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茗很少来“麦田群鸦”。她讨厌这个名字。她是看过梵高这幅画也了解其背景的,心里便总是悲戚戚。再说,这里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味道和大红色的墙壁总是让她头晕又紧张。爸爸妈妈为什么把画廊搞成这样,她总是不明白。
母亲领唐紫茗走进画廊尽头的一个画室,里面坐着那帮传说中的美院学生。唐紫茗偷偷环视一圈,竟是清一色男生,心里忽悠一下紧张起来。
“嘿,伙计们!这是我女儿唐紫茗。今天我特意让她来观摩你们作画。你们该干吗还干吗,不用管她,让她自己走走转转就行!”章文熙说完,假模假式地冲唐紫茗点点头。
唐紫茗腼腆地笑了笑,冲大家摆手。男生们也都友好地冲她笑,除了角落里一个长发的高个男孩子。那男孩正劈腿坐在一块画板前眯眼作画。
仿佛感觉到有个小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男孩从桌上跳下来,把粘了颜料的手往裤子上抹两下,咧嘴一笑。
“我叫叶勃朗,你好。”
唐紫茗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丘比特之箭已经把她的心脏和灵魂都射穿了!
“小茗?小茗?人家跟你说话呢!”
毫无疑问,那是母亲的声音。但唐紫茗已经听不出了,也不关心那声音在说些什么。刹那之间,天昏地暗。人世间的一切一切都褪了色,化成灰。只剩眼前的这个什么——他是什么呢?天使?还是神?不知道,反正他一定不是凡人。别用英俊形容!别用迷人形容!人世间没有一个恰当的词汇可以形容他!唐紫茗掉进了爱情的深渊。在那悬崖边上,她没有向下看,没有回头看,没有来得及跟母亲告别,就那么纵身一跳,大头朝下跌进去了!这浑噩污浊的物质世界本来也没什么好留恋,除了叶勃朗,剩下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微不足道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唐紫茗一直处于假死状态中。她不能清楚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靠什么力量离开叶勃朗身边回到家里的。唯一印在她脑海的,是叶勃朗那夺人魂魄的,无法形容的形象。
在这种恋爱的心境下,想其他世俗的东西都太可笑了。唐紫茗神思恍惚地托腮坐在写字台前,在草纸上写着那个让她失了魂的名字。每写完一次,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仿佛那名字能从纸上坐起来,幻化成叶勃朗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呢?唐紫茗扔下笔,心急火燎地在床上打滚。怎么对付这可怕的爱情!对付自己胸中的这团火焰!
有了!唐紫茗从床上蹦起来,拿出日记本。她要好好描绘爱人的模样!
“你脸庞的轮廓,如古希腊雕像一般高贵俊美;你深沉多情的眼眸,散发着夜的神秘气息;你的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辉;你的皮肤如婴儿般细腻,牙齿如贝壳般洁白……”
不行,贝壳有点俗。唐紫茗努努嘴,把贝壳划掉改成白玉。“牙齿如白玉般洁白,”唉,还是不行,两个“白”字了!唐紫茗转了转眼睛,趴在桌子上。用什么词好呢?那就用牛奶吧,多独特。她得意地笑笑,接着写下去。
“你的牙齿如牛奶般洁白,嘴唇如花瓣般娇嫩,笑起来的模样能让冬雪融化……啊!落入凡间的精灵,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偷走我的灵魂?”
唐紫茗飞速地写完上面这段话,随即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遍。“天哪,我也能当诗人了!”唐紫茗把日记本捧在心口,疯狂地亲吻了大概有一千多下。
“小茗?你这是干吗呢?”章文熙推门进屋,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唐紫茗恼羞成怒。“你怎么不敲门?”
“嘿!以前你咋没这讲究?”章文熙有点意外。
“以前我是小孩,现在我长大了!我需要独立的空间和隐私权!”唐紫茗慷慨激昂地说。
“好好好!以后我敲门还不行吗?别激动!”母亲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闺女,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感觉这么反常呢。”
“反常?我好着呢!”唐紫茗偷偷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摇头晃脑地说。
“是吗?你确定?”母亲还是不信。
“哎呀,确定确定!”唐紫茗不耐烦地转移话题。“对了,明天我还要跟你去画廊。”
“还去?你闻松节油的味儿不恶心了?”
