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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蓝玫瑰

作者:日-市川憂人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37

涟无法将目光从法兰奇.坦尼尔博士的蓝玫瑰上移开。

从中心到外侧叠了许多重的深蓝色艳丽花朵。和先前所见那些“带有蓝意”的紫花完全不同。无论是谁看见都只能用“蓝”形容,堪称纯蓝的玫瑰,以水嫩茂密的叶子为背景,总共开了三朵。

该不会涂了颜料吧?还是让白玫瑰吸了染成蓝色的水——他原本还这么想,但靠近观察就知道并非如此。这种蓝,明显是花朵本身的颜色。

每朵花的直径各约五公分,和婴儿的手掌差不多大。茎上的刺以利刃指人。看似会萌生新花苞的深绿色刺。

博士的蓝玫瑰照片,涟曾在新闻上见过一次。在影像上看起来就像把白玫瑰涂成蓝色,缺乏现实感。他不止一次怀疑真假。

然而——

涟的背上窜过一股寒意。没错·这是真品。人们称之为不可能的蓝玫瑰,就在眼前。

而且,颜色相当深。就像窥探海底一般,让人感到恐惧的不祥之蓝——

“看到‘不可能的玫瑰,,感想如何呀7”

法兰奇在三人背后问道。

“可以老实说吗?”

涟的上司——玛莉亚.索尔兹伯里,看着蓝玫瑰开口。

某些角度看来闪耀如红宝石的眼睛。美丽的五官。胸到腰、臀到腿的诱人曲线*还有,把这些都糟蹋掉的穿着打扮——处处翘出网帽外面的红发、没扣好的邋遢上衣、沾满泥巴的鞋子。从各方面来说都引人注目的奇特上司,此刻死盯着眼前的蓝玫瑰。

“嗯。”

“……让人起鸡皮疙瘩。”

法兰奇笑着说“我想也是”。

“公开发表到现在,已经有不少访客前来参观,但没有人第一句话就说1很美,。看见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时,人在觉得美丽之前似乎会先感到恐怖。”

无言以对*约翰似乎也和玛莉亚他们有同样的印象,无言地屏息。

“然而,真是不可思议呢。”玛莉亚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向蓝玫瑰。“明明无比恐惧,却忍不住想碰——”

“等等。”

博士大声制止。“别碰它比较好。‘美丽的玫瑰有毒J——虽然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就算隔着手套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株玫瑰的刺很利。”

玛莉亚吃惊地缩手,连连眨眼并摇摇头。仔细一看.种蓝玫瑰的花盆里,插有上面写着“危险勿碰”的牌子。

涟无法责怪红毛上司的轻率。如果独自站在这株蓝玫瑰前,难保自己不会有同样行为。眼前的蓝玫瑰,散发出足以让人有此疑问的魔力。

“好啦,应该有什么想问的吧?”

i,·1

“那么——”

约翰重新振作似地轻咳一声。“我听说,这种玫瑰是以新开发的基因编辑技术创造。说实话,我在看见实物之前还半信半疑——看样子是我的认知有误。”

“我可没有那种公开发表虚伪成果的勇气。”

约翰点点头。

“看来如此。于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这种技术能用在人类身上吗?”

法兰奇皱起眉头。

“……具体来说是指?”

“运动能力超乎常人的人类,智力、感官、判断力比常人更优秀的人类——能够利用基因编辑技术,人为产生这种‘超人J吗?”

“等等,约翰!”

“尼森少校,这I”

“我知道这有伦理上的问题。”

约翰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也知道,数年前科学家们曾经发表有关人类基因的声明。

我想知道的,单纯是技术上的可能性。讲极端一点,假如敌国开发出同样的技术,他们无视伦理着手开发超人的可能性并不是零,甚至已经开始也说不定。这种事以技术层面来说能实现到什么程度——如果能够实现又该采取怎样的对策,有必要纳入考量。”

对于约翰这番话,涟没办法照单全收。

青年军人应该没有说谎。然而,可能做这种非伦理性实验的,绝对不会只有敌国,约翰本身对此有何看法——从他的表情无法判定。

沉默降临。坦尼尔博士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

“真是个有趣的议题。

不过,谈论这些需要花点时间。加上还有蓝玫瑰的事,详情等我们回去再说吧。”※

“蓝玫瑰为什么被当成不可能的代名词?而我们又是怎么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方才也提过,若要理解这些,先知道r其他蓝色的花是如何呈现蓝色,会比较快。”

参观过好几个实验室,回到一开始的会议室之后,法兰奇在涟等人的面前开始授课。

“一般来说,植物呈现蓝色是因为叫做‘花青素,的物质。这不是特定的分子名,而是结构相似的有机色素化合物统称——存在于自然界的蓝色花,全部都含有分类为花青素的化学物质。”

“意思是,只要将这种叫花青素的东西放进去,就能让玫瑰变蓝?”

