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司机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转身朝她笑笑。
“亚尔马[19]着火了。不过大教堂不会受什么损坏。圣帕特里克[20]会屹立不倒,哪怕城池灰飞烟灭。”
那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弯腰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他站直身子,拉了一下尼克的胳膊。
“奥马已经发生了第一次爆炸,先生,”他说,“三分钟后我们会接到斯特拉班的报告。五分钟后接到恩尼斯基林[21]的。”
“很好,”尼克回答说,“我们走吧。”
他把希拉塞进货车,自己爬进去坐在她旁边。货车往前一蹿开动起来,掉了个头,又沿着大路加速行驶起来。
“我就知道是这种事,”她说,“我应该早就猜到了。但你用林子里的石冢什么的打掩护,把我骗过去了。”
“那可不是什么掩护。我热爱发掘。但我也喜爱爆炸。”
他把酒瓶递过来,但她摇摇头:“你是一个杀人凶手。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在睡梦中被烧死,妇女和儿童或许有好几百人死去。”“谁也不会死,”他回答说,“他们会跑到街上拍巴掌。你千万不要相信墨菲。他生活在梦想世界。奥马镇几乎不会有什么感觉。一两个仓库可能闷烧一阵,运气好的话能捎带上个把军营。”
“那孩子提到的其他地方呢?”
“不过是烟火表演,为了造声势。”
回想起她与父亲最后一次谈话,一切也就一目了然了。他老早就看出里面的端倪。责任高于友谊。对国家的忠诚放在首位。难怪他们两人早已不再互寄圣诞贺卡。
尼克从货架上取来一个苹果,嚼了起来。“这么说……”他说,“你是一个崭露头角的演员。”
“重点在崭露头角这几个字上。”
“算了吧,用不着太谦虚。你大有前途。你跟我耍弄的诡计几乎跟我对你的一样巧妙。不过,你说你朋友跟海军有关系这件事,我还是无法照单全收。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你还是先杀了我吧。”
感谢上帝她有詹妮弗·布莱尔这个名字。她要是用希拉·莫尼这个名字的话,就什么情况也捞不到了。
“哦,”他说,“没关系。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了历史了。”
“这么说,这些日期确实对你有意义?”
“很有意义,但在那种年月我们都是业余的。1951年6月5日,突袭德里[22]的埃布灵顿军营。相当成功。1953年6月25日,埃塞克斯[23]的菲尔斯泰学校军官训练团。一场混战。1954年6月12日,奥马的高夫军营。没什么收获,但士气大受鼓舞。1954年10月17日,奥马军营。带给我们一些新兵。1955年4月24日,德里的埃格林顿海军航空基地。嗯……不做评论。1955年8月13日,伯克郡[24]阿波菲尔德车厂。一开始很成功,但后来变得一团糟。在这之后,大家就各自回去做功课了。”
在普契尼写的一出意大利歌剧中有一首歌曲,“啊,我亲爱的父亲”。每次听到她都会哭。无论如何,她想,无论你在哪里,亲爱的,在你的灵体之中,不要怪我做的事情,在夜晚结束之前很有可能还要做上一次。这是解决你那最后请求的一种方式,尽管你不会赞成这种方法。但是,你有种种崇高理想,而我却空无所有。在那个年月发生的事情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的问题更为基本,更为直接。我彻头彻尾迷上了你那位旧日老友,心甘情愿上了他的钩。
“政治让我提不起兴趣,”她说,“点个炸弹把大家的生活扰得乱七八糟有什么意义呢?你希望一个统一的爱尔兰?”
“是的,”他回答,“我们所有人都希望。这一天最终会来,尽管到时候对我们某些人来说,日子会变得沉闷一些。现在就拿墨菲来说吧。他整天开着个杂货商的货车在乡下到处跑,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日子过得没什么劲头。我们这种事儿让他感觉年轻。如果在统一的爱尔兰也过他那种日子,他就活不到他七十岁生日那天。上个礼拜他来岛上接受指令,我对他说:‘乔尼太年轻了。’——乔尼是他儿子,就是前面坐他旁边那个——‘乔尼太年轻了,’我告诉他,‘也许我们暂时不该让他拿生命冒险。’‘冒险个鬼,’墨菲说,‘这是让孩子远离灾难的唯一办法,今天的世界就处在灾难状态。’”
“你这都是一派胡言乱语。”希拉说,“等我们返回边界的你那一头,我才能觉得安全一点儿。”“边界的我这一头?”他重复了一遍,“我们从来就没越过边界。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年轻的时候我的确做过不少傻事,但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在杂货商的货车里颠来荡去,往敌方领土跑。我不过想让你看看热闹,仅此而已。其实,我眼下也只是一个顾问。‘去问问指挥官巴里,’有人会说,‘他或许能出一两个主意,’我就放下石冢或者手头的历史文章,赶快对着短波电台叨咕一阵。这让我的心保持年轻,就像墨菲。”他从架子上扯下几个面包,摞在自己脑袋下面,“这样好多了,撑着点儿我的脖子。我有一次躺在一堆手榴弹上跟一个女孩做爱,可那时候我还年轻。女孩也没给拍拍松,她还以为是一堆萝卜。”
不,不要再来了。她想,再来我就受不了了。战斗已经结束,得胜了。我要求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像这样躺着,把我的腿搭在他的膝盖上,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很安全。
“不要。”她说。
“哦,真的吗?没后劲了?”