“恶心啊,不过学艺术总得有点吃苦精神嘛!没事儿,我忍了。”唐紫茗欢快地摩拳擦掌。
母亲被她的真诚模样迷惑住了,高兴地说:“哎,这才像话嘛。今天看他们画画是不是挺受鼓舞的?”
“是啊是啊!所以我准备以后天天都去学习!”唐紫茗使劲点点头。
“真乖。那就早点睡吧。”章文熙在唐子茗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走出房间。
第二天,唐紫茗五点半就突然地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思考该穿什么衣服。
“咦?穿太少了吧?春捂秋冻懂不懂?”临走之前,母亲看见唐紫茗在镜子前试一条短裙子,责怪地问。
“没事,我火力壮,不怕冷!”唐紫茗满不在乎地回答,隔着衣服整了整胸罩的位置。
“哼,等你感冒的!”张文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唐紫茗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我乐意!”
从家到画廊,唐紫茗确信车开了足有一年那么久。好不容易到了“麦田群鸦”,她把妈妈支走,强压激动轻声踱步走进昨天去过的画室。一进屋才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只有叶勃朗一个人。唐紫茗完全没有做和他独处的心理准备,腿一软,杵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咦?你叫什么来着?唐紫茗吧?呵呵,你又来了!”叶勃朗微笑着摘掉耳机招呼她。唐紫茗很想说点什么,但说点什么好呢?
“你……一个人在屋啊?”
叶勃朗哈哈一笑:“你看了我好半天,还没看出我一个人在屋啊?”
唐紫茗很想找个地缝钻一下,但爱情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她清清嗓子,尽量漫不经心地问:
“其他人都没来吗?”
“一会儿来。”叶勃朗头也不抬。
“哦……”唐紫茗沮丧地点点头。“你头发那么长,不碍事吗?”唐紫茗也不知咋的突然来这么一句。
叶勃朗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秒钟,随后宽容地耸耸肩。“是有点碍事。那你有绑头发的东西吗?”
“有!”唐紫茗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脑后的头绳撸下来,递到叶勃朗手上。
叶勃朗这回更加惊讶地看着披头散发的唐紫茗,看了好一会儿。
“怎,怎,怎么了?”唐紫茗满脸通红地问。
“你刚才的动作有点夸张,不过很好看。”叶勃朗一边扎头发,一边眯起眼睛端详唐紫茗。“做我的模特吧,现在。我突然有了点灵感!”
唐紫茗惊喜万分,语无伦次地说:“那个,画头像还是画、画人体?”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还挺幽默。当然是画人……人头像了!”
“哦……”唐紫茗的脸窘成紫色。“那摆什么姿势?”
“坐在那。随便怎么呆着,别动就行。自然点。”叶勃朗兴奋地指挥唐紫茗。
唐紫茗受到了艺术的感染,端庄地坐到那张铺着酒红色天鹅绒衬布的椅子上,挺胸收腹,两只手自然地相握。大而虚胖的太阳直勾勾地对着唐紫茗,但她没有眯眼,也没有躲闪,而是骄傲地抬起头迎着阳光望上去。此时此刻的唐紫茗,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美丽。她的眉毛乌黑霸道,走势凌厉,向上抬的大眼睛里饱含着激动、热情、高烧着的情感。她的睫毛亦美得奇妙,不论是生在上眼睑还是下眼睑,都一样浓黑,粗长,微妙地上卷,在微陷的眼窝里绽放,向瞳仁四周投射出一圈密实的阴影。这阴影在往常总是让她显得神情阴郁,但今天却焕发出柔濡的光晕。她的嘴唇鲜艳肉感,此时此刻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微启。一张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布满细细的金色绒毛,看上去像一只稚气的猫科动物。
叶勃朗怔怔地看得她,正挤着的颜料像《流氓大亨》里万梓良的鼻涕一样悬在半空。
“你……今天化妆了?”
