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六)
蓝玫瑰开花了。
爸爸制作的许多样本之中,有一株开出了之前从来没看过的蓝色玫瑰。
爸爸虽然说“还有检讨的必要”,但妈妈非常高兴。我也很开心。
我也有帮忙制作样本。像是洗培养皿、摆培养皿、把植株种进盆里。虽然只能做些简单的事,不过自己帮忙的样本长出花朵让人十分欣喜。
妈妈做了苹果派庆祝。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非常好吃。
五月二日(日)
我帮忙将蓝玫瑰分株。
切下几根枝条之后,理好上头的叶子,将土装到其他花盆里并把枝条插下去。妈妈也有帮忙。妈妈的速度非常快,动作流畅又漂亮。大概是因为平常都在后院打理玫瑰吧。我没办法像妈妈那么漂亮,稍微割伤了手。
分株之后,有几个花盆放在外面。爸爸解释“要确认它对疾病的抵抗力”。玫瑰也会生病,而且似乎分成不容易生病的玫瑰和容易生病的玫瑰。
人类也一样。听到我这么说,爸爸默默地摸我的头。
(中略)
五月五日(三)
早餐过后,妈妈将看起来像浓汤的东西装进盘子里,拿到那个房间。
这个家有怪物。
看起来像肉堆成的怪物。爸爸叫他实验体七十二号还什么的,将他关在房间里。不准我看,也不准我靠近。
小时候,我有一次违背叮咛跑去看。好可怕。我边哭边发抖,妈妈则在旁边安慰我。
我一问起怪物的事,妈妈就露出难过的表情。我问妈妈“不怕吗”,妈妈则是轻笑着说“一点也不怕”。
“放心,他不会攻击别人。所以,爱丽丝可以不用害怕喔。”
多亏妈妈,我不再害怕怪物了。偶尔还会觉得他好可怜。
为什么爸爸要把那种怪物留在家里呢?爸爸为难地说“等到你长大就告诉你”。可是,我有一次听到爸爸妈妈两个人在谈怪物的事,知道了怪物的真面目。
不过,我不会写在这里。要等到长大。这是和爸爸的约定。
五月六日(四)
拿到外面的蓝玫瑰苗,全都生病了。
爸爸说r需要改良”。原来的植株放在温室里所以没关系,可是这么一来就不能拿到外面了。我原本很期待能和妈妈后院的玫瑰种在一起,真可惜。
那株蓝玫瑰和我一样。颜色与周周不同,某些地方比较脆弱。
五月七日(五)
爸爸在研究基因。生物的样貌由基因决定,如果能自由改写基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样貌。爸爸在这里做这个的研究。
爸爸很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算问他为什么开始研究基因,他也只回答“因为达到目的需要”,不告诉我详情。
可是,我觉得我知道。一定是为了妈妈。
妈妈和我一样,肌肤与头发都很白。据说这叫做白子,是“制造色素的基因不工作”的疾病。之前爸爸告诉过我,妈妈因为这样,从小就被周围的人(连妈妈的爸爸妈妈也是)用异样眼光看待。
爸爸是为了帮助妈妈才开始研究基因。
做出我想必也是因为这样。
只要能治疗基因,没有色素的头发也能变成金色或黑色。我想,我大概是为了确认这点才做出来的。
然而,我依旧和妈妈一样是白子。
没关系。这头白发,证明我是妈妈的分身。和妈妈那头秀发是一样的颜色。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实验动物。爸爸和妈妈都非常温柔。所以,今天我一样在帮忙爸爸做研究。
(中略)
五月九日(日)
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
似乎是昨晚倒在我们家门前。这里离城镇有好一段距离,而且昨晚应该有下雨才对。他在做什么啊?
