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骗人。
博士他、坦尼尔博士他I?.
“艾利克、牧师I?”
大概是听到我的惨叫吧,凯特晃着那头白金色长发赶来。
“夫人——”
“凯特阿姨,不能看!”
凯特不顾我和罗尼的制止,看向温室内。数秒后,她睁大双眼、面容扭曲,并且捂住自己的嘴。
“啊啊,怎么会这样……法兰克、法兰克·:!”
凯特当场瘫软无力,罗尼接住她的身体,我也慌慌张张地撑住她。,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回屋子里。罗尼让凯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好搀扶她。我绕到另一边,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温室。
部分玻璃破了。关上门时就在门把旁边的部分,开了一个约有我手掌大小的洞。似乎是打破那里开的门锁。
我无法正视博士的遗体,目光飘向后方——随即发现一件天大的事。
蓝玫瑰不见了。
原先放在温室深处的蓝玫瑰,整盆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和罗尼一起把凯特扶回屋内,让她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电话不通,但是自备发电机还在运作。在微弱的灯光下过了一会儿后,茫然自失的凯特回过神来。她双手掩面,发出啜泣声。罗尼紧抿嘴唇,安静地默祷。
我也一样。无话可说。
……是我的错。
因为我放走了那家伙——结果连博士都被杀了。
我不知道那家伙拥有多高的智能,不过,至少懂得用火和剪刀。说不定,那家伙比我所想的还要狡猾。
既然如此,那么把蓝玫瑰拿走的也是那家伙吗?目的是什么?
“或许,坦尼尔博士看见犯人出现在后院。”
罗尼以沉重的语调打破沉默。“他为了抓住犯人而从后门外出,却反过来遭到杀害……虽然详情不明,但大致经过可能是这样·”
所以刚刚后门才会没锁吗?
可是——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找罗尼也好、找我也可以,为什么不叫人一起去
呢?
“不知道,可能是认为会让犯人逃走吧。
……不过,现在没时间讨论了。夺走警官与博士性命的犯人,就在屋子附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大家一起用走的穿过森林。”
离开I?
“等一下!到外面不是反而危险吗?”
“这间屋子不是要塞。即使躲进房间,在无法期待外界救援的状况下,这么做也跟自己跑进死巷没两样。相形之下,对外求助希望比较大……当然,前提是所有人待在一起,小心提防犯人接近。”
如果逃进地下室——我虽然这么想过,但是门栓在外侧,没办法固守。就算有门,也不见得不会被柴刀或斧头劈开。更何况,到那家伙待过的地方避难,让我有强烈的排斥感。
“坦尼尔夫人,这样行吗?”
“……嗯。”
凯特从沙发上坐起,她脸色苍白,眼泪还没干。“我知道了……得去叫爱丽丝才行。”
——咦?
这么说来,没看见爱丽丝的踪影。
她睡熟了吗?不过,发生那么大的骚动,连凯特都这样了,爱丽丝却完全没露面——
心脏猛然一跳。
比看见警官与博士遗体时更强烈的混乱与恐惧来袭——怎么会,爱丽丝她!?
就在这时。
电灯熄了。
起居室瞬间落入黑暗,沉默降临,风雨激烈地拍打窗户。
停电?自备的发电机停摆了吗〇
“……好奇怪。我们自备的发电机,应该能撑上一天左右才对。”
凯特轻声说道。
我全身起了鸡皮挖瘩。
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一种踏入腐臭沼泽般的未知恐惧涌上心头。
“夫人,光源放在那里?还有,自备发电机的位置在?”“手电筒和蜡烛在我们房间……发电机要到屋外。”
凯特的声音在颤抖,罗尼的表情变得更加紧绷。
“过去吧。留在这里也不能保证安全……艾利克,你来扶她。”
我点点头,扶着凯特站起身。
我们在阴暗的走廊上摸索前进,朝坦尼尔夫妻的房间移动。途中往隔壁的爱丽丝房间内看了一下,但是没见到她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爱丽丝……”
凯特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我也一样,我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焦虑。
爱丽丝……她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已经——
我们进入坦尼尔夫妻的房间。凯特摇摇晃晃地往内走,翻找抽屉的声音过后,凯特手中的手电筒亮起,以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围。这个朴素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
一个衣柜,还有一张桌子。桌子的抽屉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有上锁。凯特先将手电筒放在桌上,从大抽屉里拿出烛台与蜡烛,再用火柴点亮。
“我去外面看看。在我回来前,千万不要打开门锁。”
罗尼接过手电筒,走出房间。我原本也想一起去——身体却停止动作。
……这样跟着过去,真的好吗?
照这个牧师说的去做好吗?
