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坦尼尔家一员的一个半月后——
这一天,起先和往常没有两样*
和凯特一起准备早餐,加上博士与爱丽丝同桌用餐。收拾桌子、清洗碗盘之后,把家里大致打扫一遍。协助博士做实验——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准备玻璃器材与样本等杂事——闲暇时间,则到后院观摩凯特如何照料玫瑰。
“把剪刀对准那根枝条,方向……对。就这样——”
我按照凯特的指示,对园艺用剪刀施力。虽然大概是因为拿法错误所以很难剪,不过在一番辛苦之后,枝条随着“啪叽”的声音落地。
“就是这样。你很有天分呢,艾利克。”
“是、是这样吗?”
只是修剪枝条看得出有没有天分吗?我这个外行人无法判断。
根据凯特的说明,目前我们所做的似乎叫“修剪”·把多余的枝条剪掉,藉此整理植物的外型,也能让花长得更好。似乎是培育玫瑰不可或缺的工程。
“接下来,就用同样的方式把有标记的枝条剪掉喔。”
“嗯——”
将剪刀对准下一根枝条时,我心里浮现一个模糊的疑问*
“……那个啊。”
“嗅?”
“呃,‘剪掉枝条J这件事,非做不可吗?”
凯特连连眨眼,以食指抵着脸颊“这个嘛I”地沉吟了一会儿。
“虽然不能说绝对,但以培育漂亮玫瑰的角度来看,是种必要的作业喔*”
“为什么啊?把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枝条剪掉,跟目的不是刚好相反吗?”“如果一株植物能开出很多花朵,那么确实像你说的一样。
可是,要让花开得漂亮需要很多养分。而且,一株植物一次能摄取的养分有限。假如让同一株植物开出许多花,没办法让每I朵花都得到充足的养分。
所以,剪下枝条减少花朵数量,让剩下的花能接收许多养分·这就叫‘修剪J·”减少数量,把多出来的养分给其他的花……?
理论我明白。可是——内心深处,有个无法接受凯特解释的我。
——当初根本不该生你。
母亲的话在耳边复苏。可能是看见我的表情有变,凯特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剪刀已经抵着下一根枝条,我却无法动手。
中选的枝条没问题。可是——
落选的枝条又会怎么样?
为了把营养让给中选的枝条而被剪下、死亡,就是落选枝条的任务吗?
※
我怀着郁闷的心情,听博士讲课。
“——既然基因决定生物的样貌,那么若能修改基因就能改变生物的样貌,这点以前讲过对吧。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修改基因J的方法,目前完全没有成熟。将需要的基因,以百分之百的精确度送进DNA上选定的位置,以现在的技术水准来说还只是梦话。”
“那么,爸爸为什么能做出蓝玫瑰呢?”
爱丽丝问道。
我原本也不知道,爱丽丝其实没有上学。据说她不是在家接受博士的指导,就是一个人读书学习。今天上午,爱丽丝也是一个人在起居室,看着不像七年级水准的难懂书籍,拿铅笔在笔记本上书写。
“那还用说。是靠神。
这不是开玩笑。我单纯只是将条件做出种种改变,并且对大量样本加以处理。爱丽丝,你也帮忙过吧?”
爱丽丝大概是心里有底,点了点头。博士继续说下去。
“而且麻烦的是,经过同样处理的样本,不见得能够开出同样的花。做出上千个样本,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符合要求的。从数量庞大的样本中,尽可能选出接近理想的,然后加以调整制作新样本群,再度选择……现代的基因工程,其实就是重复这种笨拙的试误。”
我捂住胸口。
照理说这些内容比往常的授课来得好懂。尽管如此I却有一种近似排斥的苦闷情绪,从内心深处涌现。
“怎么了,艾利克?”
博士讶异地问·我在突然浮现的感情驱使下,吐出心里的疑问。
“剩下的呢?”
“剩下的?”
“没被选上的——不符合要求的样本怎么样了?假如是从一千个里面选出一个,那么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个呢?”
“要看时机与场合……”
爱丽丝带着疑惑回答。“不过一般会记录数据,然后就没了。虽然有些会保留,但用不到的样本迟早要处分掉……那又怎么样?”
不明白有什么好在意的——少女平稳的口气,绷断了我内心的弦。
“……因为跟原本想的不一样,就可以丢掉吗!”