“不是后劲不后劲的,我在经受冲击的折磨。我得郁积些日子,就像奥马的兵营一样。顺便提一句,按理说我属于北方新教。我的祖父出生在那儿。”
“真的吗?这下也就全明白了。你跟我之间有一种又爱又恨的关系。享有共同边界的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吸引力和对抗相互混合。非常奇特。”
“我敢说,你的话很在理。”
“我当然是在理的。我在车祸中失去了一只眼睛那会儿,收到几十个边界另一头的人寄来的慰问信,这些人巴不得我立马就死。”
“你在医院待了多久?”
“六个礼拜。有了大把时间去思考,计划些事情。”
她想,现在是时候了。必须谨小慎微,仔细迈出每一步。
“我想问问那张照片,”她说,“就是你摆在写字台上的那张。它是假的,对吧?”
他笑了:“是啊,真得靠一个演员才能发现这个诡计。就算是当年恶作剧的一个物证吧。每次看到它我都觉得好笑,因此就把它放在了写字台上。我从未结过婚,那个故事是我为你临场发挥出来的。”
“跟我讲讲。”
他挪了挪地方,好让他们两个人都舒服些。
“真正的新郎是杰克·莫尼,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我看报纸上说他最近去世了,我觉得很惋惜。我们好多年都没有联系了。不管怎么说,我当时是他的伴郎。他们把参加婚礼的照片寄给我后,我把脑袋调换了一下,寄了一张拷贝给杰克。他笑得前仰后合,但他的妻子帕姆很不高兴,实际上是大为光火。他告诉我她把那东西撕碎扔进了废纸篓。”
她会这样做的,希拉想,她会的。我敢打赌她连笑都没笑一下。
“但我随后找补回来了,”说着,他从脑袋下面撤掉一个面包,“有天晚上我意外拜访了他们。杰克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官方晚宴。帕姆毫无礼貌地接待了我,我调出一种烈性马提尼酒,跟她在沙发上滚得乱七八糟。她咯咯傻笑一阵,接着就人事不知,浑身发凉了。我把所有家具都翻了个底朝上,就好像房子遭了龙卷风袭击一样,又把她抬到床上,往那儿一扔,留下她一个人待着。我得加一句,到了早上她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全忘了。”
希拉躺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盯着货车的棚顶。
“我知道这个。”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那代人顶爱干那种令人作呕的事情,比我们还差劲。竟然在你最好的朋友家里,想想都让我感到恶心。”
“真是一番出色的声明,”他说,有些吃惊,“终究没人会知道。所以,管他呢!我那时对杰克十分忠实,尽管不久之后他阻挠了我晋升的机会,但那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他只遵照他自己的见解行事。我估计,他认为我会成为海军情报部那辆慢腾腾的破车的绊脚石,不过他完全是对的。”
现在我不能告诉他。还不是时候。要么我灰溜溜返回英格兰,要么就哪儿也不去。他欺骗了我的父亲,欺骗了我的母亲(就该这么对付她),欺骗他为之战斗多年的英格兰,玷污了他身上穿的军服,让他的军衔降格。现在,正如过去二十年来所做的一样,把时间花在进一步分裂这个国家的事情上,而我根本不在乎。让他们纠缠争斗。让他们把自己炸得粉碎。让全世界灰飞烟灭。我会从伦敦给他写一封感谢款待的信。“谢谢你陪我这一程。”然后签上希拉·莫尼这个名字。否则……否则我会像那只小狗一样,四肢着地,跟随在他身后,跃上他的膝头,乞求永远跟他待在一起。
“几天以后我就开始排练薇奥拉了,”她说,“‘我的父亲有一个女儿,她爱上了一个男人……’”[25]
“你会演得非常好,特别是西萨里奥。让隐藏在心底的抑郁像蓓蕾中的蛀虫一样,侵蚀着你绯红的脸颊;你因相思而憔悴,疾病和忧愁折磨着你。”[26]
墨菲又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面包哗啦啦作响。要走多少英里才到托拉湖?让车一直开,别停下。
“麻烦的是,”她说,“我不想回家。那儿也再不是我的家了。我也根本不在乎什么戏剧社,不在乎《第十二夜》或其他任何东西。西萨里奥愿为你效劳。”
“着实感谢。”
“不……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放弃舞台,舍弃我的英格兰身份,烧掉我所有的船,过来跟你一块儿扔炸弹。”
“什么?要当一个隐士?”
