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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达芙妮·杜穆里埃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31

我把这东西转过来。同样是一张面孔对着我狡黠作笑。顶端也一样是三个神气活现的人形。我看不出上面有任何裂纹、任何瑕疵,只在唇部有一个模糊的瘢痕。我看了看陶瓶的里面,发现底部放着一张小纸条。瓶口太小,我的手伸不进去,只好把它抖落出来。这是一张普通的纸片,字迹是打字机打上去的:“塞利诺斯,大地诞生的森林之神,半是人,半是马,无法区分真话和谎言,将狂欢之神狄奥尼索斯当作姑娘养在克里特一处洞穴之中,后成为其嗜酒贪杯的教师与伙伴。”

就是这些,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我把纸条放回陶瓶,把陶瓶放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甚至此时,那张带着下流嘲弄表情的脸仍在乜斜着我,顶部那三个神气十足的骑马小人也清晰凸现,呼之欲出。我实在没精神再把它包起来了。我把外衣往上面一盖,爬上床去睡觉。早上我要费一番力气把它包上,让侍者把它送到38号房。还是让斯托尔留着他的角状杯吧——天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价值——同时祝他走运。我对此毫无占有之心。

我疲惫之极,很快便睡着了。可是,唉,偏偏还是没能逃过。接着做的梦把我拖进了另一个世界,又混杂着我自己的事情,十分可怕,我挣扎不脱,醒不过来。新学期开始了,但我教课的学校坐落在一座山顶,四周围绕着森林,尽管学校大楼跟现实中一模一样,教室也是我自己那间。那些男孩子,我所认识的少年,一个个面孔全都熟悉,他们头上别着藤叶,带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美,既亲密可人,又堕落颓废。他们朝我这边跑来,微笑着,我伸出双臂抱着他们,他们带给我的快感既暗藏诱惑又十分甜蜜,以前从未经历,也从未想象过,在他们中间欢快蹦跳,跟他们嬉戏的人并非我本人,不是我所认识的自己,而是从陶瓶上脱胎出来的恶魔之影,自命不凡地昂头走着,与斯托尔在斯皮纳隆哈沙嘴上的举止姿态如出一辙。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我才最后醒了过来,这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遮门照射进来,时间差一刻十点。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我打电话要了咖啡,向外望着远处的海湾。那条船在泊位停着。斯托尔夫妇没去钓鱼。通常他们九点钟就已起航。我从外衣下面拿出那件陶瓶,开始笨手笨脚地用网布包起来,再包上防水布。我手里正归整着包裹,侍者就已端着我的咖啡出现在阳台上。他带着惯常的微笑问候我早上好。

“不知是否可以请你帮个忙。”我说。

“不必客气,先生。”他回答。

“是跟斯托尔先生有关,”我接着说,“我知道他住的是海湾那边的38号房。他通常都每天外出钓鱼,但我看见他的船现在还停在栈桥那儿。”

“这没什么奇怪的,”侍者笑了,“斯托尔先生和太太今早开车离开了。”

“明白了。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们不回来了,先生。他们彻底走了。他们开车去机场,前往雅典。如果你想租那条船,可能现在还来得及。”

侍者下了台阶朝花园走去,包在防水布里的那个陶瓶仍放在早餐盘旁边。

太阳把阳台烤得炙热难耐。这一定是个大热天,没法画画。反正我也没什么情绪。头天夜里的事情让我又累,又厌烦,十分疲惫,有种被掏空了的奇怪感觉。与其说是因为遮门外面的闯入者,不如说是因为那些冗长的梦。我或许已经摆脱了斯托尔夫妇,但并没有摆脱他们的遗留物。

我再次把它打开,拿在手里摆弄着。那张乜斜着讥笑的面孔令我厌恶;它与那个大活人斯托尔的相似并非纯粹出于想象,而是不由自主,很不吉利,无疑是他硬塞给我的原因——我记起了他在电话里的嘿嘿窃笑——如果他手里有跟这只陶瓶一样值钱,或者更为珍贵的宝贝,那么少这么一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带这些东西过海关可能会有麻烦,尤其是雅典海关。这种勾当会受到重罚。他肯定有自己的关系,知道如何对付。

我注视着瓶子顶部蹦跳的小人儿,更觉得他们跟斯皮纳隆哈岸边大摇大摆的斯托尔很像,他那赤裸的毛茸茸形体,那往后撅着的屁股。半是人,半是马,一个森林之神……“塞利诺斯,酒神狄俄尼索斯嗜酒贪杯的教师。”

这陶瓶形态可憎,很不吉利。难怪我的梦境如此怪异,与我的天性全然无关。但它倒是合乎斯托尔的天性吧?他会不会也发现了它兽性的一面,只不过为时已晚?酒吧招待告诉过我,只是今年他才垮了下来,开始狂饮。他的酗酒跟这只陶瓶的发现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有一件事情十分清楚,那就是我必须摆脱这件东西——可是怎么摆脱呢?如果我把它拿给旅馆经理,肯定会受到质询。他们有可能不相信这东西是头天夜里被人扔到我的阳台上的;他们会怀疑是我从某个考古发掘现场带回来,盘算着是把它偷运出境还是在岛上什么地方处理掉。怎么办呢?难道要开着车去海边,随手丢弃这个有几百年的历史、很可能价值连城的角状杯?

