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用手堵住嘴巴,压下已经爬到喉咙的惨叫。没有叫出声来只能说是奇迹·——博士,你们有养狗吗?
——没有,那个声音应该是实验体七十二号吧。
难道说……难道说就是这家伙!?怎么会。那不是博士在开玩笑吗?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家伙起身了。于是我全力逃离现场。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身在实验室。里面十分阴暗,我则是缩在药品概旁边发抖*开门声响起。我不由得抱住头,却听到耳熟的声音。
“艾利克,你在这里啊。”
“……博士?”
来者是坦尼尔博士。他先是皱着眉头,接着似乎察觉到什么,咕哝了一句“这样
“放心。那个警官已经回去了。”“回去了……?”
“那人一直纠缠不清,不过我说‘搜索令拿出来,之后就走了。他虽然声称你待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不过看样子只是虚张声势。”
所以我才讨厌警察——博士不高兴地抱怨,然后将手放在我肩上*
“这件事我明天就向警局抗议。当然,你的事我不会讲出去。先回房间休息吧。”
“……嗯……”
不对。
我之所以发抖,不只是因为警察来访——
可是,我没办法说出口。在博士的催促之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明明人就在眼前,我却感觉自己与博士之间有一道厚重的帘幕。
要回二楼前,爱丽丝与凯特来看我的状况。
看见我脸色发青,两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层阴影。但博士告诉她们不用担心后,凯特便露出体贴的微笑,爱丽丝则是沉默地握住我的手*
牧师待在二楼客房——我隔壁的房间。我上到二楼时,他从门内探头。
“有什么状况吗?刚刚楼下似乎有点吵。”
“没什么……警察突然巡来这里,让人有点吃惊。”
我想不到比较好的说词,只能暧昧地应付。牧师虽然一脸讶异,但没有多问什么,默默地点头并消失在门后。
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铺之后,身体的颤抖依然停不下来。
警察的来访、地下的怪物——接连发生的事在脑里转个不停,实在没办法立刻睡着。
博士说,会对警察表示抗议。可是,这样就结束了吗?
那家伙是什么?创造出那个的是博士吗?为什么要藏起来?
::好可怕。我怕得不得了。
然而,怕的是什么?
遭到父母虐待时——甚至是对两人下手那一瞬间,我都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恐惧。夺走双亲性命的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将被子盖住头,以双臂压抑身体的颤抖——接着,我突然明白理由了。
——所以,我不会责备你。
——无论你是怎么样的孩子,我都会接受你。
——因为……你没有做任何坏事。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只是不想失去待在这里的温暖时光而已。
……低沉的巨响传来。
地面以及窗户微微摇晃。
是打雷了吗?还是——
我似乎听到来自某处的声音,于是从浅眠中苏醒。
挂钟指针接近深夜。到头来我还是没怎么睡。
风摇晃着窗户,没有雨声,也不知风暴是已经过去,还是暂时歇息而已·
在窗户摇晃的声音之间,我又听到了别人的说话声。
我打开门。牧师大概已经睡熟,隔壁的客房一片安静。从楼梯往下看,一对男女的声音锧入耳里。似乎是坦尼尔博士与凯特。声音很小,但充满了紧张感。
“……玄关的门锁——是谁……J“怎么会……那么——去哪里……”
尽管因为风声碍事,只能听到对话的片段,却能明确感受到两人的焦躁。
“不知道。地下室的锁也开着……失策……没想到海登居然会自力脱逃——”
脱逃!?
地下室的景象——躺在幽暗房间深处的怪物样貌,在我的脑中重现*
难道是那家伙?
突然间,我注意到一件天大的事。
看见那家伙并往外逃的时候,我有重新把门锁上吗?
……想不起来。
我关起那个房间的门,冲上楼梯,反手关了地下室的门,把钥匙挂回钩子上,然后跑进实验室——这些场景还片段地留在记亿里。不能被找到、不能发出声音、动作要快。我还记得自己只是拼命地想着这些。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锁上门并扣好门栓。
我吓坏了。
因为,隔开走廊与楼梯的门'地下室的门——大概就是用来关住那家伙的两道门,锁和门栓都被我打开了。在无比动摇的情况下,我只顾逃跑,连重新上锁都忘得1干二净。然后那家伙逃走了……"
心脏疯狂乱跳。我没办法继续听下去,冲进房间里关上门。
:…怪物逃跑了。
是我:…是我的错。怎么办,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那家伙是怎样的存在。可是,既然关在那种地方,不就代表放出去会不妙吗?我却把他放走了——
到底这样多久了呢?我无意间望向窗外——这才注意到异状。
树林的另一边,有团看似红光的东西在摇晃。
……火?