“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博士嘴角一扬。那是看见猎物上钩的笑容。“蓝色的花含有花青素,但是含有花青素不一定会让花变蓝。花青素要单独呈现蓝色,必须让环境的PH值在大约7以上。如果低于这个标准就不会是蓝色,而会变成红色。”“PH值?”

“氢离子浓度指数,也就是酸碱性的强弱指标。”

涟一脸无奈地解释。

“PH值7是中性,低于7是酸性,高于7是碱性。你连这种中学程度的科学知识都没有吗7真可怜,不难想像令尊令堂当年看见你的成绩单时有多难受。”

“吵死了丨,”

玛莉亚柳眉倒竖,但大概是注意到法兰奇与约翰的目光,连忙干咳两声。

“……换句话说,如果是碱性就会变成蓝色对吧。

那又怎么样?现实中就有玫瑰以外的蓝色花呀。既然如此,问题不就只是‘蓝色的花是碱性但玫瑰不是,而已吗?”

“不过呢,绝大多数的植物体液都是酸性。”

“……咦?”

“正确说来,细胞的胞器之一‘液胞,——花卉的色素集中在这里——内部,是P H值5左右的酸性环境。

液胞是酸性,但是花青素在酸性环境不会变成蓝色。好啦,玛莉亚·索尔兹伯里同学,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玛莉亚敲起眉头,右手抵着下巴I沉默数十秒之后,她突然抬起头。

“刚刚是说1单独呈现蓝色J对吧。

意思是‘只,有花青素不行?比方说,还需要其他物质,让花青素在酸性环境也能维持蓝色?”

“就是这样。”

博士露出赞许的表情。“原来如此,失礼了。你似乎和外表不一样,脑袋很灵光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博士没理会瞪着自己的玛莉亚,迳自说下去。

“靠着世上众多研究人员的努力,我们得知花青素要在酸性环境下呈现蓝色,似乎有两个重要的因素。

一个是镁和铝之类的金属离子。另一个叫做‘辅色素,,是无色的辅助性分子。透过和它们结合,似乎能让花青素在酸性环境下也维持安定的蓝色——以上这些,是目前已经明了的机制。”

“如果是碱性,那么不结合也可以;但如果是酸性,就非结合不可……?”

“细节不清楚。真要说起来,就算在碱性环境能显示蓝色,只靠花青素本身也无法呈现鲜艳的蓝,还会随着时间褪色*

接下来是推测的部分——想让花青素呈现‘鲜艳而且安定,的蓝色,可能需要藉助金属离子或辅色素的力量形成某种立体结构,遮蔽分子内有关呈色的特定部位,使其免于受到周围氢离子与水分子的影响。碱性环境下由于氢离子较少,只靠花青素还能支撑到某种程度,但稳定性有极限:…或许是这么一回事。”

变得难懂了。大概是注意到玛莉亚与约翰的表情变化吧,博士微微一笑。

“不过嘛,详细的理论可以先放旁边。花的蓝色来自花青素;花青素会因为碱性变蓝;要产生理想的蓝色花,需要让花青素和金属离子、辅色素结合——先理解这些就够了。”

“蓝玫瑰过去之所以不存在,是因为缺了花青素、金属离子、辅色素其中之I——原因是这样吗?”

对于涟的问题,博士摇摇头回了句“很可惜”。

“不是其中之一。是全部。

在玫瑰的花瓣里,既没有用来呈现蓝色的花青素,也没有让颜色安定所需的金屣离子或辅色素。开出蓝色花朵所需的关键,玫瑰这种植物一个都没有。”

让花变蓝所需的关键,全部都没有……?

“换句话说——”

约翰举起手。“如果要让蓝玫瑰诞生,必须将有关这些东西的基因全部装进去,是这个意思吗?”