“我从来不化妆。”唐紫茗敬业地一动不动,声音从腹腔传出。
“哦,也是,你才上初中。反正你今天感觉挺漂亮。你别动啊,保持住!”叶勃朗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画笔。
唐紫茗听完这话,又惊又羞,一时间头晕目眩看什么都重影。她才发现恋爱也跟喝酒似的,容易上头。
叶勃朗没再跟她说话,专心致志地画起来。十分钟……二十分钟……唐紫茗开始腰酸背疼,脖子发僵。她的确是很痛苦,但为了叶勃朗,坐出腰椎间盘脱出也值了!
正当唐紫茗沉浸在甜蜜的二人世界中无法自拔的时候,门外突然闯进来一帮可恶的电灯泡。除了昨天那三四个男生之外,又多来了两个女生。唐紫茗用余光凶恶地打量她俩,见都没有自己漂亮才又安下心来。
可是,其中一个女生竟敢跟叶勃朗说话!说话的时候还不要脸地扶着他的肩膀!难道那是他的女朋友吗?是他的女朋友吗?唐紫茗心中翻江倒海,手指甲死死地嵌进天鹅绒衬布,把绒面抠出一条条小沟。
“我该休息了!”唐紫茗一忍再忍,终于坐不住了,忿忿地站起身去看叶勃朗笔下的自己。
站过去,就愣住了。
按唐紫茗自己的感受,这是一张再恶心不过的画了。画中的她——假设那团模糊的肉是她的话——正在空中无力地飘着。那肉体少了若干四肢和五官,颜面苍白表情惊恐。她衣裙是恐怖的紫,两只不对称的乳房悬在破烂的衣裙外面。惨蓝的天空下,两株细高的白树在她身后痛苦地纠搭。一条树杈上还插着一只眼神惊恐的鱼。
“不是说画头像吗?你这……你确定……这是我?”唐紫茗踉跄了一下,颤抖着问叶勃朗。
“是啊,是我心中的你。”叶勃朗这句话让陷入情网的唐紫茗险些撞墙而死。她很想大声地问一句:“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被截了肢的还买不起胸罩的女鬼?”可是面对叶勃朗夺人魂魄的眼睛,她想说的气话都被一口火辣的吐沫堵了回去。所能做的也只有委屈地转过身,走掉。
叶勃朗一把把她拉了回来。表情严肃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太震撼心灵了?”
“是……”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叶勃朗挠挠头。
“换了你被画成这样你能高兴?”唐紫茗鼓起勇气说。
“高兴!当然高兴!我不是吹啊,但你看我画得多么夏加尔啊!夏加尔,知道吧?”
“嗯。以前看过他的画册,但忘记他都画什么了。”唐紫茗实事求是地说。
“这哪是对待艺术的态度?”叶勃朗略不满地仰起鼻孔。“夏加尔!我的偶像啊!我告诉你,欣赏大师艺术作品的时候……喏,就直接说我这幅画吧,你看它的时候,一定要把心放开!不要被那些什么古典写实主义的条框束缚住审美!我意思是说,美的事物,不一定非要用常规的美的形式去表达。我这里呢,运用了一点象征主义的手法,表现的是……一颗美丽而孤独的灵魂在这虚无的世界里游荡的模样……看这绛紫和月白!漂亮!还有这儿,我调了十分钟才调出的灰绿色……漂亮不?太漂亮了!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我想找的东西。它打动了我。”
唐紫茗并没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完全被忽悠住了。尤其听了他最后那句话,其他什么一点都不重要了。她由衷地受了爱情和艺术的感动,投降地笑了。
“是不是找到点感觉了?”叶勃朗挤挤眼睛,温柔地拍了拍唐紫茗的肩膀。“走,我请模特吃饭去!这才刚起个稿,下午接着画。且得消耗体力呢!”
唐紫茗的肩膀因为被叶勃朗刚才那一拍而瘫痪了。一股钻心的美妙从肩膀导入各条神经,麻得她双膝一软,险些跪了下来。
和叶勃朗走在一起的感觉十分荒诞。唐紫茗每走几步就要惊讶地扭头看看叶勃朗——她实在不信精灵王子离他只有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天哪,他的迷离的眼神,他的微翘的嘴角,他的飘逸的长发……一切都太完美了!