离宅邸不算远,出正门后再稍微走一段路的距离吧。
我原本以为是野火,但是闪电如果劈在那么近的地方,实在不可能没注意到。就在不知不觉间——
1股恶寒窜过我的背脊……难道说。
冲动凌驾了罪恶感。我跑出房间,下到一楼。没看到博士与凯特的身影。玄关的门没有锁上。我打开门到屋外,就这么跑了出去,却注意到没带钥匙而连忙停步。我把屋里的伞架拖到门前。虽然只是放心安的,但总比放着没锁的门不管来得好。
我朝目标奔跑。水滴打在脸上,似乎又开始下雨了。积水处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出门后左转,朝上坡的方向弯过去,在数公尺外隐约有两个身影。
博士和凯特,两人都愣在原地不动。
大概是注意到我了吧,他们转过头来。
“艾利克——”r不行!不可以看!”
太迟了。
我的眼睛,已经清楚捕捉在路中间冒出火焰与黑烟的那个。
是警官。
瘦削的体格。炭化的制服与帽子。烧焦的皮肤。
那个今天两度上门拜访的警官,全身着火倒卧在地。
※
—怎么会。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种地方?被博士赶走之后,他不是就这么回去了吗?
不,问题不在这里。是谁……谁做出这种事?
这人是被什么杀掉的?
难道说,是那家伙——?
路边有个倒着的灯油罐,似乎是从仓库还是什么地方拿出来的。博士与凯特都大受打击地看着燃烧的尸体。
最后博士开口了,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
“我们回去吧,事情或许刻不容缓。”4
玄关的伞架还在门前,维持我刚刚移动后的状态。“你做的吗……判断得不错。”博士摸摸我的头,但是一想到自己犯下的罪,就让我完全无法感到什么喜悦。
拖着伞架进屋后,爱丽丝与牧师已经在起居室等待。博士告诉他们警官遇害又被放火烧尸之后,两人都神情紧绷。
“联络警察,杀人凶手或许还在周边徘徊。”
听到牧师的提议,博士看了我一眼。他道歉似地闭上眼,然后走向起居室角落的电话,拿起话筒、拨动转盘——接着手停住了。
“爸爸,怎么了吗?1_
“没接通……不,什么都没听到。”
爱丽丝奔向父亲,接过话筒按在耳边,用纤细的手指一再拨动转盘*
也不知过了多久,爱丽丝死了心地挂回话筒。
“不行……电话线断了。”
头上的电灯还亮着。之前凯特告诉过我,这间屋子有自备发电机,说是为了避免停电时温室与冰箱的样本坏掉。所以“电还通着只有电话线断掉”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
不过……这种诡异的感觉到底怎么回事?
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断掉。虽然风很强,但是电话线有那么容易断吗——?
“多想也没用。
既然无法联络外界,只能我们自己过去。开车下山报警是最好的办法——罗尼,能拜托你帮忙看家吗?-”
“不。”
牧师重重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人家用名字——虽然可能是昵称——喊他。“大家都下山比较好。至少,现在没有任何让人留在这边的理由。法兰克,车坐得下全员吗。”
博士点头。这种时候似乎没有争执的余地。
“不行。因为艾利克他——J博士举起一只手制止爱丽丝的抗议。
“他在途中下车,不能把他牵连进来。到了电话能接通的地方后,先在机场附近确保旅馆,用计程车送他过去。之后的事再说,不过考虑到今后警方的搜查问题,他或许别再回这间屋子比较好……艾利克,要让你单独一个人了,请你原谅我。”
“法兰克——”
凯特难过地出声。
不对—
我差点叫出声来。为什么博士非道歉不可。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全都是我的错。
“虽然似乎有什么隐情,不过快点准备吧。现在得先下山到城镇才行。”罗尼催促大家,没人反驳。我们简单地换好衣服,前往车库。
有一辆很大的车,似乎是所谓的休旅车。据说是博士上街采买时开的。我虽然在打扫车库时看过好几次,但坐上车还是第一次
驾驶座是博士,副驾驶座是罗尼。后座是凯特、爱丽丝,还有我。汽车随着很大的引擎声缓缓移动。
出了正门右转,警官的尸体掠过窗外,再度下起的雨浇熄了火。凯特哀伤地闭上眼睛。罗尼在副驾驶座合掌。爱丽丝微微蹙眉,以只想让我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可能是在屋外盯梢……想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博士虽然说“回去了”,但那名警官没有死心。而且,他遇上了那家伙,惨遭杀
不知道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虽然应该发生在没雨那段时间——我睡觉的时候,但就算知道正确时刻也不能怎么样。
“没事的。”
爱丽丝白皙的手叠在我的手上。“他没有搜索令,也就代表没找到足够的证据……只要到了机场就没问题,一定逃得掉,爸爸会想办法的。”
大概是舍不得分别吧,爱丽丝寂寞地微笑。
我低下头。既没办法回握,也没办法回以笑容。
做出那种事的我,要丢下爱丽丝——丢下博士与凯特,一个人逃走吗?
