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回去医院接安静回家,一跳上车,安静就主动问:“是他找你吗?”
“猜到了?”莫非不打算隐瞒。
“你说有朋友找你,就跑掉了,但是听你的声音,不像是‘有个朋友’那么简单。”
“这是你说的,还是孟蝶说的?”
“蝶姐是靠看的,我才是靠听的。”安静笑笑,“不过,结论一样。”
“想知道什么?”莫非问。
“不用了,我都知道。”
莫非装出害怕的样子,“你有千里耳啊?”
“因为你很开心,”安静说,“好像了却了心事,也了却了心愿。”
“你这是什么耳朵啊?”莫非研究她的耳朵。
“我有点担心,”安静说,“安然变得越来越复杂,想事情都钻牛角尖,我怕她不相信,君泽是真的对我放手了。”
“是君泽逼得太急了,”莫非说,“不管是放手,还是抓紧,君泽都显得太过急进,搞得安然跟惊弓之鸟一样。”
“我很想帮他们,但我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
“放心吧,我已经帮你解决他了。”莫非得意扬扬起来。
“只是他,不是他们,对吗?”安静依然有顾虑。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不过实在不忍心看你茶不思饭不想的,”莫非笑着说,“那个她,也有人负责搞定。”
“搞定?可以吗?”安静表示怀疑。
“怎么不可以,”莫非带着钦佩的口吻说,“那可是个连我都要甘拜下风的高手。”
高手?安静笑了,那就别无二选了。
孟蝶打电话把安然约到了医院,对于一个垂死的病人的要求,安然没有丝毫拒绝。
“傅君泽对安静放手了。”孟蝶平静地说,这是安然走进病房后,孟蝶说的第一句话。
“他告诉你的?”安然有些不屑,似乎已经对他死心了。
“这个问题,有任何意义吗?”孟蝶依旧平静。
“没有,”安然说,“我只想知道,做一个违心的决定,再将这个决定告诉不可能相信的人,有任何的意义吗?”
“我没有不相信啊。”孟蝶说,“你不相信吗?”
安然有些意外地看着孟蝶,“你相信,你怎么可以相信?”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不相信的理由。”
安然哑然。
“你不是不相信,”孟蝶看着她,“你是不愿意相信。”
安然抬头,却不敢看孟蝶。孟蝶很少有这么凌厉的眼神,像一把利剑要剖开她的心。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会信了。”孟蝶不怕她逃开。
果然,安然轻而易举就被抓回去。她看着孟蝶,眼中是好奇,也是期待。
“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孟子和傅君泽,都给不了安静幸福。”
安然点点头。
“因为安静的幸福,来源于一个叫莫非的男人。”孟蝶说。
安然睁大眼。
孟蝶看到她这个反应,顿时粲然一笑,“现在,你愿意相信傅君泽的选择了吧?”
安然的眼睁得更大,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本身,而是因为,孟蝶居然认为这会是个理由。她真的看穿了自己。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是对的。”孟蝶从不故意谦虚,“你早就知道了,君泽选择的是你,你也相信,君泽选择的是你,但你却选择排斥,选择抗拒,不是因为傅君泽还爱着安静,而是因为,你以为安静还爱着傅君泽。”
安然沉默。
“你不想伤害安静,即使她有意把君泽让给你,你都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孟蝶怜爱地看着安然蓄满泪水的眼,“不要放弃,不要为任何人让路,感情是条单行线,即使你让路,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走进来。”
“姐姐真的……放手了?”安然流泪。
孟蝶笑笑,“你姐姐放手了,这才是我今天真正要跟你说的话。”
“可是,太累了,”安然啜泣,“我不想继续了。我跟他,就像两只刺猬,靠得越近,伤得越痛。”
“那就休息一下,”孟蝶说,“铺好的路不会突然间就坍塌了,找个可以养伤的地方,舔舐伤口,再继续走。路,还是原来的路,但是,你已经不再疲惫了,对吗?”