都是毫无根据的妄想。可是,要让我停下脚步已经绰绰有余。
回想起来,警官突然出现、警官与博士接连死亡,也都是这个牧师来访前后的事。
我一直认为,警官的死与博士的死都是那家伙干的。不过仔细一想,根本没有证据。
更何况……刚刚虽然接受了他的提议,但是在这样的黑暗和风雨中,出外求助是不是太危险了?
为什么能肯定此刻在我眼前这个牧师是清白的……?
罗尼对满脑妄想的我留下一句“有事就喊一声”,随即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锁好门并拉上窗帘,回头就发现凯特坐在床上发抖,她梦呓似地咕哝着:“爱丽丝……法兰克……”
我连靠近安慰她都做不到。
“……对不起。”
终于,忏悔的话语从我口中逸出。“都是我、是我的错。”
凯特惊讶地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你的错,不需要道歉。”“不是这样·都是因为我放走那家伙。”
我以颤抖的声音告诉她,我阅进地下室看见怪物,而且没锁门就冲了出去。凯特睁大了眼睛——却没有责备我·“原来是这样啊。”她回应的声音很小,却和往常一样温柔。
“你不生气吗……?”
“听到地下室没锁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当时你害怕的样子,实在不像只是因为警察来访……你愿意诚实告诉我,实在是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凯特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们不该吓唬你和爱丽丝、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们。如果我们一开始把真相告诉你……就不会吓到你了。
所以,不要自责。我想,法兰克一定也会这么说。”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对替这个家带来灾难的我露出这种微笑?
沉默持续。雨声中,唯有挂钟的声音特别明显。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雨声没有要停的样子。凯特静静地以眼神安慰我*就连这种安稳的沉默,也让我感到痛苦。真希望罗尼赶快回来。
……十分钟过去。罗尼还没回来。
焦躁开始膨胀。虽然不知道自备发电机在哪里,但只是到外面再回来应该连五分钟都不用才对。还是说,他去找爱丽丝了?如果在屋子周围绕,或许会花上这么久—
罗尼在干什么啊?
爱丽丝——她在哪里?
十五分、二十分。还是没回来。凯特脸上也开始出现不安的神色,我心中的焦虑已经超越恐惧。
“凯特阿姨,我去看一下。”
我打开门锁,观察走廊的样子。没有人,也感觉不到有任何东西躲在附近。
“艾利克!?不行,很危险。”
“我马上回来。把门锁好,绝对不要开!”
我不顾凯特的制止,连灯火都没拿就走出房间关上门。
脚在发抖,我好想抱头蹲下。另一方面,必须尽快找到罗尼与爱丽丝的焦虑,则驱策起我的双脚。有种上半身被往后拉,下半身却被往前拖的感觉。
一出房门没多远就是转角。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心脏瞬间跳了一下。
手电筒掉在地上。
没有人影。只有手电筒,在浴室和起居室之间的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发抖着走近并捡起它。那是刚才凯特交给罗尼的手电筒。我照向走廊前方,但没看到牧师的身影。起居室的门、后门、实验室的门、车库的门、通往地下室的转角。还有——
地板上,看起来像拖着某种东西走的暗红色痕迹。
这道拖行痕迹,从手电筒掉落的地点,一直延伸到起居室的门底下*
“罗尼……罗尼I?”
没有回应。我环顾周围。就算用手电筒照也不见人影·心脏狂跳。我拼命地压抑紊乱的呼吸,一只手放上起居室的门——就在这时。
玻璃破裂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来自坦尼尔夫妻寝室的方向。
“凯特阿姨l?”
短暂的迟疑后,我全力回头。我冲到寝室,将手放上门把。转不动。“凯特阿姨、凯特阿姨!”我用力敲门,回应的却只有雨声,以及听似某种东西在移动的微小声音。
怎么会……
我拿着手电筒绕去后门,奔出屋外。我沿着屋子的墙壁跑,来到寝室窗户前面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敞开窗户的另一头,凯特倒在靠内侧的墙边。
她胸口流着血,腿边则是染红的菜刀·窗外吹进屋内的风雨摇晃着桌上烛火,也弄乱了凯特的白金色秀发。
“凯特阿姨!”
我跳进寝室,踩碎地上的玻璃冲到她身旁。“艾利克……?”凯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开。白色的肌肤变得更加苍白,生气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地上有一大滩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太好了……你没事。”
“别说话了!”又是……又是我的错*
如果我留在房间里,或许就能稍微拖延袭击者让她逃走。我的轻举妄动,再度导致最糟糕的结果。
“对不起……我是个瘟神——”
我杀害父母,替这个家带来灾难,就连拿性命偿还都做不到。
“……不对*”
凯特摇头。就连这种单纯的动作也显得软弱无力。
“迎接你进这个家……我非常开心。
你和爱丽丝相处得很好::她看起来…·也很快乐:…所以……不要自责。”
“凯特阿姨!”