我把它小心地塞在我的外套口袋里,穿过花园去旅馆那边。酒吧里空空荡荡,酒吧招待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我在他面前的一只凳子上坐下,要了一杯矿泉水。

“今天不外出吗,先生?”他询问道。

“还没有,”我说,“也许晚点儿出去。”

“下海泡一泡,凉快凉快,然后在阳台小睡一会儿,”他建议说,“对了,先生,还有件东西要给你。”

他弯腰拿出一个带旋盖的小瓶子,里面装的像是苦柠檬水。

“昨晚斯托尔先生留在这儿的,表示对你的敬意。”

我疑心重重地看着它。“这是什么?”我问。

酒吧招待笑了。“是他在房子里做的自酿,”他说,“实在没什么害处的。他也送了一瓶给我和我妻子。她说这不过是柠檬水而已。真正散发味道的原料可能都给弄掉了。尝尝吧。”我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往我的矿泉水里倒了一点儿。

我迟疑了一下,小心地用手指在杯子里蘸了一下,尝了尝。味道很像我小的时候母亲做的那种大麦水。也是同样味道寡淡。还有……它在上颚和舌头上留下一种回味,不像蜜那么甜,也不像葡萄那么鲜明,但感觉上很舒服,就像阳光下晒着的葡萄干,奇妙地混合了成熟谷穗的味道。

“哦,好吧,”我说,“那就祝愿斯托尔先生健康有所改善。”然后大大方方喝干了这杯毒饮。

“有一点我很清楚,”酒吧招待说,“我失去了我的最好主顾。他们一大早走了。”

“是啊,”我说,“我的侍者也告诉我了。”

“斯托尔夫人最好能把他送进医院,”酒吧招待继续说,“她丈夫是个病人,还不光是因为喝酒。”

“你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这儿出了毛病。”他说,“你自己也看得见他那一出。他精神不正常。我很怀疑明年是否还能见到他们。”

我啜饮着矿泉水,大麦的味道的确让它增色不少。

“他干的是什么职业?”我问。

“斯托尔先生?他告诉我说他是某个美国大学的古典文学教授,不过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斯托尔太太付这儿的账,雇船工,什么都是她来安排。虽说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她,可他好像靠她养活。我有时候挺奇怪,虽然……”

他突然不说了。

“奇怪什么?”我追问道。

“嗯……她实在是委曲求全。我有时候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爱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都要从生活中寻找某种满足。也许在他沉迷于饮酒和古董的时候,她那边已经如愿以偿。他在希腊和克里特岛周围岛屿上淘弄了不少东西。如果你知道诀窍的话,就没什么难的。”

他眨了眨眼睛。我点点头,接着又要了一杯矿泉水。酒吧里暖烘烘的气氛让我觉得口渴。

“海岸一带有没有鲜为人知的遗迹?”我问,“我是说,他们可以从船上直接上岸的地方。”

也许是我瞎想,但我觉得他在回避我的目光。

“这我不太清楚,先生,”他说,“我敢说有这种地方,但他们可能派人管了起来。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官方不知道的地方。”

“那么沉船呢?”我继续问,“几百年前沉没的船只,现在还躺在海底的?”

他耸了耸肩。“当地不时会听到传言,”他不经意地说,“这种故事代代相传,但大多都毫无根据。我自己就从来不相信这些,也没听说哪个受过教育的人相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擦着玻璃杯。我怀疑自己是否说得太多了。“大家都知道,经常有人发掘出小物件来,”他小声说,“这些东西有可能价值不菲。他们偷运出国,要是风险太大,就在当地处理给行家,卖个好价钱。我有个表兄就住在村子里,跟当地博物馆很熟。他在无底潭对面开了家咖啡馆。斯托尔先生经常光顾他那儿。他名叫帕皮托斯。实际上,斯托尔先生租下的那条船就是我表兄的;他把船出租给旅馆的游客。”

“我明白。”

“可是……你不是收藏家,先生,你对古董不感兴趣。”

“是的,”我说,“我不是收藏家。”

我从凳子上站起身,跟他说了声再见。不知我口袋里的小包是不是鼓得厉害,过于显眼。

从酒吧出来,我在露台上闲逛。不断涌起的好奇让我逛游到了斯托尔那座房子下面的栈桥边。房屋显然已经清理打扫过,阳台干干净净,窗板和遮门都关着。这里没有留下前一位住客的任何痕迹。很有可能不等白天结束,这座房子就会住进一家英国人,把这里点缀上各种泳衣。

小船停泊在那儿,一个希腊人在冲刷两侧的船帮。我第一次隔着海湾从斯托尔的角度望向对面我自己的房子。他当时就站在这儿,用望远镜凝视着,想到这种情景,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确是把我当成了爱管闲事的,可能还是个密探,被从英国派来调查查尔斯·戈登真实死因的。临走前夜送上的那个陶瓶,是不是一种蔑视的表示?是贿赂,还是诅咒?