“咦?”
“符合期望的才有价值,其他的就毫无价值吗!”
声音在颤抖。连自己也不了解的愤怒,支配了我的喉咙与嘴巴。
——剪下枝条减少花朵数量,让剩下的花能接收许多营养。
——这就叫r修剪”·
“没被选上的,就跟垃圾一样吗!”丢下这句之后,我冲出实验室。
“艾利克I?”
背后传来爱丽丝的呼唤,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奔跑同时,母亲的声音在脑中回荡。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做不到?
——当初根本不该生你。
博士他们什么都没说,便接纳了一直遭到双亲否定的我。自己真的有活下去的价值吗?和他们一起生活,能够让我忘却这种疑问。
然而并非如此。
——尽可能选出接近理想的……
——用不到的样品迟早要处分。
派不上用场的就不要。到头来,博士他们也是这么想。
我不断用手擦掉从双眼溢出的东西。
……什么嘛。
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我待的地方啊……回过神时,我已经远离宅邸,身在森林里。
明明还是白天,周围却像太阳下山一样暗。我仰头看向任风吹拂的群树,便从枝叶的空隙望见灰色的云。带有湿气的土壤味,烦人地刺激鼻子深处。
,方才的冲动就像假象般消失无踪。强烈的不安与后悔接棒现身,紧紧抓住心脏。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攀上斜坡,能从树林间俯瞰山林一角。里面有块已开拓的空间。
坦尼尔家的宅邸。居然那么远。如果距离再拉开,或许会无法回头。
…回头?说出那种话之后,有什么脸回去9可是,就算要离开也无处可去。追根究柢,我没有钱。来到坦尼尔家时虽然带了一些,但那些钱全都放在客房桌子的抽屉里。
漫长的犹豫后,我走下斜坡。
.:先回去吧。
无论要去哪里,都得先回收资金。我拿这点当藉a,从森林折返。
花了不少时间后,我回到宅邸。
由于连走过正门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从森林绕到后院,确认没人看见后翻过栅栏。
简直就像小偷::不,毕竟我打算把留在屋里的钱拿走,旁人眼里看来只会是小
我缩起身子,蹑手蹑脚地贴墙移动。就在我试着打量玄关的情况时,突然传来开门声。
“有什么事?”
我连忙躲到墙后。那是博士的声音*原本以为被发现了,但他不是对我说话。有人的气息。除了博士之外,还有另一人站在玄关·
“……喔,打扰了。我是——”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大概是访客吧。在偷看玄关那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是个警官·
一名穿制服戴帽子的高瘦警官,将看似身份证的东西亮到博士面前。
以为心脏要停住的我躲回墙后。警官没注意到我,开始说明来意*
“其实,镇上有个男孩在一个半月之前失踪。年龄十二岁,身高约I百五十公分,浅黄褐色头发的绿眼小孩。名字叫——”
理应传进耳里的警官声音,突然变得好遥远*
是我。
来到坦尼尔家这一个半月,什么事都没发生让我放下了心。我太天真了。警察终于追到这里了。
警官大概是拿出了照片,响起微小的声音。一会儿后,博士说道。
“失踪听起来还真耸动啊。出了什么事吗?”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小鬼,他似乎杀了双亲,然后带着钱逃跑呢。”
有种被推下地狱的感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连待在父母亲家里时都不曾有过的感情。
被博士知道了。
那天我犯下的罪,让博士知道了。
“……喔?”
博士的回应仅此而已。他脸上究竟露出怎样的表情,从这里无法看见。
“命案现场在少年家中。细节暂且省略,总之少年失去踪影,母亲的钱包不见了。虽然也能往强盗的方向去想,但没有外人閗入的样子。我当时想应该有什么内情吧,到了昨天,终于在城镇往这间屋子的路上,发现母亲的皮包被埋起来。而且啊,就连已经掏空的钱包也在里面。
没想到大人物养的狗会逃出来,还在那种地方挖出证物,这世界上难懂的事还真多呢。休息时间被赶出来搜索时,我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I唉,都是不重要的小事对吧*
总之就是这样,我来确认少年是否有到过这里。”
我打从心底诅咒自己的大意……为什么不丢到更远的地方啊!
宛如永远的一瞬过去。然后——
“如果是长得很像的小孩,那么他有来过这里。好几周以前的事了吧?”