“大致上来说是。

虽然我先前用‘呈现蓝色的花青素,这个说法,然而实际上属于花青素的物质并非全都能呈现蓝色。支配花色的花青素主要有三类,它们的基本分子化学式各自为C15H02(0H)4、C15H702(0H)5、C15H602(0H)6,但能够呈现蓝色的只有第三种,也就是以C15H602(0H)6为基本单位的分子——‘飞燕草素,与它的醣苷。”

博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类似流程图的东西。

C15H02(0H)4一天竺葵素(黄)

<-

C15H702(0H)5—矢车菊素(红)

<-

c15h602(oh)6i飞燕草素(蓝)

陌生的名词变多了。括弧内写着颜色,大概是指呈现该颜色的色素吧。

“然后呢,玫瑰里面没有飞燕草素——正确说来,是没有合成基本分子C15H5020W6的能力。”

博士指着最下面那一列。“其他有蓝色花朵的植物具备特定酵素——先假设为A吧——能以c〗5H702(OH)5为起点,进行C15H702(0H)5丄C15H02(0H)6的反应,或者多跳一步,进行C15H02(0H)4i c15h602(oh)6的反应。但是,玫瑰没有这种酵素A。

“为什么啊?”

“不知道。这就是所谓‘只有神知道,的事啦。

如果用学术性的说法,就是‘进化过程中做出这样的取舍,,但要找出它的意图则是白费力气。生物不是‘希望变成这样,而进化。是偶然免于灭绝的种族,回头一看才发现模样已经和过去不同。所谓进化的本质,说穿了也就只是这样。

——言归正传。玫瑰里没有用来合成C15H02(0H)6的酵素A。因此,它无法产生执掌蓝色的飞燕草素,只能产生天竺葵素与矢车菊素——黄色与红色的色素。玫瑰大半是黄色或红色,理由也在于此。”

“那白色、黑色、粉红色又是怎样?”

“白玫瑰别说飞燕草素,连天竺葵素和矢车菊素都无法产生。黑玫瑰只是凝聚红色素让自己显得像黑色而已,实际上接近红玫瑰。粉红也是红玫瑰的一种,这种则刚好相反,因为色素少所以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就像这样,产生的色素量与比例,会决定玫瑰的颜色。”

“这些色素的量和比例,是怎么决定的呢。”

对于涟的提问,博士回了句“重点有两个”,并且竖起两根手指。

“但是这不限于玫瑰,每种花都可以这么解释——

其一,各色素的基本分子c15h802(oh)4、C15H702(0H)5,或是C15H602(0H)6的生成量,以流程图来说就是‘纵向,反应的程度。

另一个,则是这些基本物质到各色素的反应程度。这部分则是流程图的‘横向,反应。实际上,三种‘横向,反应,全都由依植物而有所不同的对应酵素——当成B

—支配。‘横向,反应的优劣,掌握在酵素B支持哪一条路线上。

这些纵横反应的平衡,会决定花朵的色素含量,也就是我们看到的颜色。”博士在先前的流程图上加笔。

B

“cl5HS02(OH)4一天竺葵素(黄)

A

B

C15H702(0H}54矢车菊素(红)

A<,Brcl5H602(OH)6i飞燕草素(蓝)

玛莉亚就像看见不共戴天之仇一样,瞪着记号増加的流程图。

“我有个问题。”

约翰再度发问。“三种‘横向,反应都由同一种酵素B支配……代表只要c15h602(oh)6存在,玫瑰也能产生蓝色素吗?”

“一点也没错。理解得很快呢。

换句话说,缺乏酵素A,就是阻碍玫瑰呈现蓝色的瓶颈之一。要制造蓝玫瑰,首先必须克服这个问题。

于是我们——”

“从其他植物里抽出产生酵素A的基因,放进玫瑰的基因里……是这样吗?”

博士点点头。

“如果讲得专业一点,就是将‘记录酵素A胺基酸排列的DNA片段,,利用限制酶、连接酶'载体放进玫瑰的DNA里。”

“慢着,先等一下啦。”

玛莉亚出声打岔。“获得酵素A,制造蓝色素。到这边为止没问题。可是,能够这么恰巧地‘只,生成蓝色素吗?

