凳子上转过身去。他紧盯着我,手里拿着杯子。他妻子直瞪瞪地看着前方。也许她把助听器取下来了。我记起那句名言——对疯子和酒鬼要迁就,便十分礼貌地回答他。
“不,”我说,“我不迷信。为什么要迷信呢?”
他笑了起来,那张猩红的脸上挤出上百条皱纹。
“哼,他妈的,要是我就迷信。”他答道,“住62号房的家伙两个礼拜以前刚刚淹死,两天找不见人。后来,他的尸体让一个当地渔民用网子捞上来,都被章鱼吃掉一半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拍着他的膝盖。我厌恶地转过身去,对招待员一扬眉毛,以示问询。
“是个不幸的意外,”他低声说,“戈登先生为人很好。他喜欢考古。他失踪的那天天气十分暖和,想必他是晚饭后去游泳了。当然是报了警。我们旅馆的人都很难过。你会理解的,先生,我们不怎么谈起这件事。这对生意不利。但我对你保证下海洗澡非常安全。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
“哦。是吗?”我说。
不过……想到那家伙就是前一位房客,终究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话说回来,他并没有死在床上。再说,我也不迷信。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旅店不愿这么快就出租这所房子,为什么那小女孩显得那么慌张。
“我告诉你一件事,”那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午夜以后别去游泳,否则那章鱼也会把你抓了去。”这话又引得他纵声大笑起来。接着他又说:“好啦,毛德。我们该上床了。”说完便哗啦啦把桌子推到一边。
屋里清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感到呼吸都畅快起来。
“竟然会有这种人,”我说,“经理就不能把他轰走吗?”
酒吧招待员一耸肩膀:“生意就是生意。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斯托尔夫妇有的是钱。他们都来这儿两次了,三月份我们一开张他们就来了。他们看来是迷上这儿了。只是今年,斯托尔先生开始贪杯了。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会把自己喝死的。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不过白天他倒很正常。出海钓鱼,从一大早一直到太阳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