船上的那个希腊人这时站起身,转过来看着我。这不是原来的那个船工,而是另外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没有发现这一点。原来陪斯托尔夫妇的那个人更年轻,肤色更黑,而这个人完全是个老家伙。我想起酒吧招待告诉过我,这船属于他的表兄帕皮托斯,他还拥有村里无底潭边上的那家咖啡馆。

“请问,你是这条船的船主吗?”我招呼道。

那人爬上栈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船是我兄弟尼古拉·帕皮托斯的,”他说,“你想绕海湾兜一圈?外海有很多好鱼。今天没风,海上很平静。”

“我不想钓鱼,”我告诉他,“到外面转一两个小时倒也可以。什么价钱?”

他给了个德拉克马[2]的数目,我快速计算了一下,换算出一小时不超过两英镑,但要是绕过尖岬,沿海岸到斯皮纳隆哈的沙嘴那边,价钱肯定得翻倍。我拿出钱夹,看看钱够不够,用不用再去前台那儿兑现一张旅行支票。

“你付给旅馆就成,”他马上说,显然猜出了我的心思,“船费会记入你的账单。”

这下我就决定下来。管他呢,到现在为止我的额外花费并不算多。

“好吧,”我说,“那我就租上两个小时。”

沿着斯托尔夫妇走过多少次的航道嘎吱吱穿过港湾,感觉实在有些奇怪。排成一线的小房子被甩在后面,右侧的港口渐渐退后,开阔海湾的蓝色海水展现在眼前。我心里并没有明确的计划。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感到自己被拖拽着,要去头一天小船停泊的那片靠近海岸的水湾。“那艘沉船几百年前就让人剔干净了……”,这是斯托尔说过的话。他是在撒谎吗?或者,有没有可能,在过去的几个礼拜里,日复一日,这个特殊的地点成了他们的狩猎场,他的妻子潜入水底,将海床上湿漉漉的珍宝交到他贪婪的手中?我们绕过尖岬,自然也就驶出了那段一直环围着我们的庇护区,微风变得强劲,船头冲击着碎浪翻卷的海面,小船更显轻快自如。

长长的斯皮纳隆哈地峡出现在左前方,我颇显吃力地对我的船夫解释,我不需他驶入那块盐滩环绕、相对平静的水域,而是要继续沿着围绕开阔海面的地峡那更为凸出的海岸航行。

“你想钓鱼吗?”他喊着,以便压过引擎的轰鸣,“那边的鱼特别好。”他朝我昨天待过的盐滩一指。

“不,不想,”我也喊着,“沿着海岸继续开。”

他一耸肩膀。他不相信我不想钓鱼,我也在犯愁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时,能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让船开近岸边停泊,除非——这样看起来也很有说服力——我借口说船颠簸得太厉害,让我吃不消。

我昨天爬过的山坡从船头上方跳入眼帘,接着,环绕过一段狭窄的陆地,小水湾和那倾颓的牧羊小屋已近在眼前。

“就是这儿,”我指了指,“在岸边下锚。”

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他喊道,“礁石太多。”

“胡说,”我大声说,“我昨天还看见旅馆的人把船泊在这儿。”

他突然把引擎减了速,我喊的那一嗓子回荡在空中,显得很蠢。小船在起伏不大的波浪中上下跳动着。

“这地方下锚不行,”他固执地又说了一遍,“那儿有沉船,把这块地方弄乱套了。”

这么说,真有一艘沉船……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现在什么事情也动摇不了我了。

“这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同样坚定地回答,“但这条船的确在这儿停泊过,就在小湾边上,我亲眼看见的。”

他对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往胸前画了个十字。

“如果我把锚丢了怎么办?”他说,“我怎么跟我兄弟尼古拉说呢?”

他异常小心地把船开近小湾,接着,他低声咒骂着走向船头,把船锚扔了下去。他等着锚绳拉紧,然后回到后面关了引擎。

“如果你想再近点儿,就得用橡皮划艇。”他板着脸说,“我给你打上气,行吗?”

他再次走到前面,拖出了一个可以充气的家伙事儿,就是用在海空救援设施上的那种。

“好极了,”我说,“我就用橡皮划艇吧。”

实际上,这更符合我的目的。我可以自己划水过去接近岸边,也用不着听他在我背后喘粗气了。同时,我也忍不住稍稍刺激一下他的傲慢劲儿。

“昨天开船的那个人停泊得离岸上更近,可也没出什么事儿。”我对他说。

我的船工正在给筏子打气,这时停顿了一下。

“他想拿我兄弟的船冒险,那是他的事情,”他不客气地说,“今天是我掌船。那个家伙今早没来上工,他也就不用再来了。可我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我没答话。如果那家伙丢了他的工作,大概是因为口袋里已经装满了斯托尔给的小费。