另外两种‘横向J反应,‘cl5Ho2(OH)4一天竺葵素,和‘c15h702(0h)54矢车菊素,的路线会怎么样啊?就算有酵素A,这些反应也不会乖乖让路对吧?在‘纵向J反应进行到最后之前,不是会先偏到f横向J产生黄色与红色的色素吗?”博士睁大眼睛,露出发现宝藏般的灿烂笑容。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居然只听一次说明就能有这,么深入的理解。真想请你加入我的研究室。”

“……这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不。”

博士一脸正经地摇头。“事情就和你说的一样。

只引进酵素A,没办法让玫瑰成为漂亮的蓝色。因为其他的‘横向,反应,同时也会产生黄色与红色的色素。

想避免这种发展,有一个最为单纯而确实的方法。那就是改变酵素B。

要创造蓝玫瑰——换一种说法,就是若想只生成蓝色素,就得抹杀原来的酵素B,换成只会选择性生成飞燕草素的新酵素C才行。”

奇妙地让人觉得话中有话。

一会儿后,涟开口说道。

“抑制产生酵素B的基因作用,引进产生酵素C的基因——意思是接下来还需要这些步骤对吧。

这也就是说,至少在研究层面,已经能做到这么复杂的基因编辑了?”

“理论上是。

不过,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在庞大的碱基排列里精准地找到、抽出目标基因,并将它移植到预定的位置——像这种方式,以目前的技术水准来说还只是梦想。目前研究人员做的,单纯是拿只能剪开特定部位的剪刀切断DNA,再借助微生物——载体的力量将类似的片段送进细胞内罢了。能不能将目标基因顺利送到预定位置并呈现性状,得实际培育送入载体的细胞才会明白。这才是实情。”

博士露出自嘲的笑容,接着说下去。

“进一步来说,就连方才的流程图也只是第一阶段·想要创造蓝玫瑰,除了飞燕草素,还得一并导入用来产生金属离子与辅色素的基因才行。1靠基因编辑做出蓝玫瑰,说起来只有一句话,实际上却需要累积无止尽的尝试与错误。

好啦,约翰.尼森同学,我们这就回到你的问题吧。”

博士看着约翰。青年军人似乎没料到会这样,全身僵硬。

“你刚刚问‘有可能借由基因编辑创造超人吗,对吧。

先说结论。我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不过,如果问能否在十几年内达到实际应用的水准,答案明确地是No。”

“……需要的基因操作步骤实在太过庞大,是吗?”

约翰的低语里,混着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的情绪。

就算是蓝玫瑰,实际上也结合了复杂的生物反应与种种辅助物质,必须加入许多原本不存在玫瑰里的基因。更别说要产生“超人”究竟会和多少生物反应及物质有关,要做到这些事需要多少基因、需要怎样的基因——光是想就让人头痛。

“就是这样。

不过,将‘人类J当成基因编辑对象时,还有一道高墙存在。”

“伦理上的问题是吗?”

“你觉得那种想要制作‘超人,的家伙,会在乎什么伦理吗?是更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实验体的成长速度。

以玫瑰来说,经过基因编辑的细胞开花需要半年到一年。以研究循环的观点看,这样已经算是长了,如果换成人类,从受精卵、婴儿、幼儿,到成长期结束,需要二十年的岁月。一旦出现致命性的副作用而失败,又得以十年为单位从头来过。

不是比喻。真的要‘从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植物来说,已经确立了‘从成体随意切出细胞片,重新培育相同基因植株,

cloamg的技术,也就是俗称的‘复_,。

换句话说,假设有个途中都还算成功的个体,就能从该个体上采取细胞,进行基因编辑的‘后续,。

然而,以脊椎动物体细胞进行复制的成功案例,目前还完全没有。

就算‘超人,的开发到途中都还算成功,一旦长成人类的样子,实际上就已经无法拿他为基础累积新成果。必须全部从头开始才行。

与其费这种工夫去打造‘超人,,开发连这种超人都能一击消灭的高性能兵器,要来得更快更实际吧。”

约翰绷着脸张开嘴巴,但大概是找不到反驳的点,只有低吟一声就没了。接替他出声的人则是玛莉亚。

“意思就是说,研究什么‘超人,只是浪费力气的意思吗?”

“也可以这么看——如果是当成杀戮兵器的话。”

“那么——”

玛莉亚用她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博士。

“博士当初为什么会想创造蓝玫瑰呢?”