博士的死刑宣告贯穿我的耳朵。
“真的吗?”警官高兴地追问。
完蛋了……已经无处可逃了,我心想。
然而——
“内人看见他倒在门前。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没有回答就离开了。现在他在哪里做什么,我也不晓得。”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博士这种说法,简直像是我抵达的那天就已离开。
招揽我当助手、让我在这里生活、不久前才冲出家门,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为什么——
“所以呢?少年逃往哪条路了?”
“看起来像是往山上跑,但我们没有确认。可能就这样爬上山,或者又下山回城镇……无论如何,以小孩子的脚程应该很难翻山吧。会不会死了心回街上呢?”
“……您刚刚说少年是数周前来到这里,对吧9为什么当时没有报警?这件命案新闻应该也有报导才对呀。”
“很遗憾,我家没订报纸。这种偏僻的地方收讯很差,也看不了电视。我根本没想到那名少年会是杀人案的嫌犯。
而且,尽管对你说这些有点怪,不过我认为随便惊动警方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这点也是事实·真要说起来,这张照片上的小孩和我们见到的小孩,也不见得真的是同一个人。
话虽如此,如果你要指责我们应对不当,我也只能道歉就是了。”
“——不,那就免了。感谢您提供宝贵的情报。”
脚步声离去。门的彼方传来引擎声,然后往远方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脚步声,走近还坐倒在墙边的我。
“艾利克。”
一个平静的声音。白子少女看着我。总是上翘的眼角,现在难过地垂下。
“爱丽丝——”
“进来。爸爸和妈妈都在等。”
※
在爱丽丝的催促下打开玄关的门,随即看见博士与凯特站在起居室。
博士抿嘴,凯特皱眉,两人都看着我。
可是——他们的视线,却不像我的父母亲那样充满愤怒与轻蔑。
短暂的沉默降临……~会儿后——
“欢迎回来,艾利克。”
凯特露出笑容。一如往常的微笑。“不可以喔。怎么能擅自跑出去呢9·外面很危险。”
……为什么?
听到那种事之后,这些人为什么还能对我笑呢?
“出了什么事?如果可以,试着说出来如何?”
和初次见面时同样的问题。
我低下头——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后,我说出那时无法启齿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在起居室挨父亲揍。
母亲冷眼旁观。若是平常,只要让父亲揍到消气应该就没事了。但是那天,“为什么”这句话终于脱口而出。
为什么揍我?因为我很惹人厌吗——我还记得,自己勉强挤出了有这种意思的话语。
父母脸色变了。
不知是因为狗学不乖胆敢顶撞而不爽,还是对于我察觉他们行为的意义感到恐惧。父亲以更强的力道揍我——然后双手掐住倒下的我。
他想杀了我。
母亲连制止都没有,甚至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俯视我。
我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那种力气。我把其他的事全都抛在脑后,抓住地板上的酒瓶——父亲喝完的瓶子——往父亲头上砸。
瓶子发出巨响碎裂。
无数碎片洒下,划破脸颊。父亲发出愚蠢的呻吟,倒在我身上一动也不动。我拼命从父亲身子下爬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握着破酒瓶。
回过头去,母亲表情转为惊愕愣在原地。可是,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一脸愤怒地攻击我。
我想都没想就蹲下——紧接着,宛如野兽的呻吟响起。
破掉的酒瓶,深深刺进母亲肚子里。
似乎是那只握住瓶子的手反射性往前伸。水果刀从母亲手中滑落,发出声响掉在地上。在我松开瓶子的同时,母亲的身体跌落在地。红色的血泊逐渐扩散。
接下来的记忆暧昧不清。
回过神时,我已经让母亲的身体仰躺,用衣服擦拭瓶颈,而酒瓶还刺在她肚子上。我不记得指纹的概念是从哪里学到的,大概是在图书室读过的儿童版侦探小说。
母亲的皮包摆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我抓起皮包冲出家门。
我当时很害怕。
不是因为自己对父母下手。如果不趁“他们”爬起来之前尽可能地远离,这次真的会被杀掉——驱策我的,只是这种强迫性思维。
周围一片黑暗,树木的沙沙声显得诡谲。
没有人追赶我,也没有人盘问我。当我体力到达极限,喘着气坐倒在路边时,我已经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对于只在家与学校之间往返的我而言,离开通学路一步就已是完全未知的场所。
事后我才知道,父母亲的家在住宅区之外,就连最近的住家也距离几百公尺。父母对我的所作所为之所以没有传出去,似乎也和这种地理因素有关*
等我喘过气、一开始的冲动平息,这回换成新的恐惧来袭。
……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围没有别人的气息。可是,如果有人经过,把我的事告诉警察,我显然会被带回去。但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连哪里有能够避开“他们”活下去的地方都不知道。
母亲的皮包还抓在手里。我从中翻出钱包,拿走钞票和硬币,然后在路边的树下挖个洞把钱包连着皮包一起埋进去。
……非走不可。
不能留下来,更别说回头。除了在黑夜里一直往前进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走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穿过山路——抵达了坦尼尔家。
“原来是这样啊。”
凯特轻声说道。她淡蓝色的眼神,沉痛地游移。
“对不起——”
说出一切的现在,我所剩下的,只有微不足道的谢罪话语。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问、问我怎么办……”
根本没有选择。不是把我交给警察就结束了吗?