橡皮划艇充好了气,下了水。我小心地爬了上去,开始往岸边划。幸好,沙嘴上面平平静静,我得以顺利登岸,把橡皮划艇拖了上去。我注意到那船工正在他那安全的停泊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后来他看出那只橡皮划艇也不会给弄坏,便扭过背去,抗议般地弓着肩膀蹲在船头,无疑在琢磨英国游客怎么一个个如此愚笨不堪。

我上岸的目的是想从岸上判断一下昨天泊船的具体位置。情况的确跟我想的一样。大概从我们现在停泊的地点再往左一百码,离岸边更近一些。海面十分平静,我完全可以坐着橡皮划艇划到那儿。我瞥了一眼牧羊小屋,看见了我前一天在地上留下的脚印。这里也有别的脚印,是刚刚留下的。小屋前面的沙地乱糟糟的,就好像在那儿放过什么东西,随后又被拖到我现在站着的水边。也许,是牧羊人本人今早赶着羊群来过这里。

我走进小屋,往里面看去。奇怪……那一小堆瓦砾,那七零八碎的陶器碎片已经不见了。最远的角落里还放着那些空酒瓶,里面还多出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半空的。小屋里很热,让我身上冒汗。我把帽子留在自己的屋里,没料想自己要做这次探险,实在是不明智。现在烈日当头,我已经暴晒了快一个小时,口中焦渴难耐。凭一时冲动行事,现在我已尝到了苦头。反思起来,这实在是一种白痴行为。我可能会脱水,中暑休克过去。眼前这半瓶啤酒总比没有的好。

如果这啤酒真是牧羊人带到这儿来的,他喝过的瓶子我可不想再沾;那些家伙算不上很讲卫生。我想起了口袋里揣着的陶瓶。好吧,它至少能派上个用场。我把包裹解开,把啤酒倒进陶瓶里。我刚喝了一口,就发觉这根本不是啤酒,是大麦水,跟斯托尔在酒吧留给我的那种自酿酒一模一样。难道当地人也喝这种玩意儿?这种东西倒是没什么害处。这我知道,酒吧招待自己也尝了,他的妻子也喝过。

我把那瓶酒喝光,再次审视起这个陶瓶来。不知为什么,那张狡黠作笑的脸不再显得那么低俗下流。表情中的庄严尊贵成分以前我一直没注意到。举例说,那胡须就非同一般。盘绕出底座的胡须形状十分完美——无论出自谁的创造,那一定是位能工巧匠。不知道苏格拉底缓步走在雅典广场,跟他的学生谈论人生时,是否也是这种模样。应该是吧。他的那些学生恐怕也不像柏拉图说的,是些青年,而是更年幼一些,就像我学校里的那些男孩子,如同昨夜梦中的那些十一二岁,笑脸盈盈的孩子。

我抚摸着塞利诺斯老师那对扇形的耳朵,滚圆的鼻子,丰满的嘴唇,那双眼睛并不凸出,而是带着询问、请求的目光,甚至顶端那几个赤裸的骑马小人儿也显得美妙起来。他们不再像是傲慢自负地招摇过市,而是手拉着手在跳舞,带着无拘无束的欢乐,放浪形骸的愉悦。想必是那个午夜的闯入者让我十分害怕,继而对这陶瓶心生嫌恶。

我把它放回口袋,走出小屋,沿沙嘴朝橡皮划艇走去。要不要去找那个跟当地博物馆有联系的帕皮托斯,问那家伙这个陶瓶价值几何?如果这东西值个成百上千,他能帮我脱手,或者告诉我他在伦敦都认识哪些熟人呢?斯托尔肯定一直就是这么做的,每次都能得手。酒吧招待也有过这种暗示……我爬上橡皮划艇,开始划离岸边,脑子里想着斯托尔这种人家财万贯,跟我简直天差地别。他这种人天生厚颜无耻,在美国老家那边的架子上装满了掠夺品。可我……教着一帮小孩子,薪水微不足道,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呢?道德家总是说,金钱跟幸福无关,但他们错了。如果我拥有斯托尔财富的一小半,我就可以辞职不干,到国外生活,也许去希腊的某个岛上,冬天待在雅典或者罗马的画室里。全新的生活就此开始,趁着我还未届中年,时机也恰到好处。

我驶离海岸,划向我认定的昨天小船停泊的地方。然后我让划艇停下,收回船桨。凝视水下。海水是半透明的淡绿色,的确有好几米深,我俯视下方金黄色的沙底,那带有另一世界安宁静谧的海床,与我熟知的世界相距遥远。一群银光闪烁的鱼摇摆着游向一缕珊瑚的须发,那须发或许会把阿佛洛狄忒装点得更加优雅漂亮,却原来是冲向海岸的海流轻轻摇动的一丛海藻。一块块鹅卵石若是在陆地上,不过是不起眼的圆石头,到了这里却像宝石一样光彩夺目。微风在泊船处以外的海湾掀起细浪,但永远惊扰不到此处的海底,只能稍稍触及海水的表层,划艇浮在水面,慢慢原地转圈,无风也无潮。我寻思,是不是水中的运动本身吸引了毫无听觉的斯托尔夫人潜游海底。宝藏只是一种借口,来满足她丈夫的贪婪,但一俟下到海底,下潜到深不可测之处,她便可以逃脱那或许难以承受的现实生活。