年纪似乎比我小一点。眼神阴暗的怪孩子。感觉没办法喜欢他。
不过,爸爸妈妈让他和我们一起住,而且要他当爸爸的助手。
不敢置信。爸爸和妈妈在想什么呀?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爸爸让他看蓝玫瑰。似乎是因为r雇他当助手这是理所当然”,可是这么做有点……不,相当不小心。明明连他是什么人都还不清楚。或许是在山里生活太久,所以放松了戒心。
决定了。由我保护这个家。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补充)
走到后院时,他听到怪物的声音。大概是从通风口传来的吧。听到爸爸说“那是实验体七十二号”,让他吓得浑身发抖。活该。
五月十日(I)
多亏了又笨又厚脸皮的艾利克,今天爸爸的讲课几乎毫无进度。
那个昨天突然来到我们家的男孩子,爸爸妈妈开始叫他“艾利克”。那不是他自己报的名字,似乎是爸爸妈妈决定生男孩就要取的名字。这么重要的名字,真希望爸爸妈妈别随便把它给陌生人。
艾利克相当无知。连我都了解的基因初步他完全不懂。不仅如此,连中学教科书里的内容都懂不到一半。虽然他还是六年级生,这样或许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工作时会好好工作。打扫洗衣意外地拿手——虽然我不想让他进房间,所以把他赶出去了——替爸爸的实验打杂、帮妈妈整理庭院,似乎也都没什么严重的失败,做得还不错。应该说,他工作时看起来很担心惹别人生气,应该是错觉吧。
然而,打扰爸爸的讲课和实验这点不能原谅。
爸爸的讲课,是为了没上学的我从小持续到现在的。帮忙做实验这部分,现在交给艾利克的虽然只是些小小的杂事,但以前也都是我在做。一个突然出现的怪孩子插进来,总让人觉得不甘心。
因为不甘心,所以我大约叫了他十次“吃闲饭的”=心里舒坦多了。
五月十一日(二)
怎么办?
刚刚,我和艾利克在起居室交谈。两人一起喝着妈妈冲的热牛奶。我喝不出味道。
该写什么才好呢?契机是浴室。在浴室……不行,太丢脸了不能写。
只说结论吧。我之前完全不了解艾利克。
爸爸和妈妈让艾利克住下来的理由,我总算明白了。不,虽然我一开始就听了,却没有好好理解。笨的人是我。
回头读昨天和前天的日记。丢脸到让我想抹消。
明天开始,我要怎么面对艾利克才好呢?不知道。有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不好意思、难受——心脏静不下来。我睡得着吗?
虽然不晓得,不过留句话给明天的自己。淋浴要在早上。
(中略)
六月二十三日(三)
发生很多事。
我伤害了艾利克。我没考虑到艾利克的心情,随口说出不要的东西丢掉也可以这种话。艾利克跑出去之后,我觉得非常沉重、痛苦。就连惹爸爸妈妈生气时都不曾这么严重。
艾利克离开的期间,警官来了。我们这时候才知道,艾利克在街上做了什么事。为了艾利克,我不写在这里。我冷静地接受了事实,连自己都对此感到惊讶。
艾利克最后还是回来了。他似乎偷听到了警官与爸爸的对话。爸爸告诉艾利克(大概也包括我)连我也不知道的往事。艾利克哭了。我并不觉得他丢脸。之后我带他到温室,把自己的事告诉他当回敬(应该算吧?)。艾利克虽然惊讶,却没说可怕*还对我露出笑脸,说很可爱。我好开心。
晚餐前又有客人来了。他是妈妈认识的牧师,今天来打招呼。因为下雨,所以他今晚留下来过夜。他似乎也知道我,对我说“你长大了呢”。艾利克的事虽然敷衍过去了,但是妈妈乱说话害我好丢脸。
晚餐后,警察又来,爸爸把他赶回去了。艾利克好像在实验室发抖。
没事的——我会保护艾利克。不会让警察乱来。
(补充)
怪物逃走了。
警官被杀了。在路上被烧掉了。
土石流堵住了路。
电话也不通。在这种时候断线实在很怪。之后去看后院有人。
(留白,换页)爸爸死了。
在温室里,被人砍头杀掉了。
妈妈也死了。
在房间里,被人刺胸杀掉了。
不止爸爸和妈妈。好多人死了。
好可怕。即使是现在,一想到他可能来袭,还是让我怕得不停发抖。
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家、大家都死了。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四)I,
……这什么玩意儿啊?