“如果你想自首,那就去自首。这种事不该由我判断。”——难以置信。
警官来访时,博士也谎称我很快就离开。事情穿帮明明会不堪设想,博士却包庇我这个杀人凶手。
为什么I
大概是察觉我的疑问吧,博士再度开口。
“我没有说谎——虽然有些没说出口的事实。
更何况,就我听到的部分而言,实际上你的行为根本不能称为杀人。那叫做正当防卫,或是不幸的意外。虽然逃跑和带走现金这两点,或许该受到责备就是了。”为什么,你会这么相信素昧平生的我?
“当然相信。
看见你身上的伤痕时,我就和凯特商量好了。
因为,我以前也有和你类似的遭遇。”
——咦?
“我在八岁时被那户人家收留。
我不记得真正的双亲是谁。我在懂事前就被设施的人回收,之后待过好几个家庭,最后寄养在那户人家。”意料之外的告白。
博士是孤儿——?
“不过,实际上只是比较好听的奴隶。他们不分画夜要我干活,吃饭和睡觉也被隔开。养父母心血来潮对我施暴也是家常便饭。这种事持续了七年,一直到我就读高中离开那个家为止。在那段期间,我只能持续忍耐。”
他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怒气。
“什么嘛……你想说自己没反击所以比较了不起吗?”
“不对。我之所以没对养父母下手,并不是因为我人格高尚·
而是因为他们的独生女是凯特。”
凯特?
“凯特瞒着双亲,偷偷帮助遭到虐待的我。有时候陪我玩,有时候当我的家庭教师。
仅此而已。我之所以没弄脏手,只不过是因为觉得对他们下手会让凯特伤心。如果没有凯特在,我迟早会动手,而且会比你对父母所做的那些更残忍。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博士看向身旁。凯特流着泪I语不发。
“其他……能提供帮助的人——”
“凯特的双亲,是所谓地方上的名士,和警察局长似乎也往来密切*凯特和我的控诉,全都被压下来了。”
博士的语气虽然平静,声音中却能感受到一股近似深沉怨念的情绪·
……这样啊。
博士之所以没把我交给警察——原因在于,他自己就是被警察抛弃的存在。
“所以,我不会责备你。
如果想自首就去自首。如果想留在这里,那也无妨。一切都由你决定·”
“……可是——”
我看向凯特与爱丽丝。她们对我有什么看法呢?
“老实说,或许你非得去找警察不可。”
凯特走过来,用双手包住我的右手。“然而,想必不会是现在。你需要时间,需要让你接受自己所作所为的时间。
虽然我不会说‘只有这里能让你思考,——但无论你是怎么样的孩子,我都会接受你。这点你一定要相信。”
“……凯特阿姨。”
爱丽丝嘟起嘴跑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放着你不管太危险了。如果没有我们看着,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乖乖去警察那里*……所以,不要再逃了。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
温热的东西流过双颊——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逸出。
“好漂亮。”
“……是啊。”
起居室的告白过后,爱丽丝拉着我的手,到温室看蓝玫瑰。
初次目睹后过了一个半月。植株上开了新的花朵。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蓝、花瓣呈现的娇嫩——当时的些许寒意,如今已感受不到。
“你之前问过,‘没被选上的就没有价值吗,。”
目光还放在蓝玫瑰上的爱丽丝,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没体会过‘没被选上,的感觉。
可是,被选上的那一边有怎样的心情,倒是稍微明白。”
被选上的?