博士的脸上,首次浮现感到意外的表情。

“如果是‘因为,自然界不存在,所以创造它,那么不是蓝玫瑰也无妨吧?像是甜的红萝卜、甜的苦瓜等等,对人类有帮助的植物,应该还想得到其他选择才对。”那是你讨厌吃的东西吧——涟虽然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从无数选项里挑上蓝玫瑰,理由是什么?”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一会儿后——

“没有。没那种东西。”

博士夸张地耸肩。“因为想创造所以创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因为蓝玫瑰是不可能的象征,颠覆这件事会是基因工程的一大步,——这样的回答,终究不过是应付大人物与大众的宣传文句。你想知道的,也不会是这种表面上的答案吧。

因为想这么做,所以创造了它。这对我而言是个必然的发展。仅此而已。如果要问为什么,大概就和问‘为什么喜欢喝酒,一样既深奥又没意义吧。”

博士反过来看着玛莉亚。在两人互瞪数秒后,红毛上司表示“——我明白了,看样子我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并且松懈下来。

“不。有这么一句话,‘没有什么无聊的问题,只有无聊的答案,。”

“也对。不久之前我才碰上某个家伙,问他类似的问题后给了一样的答案。”

涟顿时屏息。约翰的表情也变得僵硬。博士没在意他们的反应,扬起嘴角说“看样子,和那人可以好好喝两杯呢”。

“好啦,还有其他问题吗?”

“——根据日前的发表。”

涟开口了。“您是以新开发的基因编辑技术,成功做出蓝玫瑰。不过,敝人听完之后,却始终弄不懂这种技术的全貌。

官方声明中所谓‘高效率产生基因的技术,,具体来说究竟是怎样的技术呢?能够请您详细说明吗?”

“很遗憾,目前还不行。因为连学会的&稿i都还没出呢。

说是这么说,但概念本身很单纯。只要有基因表现的基础知识就能马上理解。记录细节的论文下个月月初就会公开,麻烦到时候去读。”

虽然对方转移了焦点,但涟并未追问下去。既然论文会公开,那么之后再读就好。他们的——表面上的——主题并不重要。

“若想改变基因,看来需要事前解读DNA的碱基排列。在这方面的技术,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DNA判读技术能用在犯罪搜查上,就能进行远比血型更详细的个人识别。这点似乎让人抱持期待。”

“DNA鉴定吗?我也有听说。可能再过几年就会开始实用化吧。”

真意外,比预期中还要快。

“说是这么说,但是目前所研究的,也就只是切断DNA内的特定碱基排列,以片段的长度差异缩小搜寻范围。能够精确区别的类型顶多数十种。说它是‘DNA型判定,比较精确吧。

要正确地判读从DNA头到DNA尾的毎一种碱基排列,需要许多用到DNA合成反应的复杂步骤。以现在的技术水准,要解读一个人的DNA大概就需要几十年。

严格说来,DNA鉴定要达到能实际运用的水准,至少要等到下个世纪吧。”

也就是说,路途还很遥远。

不过,虽说只有区区数十种,依旧远比ABO血型来得多。如果DNA判读技术的发展能提早十几年,先前的水母船案是否就不会发生了呢?

“有其他问题吗?”

“在您公开发表前,A州的牧师已经先一步发表蓝玫瑰了对吧。对于他的蓝玫瑰,您有何看法?”

“实在难以置信。”

博士立刻回答。

“要不是冒牌货,就是神非常难得地心血来潮吧。至于理由,现在的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玫瑰欠缺各种遗传性的蓝色花要素。这些欠缺自然而然得到弥补的几率趋近于零——是这个意思吗?”

“正确答案。

我不能断定那是冒牌货。因为没有证据却妄下断语,违反科学家的作风*

不过,以我个人的见解来说,前者的可能性极高。虽然只要调查实物就会马上明白——其他的呢?”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玛莉亚举手。“之后,博士打算对自己的蓝玫瑰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总不能把东西创造出来就丢着不管吧,又不是弃婴。难道博士完全没想过这点吗?”

法兰奇的脸,瞬间闪过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的表情——让人有这种感觉。

短暂的沉默后,博士带着淡淡的笑容回答“不必担心”。

“关于产品开发的部分,已经有复数企业上门洽谈。专利也已经提出申请。只要能克服几个需要改善的地方,迟早会在市面上出现吧。”

似乎已经在考虑商业化。既然有了蓝玫瑰这种无比出色的成果,其他企业与研究机关应该会对博士的技术垂涎三尺吧。就像这次约翰代表军方来访一样。

不过,法兰奇的口吻让涟有些在意。

明明自己的成就理应能够带来庞大利益,却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虽然要用物欲淡薄解释也说得通。

“敝人十分期待。”

涟谨慎地采取礼貌性回应,避免被当成讽刺。

“话说回来。”

约翰一副突然想起的口气说道。“说到商品化,那种蓝玫瑰有什么称呼吗?”