接着我抬头望向渐渐退去的沙嘴上耸立的山丘,见到那儿有什么东西一闪。那是太阳在玻璃镜片上折射的反光,且那镜片还在移动。有人在用望远镜看着我。我倚着船桨向上张望。两个人影偷偷越过峭壁的边沿向后移去,但我马上就认出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斯托尔太太,另一个是给他们当过船工的那个希腊人。他扭头看了看泊在那里的小船。我的船夫仍然在那儿望着外海,他什么也没看见。

牧羊人小屋外面的足迹现在有了解释。斯托尔太太带着船工最后一次光临那里,清理掉了那些瓦砾。现在,他们完成了使命,即将驾车前往机场,搭乘下午去雅典的航班,整个旅途因为一路绕过海岸而多走了几英里。那么斯托尔呢?必定是躺在盐滩上停着的汽车后座睡大觉,等着他们回去。

再次看见这个女人,让我对自己这次出行顿生嫌恶。真后悔到这儿来。我的船夫说得不假,划艇现在漂浮在一片礁石之上。想必有一条礁脉从岸边一直延伸过来。沙底的颜色变深,纹理也变了,成了灰色的。我定睛看那水面,把手拢在眼睛上,突然间我看见了那包在铁壳中的铁锚,它的铁钉上附着了千百年的贝壳和藤壶,在划艇漂浮之际,那久已沉没的大船骨架本身显露了出来,船身断裂,船柱和桅杆没了踪影,原有的甲板也早已解体或被毁掉了。

斯托尔说得不错:它的骨头早被剔干净了。这副骨架上不可能剩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有水罐、陶瓶,也不会有光闪闪的钱币。一阵清风掠过水面,海水再度清澈之后,我看见了船头附近的另一个铁锚,还有一具尸体,伸着两只胳膊,两腿卡在铁锚的狭口里。流动的水让尸体活了起来,似乎还在拼命挣扎,只是禁锢得太牢,绝无逃脱可能。白日与黑夜接踵而至,一月又复一年,肉身慢慢销蚀,空留一副穿入锚尖的枯骨。

我再次抬头望向山顶,但那两个身影早已消失,直觉中闪过一幅可怕的画面,让发生的一切变得清晰生动:斯托尔在沙嘴上高视阔步,喝了一半的瓶子举在唇边,接着他们将他打倒在地,把他拖到水边,而正是他的妻子拖着他溺水而亡,把他送到水下的安眠之地,也就是我的下方,钉在裹着铁皮的锚钩上。我是他劫数的唯一证人,而不管她扯出什么谎言来解释他的失踪,我都会保持沉默;这不是我的责任;内疚或许越发令我困扰,但我绝不能让自己卷入其中。

我听到身边有种近乎哽咽的声响——现在我发现那正是我自己陷入恐惧时发出的声音——我双桨击水,离开沉没的残骸朝小船划去。划桨时胳膊碰到口袋里的陶瓶,一阵突然的惊惶让我掏出它来,扬手抛到船外。我刚一这么做,就立刻明白这一举动实属徒劳。它没有马上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下跳动,然后慢慢灌满了半透明的绿色海水,色泽与那掺了云杉常春藤酒的大麦水一样寡淡。那酒并非无害,甚至充满邪恶。笑容可掬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地狱之酒,窒息良知,磨灭心智,将他的弟子一个个变成酒徒,很快就会索要另一个牺牲品。臃肿的脸孔上的那双眼睛向上盯着我,那不仅是森林之神、教师塞利诺斯的眼睛,是沉溺的斯托尔的眼睛,同时也是我自己的眼睛,就如同我在一面镜子中照见的一样。它们似乎深深握持着全部的知识,深藏着全部的绝望。

边界内外

他只睡了一小会儿,肯定不超过十分钟。希拉刚才从书房拿来一本旧相册让她父亲开心,他们俩一起笑着翻看了所有照片。他看上去好多了。下午值班的护士觉得没什么事,便离开岗位出去散步,把病人交给他的女儿照看,而莫尼太太早已悄悄钻进汽车去村子里弄头发了。大夫向他们所有人保证,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现在只须安心静养,放松心态就行。

希拉站在窗边望着下面的花园。她当然得待在家里,只要父亲需要她——真的,哪怕对他的状况有一丁点儿的怀疑,她都不能让自己离开一步。问题只有一个:戏剧社准备让她在即将排演的一系列莎翁戏剧中担任主角,如果她拒绝了,这种机会就不会再有了。罗莎琳……波西亚……薇奥拉[3]——薇奥拉算是所有角色中最有趣的了。伪装的斗篷下面藏着一颗渴望爱情的心,整套诡计实在撩人胃口。

她不知不觉笑了起来,把一绺头发拢到耳后,一只手放在髋部,模仿由薇奥拉佯装的西萨里奥的姿态。这时,她突然听见床榻那边有了响动,看见父亲要挣扎着坐起来。他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惊恐和疑惑的表情,喊叫起来:“唉,不……,唉,金妮……我的上帝!”她马上跑到床边,对他说:“怎么了,亲爱的,哪儿不舒服啊?”他摆手让她靠边,摇着头,接着就往后一仰瘫倒在枕头上,她知道他一定是死了。