做不到。可是,要怎么办——
这些东想西想也都成了白费力气。
汽车紧急刹住。“怎么可能……”博士呻吟道。
土石流。
车灯前方,大量土石吞噬树林,化为墙壁堵住了去路。
※
遭到徒劳与绝望击溃的我们,回到屋里。
我想起在发现警官尸体前,曾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巨响。那就是土石流的声音。“只能留在这里过夜。如果天候恢复,或许会有人派出直升机来找我们。
现在先好好休息。凯特、爱丽丝、艾利克,别忘了把门窗锁好——罗尼,麻烦和我轮班巡逻。”
博士语气沉重,牧师严肃地点头。
我回到房间,窝进被子里。睡魔什么的完全没来。雨声变得更大了。
警官还曝尸野外。虽然火早已熄灭,不过博士
“在警察来以前不要动比较好”这句话,没有人表示反对。
那把焚烧警官的火,山脚的城镇会不会有人看见呢?虽然我也闪过这种念头,可是这座山地形复杂,从这里也看不见街上的光亮。除非发生山林大火,否则山脚不太可能注意到。
放走那家伙的事,到头来我还是没告诉任何人*
坦尼尔博士与凯特,也完全没提到那家伙。或许是为了避免吓到我和爱丽丝。爱丽丝好像已经注意到什么,但同样什么也没说。相反地,这么一来就夺走了让我忏悔的契机。
……不对-
只是我没有勇气而已。只要有心,随时都可以、找谁都可以,即使是牧师罗尼,只要我诚实认罪,应该也会原谅我才对。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事情居然变成这样。
我该离开这里的。如果在警官第一次来时,我没有躲起来而报上姓名的话;如果我没有依赖博士、凯特、爱丽丝,去找警察自首的话。
不——追根究柢,如果我根本没有来这里的话;如果当时我没有违逆父母的话。就不会让那家伙脱逃,不会让警官送命,也不会让大家面临危险。
都是我的错……我的。
我到底就这样抓着床单过了多久呢?
在激烈的雨声里,混进了某种怪声——我有这种感觉。
某人的叫声。某种东西摔破的声音。柔软物体倒下的声音——类似这样的杂音连续响起。
我跳了起来。
:…刚刚那是什么?
风吹倒花盆吗?我竖耳倾听,但只听到雨声和风声,没听到其他可疑的声音。是错觉吗?是因为太过不安,所以听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幻觉吗?
可是——
心脏在我的胸膛里剧烈跳动。漫长的犹豫后,我抓起上衣,来到一片漆黑的走廊,望向被雨打湿的窗户外头。
某种东西在黑夜的后院里晃动。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不过仔细一看,只是风在玩弄玫瑰的花朵与枝条而已。
放下心头大石的我,聚精会神再看一次*玫瑰园另一端的温室隐约浮现。我原本还怕它会不会被风雨弄垮,但没有倒塌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接着再度屏息。
温室的门开着。
黑暗中,理应紧闭的门开着,随风摇摆。
一股冰冷的冲击窜过背脊。
晚饭前我和爱丽丝两个人进去过之后,她应该已经锁上了才对。门不可能在这种深夜还开着没关。为什么——
混乱中,我环顾走廊。博士应该在屋里巡逻,但二楼没有博士的身影。一番犹豫之后,我敲了罗尼那间客房的门。
罗尼迟迟没有露面。尽管实际上大概只有数十秒,牧师现身之前这段时间却让我感觉有如永远。
“艾利克……到底怎么啦?”
门总算打开,牧师从房里现身。他大概在小睡吧,眼睛一开始还眯着,但在我结结巴巴地说明状况后,牧师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知道了,这就去确认。你回房间待着*”
这种事哪可能做得到。看见我摇头,罗尼死了心地说“真没办法”,要我一起走。
我们下到一楼,从玄关门旁的伞架拿伞,穿过起居室往后门走。这里可以直接到后院。
罗尼将手伸向门把——然后手停住了。
“怎么了吗?”
“门锁……是开着的。”
咦?
罗尼一转之下,门毫无抵抗地开启。强烈的风雨打在我们身上。
博士明明说过“别忘了把门窗锁好”。既然如此,为什么后门开着?
牧师绷着脸走向后院,我也慌张地跟上。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暗里——我怀着这种恐惧,环顾周遭。花坛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让我不由得缩起身子。走到温室旁边时*我的鞋子和裤子都已湿透。
温室里一片黑暗。那道往外开的门,此刻开了一半,底端摩擦着地面。
罗尼摸索着按下温室的电灯开关——瞬间·他发出了与那张严肃面孔不搭调的呻吟。
“罗尼I?.”
“不行……不可以过来。”
他的忠告是白费力气。我已经从牧师的腋下目睹室内的惨剧。
坦尼尔博士死了。
——温室成了血海。
地上出现一个深红色的池子。暗红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周围的玻璃与玫瑰。
博士仰天而倒。
他胸口沾满鲜血。脖子被割开,暗红色断面看得清清楚楚。染成红色的园艺用剪刀则掉在旁边。
失去光芒的眼睛,望着温室的天花板。
我放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