爱丽丝点点头,表情有些犹豫,但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因为,我不是爸爸妈妈为爱结合生下来的孩子。”
——咦?
不是博士和凯特的孩子?难道爱丽丝也是收养的吗?
可是,她的雪白肌虏、白金色秀发,以及眼睛的颜色,全都很像凯特。无法想像她们不是母女——
“不是那个意思。”
大概是察觉我的疑问吧,爱丽丝微笑着摇头。
“我的基因,确实是继承自爸爸和妈妈。就这点来说,我是他们的孩子。
只不过——诞生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而已。”
诞生的方式不一样?
仿佛有股电流窜过我的背……难道说——
“医生说,妈妈没办法生小孩,爸爸为了她决定让我诞生。
在我前面,还有好几位没能顺利长大的哥哥姊姊。爸爸和妈妈一起努力,反复失败了很多很多次……最后好不容易成功的就是我。”
如果是来到这里之前的我,应该丝毫不会相信少女这番话吧。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目睹过梦幻般的蓝玫瑰,还懵懵懂懂地听过博士讲课,没办法将爱丽丝的告白一笑置之。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生下来的不是哥哥姊姊他们,只有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
怕吗?你会怕我吗?”
爱丽丝问道。淡蓝色的眼神透露着不安。
我无法回答,只是盯着少女看。
像瓷器一样的白皙肌肤。长长的白金色秀发。眼角上翘的五官。深蓝色的连身
“不会……看起来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如果换件更漂亮的衣服走到街上,想必一百个人里会有一百个人的目光被她吸引住0……怪了?
不对,不是这样吧?不,虽然没有错——不不不。
强烈的混乱来袭·我什么时候开始对爱丽丝有这种念头的?
爱丽丝睁大眼睛,脸颊染得通红。
又是差一点就要哭出来、又是傻眼、又是安心,少女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她不好意思地嘀咕“……笨蛋”,然后说道。
“……这株蓝玫瑰也是一样。爸爸也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株会开出蓝玫瑰。
而且,这种蓝玫瑰很怕生病。我们把剪下来的枝条放到外面,结果全都枯了……但妈妈种在后院的玫瑰没有生病,还开出很漂亮的花朵。如果只看容不容易生病,这种蓝玫瑰反而是失败作。
所以——那个……”
爱丽丝罕见地结巴起来。“我想说的是……什么东西怎么样被选上,这些到头来都只是别人的偏好,或是神明丢骰子玩而已。
我不会责怪你。因为你这个吃闲饭的,虽然又笨又厚脸皮,而且搞不清楚该做什么……却没有做任何坏事。我觉得你父母亲的下场,全都是自作自受。”
应该是在安慰我吧。连这种时候都要把话讲得很复杂的爱丽丝实在很有趣,让我不由得爆笑出声。
“怎、怎样啦。”
“没什么……谢啦。”,听到我道谢,爱丽丝再度红着脸别过头去*
老实说,我或许该立刻去找警察。
可是,我舍不得博士、凯特、爱丽丝的温柔,选择留在这里。
我不想离开。希望能一直和他们待在这里。
要不要去找警察,等好好睡一觉之后再说。我这么想。
然而——
我没有安睡的机会。
※
第二位访客,就在当天傍晚现身。
正要准备晚餐时,玄关的门铃响了。由于白天发生过那件事让我吓了一跳,但和博士一起开门的凯特,则是以怀念的口气迎接访客。
“牧师……好久不见了。”
一个半月前上门和博士争论的男子*扣领衬衫上披着黑外衣,神情严肃的牧师。“我才是,小姐——不,现在是坦尼尔夫人对吧。突然登门造访实在不好意思*”声音低沉·口气虽然有礼,却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是凯特毫不在意,亲切地和牧师交谈。坦尼尔博士在旁皱眉。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我畏畏缩缩地躲在门后偷看,不知不觉间爱丽丝已经站在我身旁。
“他似乎和妈妈的娘家有往来:…之前爸爸和妈妈说的·”
凯特的娘家吗?