她跑出屋去,喊着护士的名字,然后才想起她出去散步了。她可能穿过了野地,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希拉快步下楼去找她母亲,但屋子里空无一人,车库的门打开着——她母亲肯定开车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到底这是为什么?她根本没说过她要出门。希拉抓起客厅里的电话,但接通的咔嗒声过后,传来的声音并非大夫本人,而是单调而机械的自动录音:“这里是德雷大夫家。我五点后在家,你的留言会被录音,请开始……”接着是嘀的一声,就像打电话听报时的那种声音,随后有个声音说,“第三声响是两点二十二分二十秒。”

希拉扔下听筒,去电话簿里查找德雷大夫助手的电话,这个年轻人最近才合伙从医——她还不认识他——这次有人接电话了,是一个女人。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收音机刺耳的声音,她听见这女人不耐烦地喊着让那孩子闭嘴。

“我是希拉·莫尼,是从大马斯登的怀特盖特打来的。请马上让大夫来,我的父亲刚去世了。护士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无法找到德雷大夫。”

她感觉自己声音嘶哑,而那女人的回复却是十分简洁又充满同情的话:“我马上跟我丈夫联系。”再解释什么也不可能了。她说不出话来,忙乱地转身又跑上楼梯,进了卧室。他还像刚才她离开时那样躺着,脸上仍然带着恐惧的表情。她走过去跪在床边,吻着他的手,汩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为什么?”她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他喊起来的时候,叫的是她的小名“金妮”,不像是他快睡醒时突然发作了阵痛。一点儿都不像是那种状况,他的喊声更像是在指责什么,似乎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唉,不……,唉,金妮……我的上帝!”她跑过来的时候,他想要把她拨开,接着就断了气。

我无法忍受,真的无法忍受,她想道,我做了什么?她站起身,泪眼蒙眬,走到敞开的窗前,站在那里,然后又回头看着床那边,但现在已经有了变化。他已不再凝视着她。他一动不动。他已经远离尘世。关键的一刻已经永久消失,她再也无从追问。发生的事情已成往事,存在于另一个时间维度中,眼前的维度是现在,是未来的一部分,而他再无缘分享。这当下,这未来,对他而言空无一物,就像他床边相册中那些空白的册页,等待用照片去填补。她想,就算他像往常那样,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也不会在意的。他知道我期望扮演戏剧社的那些角色,他鼓励过我,他为此感到高兴。我也绝对没有计划着随时就走,离他而去……但那恐惧的表情何来,疑虑何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望着窗外,草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落叶,猛然间一阵风把它们刮向半空,飞鸟一般,接着四下飘舞,翻转着落下来。那些叶片曾一度紧紧依附母体,夏季里光鲜闪亮,绿意浓烈,现在已全无生命迹象。大树弃绝了它们,被闲散无事的轻风随意玩弄,甚至那金色也不过是太阳的反光。落日将尽,它们便晦暗失色,躺进角落卷缩起来,变得萎靡枯干。

希拉听见车道上传来汽车的声音,便走出房间,站在楼梯顶端。但来人并不是大夫,是她母亲。她穿过前门进了厅里。她剥去戴着的手套,高高的发髻顶在头上,让发胶弄得又亮又挺括。她没注意到女儿的眼神,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一缕发卷让它复位。然后她从提包里拿出口红,在嘴唇上涂着。厨房那边传来咣当一声门响,她闻声回过头去。

“是你吗,护士?”她问道,“来杯茶怎么样?我们都去楼上喝茶吧。”

她回头去照镜子,仰起头来,用一张棉纸擦去多余的唇膏。

护士从厨房里出来。她没穿护士服,显得不太一样。她借了件希拉的粗呢外套出去散步,一向整齐的头发现在很是凌乱。

“多好的一个下午,”她说,“我在田野里走了个痛快,真是很提精神。蜘蛛网都被吹干净了。是啊,一定得喝点茶。我的病人怎么样了?”

她们还活在过去,希拉想道,活在不复存在的那个时刻。那护士散步归来满脸绯红,她再也不会吃到她期待的黄油烤饼了。她的母亲,当她再看镜子的时候,就会在高高隆起的发型下面看到一张更苍老、更加枯槁的脸。意外到来的痛苦似乎让直觉变得更加敏锐,她似乎看见那护士已经在下一个病人的床边安顿下来,那是个不停唠叨抱怨的残疾人,完全不像她那喜欢逗趣说笑的父亲。而她的母亲,得体地穿上黑白两色的丧服(只穿黑色让她觉得太严肃),回复着一封封吊唁信函,先回复那些更为重要的人物。

这时,两个人都注意到了站在楼梯上方的她。

“他死了。”希拉说。

她们仰起脸来,疑惑地看着她,表情就跟他刚才一样,只是没有惊恐,没有那种指责的成分。护士先缓过神来,擦着她的身边跑上楼去。她看见她母亲那张精心保养、仍显得可爱的面孔垮了下来,满是褶皱,如同一张塑料面具。