读完多明尼克那份资料后,涟的真实心境就是如此。
法兰奇·坦尼尔博士的别墅前。原先只打算大略过目,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连站在寒风之下都忘了。
这是0'记*用词虽然略显成熟,但是根据将“六年级”写成“比我小一点”判断,书写者的年纪应该十二、三岁吧。从“爱丽丝”这个名字来看,应该是个女孩子。随处可见的稚嫩思考,以及带有圆边的孩子气字迹,都与她的年纪相符.让人看了不禁微笑。
然而这些内容,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一年半以前,Mil的辖区内发生火灾。”
多明尼克以压抑的声音说道。“这东西的原本是在废墟找到的。它放在书桌的抽履里,奇迹般地免于烧毁。”
木头比想像中来得耐火。涟的祖国有许多木造住宅,火灾之后,常能看见有柱子还留着没崩塌。尽管表面会炭化,但材质的隔热性能相对较高,只要厚度够,就算外侧焦黑也不至于延烧到内部。
就算是书桌抽屉,如果用上好木材并设计得没什么空隙,那么收纳的东西——虽然不至于毫发无伤——很有可能躲过火焰的魔掌*
“形状跟笔记本差不多。封面与前后数页虽然破破烂烂,内侧也严重变色,不过还维持在能阅读内容的程度。刚刚让你们看的,就是所有能判读的部分了。
顺带一提这些没_媒体知道。理由明白吧。”
连问都不用问。这些东西实在太诡异,没办法公开。
涟带着困惑整理起日记内容*
进行基因研究的“爸爸”,身为白子的“妈妈”,还有同为白子的日记作者“我”,也就是r爱丽丝L—。他们住在远离城镇的深山,家里有怪物,并且将怪物隔离到r那个房间”。
那一天——一九八二年五月一日,“爸爸”成功创造出蓝玫瑰。
没多久,叫做“艾利克”的小孩迷路来到他们家,开始与一家人同住。“爱丽丝”起先讨厌“艾利克一,但在某件事过后敞开心扉。
“艾利克”似乎在城镇里与某种犯罪扯上关系,警官来到他们家打听。警官离去后牧师到访,留下来过夜。
——到此为止的记述虽然也有非常多难以理解的部分,但问题在于最后几页。
怪物逃走、警官遇害、土石流堵住道路电话也不通。“爸爸”与“妈妈”先后遇害,最后日记以一句充满绝望的“大家都死了”作结。
创造蓝玫瑰的男人,遭人砍头杀害——?
“关于让你们发现这份日记的火灾,能不能描述得更详细一点?”“发生时间是I九八二年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前后。日记最后面日期的隔天。地点在?市北部,山中一间远离闹区的独栋房屋。附近没有其他住宅。”
“……死伤者呢?”
听到玛莉亚的问题,多明尼克皱起眉头回答“就是这点奇怪”。
“一个也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那是一间空屋。”
失火宅邸的所有人,是叫做“麦考潘股份有限公司”的不动产业者。根据业者表示,可能是因为太不方便让这间房屋不受欢迎,过去屋主更换多次,最近一直找不到买家而放着没人管。
“起火原因也还不晓得。当下的结论是,大概是小孩子溜进去玩,不小心引发火
灾。”
“结论——这个日记怎么办啊?上面都写了有人被杀,你们却完全没调查?”
“谁相信啊。它开头就写着‘蓝玫瑰开花了,耶?蓝玫瑰不可能存在,这种话连我也听过。当时的P局根本没人认真调查这玩意儿。认为是小孩子带笔记本进去玩小说家游戏的意见占了大半。
更何况,也没真的出现尸体,根本没有名义让人正式调查。”
不过,前阵子状况有所改变。蓝玫瑰诞生的新闻传遍世界。
“当然也可能毫无关系。可是,新闻上的蓝玫瑰之一,就是像日记上那样摆弄基因做出来的;再加上另一边的玫瑰主人是牧师,不怀疑它们的关联性才奇怪吧。
假如曰记的内容属实,代表以前出过人命,或者接下来可能发生命案。所以我才找你们那边帮忙。”
“为什么丢到我们这里啊?你们自己搜查不就好了吗?”
“因为我听说你们很闲。”
“……我揍你喔?”
多明尼克嘴角一扬表示r开玩笑的”,但很快就收起笑容。
“假如那场火灾是刻意为之,事到如今P局才展开行动,可能让对方有所提防I这个说法呢,实际有一半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其实单纯得愚蠢。”
“什么?”
“许可没下来,说是‘不认为这是足以支出公费的要紧案件,。”
多明尼克忿忿地瞪向涟他们背后——温室的方向,贾斯柏还没有要回来的样子。听到他充满苦涩的声音,涟仿佛窥见了P局内部的黑暗。
对于自家花钱的事很啰嗦,另一方面,指使其他单位的人行动却毫不犹豫。这不过是臆测。但从这回的经过判断,P局的高层——从多明尼克的态度来看,贾斯柏也包含在内——似乎有这种想法。
在这种状况下,多明尼克之所以向玛莉亚求助,则是因为他判断不这么做就无法调查日记这件事——而且,想必也是因他相信玛莉亚不会吝惜帮忙。虽然本人绝对不会说出口。
然而,事态却像在嘲笑他的担忧一般,出现最糟糕的发展。
“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全部告诉你们。”
多明尼克再度谢罪,玛莉亚则是粗鲁地回了句“你很烦耶”。
“如果有空懊悔就来帮我们的忙,欠的人情就要还,没问题吧?”