感觉能了解坦尼尔博士为何不怎么欢迎访客·对方与虐待自己的家庭相熟,想来没办法笑脸迎人吧。
最后,博士认命地叹口气。他似乎敌不过凯特的调解。
窗外传来雨声。雨势逐渐增强,到后来甚至激烈地拍打窗户。
“好大的雨……牧师,您今天开车来吗?”
“不,我在入山之前是搭计程车,为了维持健康之后靠走路。我有带伞。”走路来的吗?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但这段路就算是大人走起来应该也不轻松才对。
“要不要住一晚?看这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法兰克,可以吗?”
“嗯,不过——”
博士大概是知道我躲着,瞄了我这边一眼。凯特温柔地微笑,对博士说“没事的”。
“感激不尽。虽然我原本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牧师深深一鞠躬。
——到了晚餐时间。
总不能一直躲着,于是我和坦尼尔一家及牧师同桌用餐*牧师讶异地看着僵硬的我。
“不好意思。这孩子是?”
“爱丽丝的朋友。”
博士淡淡地回应,凯特嘴角浮现笑意。
“他暂时住在这里,毕竟不能让爱丽丝寂寞嘛。”
“妈、妈妈!不要乱说I”
爱丽丝红着脸抗议。牧师没把这场小小的骚动当一回事,对我说道。
“小兄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我叫艾利克。”
我带着戒心回答后,牧师只说r是个好名字”,然后就这么自我介绍起来。
“敝人是克里夫兰。家父过去承蒙坦尼尔夫人的双亲关照,今天则是因为这层关系前来打声招呼……愿神的祝福归于你。”
“喔。”
对方一脸严肃地用什么“神的祝福”问候,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看样子没有遭到怀疑。我姑且松了口气。
“牧师,教会那边没问题吗?”
“弟弟继承了。我目前巡回U国全土,传播圣经的教诲。”
有弟弟啊?我试着想像,但脑中只浮现两个长得同样可怕的牧师站在一起的景象。
在那之后,尽管气氛与和乐相去甚远,对话依然持续下去。坦尼尔一家来到这里定居之前的事,我也大致晓得了。
博士在上高中时离开凯特家——过程似乎不怎么圆满——毕业后就读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与凯特结婚。在那之后两人离开故乡,和凯特的娘家——麦考潘家断绝关系。
麦考潘家是相当有钱的资产家,参与过许多大规模事业,但在爱丽丝诞生数年后,凯特的母亲过世,没多久凯特的父亲也病倒了。凯特成为实质继承人——虽然没有人明讲,但是她的父亲似乎就这么死了——但没有让娘家存续下去的意思。她处分掉老家的宅邸、土地、多余的别墅,并且转让事业经营权,全家带着些许贵重品与遗物搬来这间屋子。现在他们一家的生活费与博士的研究资金,都是靠清算老家资产得到的钱支应。
“虽然,或许不该随便用‘天谴,这个词……”
牧师轻声说道,低下头去。他似乎也知道麦考潘家的内情。他和博士与凯特的年纪相去不远——博士与凯特同年,牧师则年长五岁——而且很在意坦尼尔夫妻的去向。这间屋子的地点,则是凯特写信告诉他的。对话期间,博士则是绷着脸把餐点送进嘴里。
“话说回来法兰克,你的研究还在继续吗?”
牧师以有些沉重的语气问道。博士瞄了他一眼,给了“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我不晓得你听谁讲的”这种极为冷淡的回答。凯特则用“不可以说这种话啦”打圆场,一脸无奈地安抚博士。
我的事也成了话题。牧师问了大约两次我的遭遇,但在凯特的救援下勉强混过去了。
爱丽丝I如往常,虽然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时会开口说个两句,但在和母亲一番争论后,变得三不五时就喵我一眼又别过头去。
吃完饭时,牧师突然对我搭话。
“艾利克小弟弟。”
“有、有什么事吗?”