安然看着孟蝶苍白但是美丽的微笑,眼泪如同纯净的泉水,不止,但是清澈。
天黑了,安然已经回去,安静和莫非也没有再来,君泽和司徒也回了各自的家,只有孟子静静地陪在孟蝶身边,他靠在床头,把孟蝶揽在怀里。
“天好黑。”孟蝶说。
孟子心里一颤。今夜的孟蝶,有些不像她。
“答应我一件事。”孟蝶突然说。
“什么?”孟子的声音有些抖,那是害怕。
“不要恨莫非,”孟蝶说,“他会给安静幸福的。”
“好,我答应你,不恨他。”孟子回答着,心里却觉得奇怪。他本以为自己会恨莫非,但事实上,没有。
“也不要恨傅君泽,”孟蝶说,“他知错了,他会改的。”孟蝶的口吻中竟然有些孩童的幼稚。
“好,我也不恨他。”孟子答应着。其实,在傅君泽选择安然的时候,他对他的恨,就突然间消失了。也许那种恨,并不是爱的嫉妒,而是对男人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鄙视吧。
“还有,不要恨自己,”孟蝶说,“你做错事,只是为了救我,等我离开的时候,就会把那些错误和罪责一起带走。没有了我,你依旧是个好医生。”
“你不会有事的。”孟子快哭了。
“答应我。”孟蝶要求。
“我答应你,不恨自己。”
“相信自己,是个好医生。”
“相信自己,是个好医生。”
“你做个好医生,我就做个好病人。”孟蝶笑着,“我不会怕,不会哭,我会安安静静地……离开。”
孟子下意识地抱紧孟蝶,却感觉怀里的温度渐渐消失。
“好累,想睡觉。”孟蝶的声音轻下去,最后,听不见了。
孟子低头,看见孟蝶美丽的笑容停留在永恒的一刻,像纯净的冰雕,净化过客的灵魂。
第二天,孟子申请让孟蝶出院,因为他在医院的特殊身份,最后顺利将孟蝶接走。除了司徒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公之于众的,就是孟子已经辞职,准备带孟蝶回美国定居。离开的那一日,安静和莫非去送他,送的也只有他。
“真的要走吗?”安静问。
“行李都托运了,想不走都不行了。”孟子说。
“一路保重。”莫非说。
“我会的。”孟子看看他们,“你们也是,照顾自己。”
“放心吧。”安静说。
“你真是变了。”孟子说,“九年来我都期待你能用这样独立的口吻跟我说话,结果九年的期待以失败告终。不过,最后还是让我听到了。”孟子看向莫非,“谢谢你。”
“是我应该谢谢你,”莫非说,“九年来辛苦你了。”
“我没做什么,”孟子说,“都是孟蝶陪着她。”
突然,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好了,飞机要飞了。”孟子先打破沉默,“再见了,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莫非捶了他一拳,“你会回来的,你说过的,医生,医‘生’。”
“说得对,”孟子回砸了他一拳,“医学没有绝对,我们一定能再见。”说完,孟子轻轻拥抱莫非和安静,转身走进闸口。
此时,机场的另一头,君泽和安然彼此相望。
“真的要走吗?”君泽问。
“对,要走,但不是离开。”安然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回来的。”
“三年,不会延期吧?”君泽紧张兮兮地说,脸微微有些红。
安然笑了笑,没有承诺什么。
“那就说定了,三年后再见。”君泽重复着,他要确认。
安然无奈地一笑,“说定了。”
君泽笑了,斯文地舒展双臂,期待地看着安然。安然没有拒绝,轻轻拥抱了他,然后转身走进闸口。
飞机起飞,带走可能创造奇迹的生命,带走可能成全爱情的约定。抬头仰望蓝天,君泽露出憧憬的微笑。莫非说得对,需要的只是时间,走到的却是终点。
第三卷 始作俑者
序章
床上的包零零散散地摊着,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袋口里,露出耀眼的红色,属于剪裁精良的晚裙,抑或玻璃瓶装的唇彩。衣柜里空空的,如同掠夺后的荒芜,卫生间里有种洗劫后的狼藉,无意间透出一丝落荒而逃的仓促,却又渗透着一去不复返的干脆和彻底。那是一种干净的味道,只是不知道被洗去的铅华,究竟覆盖着凝眉哭泣的愁容,还是遮掩着粲然绽放的欢颜。
屋子到处遗留着居住过的痕迹,吊灯灰暗的光,似乎在告别回忆。厨房里的咖啡壶,破天荒地维持着运作,冒出的热气伴随嘀嘀的叫声,把主人从疲倦的小憩中唤醒。