也对——多明尼克咕哝。
“总之先让我看看现场,我想知道详情。”
与多明尼克一起踩着踏台从窗户进温室后,他们看见贾斯柏在“深海”前弯下巨枢。
他把陪同的搜查官丢在一边,和在C大学时的玛莉亚一样,将着迷般的视线投注在深蓝色玫瑰上。“贾斯柏,我说明完啦。”多明尼克不高兴地出声。贾斯柏无动于衷。“喂,你听到了没啊?”多明尼克加大音量之后,高大的贾斯柏总算转头。
“喔喔,辛苦了。动作很快嘛。”
“只是你自己耽误时间而已吧。”
多明尼克小声地埋怨。也不知是否假装没听到,贾斯柏没特别回嘴便站直身子。大概是看见出入口的血字了吧,他皱起眉头看着门,然后又依依不舍地望向“深海”。
“那么多明尼克,去问清楚案子的详情——小老弟,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我在别墅里绕一圈?”
旁边的搜查官一脸厌烦地领着贾斯柏离开。踩上踏台穿过窗户的巨汉,宛如水族馆表演里钻过呼拉圈的象海豹。
“……喂,那家伙是来干什么的啊。”
“这个嘛,能够让你感到傻眼,这点反倒值得尊敬呢。”
“反倒,是什么意思啊?”
涟没理会气得龇牙咧嘴的玛莉亚,将目前所知的情报告诉多明尼克。多明尼克顿时面无血色。
“温室……砍头……白子少女——实验体……19”
“吃惊也是难免。你刚刚让我们看的日记,与现实的相似处实在太多。”
借由基因编辑创造蓝玫瑰,并且在温室遇害的科学家。
白子少女。
逃跑的实验体。.
还有,牧师——
“我们不知道日记的记述有多少为真。不过,既然依照它的内容出现了蓝玫瑰,甚至是命案,也就不可能用巧合交代一切了。”
“爸爸”和“妈妈”为什么被杀害、被谁杀害?“警官”遇上了什么事?“艾利克”与“牧师”、“爱丽丝”怎么了?日记上的最后两天,发生什么事?
被关在命案现场的少女爱琳,与“爱丽丝”有什么关联?
实验体——怪物的真面目是什么?
“不,先等一下啦,涟。虽然你说‘有多少为真,——”
“我知道。至少有一个很大的出入。
——日记上的‘爸爸,,明显不是坦尼尔博士。”
如果蓝玫瑰一年多以前便已诞生,而且创造主早就遭人杀害,那么这次命案的死者——日前与涟他们交谈过的法兰奇.坦尼尔又是什么人?
红毛上司聚精会神地又看了一次日记,随即闭上眼睛。她再度张开的双眼,带有深红色的光芒。
“去罗宾.克里夫兰那边。和博士在同一个时间宣称创造出蓝玫瑰,不可能是偶然。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喂,约翰吗?是我啦,玛莉亚·索尔兹伯里……没错·:你的消息果然灵通。”在涟眼前,玛莉亚正对着高速公路沿线加油站的公共电话话筒说个没完。“然后呢,我有件小事想拜托你——对,保险起见……了解。谢啦。弄清楚后麻烦联络我。”玛莉亚挂下话筒,回到停车场。当她跳上副驾驶座时,涟也配合着坐回驾驶座上,并且发动爱车。
“他说‘军方也会马上调查特务有没有动静,喔。有个善解人意的熟人真好L1约翰似乎无法置之不理,或许“超人计划”不见得是在开玩笑。
看着加油站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涟将目光转回正面。
查问罗宾·克里夫兰一事,由涟和玛莉亚负责。
这考虑到他们是搜查阵容里唯二与罗宾见过面的人,加上由负责坦尼尔博士命案的F局处理会比P局来得容易解释。局长的许可也下来了。看来这回实在是没办法将玛莉亚他们排除在外。
包含爱琳在内的关系人士身份调查,已经交给F局的其他搜查人员。
多明尼克则与贾斯柏回去P局,他们应该会重新调查那份日记才对。
银发刑警始终绷着一张脸。虽然也和案情与日记相似带来的冲击有关,不过事前得到情报却无法阻止命案发生的后悔,比例上似乎更大。看起来粗鲁却意外地有责任感,这点和玛莉亚很像。
(……你说不能给许可!?……)
(……连确切的证据都没有,不能分派人力……)
回程前,多明尼克和贾斯柏有一番近似争论的你来我往。尽管坐上车时不发一语,脸上表情却看得出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话又说回来——
“涟。关于那份日记,你怎么想?