“称呼?”

“新品种的玫瑰,大多都会得到一个特定的名字。我的亲戚里有玫瑰爱好人士,让我听了不少玫瑰名字的由来。

刚才提到那位牧师的蓝玫瑰,记得也有这样的名字才对。是叫——‘天界i吧?”玛莉亚傲慢地给了句“还真会搞派头呢j的评语,转向法兰奇·

“阁下的蓝玫瑰呢?有取什么很像一回事的名字吗?”

“没有。那是千百个样本里的其中一个。没有什么编号以外的称呼。

不过,这个嘛::如果要特地命名。”

法兰奇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玩笑似地接着说道。

“就叫它‘H1,,怎么样?”

和坦尼尔博士的会面结束后,涟他们离开生物H程系馆*

约翰要去一趟空军基地,于是和两人分别。说是要领取有关邻近州土石流的复原作业相关资料。对于玛莉亚“机会难得,要不要喝两杯?你请客”的邀约,青年军人苦笑着回绝*

横越校园前往停车场途中,一名女性正面走来。

东洋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前后吧。黑色中长发加上黑眼珠。戴着粗框眼镜,穿着套装与包头鞋,左手拉着行李箱。感觉像是到海外出差的保险业务员·

女性一手拿着看似地图的纸,困惑地左右张望。似乎迷路了。

这时,女性注意到两人*

“和职S-B3BI,想请教一下。”

对方以口音很重的U国语搭讪。是种耳熟的语调…….国人常见的母音加重式发

音·

“请问有什么事吗?”

涟试着以J国语回应后,女性的表情就像在沙漠中找到绿洲般亮了起来。

“呃,非常抱歉,您知道生物工程系馆在哪里吗?”

就是方才涟等人待的地点。他指向背后的道路,透过地图告诉女性现在位置与目的地。女性露出安心的表情。

“您帮了个大忙*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表示谢意才好呢?”

“不用在意。话说回来,您来这里是因为工作吗?”

“要说是工作应该也算吧?其实,我在大学的研究室工作,这次相当于田野调查。”

看样子不是外交人员。询问对方单位,发现是一所涟也听过的知名国立大学。

“涟,你用土星语讲什么啊?熟人吗?”

玛莉亚一脸讶异地问。女性r哎呀,*:&挪1”地谢罪——表情随即变得僵硬,从头到脚打量起玛莉亚的全身。大概是玛莉亚的邋遢模样让她看不顺眼吧,女性的眼神实在不太能说得上友善。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玛莉亚似乎完全没发现。女性惊吓地起头来,“哎、哎呀呀”地干笑。

“失礼了,那么请两位保重。”

女性鞠了个躬,拉着行李箱走开。轮子的喀啦喀啦声逐渐远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国人怪胎还真多耶。”

“我觉得你没资格说就是了。”

玛莉亚r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地瞪着涟。

两人回到F局不久,多明尼克再度来电。

“欢迎两位莅临。索尔兹伯里小姐、九条先生。”

罗宾·克里夫兰牧师的低沉嗓音,在礼拜堂内回荡。

这名男子身形有如巨岩,和“牧师”、“玫瑰培育家”等头衔的形象相去甚远。五官轮廓颇深,个子超过I百八十公分。裹着黑色祭衣的身躯既不瘦也不胖,但是宽肩散发出一股顽强的气息。

“……怎么讲,有种私底下当杀手赚钱的感觉耶。”

在涟身旁,玛莉亚咕哝了些没礼貌的话·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罗宾面不改色地说了句“那么,请往这边走”就转身迈步。

——P市郊外。蓝玫瑰的另一位催生者——罗宾.克里夫兰牧师的教会。

这里是间朴素的教堂。只有祭台、数排长椅,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品。到了周日应该会聚集许多信徒,但周六的此刻则显得冷清而寂静。

两人跟着罗宾走出正面的门。回头一看,便能发现呈钝角相交的屋檐底K——门上方的墙壁,贴着一个大大的十字架。此处不是听到“教会”就能联想到的那种十字架尖塔,而是间看似平房集会场的平民建筑。

两天前的晚上,涟与玛莉亚回到F局,来自多明尼克的新委托正等着他们。

“这回要拜访罗宾.克里夫兰牧师——是吗?”