“是的,求你了。”
“胡扯。五天过后你就会厌烦透顶,哈欠连连。”
“我不会……我不会的……”
“想想你就要得到的那些掌声。薇奥拉-西萨里奥已经胜券在握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在开幕之夜为你送上鲜花。我会把我的眼罩送给你。你可以把它挂在你的更衣室,让它带给你好运。”
我想要的太多了,她想。我想拥有一切。我要白天和夜晚,要那箭矢,要那阿金库尔之役,要睡觉也要苏醒,要一个无尽的世界,阿门。有人曾经警告过她,最要命的失策就是跟一个男人说你爱他,他们会立即把你踢下床去。或许尼克会把她踢出墨菲的小货车。
“我真正想要的,”她说,“发自内心深处的愿望,是寂静、安全。感觉到你一直都在那儿。我爱你。也许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爱着你。”
“噢!”他说,“现在是谁在呻吟?”
货车放慢速度,终于停下。尼克往前爬去,一把拉开车门。墨菲站在门口,皱纹横生的脸上带着笑意。
“我希望没把你们摇晃得太厉害,”他说,“辅路的状况不太好,指挥官也知道。最主要的是这位年轻的女士对这次郊游感到满意。”
尼克跳下车,站在马路上。墨菲伸出手来,扶着希拉下车。
“欢迎你再来,我亲爱的,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每次有英国游客来访我都这么说。这儿的日子比他们那边快活,虽然只是一水之隔。”
希拉看了看周围,以为能看见湖水,还有芦苇边上那条崎岖不平的路,他们就是在那儿离开迈克尔和那条小船的。相反,他们现在站在巴利范恩的那条主街上。货车就停在“吉尔默徽章”旅店前面。她转身对着尼克,脸上带着问号。墨菲已经去敲旅店的门了。
“车多开了二十分钟,但也值得,”尼克说,“至少对我是这样,我希望你也这么看。告别应该短促而甜蜜,你同意吗?多赫尔蒂就在门口那儿,你快进去吧,我得赶回基地去了。”
悲凉之情当头袭来。他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他应该不会让她就在这大街上说再见,不顾墨菲和他儿子就在附近转悠,还有站在门口的旅店老板吧?
“我的东西,”她说,“我的行李箱还在岛上,在卧室里。”
“非也,”他对她说,“我们在边界郊游那会儿,C行动已经把它们带回‘吉尔默徽章’旅店了。”
她绝望地拖延着时间,再顾不得什么自尊自傲。
“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只能这样,西萨里奥。我要牺牲我钟爱的羔羊,只恨我那乌鸦般的心肠[27]。”
他在后面推着她走向旅店门口:“关照一下布莱尔小姐,蒂姆。整体来看,这次训练很顺利。布莱尔小姐是唯一的伤员。”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多赫尔蒂先生同情地看着她。
“指挥官总是这么马不停蹄。每次都这么匆忙。我很清楚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滋味,他很少放松下来。我在你床边放了保温瓶,里面有热牛奶。”
他在她前面一瘸一拐爬上楼梯,推开她两天前离开的那间卧室的门。她的行李箱放在椅子上。手提包和地图在梳妆台上,一切就像她从未离开过这里。“你的车已经洗过了,加满了汽油,”他接着说,“我的一位朋友把车放在他的车库里。他明天一早把它开过来。还有,你的住宿不必付费。一切都由指挥官安排好了。现在你只管上床睡觉,好好休息一晚。”
好好休息一晚……无尽惆怅的一晚。去吧,去吧,死神!让我卧在凄凉的柏木中央[28]。她打开窗子,看着外面的街道。帘幛低垂,窗板紧闭。对面的水沟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喵喵叫着。没有湖水,没有月光。
“你的麻烦是,金妮,你不会长大。你生活在一个不存在的梦想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你选择了舞台。”这是她父亲的声音,充满溺爱又十分坚定。“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补充说,“你会遭受一场震惊,回到现实里来。”
早晨下起了雨,雾气氤氲,天色灰暗。或许,比起昨天金灿灿的晴天来,这样更好,她想。不如开着租来的奥斯汀,任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乱扫,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会打滑撞进一条深沟,让人抬进医院,神志不清,吵闹着让他来。尼克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都是我的错,我真不该让你离开。”