和现实的相似点这么多,意味着什么〇我们见到的坦尼尔博士和爱琳是什么人——”
“以冒充他人而言,我想至少比我的祖国来得容易。
如果像日记所写的那样‘长年住在山里,,和朋友、熟人的交流应该不多吧。”
涟在来到U国之前也不晓得,J国与U国在个人证明这方面有根本性的差异。
在J国,从出生到婚姻、死亡为止的经历,都会统一为“户籍”——包括由怎样的双亲所生、和谁有亲戚关系——进行管理。
另一方面,U国则没有J国这种户籍制度。居民的出生'结婚、死亡等会分别登记在不同地方,负责登录、保管的不是国家而是州;而且,没有连结各登记簿的系统。
相对地,U国实际上当成个人证明的东西是社会安全号码。可是,这东西往往要等到十四岁左右才会办理申请手续。
这种制度上的不完备——虽然是以犯罪搜查的观点来看——导致U国常出现各种有关个人身份证明的伪造文件。
换言之,在J国可以靠一个户籍“追溯某个人的出身”,但在U国几乎不可能。就算想调查这人是谁和谁所生、和谁结婚、生下叫什么名字的孩子,也会在搬离原居住州的瞬间变得难以追踪。即使能找到纪录,在求证之前也无法肯定那并非假造。
只不过以全世界的观点看■以家庭为单位进行一元管理的户籍制度似乎反而罕见……
“可是问题在于,就算真的取而代之好了,目的又是什么?
需要高度专业知识与心智技能的‘研究人员,,要找替身没那么简单。假如正牌的坦尼尔博士已经死了一年以上,那为什么不让他就这样死亡,却费很大的力气弄个替身呢?”
“……为了夺取蓝玫瑰的研究成果?”
玛莉亚以右手手指抵着下巴。“既然是世界首例,为此砸下大笔金钱也不足为奇。如果是需要有人代替博士,当蓝玫瑰技术表面上的招牌呢?”
“也有道理。
不过这么一来,就会碰上‘理应当招牌的坦尼尔博士,为什么会在那种异常状况下遭到杀害,的问题。而且是在‘研究成果刚刚发表,这种还无法保证能够赚到钱的时机。
要说的话,这不过是假设日记里蓝玫瑰相关记述都为真的状况罢了。”
“你的意思是,那份日记果然都是假的?”
“我刚刚也说过,不能确定每一字每一句全都是真实。
除了坦尼尔博士以及火灾现场没找到尸体之外,另一个搞不懂的就是天候。里面出现好几次‘下雨了,的记述,但P市难得下雨。”
P市是从远方引水至荒野中发展而成。和开车北上约两小时可到的F市不同,P市的晴天多到让人们给它“太阳谷”这个昵称·降雨的日子即使全年通算也屈指可数。如果下了足以引发土石流的雨,照理说光是这样就足以成为地方上的大新闻·多明尼克也是因为明白这点,才没断言日记是真的吧。玛莉亚大概也对此感到疑问,她没有回话,只是苦恼地盯着正面。
话虽如此,不能全都当成虚假也是事实。和现实的多处符合要怎么解释才好?
能靠着询问罗宾多少补足欠缺的情报吗——
※
“若是这个时间,不久前才有客人造访。”
——下午两点刚过,P市克里夫兰教会的礼拜堂。
教会主人在祭坛前,淡淡地告诉前来盘问的玛莉亚与涟。
“j国的研究者来参观‘天界,,名字记得是——茜.稹野小姐吧?”
牧师从皮夹里拿出名片,递到涟与玛莉亚面前。
上头印着“AKANE MAKIN。”的名字、国际电话号码、以U国语写的大学名称与科系名称,空白部分则有手写的电话号码,似乎是旅馆的联络方式。
“昨天傍晚五点左右,慎野小姐搭计程车来访,于是我带她参观温室,之后在住处接受——可以说是访谈吗?
七点左右,我弄了一些不成敬意的餐点招待她,接着访谈继续——之后,稹野小姐表示一想调查样本,,所以我将住处的其中一个房间借她用了约三十分钟。”
“样本?”