你不必责怪自己。当时你什么也做不了。这件事情无法避免,迟早会发生的……是的,希拉想道,但为什么不晚一点儿,而是来得这么快呢,一个人的父亲去世,总觉得有太多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如果我知道最后一个钟头在那儿说笑,谈着琐碎小事的时候,他接近心脏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定时炸弹般的肿块,随时准备爆炸,那我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我会紧紧握住他的手,至少要感谢他十九年来带给我的幸福和爱。绝不会去翻看相册的照片,模仿取笑过去的时尚,也不会在半当中打哈欠,让他觉出厌烦来,任相册掉在地板上,低声说:“别为我忙这忙那了,宝贝,我要睡一会儿。”

当你面对面经历死亡时总会有这种感觉,那护士告诉她说,你会觉得自己本该多做些事情。我接受培训的时候就为此深感不安。当然,对至亲家属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你受到了巨大打击,你应该为你的母亲着想,振作起来……为我母亲着想?就算我现在就从这间屋子消失,我母亲也绝不会在乎。希拉差点说出这句话,因为那样她就会赢得所有人的注意、所有的同情,人们会说她表现得多么坚强。否则,有我待在这个家里,就会跟她瓜分这份同情。甚至德雷大夫,当他终于跟着他的助手到来时,还当着她母亲的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他很为你感到自豪,我亲爱的,他一直这么跟我说。”这样看来,死亡为互相称赞提供了机会,希拉心想,每个人都在礼貌地恭维他人,在其他场合他们做梦也不会这么说。让我替你上一趟楼吧……让我来接电话……我来把茶壶烧上好吧?过分的谦恭,像穿着长袍的满族官吏一样鞠躬行礼,同时又试着进行自我辩解,没有在爆炸发生的时刻守在一旁。

护士(对大夫的助手)说:“要不是我看他躺在那儿非常舒服,我是绝不会外出散步的。我以为莫尼太太和她女儿两人都在屋子里。是的,我给他服过药片……”等等,等等。

她是坐在证人席上受审,希拉想,不过我们谁都逃不过。

她母亲(也是对大夫的助手)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当时护士出去了。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心里着急,就觉得抓空儿去一趟理发师那儿,或许能放松一点儿,再说他看上去也好多了,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要是我脑子哪怕有一闪念,我都绝不会离开屋子,不会离开他的房间……”

“难道真是这么回事儿吗?”希拉插了进来,“我们谁都没想到,你没想到,护士没想到,德雷大夫也没想到,尤其是我没想到,因为只有我亲眼看见这件事情发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脸上的那种表情。”

她冲进走廊,回自己的房间,歇斯底里地抽泣着,她好多年都没这样过了——最后一次是因为邮政车撞上了她的第一辆汽车,车停在门口车道上,变成了一堆七扭八歪的铁皮,这可爱的玩物就这么给毁了。就要给他们点儿教训,她对自己说,让他们别再端着样子,面对死亡摆出那种尊贵气度,把死亡说成仁慈的解脱,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没有一个真正在意、真正关心有人永远离开了人世。彻彻底底的永远……

晚些时候,大家都上床睡觉了,死亡令所有的人身心疲惫,只有死者例外。希拉悄悄沿着梯台走进她父亲的房间,找到那本相册。护士精心将它收拾起来,放在角落里的小桌上。她拿着相册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前,在中午的时候,这些照片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惯常放在抽屉里的圣诞贺卡,但现在它们成了一种悼文,就像电视屏幕上闪过的表示敬意的静止画面。

坐在毯子上的婴儿穿着缀满花边的衣服,大张着嘴巴,他的父母正在玩槌球。一位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的叔父。接着又是她父亲,不再是毯子上的婴儿,而是穿着马裤,手里拿着一根显得过长的板球棒。早已仙逝的祖父母的家。沙滩上的孩子们。泊船处的野餐。然后是达特茅斯,各种舰船的照片。站成一排排的男孩子,青年人,然后是成年人。小时候她最骄傲的事就是能马上把他指出来:“你在这儿呢,这个人是你。”整排人中最瘦小的那个男孩,排在最边上;然后,在下一张照片里更瘦了,站在第二排;接着长得很高,突然变英俊了,不再是孩子。这时她翻页翻得更快了,因为都是各种地方的照片,没有人——马耳他、亚历山大港、朴次茅斯、格林尼治。那些他养的狗,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是亲爱的老潘趣……”(他曾经告诉她,潘趣总是知道他的船什么时候返家,蹲在楼上的床前等着。)骑在驴子上的海军军官……打网球的……赛跑的,这些都在战争之前,让她浮想联翩,“丝毫不知他们的末日将至,牺牲品们参加的游戏”,因为下面一页就一下子悲伤起来,他所热爱的那条船爆炸了,照片上笑盈盈的年轻人有不少死于非命。“可怜的老芒奇·怀特,要是活着的话他已经当上将军了。”她想象照片上咧嘴微笑的芒奇·怀特当上将军的样子,可能变成了秃头,身材肥硕。她暗暗高兴他已早早死掉,尽管她父亲说他是部队的一大损失。更多的军官,更多舰船,还有那个伟大的日子,蒙巴顿[4]登舰参观,她父亲担任指挥,吹哨集合所有船员迎接他。在伯明翰宫殿的院子里,他十分害羞地站在摄影记者面前,展示自己的奖章。