做招待的小姑娘正在餐厅候着她。煎鸡蛋和熏肉。一壶茶。那猫从水沟里出来,在她的脚下呜呜叫着。也许在她离开之前电话铃会响,岛上会发来一条信息:“D行动已付诸实施。船正在等你。”如果她在大厅徘徊一会儿,就有可能发生某件事情。墨菲会开着货车出现,甚至邮政局长奥赖利会捎来只言片语。然而,她的行李已经拿到了楼下,那辆奥斯汀也停在外面的街上。多赫尔蒂在等着说再见。
“我希望有这个荣幸,”他说,“迎候你再次光临巴利范恩。你一定会喜欢钓鱼的。”
到了托拉湖的路标那里,她停下车,冒着瓢泼大雨沿着泥泞的小径往下走去。谁知道呢,船有可能停在那儿。她走到小径尽头,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向远处的湖面。浓雾深锁,她几乎看不出岛屿的轮廓。芦苇中升起一只苍鹭,贴着水面振翅而去。我可以脱掉所有的衣服,游过去,她想。我勉强游到那边,精疲力竭,几乎溺毙,踉踉跄跄穿过树林走到了房子那儿,倒在前廊上,倒在他的脚边。“鲍勃,快来!是布莱尔小姐。我看她快要死了……”
她转过身去,沿着原路回到上面,钻进汽车。她发动引擎,雨刷开始在玻璃上来回刮擦。
当初我是个小儿郎,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做了傻事毫不思量,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29]。
她抵达都柏林机场时,天还在下雨。她得先把汽车打发掉,然后在最早飞往伦敦的航班上订一个座位。她不必久等,因为半个小时之内就有一班飞机。她坐在候机室,眼睛盯着通往身后接待大厅的门,觉得就算到了这会儿,也还可能出现奇迹,门忽地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儿,没戴帽子,左眼上有一片黑色的眼罩。他会匆匆扫过那些公务人员,朝她直奔过来:“不要再搞恶作剧了。这是最后一个。现在就跟我回羔羊岛。”
她的航班宣布登机了,希拉跟着其他人一道挪着步子,眼睛扫视着同行的乘客。走过停机坪时,她回头朝挥手送别的人群里张望。有个穿雨衣的高个儿男人手里拿着一条手帕。不是他——他弯腰抱起一个孩子……一个个穿外套的男人摘下帽子,把公文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他们都可能是尼克,可又都不是。她在系安全带的时候想,也许从前面座位那儿会隔着过道伸来一只手,让她认出那小指上戴着的印戒呢?她的前面一排弓身坐着一个男人,她只能看见他略秃的头顶,他会不会突然转身,一下亮出那黑色的眼罩,眼睛盯着她,突然笑起来呢?
“请借过。”
一个晚到的人挤过她的身边,踩着了她的脚趾。她很快瞥了他一眼。黑色软毡帽,脸上疙疙瘩瘩,十分苍白,嘴上叼着一根雪茄。在某些地方,某些女人会爱过,或者将要爱上这种病态粗鲁的家伙。她胃里一阵翻腾。他展开一份报纸,撞到了她的胳膊肘。一行标题很是刺眼。
《边界线上发生多起爆炸,是否会越发频繁?》
一丝隐秘的满足感温暖着她。会很频繁的。她想,祝他们好运。我目睹了当时的情况,我就在现场,我是那展演的一部分。这个坐在我旁边的白痴毫不知情。
伦敦机场,海关检查。“你是度假去了,去了多长时间?”是她想象的,还是海关官员确实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他用粉笔在她的箱子上画了一下,转向下一个乘客。
巴士车轰隆隆穿过繁忙的公路驶向终点站,一辆辆小汽车从它旁边飞驰而过。飞机在头顶呼啸着,带着其他出发和抵达的乘客。各色男女表情乏味而疲惫,等候着人行道上的红灯变绿。希拉现在要彻底回学校了。现在,她不要去四处透风的礼堂,跟咯咯傻笑的同伴们肩并肩去看通告板,而要去仔细检查舞台入口边的另一块十分相似的通告板。“难道这学期我真要跟凯蒂·马修斯共用一个房间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然后见面时又假惺惺笑着,“嗨,凯蒂,是啊,休假真开心,实在是棒极了!”不,不必了,这一套就免了吧。相反,她踅进楼梯底下那间他们称作“化妆间”的小杂物室,看见那个讨人嫌的奥尔加·布雷特霸占着镜子,省着自己的唇膏不用,在用希拉或别的女生的,拿腔拿调地说:“嗨,亲爱的,你排练迟到了,亚当急得抓耳挠腮,不过说实话……”
没有必要从机场给家里打电话,让园丁的妻子华伦太太为她铺床。家里空落荒芜,她的父亲已经不在。屋里还会闹鬼,因为他的东西保留着原样,他的书仍放在床头柜上。只有记忆,只有一片影子,已不再是活生生的存在。最好直接去公寓住,像只狗一样回到熟悉的狗窝,主人的手没碰过里面的稻草,上面只有它自己的气味。
周一早上的第一次排练希拉没有迟到,她来得很早。
“有我的信吗?”