“我将一部分一天界,的花瓣交给她,当成分析用的试料。
技术方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稹野小姐似乎有带来像是显微镜的东西。我记得,她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前确认完毕吧?在那之后,我叫了一辆计程车,送稹野小姐离开。”
“……真亏你愿意接受其他国家的采访呢,而且连样本都毫不吝惜地给人。我之前听说你回绝了所有采访耶?”
“和稹野小姐见面,早在一周之前就已经谈好。这不是采访,只是协助科学调查。
遗憾的是,公开‘天界,之后——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吧——很快就遭人怀疑是假货。我认为不管怎么样的形式都无妨,应该尽快透过外人之手得出结论。
提供试料也是因为这样。这次找上慎野小姐,纯粹因为她是‘天界,公开后第一个联络我的研究者,而且我认为,U国外的人或许能做出更公平的判断。”
既非强词夺理也非自我辩解,而是有如对信徒讲道般的正经回答,内容也合乎逻辑。
“您刚刚说叫了计程车,能不能告诉我们联络的是哪I家呢?”
牧师点点头,说出P市内某家计程车行的名字。
涟研究起罗宾的证词。从P市的教会到F市郊外的命案现场,如果走高速公路,车程超过两小时。如果罗宾到晚上九点为止都还在教会,抵达命案现场最快也是晚上十一点以后。然而,法兰奇的死亡时间推测是在晚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之间。来不及。
“你有车吗?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
牧师不为所动地点点头。
罗宾的汽车,安坐在牧师寓所的车库。
深灰色的J国国产房车。如果涟没记错应该是数年前的车款,但眼前这辆车却像今早才交车一样闪闪发光。大概是注意到涟的表情吧,牧师脸不红气不喘地表示“不能弄脏信徒们的眼睛J。
“能不能看看里面?”
罗宾打开驾驶座的门,座椅与方向盘都擦得干干净净。
手刹车前有个架子,里面放了几卷录音带,以及J国电器厂商制的小型卡式录音檄。
“这是圣歌。因为随车附赠的音响不能播放录音带,所以我用这种方法代替——要听听看吗?”
牧师举起卡式录音机,熟练地按下按钮,优美的和声传出。也不知是觉得外表严肃的牧师说出“音响”、“录音带”这些科技词汇又灵巧地操作机器很诡异,还是单纯排斥圣歌,玛莉亚一副浑身不舒服的模样回答“免了”。牧师无言地停止播放。
涟看着车内,同时自然而然地确认油表。
剩下超过一半。假如罗宾开这辆车往返教会与命案现场,即使将J国车的低油耗考虑进去,若不在途中的加油站加油,油箱应该还是会接近空的才对。但是,燃料还剩下不少。
约谈那位叫稹野的人、联络计程车行,询问教会到现场之间的路边加油站——需要求证的地方有好几个,但至少目前还找不到否定牧师证词的材料。
远方传来电话铃声。“不好意思。”罗宾消失在车库深处的门内。
涟对玛莉亚使了个眼色,悄悄打开门。走廊深处,能看见牧师正握着话筒。
“……嗯……夫人吗?那还真糟糕……知道了。我去接她吧。时间是……J似乎不是什么私密对话,牧师拿枝笔写了起来。“明天下午五点,对吧……请不要让她太勉强……那么,愿神与您同在。”
牧师挂下话筒,涟迅速关上门。没多久,罗宾回到车库。
“谁打来的呀?”
“一位信徒。说是夫人的脚受伤了,希望我明天傍晚能开车去载她。”
“你连这种事都要做啊?”
玛莉亚傻眼地说道,罗宾似乎没放在心上。
“只要有人求助,便尽可能地伸出援手。我将这点当成自己的职责——虽然我的手不怎么长。”
说完与外表不相称的玩笑后,牧师走出车库。原以为是要回礼拜堂,不过他绕到相反的方向,朝隔壁走去。涟和玛莉亚也跟在后头。
三人穿过通用门,来到孤儿院遗址,接着进入植物围绕的温室。和坦尼尔博士别墅那间雷同却不相同的天蓝色基调玫瑰乐园,再度迎接涟他们的到来。
室内飘着甜美宜人的花香。“天界”清澈的淡蓝,此刻竟让人感觉渗出深深的悲哀。
出入口旁有个附抽屉的小柜子,罗宾拉出最上方的抽屉,拿出看似园艺用的剪刀。他蹲在其中一盆植物前,以左手的剪刀剪下枝条。非常熟练。他仿佛已经忘记两人存在,动作完全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话听起来或许像是辩解。”
牧师突然停手,语调低沉而平淡。“坦尼尔博士的事,无论是以见证蓝玫瑰诞生者的立场、一介玫瑰爱好者的立场、传达神之教诲者的立场——或是同为神创造物的立场,我都感到十分痛心。
即使所作所为违背了神的旨意,他人依旧不该代替神加以惩罚。”
“因为利用基因编辑让蓝玫瑰诞生,才导致坦尼尔博士遇害。你是这么想吗?”