吧嗒一声,咖啡壶的灯灭了。浓浓的咖啡倾入杯中,加上一个小勺,一张杯垫,一抹盐。
一包包小礼物被塞进大包里,那种沉重,是心意。
窗外突然传来警车的呼啸声,她却没有停止动作。一只精致的木盒子被塞进另一只大包里,那种沉重,是承诺。
砰的一声响,她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那是枪声,莫非是厄运的预言吗?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不远处闪烁的红色,是危险的警告。
类似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那是客厅的电视机,不识时务地聒噪着。她走过去,看到新闻直播,又是一宗逃狱案。美国的监狱怎么了,失控了吗?她端起咖啡在沙发上坐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带有血腥味的消息有了特别的兴趣。新闻说的是一个逃狱的华籍男子,在经历了三个多月的逃亡生涯后,被一枪击毙在路边的垃圾桶旁。邋遢的胡子,长短不齐的头发,憔悴无光的眼神,将这个逃犯本就灰暗的人生以最不美丽的方式结束。
望着那张死者的脸孔,安然再也无法平静。
朦胧的雾色比卫生间的磨砂玻璃还要模糊。莫非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是一块温热的毛巾。
“你快走吧,开会又要迟到了。”安静催促道。
“刚吐完别乱动。”莫非紧张地坐到她身边,把热毛巾递给她。
“你别这么紧张,医生都说是正常的。”安静轻轻地笑着,拿毛巾轻轻擦拭唇边。
莫非帮她梳理长发,“以前我的秘书做妈妈,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羡慕啊?”安静觉得他很可爱。
“我心疼你。”莫非不掩饰地。
“快去吧。”安静直接换话题。
莫非起身,拿上包,“好好休息。”
安静笑笑。突然,电话响了,安静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开始躁动不安。
早晨的机场,总是忙碌的。安然将行李托运了,背着乳白色的小包在机场商店里溜达。然而,她的脚步并不轻快。约定固然美丽,却从不轻盈。到点了,安然登机,脱下厚厚的外套,打开头顶的行李箱,踮起脚,伸直了手,刚想使劲,却突然感觉手里空了。条件反射地一回头,安然差点叫出声来。
“你?”安然的眼中是惊讶,是惊喜。
“我怎么了?”接话的人一笑,笑容干净,不染纤尘。
“你可真够保密的!”安然推了他一下。
“你也是。”那人回敬。
安然会心一笑,没有争辩。她没有向任何人宣告约定的最终日期,但是没有人规定,别人不能选择这一天作为最终的归期。
傅君泽踏进警局的大门,就被司徒康的车来了个快速拦截。
“谋杀啊!”君泽笑着喊。
“谋杀?我怕你自杀啊!”司徒康的声音比他还大,“干吗不开手机,当自己是顺风耳千里眼啊?”
“喂,吃火药啦?”君泽对司徒的吼疑惑不解。
司徒扬起一边嘴角,“还记得你的三年之约吗?再冲我吼,我就让你们的约定成为过期的废话。”
飞机起飞了,安然下意识地张开嘴,大口地呼吸着。旁边的人伸手按住安静耳边的穴位,轻轻用力。
“我说孟子,如果医生也有全能赛,冠军恐怕就非你莫属了。”
“我哪有那么厉害?”旁边的人正是与安然同一日离开香港的孟子,如今,他们也在同一日归来。
“你命中注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安然笑着,拉开他的手,“你可是个死而复生的人呢!”
“喂,我可是一直活着的。”
“谁说的,”安然俏皮地眨眨眼,“孟老夫子?”
孟子无奈地笑了,对着安然的冷幽默,他实在不能不给面子。但只一瞬,孟子就轻轻摇头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死而复生,我希望活过来的,是孟蝶。”
随后,是沉默。
沉默的世界,可以是寒冷而死寂的,也可以是清润而美丽的。被保存下来的地下实验室里,纯净的冰棺将绝美的生命塑封在生死的临界点上,不死,便是这冰棺的主人对世间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