“有,布莱尔小姐,是一张明信片。”
只有一张明信片?她拿起它。是她母亲从卡普戴尔寄来的。“天气好极了。感觉也好多了,算是真正的休息。亲爱的,希望你这次短暂旅行也很愉快,无论开车去哪儿都顺顺利利。别让排练累坏了自己。贝拉姨妈送上衷心的问候,雷吉和梅·希尔斯博罗驾着他们的游艇来蒙特卡罗,他们也向你问好。爱你的妈妈。”(雷吉是第五代希尔斯博罗子爵。)
希拉把明信片扔进废纸篓,然后到舞台上跟大家会合。一个礼拜,十天,两个礼拜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指望。她不会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舞台随即取而代之,成为最基本的生活内容,成为爱与供养。她既不是希拉也不是金妮,她是薇奥拉-西萨里奥,必须从角色出发,行动,思考,梦想。这是她唯一的良药,别的一切全都踢到一边。她试着用晶体管收音机收听爱尔兰广播,但没有成功。那播音员的声音很像迈克尔,很像墨菲,能够激起某种感觉,胜过彻底的空虚。罢了,还是穿上该死的小丑花衣,淹没绝望。
奥丽维娅:西萨里奥到哪儿去?
薇奥拉: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甚于生命和眼睛……[30]
亚当·范内像一只黑猫一般蜷缩在舞台边上,那副角质镜架的眼镜搭在他散乱的头发上:“不要停顿,亲爱的,非常好,确实非常好。”
彩排那天她按时离开公寓,搭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剧院。在贝尔格雷弗广场遭遇堵车,汽车喇叭高鸣,人们在人行道上闲荡,街上到处是骑警。希拉打开乘客跟司机之间的玻璃隔板。
“这是怎么啦?”她问道,“我有急事,我可迟到不起。”
他扭头对她一笑。“是示威游行,就在爱尔兰大使馆外面,”他说,“你没听下午一点的新闻吗?边界发生了多起爆炸。看来伦敦-北爱尔兰那帮拥护者倾巢出动了。他们可能拿石头砸了大使馆的窗户。”
这群白痴,她想。白白浪费他们的时间。让骑警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才好。她从来不听一点钟的新闻,甚至连晨报也没瞥一眼。边界发生爆炸,尼克待在控制室,那个年轻人头上戴着耳机,墨菲开着他的货车,而我正坐着出租车赶往我自己的演出,我自己的烟火,在它结束后我的朋友就会围着我说:“好极了,亲爱的,简直太棒了!”
堵车耗尽了原本富余的时间。她到达剧院,见这里的气氛既兴奋又慌乱,带着最后一分钟的惊慌不安。没关系,她能对付。第一场扮演了薇奥拉之后,她飞快跑回更衣室换西萨里奥的衣服。“哎呀,躲开点儿行吗?我自己要用那地方。”这下好了,她想,现在由我来支配。我是这块地方的主人,或者很快就是了。她摘下薇奥拉的假发,梳了梳自己的短头发。穿上马裤,穿上长袜,斗篷披在我的肩头。匕首插上我的腰带。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是哪个该死的这会儿来捣乱?
“谁?”她应道。
“有你一个包裹,布莱尔小姐。是快件送来的。”
“哦,扔这儿吧。”
最后再描一笔眼影,然后退一步,看上最后一眼,很漂亮,你能行的。明晚他们会喊破嗓子,为你喝彩。她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看见放在桌子上的包裹。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信封,盖着爱尔兰邮局的邮戳。她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信封站了一会儿,然后撕开它。信从里面掉了出来,还有一个用硬纸板夹着的东西。她先去看那封信。
亲爱的金妮:
我一早动身前往美国去见一位出版商,对方终于对我的学术著作表示出兴趣,还有巨石阵、环状堡垒,以及爱尔兰青铜时代早期问题,等等。我就不多啰唆了……我可能要离开几个月,你可以在你的时尚杂志读到一位曾经的隐士,去大学里对着美国的年轻人摇唇鼓舌。实际上我很适合走出国门待一段时间,人们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嘛。
临走时我烧掉了一些文件,在清理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时,偶然在一堆废纸里发现了一张装在信封里的照片。我觉得它能让你开心一笑。你可能还记得第一天晚上我对你说过,你让我想起了什么人。我现在才明白那是我自己!《第十二夜》成了联系的纽带。祝你好运,西萨里奥,祝你剥头皮快乐。
爱你的,尼克
美国……在她看来就如同火星一般。她从硬纸板里拿出照片看了看,皱起了眉头。难道这是又一个恶作剧?可她从未拍过自己扮成薇奥拉-西萨里奥时的照片,那他怎么伪造得出来呢?是不是趁她不注意时拍下来的,然后把她的头移花接木放在别人的肩膀上?这不可能。她把照片翻过来。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尼克·巴里饰演《第十二夜》中的西萨里奥。1929年于达特茅斯[31]。”
她再次端详着照片。她的鼻子,她的下巴,表情狂傲,向上侧扬着头。甚至连站姿都丝毫不差,让一只手搭在腰间。此外,还有那浓密的短发。突然之间,她全然不是站在更衣室里,而是在她父亲的卧室,站在窗户旁边,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去看他。他正盯着她,脸上现出恐惧和怀疑的神色。她从他眼里看见的不是指责,而是确认。他并非从噩梦中惊醒,而是从持续了二十年的迷梦中醒悟过来。濒死之际,他发现了真相。
他们又来敲门了。“还有四分钟第三场就要落幕了,布莱尔小姐。”
她躺在货车上,他的胳膊搂着她。“帕姆咯咯傻笑一阵,接着就人事不知,浑身发凉了。到了早上她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全忘了。”
希拉从手上的照片上收回目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她说,“天哪,尼克……噢,我的上帝!”