“不见得没人这么想——我只是要表达这点。
编辑基因罪孽深重。日前我虽然这么说过,但那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既然是神赐予人类技能,那么利用这种技能所成就的事,也就等于得到神的允许——这种解释也能成立。
我不清楚法兰奇.坦尼尔博士的为人与人际关系。想来只有夺走博士性命的人,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吧。”
“真的吗?”
玛莉亚以她红玉色的眼眸看着牧师,罗宾其中一边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你真的完全不认识坦尼尔博士这个人吗?■”
玛莉亚正面丢出炸弹。“我从某个管道,得到你或许和博士有关系的情报。
而且博士说过,蓝玫瑰不可能自然产生。虽然你说是‘神的奇迹,——但这些蓝玫瑰,你到底是从哪边得来的?
你和博士,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面吗?”
“——我的意思,并非彼此连在路上擦身而过都不曾。”
罗宾微微一笑。“身为牧师及玫瑰培育家,我走访U国各地传播神的教诲,同时也和各地的人进行玫瑰交流。C州我也曾踏入数次。也有可能,当时我们就在彼此都不知情的状况下擦身而过。
玫瑰也一样。在某个地方诞生的品种,会翻山渡海送到世界各地的人们手中。目前为止所培育过的玫瑰,我也无法精确地掌握住每一株的来历——反过来说,我所培育的玫瑰到了谁的手上,或是辗转抵达了哪里,我也无法知晓。i果说谁能知道一切,想必只有神,我们的主吧。”这番话听上去迂回而谦虚,后半发言的挑衅意味却相当浓厚。
法兰奇的蓝玫瑰,追根究柢或许就是自己所培育的也说不定——或许藏有“天界”基因的玫瑰辗转到了法兰奇手中,最后成为“深海”,没人能断言这种可能性是零。牧师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是知情而为的挑衅,还是对于整件事I无所知、单纯指出可能性?就算是涟,也看不出牧师心里在想什么。
“……嘿。”
玛莉亚不爽地瞪着罗宾。
“那我们就问问专家这个所谞的可能性吧。
你有听说过茜·稹野今天会在哪里吗?”
※
茜.稹野的住宿地点,就在邻近P市机场的商业旅馆。
从教会开车约二十分钟后,涟就和玛莉亚一同走进旅馆的门。大厅相当宽敞,装潢水准也不差,似乎是间高级旅馆。
两人向接待人员借用二楼会议室并入内等待,十几分钟后,1位女性慌慌张张地赶来。她看见涟与玛莉亚的身影,惊讶地睁大眼睛。
“哎呀,是你们?”
涟也难掩惊讶。对方正是他们前往C大学造访坦尼尔博士后,回程在校园里遇见的J国研究者。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呢。可以称呼您稹野博士吗?”
听到是位有女性名字的J国研究者时,涟就有闪过这种念头,不过世界还真小。玛莉亚似乎还有印象,不但说出“你该不会就是那时候的奇怪J国人?”这种不礼貌的质疑,还以充满反感的眼神看着人家。
“——我研究的是生物性色素……主要是有关花的色素。”简短的自我介绍后,稹野茜以略带生硬的U国语开始说明。
“这次,我是为了参加在A州举行的学会,以及调查关于蓝玫瑰的事而来到U国。”
“之所以出现在C大学,是为了和坦尼尔博士见面对吧。”
所以才和涟他们擦身而过。
“蓝玫瑰的新闻,在J国研究者之间也成了焦点。‘被抢先一步,——我的熟人也感到相当不甘心。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非常震惊。这对基因H程——不,对整个科学界来说是一大损失。学会会场也是一片哗然。”
茜在会场听到法兰奇的死讯,又接到涟他们的呼叫,于是连忙赶回来。日前才见过面的人遭到杀害,不可能不动摇。茜的声音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请说说造访C大学时的事。您和坦尼尔博士谈了些什么呢?”
“几乎都是研究方面的事。像是飞燕草素醣苷的具体分子结构、钾离子通道基因的来源等等……坦尼尔博士说,J国研究者的朝颜论文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玛莉亚皱起眉头,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当然,那株蓝玫瑰——似乎命名为‘深海,——我也有幸得见。所谓让人不寒而栗,想来就是指那种东西吧。
除此之外,还有聊少许私人话题。虽然几乎都是我在讲。”
“会面时,博士有什么异状吗?”