作为作者的我,因为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所以决定在这里客观地描述一下精灵王子的外貌。他生有一颗小而精致的头颅,有一头并不太飘逸的,或者直接说吧——不常洗的十分油腻的长发,上扬的弯眉下面是一双眼皮单薄的寻欢作乐的眼睛。他的鼻梁高耸,下颌微凸,侧面看上去是有些雕塑的味道,但这种高雅的可能性不幸被他轻浮的嘴型给破坏了。他那在唐紫茗看来十分性感的嘴唇因为保养不善而脱了皮,嘴角永远带着一丝那个年龄特有的做作冷笑,隐约露出一口整齐但是有些泛黄的牙齿。由于个子高,他总是微微驼背,端肩,瘦削的身体裹在一件反穿着的粗针灰毛衣里,淡蓝色牛仔裤上有几个真假难辨的窟窿,腰间还挂着两根银晃晃的链子。严格来讲,他绝非一个翩翩美少年,却是个很吸引十几岁女孩子崇拜的艺术愤青。
“爱吃什么?松仁玉米?”叶勃朗眯着眼睛看菜谱。
“行。”
“黑椒牛柳?”
“行。”
“干煸鱿鱼丝?”
“行。”
“小鸡炖蘑菇?”
“行。”唐紫茗只顾陶醉地望着叶勃朗,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叶勃朗惊叹道:“这些你全都能吃下?胃口还真不小啊。”
唐紫茗这才缓过神来,急忙摆摆手:
“不好意思,我只要一个干煸鱿鱼丝就够了!”
叶勃朗莫名其妙地看看她,“我都点完啦。”
唐紫茗也不搭话,只是痴痴地托腮望着他。这就是我的宿命吧?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吧?这就是对我过去苦涩人生的补偿吧!?唐紫茗的嘴角荡起无边无际的笑意,她真想告诉叶勃朗她爱他。
“叶勃朗,”犹豫了半天,唐紫茗终于极其胆怯地把这高贵的名字直呼出来。“你今年上大几了?”
“大三啦。”叶勃朗点起一根烟。“来一根吗?”
唐紫茗其实很想来一根给他炫炫,但考虑到自己吸烟的样子还不够优雅,便坚决地摇了摇头。她习惯性地翻翻眼睛,计算叶勃朗今年多大了。
“不用算啦。我今年二十二了。”叶勃朗回答得有点郁闷。“你呢?”
“我?虚岁十六了。”唐紫茗的语气更加郁闷,她想长大的信念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唉!好年轻啊!我感觉自己都老了。”叶勃朗唏嘘地磕了磕烟灰。
要是照以前,唐紫茗准会说你这话不是让长辈折寿么?要是你这就算老了那你爸妈还活不?但爱情让她变得软弱而窝囊,违忤的话决不敢说,想恭维却又词不达意。
“你一点不老,一点不老。”
叶勃朗不明含义地哼了一声,将手背到脑后,懒洋洋地说:
“好好珍惜吧!青春转瞬即逝啊。我要是现在还像你这么小,肯定发奋图强!操,我怎么也开始劝人向学了,不说这个了。”
唐紫茗从来讨厌听人说脏话。但奇怪的是叶勃朗说脏话怎么就那么有男人味,那么有血性呢!她关切地眨了眨眼睛,安慰地说:
“美院很好啊,在全国名声都很响呢。”
“纯艺术类还行。我一个学平面设计的,想混出点名堂来很难啊。现在满大街都是学平面的。”叶勃朗苦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是学油画的呢,”唐紫茗回想起上午那张杰作,犹疑地说。
“嗨,当初是想考油画来着,不是没考上嘛。现在就没事时画着玩玩,顺便赚点钱,也承蒙你妈妈照顾。得,不说这个了。哎你跟你妈长得可不太像。你像你爸吧?”叶勃朗夹起一块鸡肉送到唐紫茗碗里。
唐紫茗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她长得是像她爸,可此时她懒得讲关于她家庭的事。她现在就想跟叶勃朗说一句话:你有女朋友没?可是,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唐紫茗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那块鸡肉。
有一点冷场。叶勃朗挠挠脑袋,没话找话问:
“哎,你对于前些日子北约把咱南联盟大使馆炸了有啥看法?”