然后她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对着照片上男孩的脸狠戳下去,将它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当她再度回到舞台时,她看见自己并不是从伊利里亚的公爵府邸走出来,身后依托着绘出的背景,脚下是涂色的木板,而是直接走到了大街上,随便一条街道,那里有窗户要去砸烂,房屋要去点燃,有砖头瓦块和汽油抄在手中,有因由去鄙视,有仇人去痛恨,因为你只有用仇恨才能涤除爱情,只有用刀剑,用烈火。
十字架之路
爱德华·巴布科克牧师站在橄榄山上酒店休息室的一扇窗前,目光越过汲沦谷[32],眺望对面山坡上的城市耶路撒冷。小小的旅行团抵达酒店后,分配完房间,打开行囊,简单洗漱一下,天就突然变黑了;眼下,不等他熟悉一下环境,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旅行指南,这一小伙人就会揪住他,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每个人都要求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这项特殊委派不是他自己挑选的:他只是顶替那位小布莱福德的教区牧师,后者身患流感,在停靠海法的S.S.文图拉号船上卧床养病,所带领的一干人等便落得群龙无首。既然自己的牧师无法成行,最好另找一位神职人员代替他,率队按计划完成耶路撒冷的二十四小时观光之旅,事情就这样落在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头上。他真希望当初选的是别人。以朝圣者的身份与其他朝圣者首次游览耶路撒冷,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心境和感受自不待言;可眼下照管着一群陌生人,他们或许还为自己的牧师被迫缺席心存遗憾,甚至指望他巴布科克展露某种领导才能,以至于圆滑敦厚,乐于交际,因为病倒的那位显然具有这种品性——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爱德华·巴布科克太了解那种人了。他在船上观察过这位牧师,他一直周旋在较为富裕的乘客中间,跟几位头面人物套近乎,如鱼得水,安闲自得。有一两个人甚至直呼他的教名,尤其是奥瑟·梅森夫人,来自小布莱福德的这伙人里数她地位最高,显然是布莱福德讲堂的女家长。至于巴布科克,他早已习惯自己在哈德斯菲尔德[33]郊外的那个贫民教区,并不反对被人直呼教名——他那个青年俱乐部的成员玩飞镖时或在不太正式的闲谈中常叫他“科奇”[34],他们喜欢这么叫,他也愿意听——但他绝对不能忍受势利小人;如果卧病的小布莱福德牧师以为他,巴布科克,会在这位有名分的夫人和其家人面前低三下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巴布科克一眼就看出奥瑟夫人的丈夫梅森上校——一位退了休的军官——属于拉帮结派校友团中的一员,至于他们那个备受娇宠的孙子罗宾,巴布科克觉得他大可不必去读什么私人预备学校,跟地方政务阶层的子弟们厮混会更有出息。
福斯特先生和太太则属于另一种类型,但在巴布科克看来也一样令人捉摸不定。福斯特是一家前景可观的塑料公司的总裁,从海法到耶路撒冷这一路他在巴士上讲个不停,可以听出他关心的是能否跟以色列人做成生意,心思全没放在参观圣地上。他妻子则跟他的生意经大唱反调,就阿拉伯难民贫困和饥饿的现状高谈阔论,认为整个世界应该对此负责。巴布科克心想:她本可以为此做点儿贡献,只要别穿那么昂贵的裘皮大衣,省下钱来捐给难民就行。
史密斯先生和太太是一对度蜜月的年轻夫妇,二人因此成了特殊的关注对象,引得大家频频投来纵容的目光和微笑——福斯特先生甚至还开了几句不太得体的玩笑。巴布科克忍不住对自己说,他们真该待在加利利[35]湖畔的宾馆里互相加深一下了解,这要比在耶路撒冷附近瞎逛好得多。就眼下的心境,他们不太可能领会这片土地的重大历史和宗教意义。
第八个人,也是这群人中年岁最大的一个,是迪安小姐,一位老处女。她快七十岁了,把这跟每个人都通报了一遍,还说,她在小布莱福德郊区牧师的鼎力支持下来耶路撒冷,这是她一生的梦想。由爱德华·巴布科克教士取代她所钟爱的牧师,她敬为神父的人,无疑毁了她所向往的田园牧歌。
眼下,这位引领信众的牧者在心里盘算着,看了看手表。虽说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位置,但我必须面对这项挑战。这也是来自上苍的恩典。
休息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众多游客和朝圣者已经在后面的餐厅落座,喧嚣的声浪在半空回荡。爱德华·巴布科克再次遥望对面山上耶路撒冷的一片灯火。他感到陌生而孤独,奇怪地思念起哈德斯菲尔德来。他真希望青年俱乐部那些友善的、尽管时常吵闹的小伙子们这时能站在自己的身边。
奥瑟·梅森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整饬着绕在肩上的那块蓝色硬纱。她特意挑选蓝色配上她眼睛的颜色。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无论是什么场合,她总喜欢在身上添点儿蓝色的装饰物,但今晚这块硬纱衬在她衣服暗淡的阴影上,显得尤为漂亮。随后再加上一串珍珠项链、一对小珍珠耳环,整个效果恰到好处。凯特·福斯特肯定又跟往常一样浓妆艳抹——那些便宜的首饰极其俗气,蓝色的染发液让她更显老,她自己竟然意识不到。不管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多么有钱,都无法弥补教养的欠缺,这简直是生活的真谛。福斯特这两口子倒是为人和善,人人都说吉姆·福斯特有朝一日要参加议会竞选,不过也没人羡慕他——说到底,谁都知道他的公司给保守党出了一大笔钱——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炫耀、一点点粗俗,暴露了他的出身。奥瑟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她的朋友总是说她太过精明,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菲尔,”她扭头去叫她的丈夫,“你准备好了吗?”