“你以后会和爱丽丝小妹妹好好相处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我答“会”并点点头后,牧师满意地微笑。博士他们回房间后,我一个人留在起居室,坐到沙发上。
可能因为今天发生很多事,我现在十分清醒。就算回二楼的客房,想到隔壁房间有牧师大概还是会让人紧张得睡不着。
雨没有要停的样子。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也被雨声抹消听不到。窗外不时出现闪光,低吼般的雷鸣传入耳里。
……这时。
玄关的门铃,宛如要打破雷鸣似地响起。
我不由得缩起身子。晚上九点半。以拜访别人来说相当晚。
……是谁?居然在这种时间、这种天气跑来。
我走到玄关,看向门上的窥孔——电光奔窜的瞬间,我的心脏当场冻结。
是警官。
穿着制服的高瘦男子。白天出现的警官,站在玄关前。
——为什么。
为什么这家伙又来了I?我才刚陷入恐惧,背后便传来开门声,我跟字面一样跳了起来。
是博士。“什么啊,又有人跑来这种地方——怎么啦艾利克?”他讶异地看向我。我连回话都没办法,从半开的门冲到走廊上。
我连博士的呼喊都没听进去。只想着要尽快躲起来。当我在连接起居室和走廊的门后发抖时,玄关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又是你啊……什么事……这种时间了·”
夹杂着雨声所以听不清楚,但博士的声音里明显充满厌恶。
“哎呀……歉。其实白天……不过。”
警察这么回应。他似乎没注意到不久前我还待在起居室。
“在局里……结果,我想……少年应该还是……附近……
……所以,能不能现在就让我搜索府上……”
搜索!?
“现在……太没常识了……”
“……杀了两个人的残忍凶手……不会麻烦您。马上就结束——”
糟糕……
必须、必须快点找地方躲起来才行。可是,要躲哪里——
惊慌之中,我东张西望,看见在阴暗走廊最深处右边的转角。转角通往那道他们叮咛过“不可以打开”的门——地下室的门。
没时间思考。我压低身子,几乎用爬的往走廊深处移动。
门栓扣着。右边的墙壁上有钩子,挂着绑上带子的钥匙。我打开门栓,抓起钥匙插进钥匙孔。开锁声大得吵死人。
我拔下钥匙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里头一片黑暗。内侧的门把上有种旋钮般的触感。转动。门再度锁上的声音响起。起居室听不到——应该听不到。我只能这么祈祷。
霉味扑鼻而来。左边有一扇小窗。闪光在外奔窜,瞬间照亮了周边。往下的楼梯从黑暗中浮现又消失。
我全身起了鸡皮挖瘩。
……不,不能停下脚步。我鼓起勇气,摸黑走下楼梯。
下楼后,前方似乎是条短短的走道。
眼睛习惯了,左手边有两道门。
靠前的门开着,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玻璃器材。看起来是个将一楼实验室缩小后的房间。没什么能躲藏的地方。
里面的门关着,上面还扣着一道小门栓。
……又是门栓?
没时间感到疑问。我就像被人操纵一样卸掉门栓,打开门——看见了怪物。
那家伙躺在房间里。
好大。应该接近两公尺吧。头、纤细的身体、四肢——看起来像这些部位的东西。简直像是用黏土做出来的人偶……如果只看轮廓的话。
但是它的体表,与人偶大相迳庭。
凹凸不平的脸、鼓涨的手。
宛如生肉挤破皮虏般的外表。
这时,脸的一部分动了。肉在颤抖,打开两道空隙。眼球分别在里头摇晃——它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幕间
我不知道那个人真正的心情。
为什么我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讨厌我吗?为什么装作不知道——我不止一两次想在那个人面前大喊。
可是,一旦面对面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在实验室里,明明能为了研究讨论好几个小时,一旦走出研究室转为私人时间,我就只能低下头,等待那个人主动搭话。
……我好害怕。
害怕对方用r说什么蠢话”随口敷衍,害怕对方干脆地撂下“我根本不爱你”。害怕自己就算听到“我爱你”——也会怀疑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我的疑问,终究只是自寻烦恼。无论答案是什么样子,“问题得到回答”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害怕。
人类是继承了双亲的DNA而成为个体。只要技术进步,就能靠着检验DNA,做出比血型更精确的亲子鉴定—<家这么说。
我会对基因研究感兴趣,理由之一就在于此。
实际上,我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或许能得到答案。
可是现在的自己,在走到技术这一步之前,就已经没用地伫立原地。明明以为终于能缩短距离,却连发问都做不到。
今天,意料之外的偶然下,我和那个人得以长时间共处。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今天一定要问。没关系,时间绰绰有余。
——原本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