“感觉是个古怪的人,然而我并不知道平常的坦尼尔博士是什么样子,要问有没有异状我也……虽然以研究者来说应该相当优秀。”
与涟他们的印象没什么差别。相对地,关于博士在公私各方面是否有状况或烦恼这点,似乎得不到什么线索·
“听说您昨天还去了罗宾.克里夫兰牧师那里一趟?1_
涟自然地带入正题。“是的。”茜的回答简单明了。
“或许可以说,这才是我本次造访U国的主要目的。虽然我待了相当久,应该替牧师带来不少麻烦。”
茜在下午五点左右搭计程车抵达教会,参观温室的“天界”,于两段访谈之间让对方招待晚餐。独自用光学显微镜观察了样本约三十分钟——等到牧师帮忙叫来计程车送她离开教会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和罗宾的证词吻合。
“您还特地带显微镜过去吗?”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
身为一名分子生物学研究者,如果问坦尼尔博士的‘深海,与克里夫兰牧师的‘天界,哪一边比较让人感兴趣,实际上我会回答‘天界,。
靠基因编辑创造蓝玫瑰,就像是搭太空船前往火星。虽然非常困难,但人们早已预期,只要技术发达总有一天能做到。
然而,完全不靠基因编辑,纯靠交配与突变让蓝玫瑰诞生……如果要比喻,就像连氧气筒都不带就直接潜到世界最深海沟的底部。在专家之间,都认为实在不可能做然而它实际发生了。就算用f神的奇迹,也不足以形容有多特别。”
“然后呢,调查的结果如何?”
“是真的。”i茜立刻回答。“虽然是‘以显微镜观察后的结论,……花朵的色素,实际上只存在于花瓣表面那一两层的细胞里,更内侧则是无色。观察花瓣的断面后,能看见颜色的部分只有外围的薄皮。
同样观察‘天界,的断面,确认只有表层细胞有蓝色色素。如果是让植物吸收有颜色的水,应该会连内侧的细胞都渗入色素。当然了,也没有涂上什么颜料。
虽然基因方面的分析要等回到大学才能做,不过至少就我所见,找不到足以让人怀疑是假货的理由。”
昨天涟的外行人判断得到背书。
“用显微镜观察时,只有您一个人'?”
“嗯——说是这么说,不过途中牧师也有向我搭话、替我泡茶,所以也不是整整窝在房间里三十分钟……真正独处的时间,顶多十几分钟吧。”
她似乎想说“如果可以,真想整天都盯着样本”,看来是位彻头彻尾的研究者。虽然罗宾“让她独处三十分钟”的证词令人在意,但是从茜所说的看来,似乎不是完全丢着她不管。
“您向克里夫兰牧师拿的样本,还留在身边吗?”茜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约有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盒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有块透明的玻璃板——载玻片,载玻片上是天蓝色的花瓣碎片,而且加上一层薄薄的盖玻片。和在教会温室里绽放的那些相比,虽然少了些娇嫩,但花瓣的色泽毫无疑问是“天界”。
“如果能带走一整株就好……不过毕竟东西特殊,可能会被海关挡下,没办法。”这人脸皮似乎意外地厚。
“稹野博士,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您刚刚说与坦尼尔博士聊了些私人话题,具体来说是怎样的内容?只说可以讲的范围也无所谓,能不能告诉我们呢?”
这问题好像出乎茜的意料,让她连连眨眼。“这个嘛:…”她望向天花板。
“类似抱怨之类的吧。这边的研究室似乎有很多女性,让人羡慕。在J国女性研究人员没什么地位。就算在工作以外的场合也一样,每次回家父母都会啰嗦些‘别一天到晚做研究快点结婚,之类的话:…虽然就像刚才提过的那样,几乎都是我在讲话。”
玛莉亚的眼里浮现同情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祖国,让我忍不住想一吐为快。
啊,这么说来我想起一件事。
f令尊令堂的心情,我似乎多少能明白,——坦尼尔博士说过这种话。
想必坦尼尔博士也有女儿吧。居然发生那种事,女儿真是可怜。
我能说的大概就是这样——这些能当参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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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居然要你陪我们到这么晚。”
对于玛莉亚的道歉,腰部以下还盖着毯子的爱琳则是“:…不要紧J地摇摇头,白色长发静静地跟着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