梅森上校正在洗手间修整他的指甲。一小块斑点嵌在他的拇指指甲里,怎么弄也弄不出来。他只在这一点上跟他的妻子相似。一个人必须穿戴整洁。皮鞋没有打油上光,肩头没扫干净,手指甲上污迹斑斑,诸如此类都是犯了大忌。此外,如果他和奥瑟表现出众,也算为其余的人树立了榜样,尤其是他们的孙子罗宾。诚然,他现在刚刚九岁,但一个男孩子学习东西越早越好,天知道他的理解力有多快。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如果他那个当科学家的邋遢父亲允许他参军的话。鉴于由祖父母支付孩子的教育费用,就该给他们说话的资格,为这孩子的未来做出安排。奇怪的是现在的年轻人谈起理想一个个能言善道,说什么人人都要不断进步,适应变化的世界,可一到节骨眼上,他们全都等着老一辈为他们承担花费。这次周游旅行就是个例子,罗宾跟着他们,是因为孩子的爹妈恰好自有安排,可这对他和奥瑟合不合适,就没人过问了。这次算是赶巧了,再说他和奥瑟也喜欢这孩子,可问题是,每次学校放假就会出现这种事,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来了,来了,”他答应着,拉直领带走出洗手间,“要我说,总体上的安排都很舒适,”他说,“不知道其他人的感觉如何。当然了,我二十年前在这儿的时候,这些全都不存在。”
哎呀,我亲爱的,奥瑟想,这跟英国占领时期他在部队那会儿当然不一样了,难道我们要没完没了地比较下去吗?晚餐时菲尔会不惜屈尊降贵,拿桌上的盐罐给吉姆·福斯特示范各种战略位置。
“是我给大家选了这个能俯瞰耶路撒冷全景的地方,”她说,“别人是否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领不领我的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只可惜亲爱的阿瑟必须待在船上,不能跟我们同行,这简直是个悲剧。要是他在,一切都会安排得有声有色的。我不太喜欢巴布科克那个年轻人。”
“哦,这我可说不准,”她丈夫回答,“看上去小伙子还不错。对他来说是个考验,说来就来,也没时间考虑。我们得体谅他一下。”
“他要是觉得不能胜任,就该拒绝嘛,”奥瑟说,“我得承认我一直对眼下进入教会的年轻人感到好奇。显然出身全非上层人士。你注意到他的口音没有?不过,在当今时代,谁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站起来,最后又朝镜子瞧了一眼。梅森上校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手表。他希望奥瑟别在那倒霉的牧师面前摆出她那高高在上的架势。
“罗宾呢?”他问道,“我们现在该下楼了。”
“我在这儿,祖父。”
那孩子一直站在拉着的窗帘里头观看城市景色。这个滑稽的小家伙,总是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只可惜他不得不戴上副眼镜,跟他父亲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好啦,孩子,”梅森上校说,“有什么观感没有?我得告诉你,二十年前耶路撒冷可没有这么多灯火。”
“当然,”他的孙儿回答说,“我也觉得以前不会这么明亮。更别说两千年前了。电力为世界带来巨大变化。坐车的时候我就跟迪安小姐说,耶稣会感到非常惊讶的。”
嗯……这下该怎么回答呢。小孩子总能说出不同寻常的话来。他跟妻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她溺爱般地笑着,拍了拍罗宾的肩膀。她总是认为只有她一个人理解他,把这称作“他的小聪明”。
“我希望迪安小姐没有感到震惊。”
“震惊?”罗宾把头一歪,认真思考着,“我敢肯定她没有。”他回答说,“不过我们看见路边有辆汽车出了故障,我们连停都没停就开过去了,我自己倒为此感到震惊。”
梅森上校随手关上卧室的门,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汽车?”他问道,“我不记得看到过什么汽车。”
“你当时没往那边看,祖父,”罗宾说,“你给福斯特先生指着你们当时安放机枪的地方。大概除了我,谁都没看见那辆出毛病的汽车。导游正忙着给大家指点‘善心的撒马利亚人客栈’。那辆车就停在路边几码以外。”