“我们这就要见到你了。”她父亲把相册翻过一页,然后就是她母亲那张成熟时期照的,他从不承认有点儿傻里傻气的照片。翻到这地方时他总是这样说。他很喜欢这张照片。她母亲穿着晚装,脸上那种感伤的神情希拉很是熟悉。她小的时候,一想到她父亲会坠入爱河就觉得害羞。如果男人必须恋爱的话,那也应该爱一个别的什么人,一个皮肤黯黑,十分神秘又极其聪明的人,而不是平平常常的人,那种动不动就失去耐心,午餐时有人迟到就大发脾气的人。

在军官的婚礼上,她母亲带着胜利的笑容——这表情希拉也十分熟悉,每次什么事情顺了她的心,她就露出这种表情,而她通常总会得逞——还有她父亲的笑容,差别很大,没有那种胜利感,不过是种幸福的微笑而已。伴娘们一个个穿得邋里邋遢,这使得她们显得很胖——或许为了不让伴娘超过自己,她才特意选了她们。还有伴郎,她父亲的朋友尼克,长相不如她父亲好看。在早年舰艇上的一张合影里他就精神多了,但他在这里显得既傲慢又厌倦。

接着是蜜月,之后在他们的第一幢房子,她出现了,作为她生活之一部分的童年照;坐在她父亲膝头和肩膀上照的,接着是从童年到青春时代的照片,直到去年圣诞节。这也可以作为我的讣告,她想道,我们两个分享了这本相册,最后是他拍的一张我站在雪地里的快照,以及我拍的他,隔着书房的窗户对我微笑。

片刻以后她又会哭起来,那是一种自我怜悯;如果她哭,那就不应该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下午那会儿,他是什么时候觉出她的厌烦,把相册推到一边的?当时他们正在谈论着业余癖好。他说她过于慵懒,锻炼不足。

“我在剧院里装扮成别人,”她说,“这种锻炼也就足够了。”

“那不一样,”他说,“有时候你得远离他人,无论是在头脑里还是现实上。我告诉你,等我全好了,有了力气,我们就去爱尔兰钓鱼,我们三个。对你妈妈也很有好处,我自己好多年都没钓过鱼了。”

爱尔兰?钓鱼?直觉里的自私让她惊慌起来。这会跟戏剧社的计划冲突的。她得用玩笑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妈妈会觉得度日如年的,”她说,“她宁可去法国南部,跟贝拉姨妈待着。”贝拉是她母亲的妹妹。她在卡普戴尔有座别墅。

“恐怕会吧。”他笑了,“但我康复所需要的不是那儿。你忘了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了?你祖父的老家是安特林乡下。”

“我没忘,”她说,“可祖父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葬在沙福克的教会墓地。你的爱尔兰血缘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也没有任何朋友在那儿,对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还有可怜的老尼克在。”

可怜的老尼克……可怜的老芒奇·怀特……可怜的老潘趣……片刻间她把朋友和狗混淆起来,她从来也见过他们。

“你说的是你婚礼上的伴郎吧?”她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他已经去世了。”

“是远离尘世了,”他冷冷地说,“几年前他被车撞了,瞎了一只眼睛,从此就与世隔绝起来。”

“太不幸了。就因为这个,他从来没给你寄过圣诞贺卡?”

“这只是部分原因……可怜的老尼克。他的确勇敢过人,但狂躁起来也不得了。就是那种边缘型人格[5]。我没能推荐他晋升,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他一直记恨我。”

“这倒也不奇怪。要是我的好朋友做出这种绝情的事,我也一样。”

他摇了摇头。“友谊和职责是互不相干的两件事,”他说,“我把职责放在第一位。你们这代人理解不了。我坚信这件事做得对,但当时还是非常不痛快。心里带上这么个死结,谁都会变得脾气乖戾。我不觉得我对后来他掺和进去的那些事情负有责任。”

“你是指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跟你没有关系。再说,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我有时候希望……”

“希望什么,亲爱的?”

“希望我还能跟这个老家伙握握手,祝福他好运。”

他们又翻过几页相册,接着她就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瞧着屋子四周。他觉出她有些厌烦了,便说他要小睡一会儿。不会有人因为女儿跟他待烦了就发作心脏病而死……但假如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也有她卷入其中呢?假如他想起自己又回到那艘战争中沉没的舰艇上,跟可怜的芒奇·怀特、尼克,还有那些溺亡的人在一起,而她不知何故也跟他一起,出现在水里呢?任何东西都会混入梦境,这是人所共知的。而那凝块一直在变大,就像钟表机件里过多的机油,表针随时会停下来,钟表也就不再嘀嗒报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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