咆们通儿

‘抱歉。因为P局的高层说“让同一批人确认比较好””

多明尼克的口气毕竟还是有所顾虑。总之涟将话筒交给红毛上司,她随即皱着眉头和多明尼克讨论起来。

“喂,我是玛莉亚.索尔兹伯里……等等,又来?”“……嗯,真的……坦尼尔博士?这个嘛,要说怪胎是怪胎没错,但以研究者来说应该算是相当优秀吧……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不可能。虽然只是外行人的第一印象,不过那些专业知识相当不简单。”“……我知道啦,下次要请客喔……两杯?太少了。四杯啦四杯。这是最低标准啊。”

经过种种密约来到今天。于是涟与玛莉亚拜访了另一位蓝玫瑰创造者,罗宾.克里夫兰牧师。

这也是早该预料到的发展。既然调查了蓝玫瑰骚动的其中I位当事人,就没理由放着另一边不管。

话虽如此,该拿什么名义要求见面依然让人伤透脑筋。和法兰奇·坦尼尔博士不同,这次的对象并非遗传工程的专家,不能用技术谘询的名义。说是这么说,但老实告诉对方这是某种调查,又可能违背P局的意向。

考虑到最后,他们采用了“演讲委托”的形式。

靠着一步一脚印的努力缔造重大成果,可以带给警员相当大的鼓励*能不能顺便听听您的故事呢——尽管内容极为可笑,但或许是警局的威名发挥作用,对方回复表示同意。由于平日有传道活动等事务,周日也要忙礼拜,所以即使赶了点,双方依然将第一次见面订在周六,也就是今天。

——话又说回来,还是搞不懂P局的目的。

虽然看得出他们是在调查某件与蓝玫瑰有关的事,但那个“某件事”又是什么?为什么不用P局的人要用F局的人?搞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涟思考着得不出答案的问题,同时与玛莉亚一起跟在罗宾后面*

他们绕过礼拜堂,来到后院。围住教会用地的砖墙之一——从正门看位于左手边的墙,深处有道木制的旧门。

在这种地方有门?是便门吗?另一边应该是隔壁的地吧——

罗宾没理会涟的疑问,打开了那道门。在他的催促下穿过门后,眼前是一片看似广大庭院的空间。

干燥的土。围住用地的墙。贴墙种植的树木。左方远处有道看似正门的大型门扉,同样是木制*门现在紧闭,看不见外头的样子。

就在相当于一行人正面的位置,有一座四边都以百叶帘遮住的小屋。

从百叶帘的缝隙,可以看见灯光、茶色的藤蔓、绿色的树叶,以及带有蓝色的影子。

一间温室。宽数公尺,长近十公尺。和昨天C大学的设备相比明颙不如,但以私人规模来说已经相当大。百叶帘似乎是后来才装的,顶端的窗框上有外加的小钩吊住它们。

“我在那里培育玫瑰。”

罗宾看向温室。

“.…这个地方,原本是教会附设的孤儿院。设施很久以前就已关闭,建筑也早就拆掉而成了空地,于是我像这样当成玫瑰园运用。1_

附设机构的遗址吗?听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围住这里的墙,和教会的一样是确

造。

“虽说是‘园.J,但目前只有那间温室。这附近高温少雨,要在夏天培育玫瑰少不了遮阳管理——请进。”

罗宾在温室前站定,打开温室的门。

涟和玛莉亚一同入内——接着停下脚步。

一整片绽放的蓝玫瑰。

诸多藤蔓盖住了墙壁、窗户、天花板。这些藤蔓所到之处,都能看见直径大约七公分的蓝色花朵,娇嫩的花瓣叠了一重又一重。

颜色偏淡。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比较接近水蓝。不过,它们毋庸置疑是“蓝玫瑰”。宛如初春的天空,是一种带有透明感的淡蓝。

“……好美啊。”

让人不由得脱口而出。坦尼尔博士的“深海”会先带来畏惧和不祥,但此刻围绕温室的众多淡蓝色花朵,却让人感到有如在草原上仰望天空般的安稳。

——原来如此,“天界”这名字取得真好。

在温室里,另外还开了许多红、黄'白色的玫瑰。有直接种在土地上的,也有种在花盆里的。不过,半数以上的花是蓝色。原本以为会像C大学的“深海”那样只有小小一株种在盆里,没料到会开得如此繁盛*

“多谢赞赏……话虽如此,但我不过是负责培育罢了。既然能从玫瑰上感受到美,代表你本身看得出玫瑰的美丽之处。”

声音沉稳,而且回答极为谦虚。涟若无其事地开始提问。

“虽然在这之前应该已经有许多人问过,但我还是想请教一下,这些蓝玫瑰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呢?您一开始就是以蓝玫瑰为目标吗?”