“那车可能是没汽油了,”奥瑟说,“我敢肯定不久就会有人来帮忙的。那条路上车来车往的。”
她又对着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看了看自己,整了整那块蓝色的透明硬纱。
吉姆·福斯特已经在酒吧匆匆喝开了,准确地说已经喝了两杯。这样,其他人来了以后,他就可以跟大家开怀畅饮了,凯特不喜欢也得忍着。她不太敢当着大家的面指责他,用心脏病和双份杜松子酒里含有多少卡路里相威胁。他朝周围那些无聊的人群里望了望。上帝,这儿简直是一帮乌合之众!上帝的各种族选民全都聚齐了,祝他们交好运吧。尤其是那些女人,尽管说到年轻女人,还是海法的更漂亮些。这些人里没一个值得他走过去搭讪的。说到底,这些人大体上来自纽约东区,并不是本地人。酒店里住满了游客,等明天到了耶路撒冷,情况就会更糟。他真想把观光计划抛到一边,租一辆车带上凯特直奔死海,去跟当地商人洽谈建厂生产塑料制品的事。以色列人发明了一种新型加工方法,你完全可以拿自己性命打赌,一旦他们准备着手某件事情,那一定是认准了有利可图,必然成功。既然远道至此,不亲自去现场看看就太傻了,回去也无法跟当局交差。这简直就是白花钱。嗨,那对度蜜月的新人进来了。不用问就知道他们从大巴车里出来以后去干了什么!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这事儿还真说不准。鲍勃·史密斯显得有点儿紧张。也许那位新娘跟所有红头发女人一样难以满足。喝杯酒会给他们两个添点儿干劲儿。
“过来坐,新郎新娘,”他招呼道,“喝什么归你们选,喝伤了归我。大家都好好放松一下。”
他殷勤地滑下自己坐的椅凳,把它让给姬尔·史密斯,在她往上坐的时候,着意让他的手在她小巧的臀下停留一小会儿。
“真是非常感谢,福斯特先生,”新娘说,为证明她不失沉着自若,权将那只流连不去的手当成恭维,她又补充说,“不知道鲍勃想喝什么,我要香槟。”
这话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挑衅,让新郎的脸唰地红了。真该死!他想,福斯特先生要趁火打劫,瞎搅和一番了。姬尔说话的口气肯定会引起他的猜疑……猜到那事儿一败涂地,不知怎么搞的,可就是弄不来。这简直是场噩梦,我真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该去看看大夫,我……
“我要威士忌,先生。”他说。
“那就来威士忌,”吉姆·福斯特笑着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不用对我客客气气,叫我吉姆就行。”
他给姬尔要了一杯香槟鸡尾酒,给鲍勃要了双份威士忌,自己要的是一大杯杜松子加汤尼水。而恰好就在此时,他的妻子凯特从吧台前的人群里挤了过来,听到了他跟侍者点单的吆喝声。
这我早猜到了,凯特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等我穿好衣服就自己下了楼。这样他就抢在我前头到酒吧了。这还不算,他还把眼睛盯在那个黄毛丫头身上。他一见到年轻女性就过去巴结,哪怕人家还在度蜜月,简直毫无教养。谢天谢地,她及时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原本打算去特拉维夫跟生意伙伴见面,让她独自一个人去耶路撒冷。眼下她也绝不会让他得逞,感谢老天,多帮帮忙吧。如果梅森上校不那么让人讨厌,奥瑟夫人不那么势利的话,游览耶路撒冷本来是件有益的事情,尤其会让心智聪颖、热衷国际事务的人大有收获。可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们甚至没参加几周前她在小布莱福德所做的世界难民问题演讲,借口说他们晚上从不出门,这显然是撒谎。如果奥瑟夫人多为别人着想,少去考虑她是哪位贵族唯一在世的女儿这件事——那位贵族从未跨进上议院一步,据说还疯疯癫癫——那么凯特也会对她尊重一些。可现在……她看了看周围,心里涌出一股火来。游客们各自在饮酒作乐,挥霍大把的金钱,而这些钱本可以捐助乐施会或其他某个慈善机构,自己竟然与他们为伍,真令她感到害羞。算了,既然眼下无法采取任何积极行动维护世界利益,她至少可以把吉姆的小聚会搅散,让他明白自己是什么德行。她往酒吧里面挤去,她涨红的脸配着绛色的上衣,显得毫不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