“找到爱丽丝。和她一起逃走……保护她……拜托你了。”
看见我拼命点头后,凯特平静地微笑,就此闭上眼睛。她再也没有回应我的呼唤。风雨弄熄了蜡烛的火焰,黑暗降临室内。
啜泣声响起。无法挽回的哀伤与后悔涌上,化为泪水从双眼溢出。
我究竟恍惚了多久呢?实际上可能只有数十秒,感觉上却无比漫长。
可是,我没有继续哭泣的权利。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凯特的遗体默祷,走出
房间。
我跑过走廊,这次终于打开起居室的门。
尽管已经有所觉悟,前方等待我的景象,依然让人心头一揪。
在手电筒的照明下,我看见罗尼俯卧在地。
祭衣背上沾满了血。用手电筒照向地板,便看见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从罗尼倒卧的位置延伸到门口,以及走廊。
他是在哪里遭到袭击的?手电筒掉落的地点吗?是背后遭犯人剌伤后倒地,再被拖到这里吗——在我脑中,有个事不关己地想着这些的自己。
这时,我听到呻吟声。牧师有些动静。
“罗尼!”
我连忙靠近。不过,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艾利克……快逃……”他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并且向我伸出手——接着手臂落在地上,,动也不动。
尽管从头目睹到尾,但是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仿佛连接脑袋与心灵的回路已经烧断了一样。
我对他的怀疑,以最糟糕的形式被否定。那时,如果我毫不犹豫地跟着罗尼走,他是否就不会被偷袭了呢——到头来,就等于是我杀了凯特与罗尼。
我正要起身时,发现罗尼手里握着东西。扳开他的手指后,掉出,个小十字架。我捡起十字架,用手电筒I照,发现背面刻着像是文字或数字的东西。
大概是想把这个给我吧。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拿着这种东西的资格……短暂的犹豫后,我将十字架收进裤子口袋。
找到爱丽丝并逃生。我能做的、我必须做的,只剩下这件事了。为此,我不得不祈求神的庇佑,无论自己的手再怎么脏也一样。
恐惧消失了。接连目睹亲近人们的死亡,使得悲伤与罪恶感抹去了恐惧。
非得快点找到爱丽丝不可,驱策我的只剩下这个念头。
已经没有大人能保护我们,杀人凶手或许就躲在这片笼罩屋子的黑暗里。
需要武器。确认过没有别人的气息后,我穿过餐厅走到厨房。靠着手电筒的光亮,以及在厨房帮忙时的记忆,从柜子里找出菜刀。我将菜刀插到腰后,冲出前门。
需要更大的武器,够长而且有威力的武器。这么说来,外面应该有个储藏室才对,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可用呢?
我淋着雨贴墙移动,抵达储藏室,拉开门,用手电筒往里面一照——差点叫出声来。
爱丽丝在里面。
堆满了木箱、皮袋、灯油罐等东西的储藏室里,爱丽丝身体蜷曲闭着眼睛,像是被人塞进来的。白色长发、肌肤、睡衣都沾满泥巴。
而且——额头流着血。
“爱丽丝!”
我将身子探进储藏室抱住她·感受得到体温与心跳,耳边传来呼吸声。
她还活着——虽然受了伤,但确实还活着。
居然被关在这种地方,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吧。不过,现在没空多想,必须快点逃离这里才行。
我拔出腰带上的菜刀叼在口中,背起失去意识的爱丽丝,迈开脚步。
不知道从这里到城镇要走多久,但我只能这么做。保护她——凯特临终的遗言,在我脑中不断回荡。
总之先进森林,绕过土石流处吧。背着爱丽丝没办法跨过围着院子的栅栏,必须先走到路上才行。
我绕到屋子前面,朝正门迈进——
背后似乎有某种东西逼近。
还来不及转身,强烈的冲击和剧痛就已袭击我的头部。
菜刀从口中掉落,在黑暗中滚得不见踪影。
身体撞上地面。
爱丽丝的重量与体温离开我的背,相对地,土地的冰冷触感则渗进了衣服与肌肤。
大雨淋在身上。
某种东西抓着我的脚,拖着仰躺在地的我移动。
听似拿掉大盖子的声音传来。
朦胧的视野里,隐约浮现石块堆成的圆圈——井。
身体被粗鲁地抱起,然后丢下。
飘浮感。
背后感受到冲击,世界瞬间为之一变。
冰冷的触感裹住全身。
无法呼吸。水面远去,我被拖向幽暗深沉的水底最后,黑暗淹没我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