“不。”

牧师摇头。

“虽然有仿效品种改良的手法,让不同种类的玫瑰交配,但我并未积极催生蓝玫瑰。

这间温室的花,不是只有我从头开始培育的那些,也有许多是信徒或朋友、熟人们分给我的。我将这些花种到盆里或土里,有时则让它们交配——长期这样下来,某一天,成为这些‘天界,根基的花朵,就在盆中绽放。仅此而已。

如果用比较冒犯的讲法,也可以说是神将它送来我手边吧。如果要我重来一次,就等于期望神二度显现奇迹——这和各位想听到的,是不是有些出入呢?”

“不,请别担心。局长也表示,还请您务必分享。”

这是真的。大人物崇尚权威,这种事似乎不只发生在J国。

“可是法兰奇·坦尼尔博士认为,蓝玫瑰几乎不可能自然产生耶?”

玛莉亚丢出带有挑衅意味的质疑。罗宾不动如山。

“报纸我也看过了。真是令人难过……然而正如两位所见,此刻*■天界,就这样存在于世界上。既然不是为了证明科学才有事实,而是为了说明事实才有科学,那么事实与科学何者为先,也就很明显了吧。

只不过,我并不认为那位教授不明白这点。”

确实,法兰奇虽然说“冒牌货的可能性极高”,却没明言百分之百不可能。

和法兰奇的“深海”一样,罗宾的“天界”也——虽然再怎么说都是外行人的角度——看不出人为加工的痕迹。即使凑近观察,依旧看不出有用颜料着色的样子,也不像有让植物吸蓝色的水。

真品。这种淡蓝色,是直接呈现花本身拥有的颜色*

如果罗宾那番话是真的——自己恐怕正目睹神的奇迹吧。

“和坦尼尔博士的完全不一样呢。不止花,整体的模样都不同。”

玛莉亚换了个问题。;

“深海”开在枝条上,围绕温室的“天界”却是藤蔓状—只不过,也有种在花盆里的“天界”,其中一部分形状近似灌木。

“玫瑰的区分方式里,除了花色之外,还有蔓性、树木性的分类存在。”与严肃的外表相反,谈起玫瑰的罗宾语调稳重而流畅。“然而,实际上两者的分界相当暧昧。蔓玫瑰在气候不同的地方培育就变成树木性,或者刚好相反——这种事经常发生。

玫瑰会轻易地随着所处环境与养育方式而改变,这点与人类没什么两样。”玛莉亚佩服地“嘿~”了一声。

“那我想请教一下,你对于透过基因编辑改变生物样貌有什么看法呀9”

是否认同法兰奇的蓝玫瑰。对于玛莉亚的弦外之音,罗宾闭上双眼回答“罪孽深

重”。

“有关谈论生命进化的学说,我不打算表示赞成或反对。然而,事物有所谓的禁忌*若要让有生命的东西改变样貌,再怎么说都该停留在自然行为所能产生的范围。人类不该受到欲望摆布而跨过那条线。”

“品种改良也一样吗。”

以人为手段让不同品种杂交,换个角度来看也是一种基因改变。这和DNA层级的基因编辑个中差异,牧师有何看法呢?

“如果站在‘人类不得插手,的立场,那么我的手也已经验了。

然而,既然花粉也能在风或鸟的搬运下,渡过海洋抵达别的大陆着床结果,我就不认为让不同花朵的花粉透过人手传递是种罪孽。如果这样是罪,不就必须将连结不同大陆的船与飞机也当成罪了吗?”

如果要说这是自我辩解,那我也只能认了——罗宾露出微笑*

“让相异的存在结合,产生新的可能性*生命就是这样的东西,也只该是为此而生。

若要以超越这种法则的手段创造生命,那么人就必须代替神编织命运、聆听祈愿、指引幸福……<类真的具备这么做的力量与责任感了吗?”

由于午后已经有约,因此两人和罗宾·克里夫兰的会面在正午前告一段落*

回到礼拜堂后,他们简单地商量有关在F局演讲的事。演讲一事答应得很爽快·由于年末年初这段期间教会事务繁忙,加上需要通知局里的人,因此举行时间预定安排在一月中旬以后,这点已经得到牧师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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