“有啥看法?”唐紫茗对于这种考试式的提问感到莫明其妙。“和全国人民看法一样!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哼,这种耻辱要经常提一提,省得忘了。尤其你们小姑娘,对国家大事都不关心,缺少爱国热情。”
“什么?你可别把我算进去!我可是最爱国了!只不过我不成天骂骂咧咧而已。人家说了,那叫狭隘民族主义。有那功夫不如好好学习以后报效祖国更实在。但祖国要是需要我上战场,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呦呵,还脸红脖子粗的!别激动,我又没说啥。再说了,现代战争都用高科技武器啦,就算肉搏也轮不到你上啊,真逗。”
唐紫茗红了脸,不再言语。
“哎我接着跟你说南联盟的事,五月八号市里大游行我也去了,还是我们学校的领队哪!”
唐紫茗这才明白他提这茬的用意。便笑着夸道:
“是嘛,你真厉害!”
“那你以为呢!我们系的学生心老齐了,全都拿着一小瓶一小瓶的颜料去的。到领事馆门前,趁人不注意就往窗户上摔一个,趁人不注意就摔一个!啪啪啪!跟放烟火似的,五颜六色巨漂亮!巨行为艺术!”
唐紫茗实在不觉得这行为算得上光彩和爱国。但还是笑吟吟地望着他,她真觉得叶勃朗举手投足都帅的没救了。
“最有意思的是我一哥们儿,一使劲居然把手上戴的戒指也给甩进去了!虽然不值多钱,那可是女朋送的定情信物,就这么送给美国佬了。他想进去找,谁让你进哪!回去还不是被女朋友暴打了一顿。哈哈哈。”
唐紫茗也跟着笑了两声。可是提到女朋友,她心里还是激灵一下。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叶勃朗轻浮地挤挤眼睛。
这句话也许没什么特殊含义,但在唐紫茗看来却成了一种暗示和鼓励。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叶勃朗,一字一顿地问:
“你—有—女—朋—友—吗?”
“唉,小女生就是爱问这种八卦问题。”叶勃朗宽容地笑笑。“以前有,分手了。”
分手了!那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了!不管那个女孩是谁,唐紫茗的心里都万分感激她!
“还想知道啥?我身高一米八四点五,体重一百四十斤。双子座。谈过五次恋爱,现在是学校里众人追捧的钻石王老五。”叶勃朗顽皮地歪头一笑。
唐紫茗竭力抑制内心的喜悦,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还想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嗯……肉麻,无聊,没有自由,像被圈养起来的野猪。”叶勃朗耸耸肩。
“啊?”唐紫茗大吃一惊,进嘴的可乐险些喷出来。“你……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至少现在是。当然啦,也许是我没碰对人。我的话不代表群众意见,你可别有心理障碍啊!”
唐紫茗黯然地点点头。
“嗨,小屁孩,琢磨点儿正事。别净想恋爱啥的,没劲。有什么理想没?”
“我不是小屁孩。”唐紫茗小声嘀咕。“理想啊……小时候成天看《动物世界》,特想当大鲨鱼。后来一接受教育,就想当科学家了呗。小学的时候想过当女间谍来着。前些日子特想当时装设计师,但被打击了。现在就想好好呆着。”
叶勃朗眼睛亮了亮。“接着说!”
“没了,这都说得够多了。我觉得理想就不是能说的事儿,说一个黄一个。人就应该鸟悄呆着,埋头苦干,少说话。做出来成啥就是啥呗。你看人家阿甘,是比咱们傻,可傻得恰到好处!正常人有几个能比他执著,专注?所以他做啥成啥!那才是大师!”唐紫茗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Actionsarelouderthanwords(语言比行动更响亮)。”这是宋茵茵教过她的一句话,突然想起来了,赶紧加上。
叶勃朗大为惊叹地点点头。“唐紫茗,你真是十五岁?才上初二?没蒙我吧?是不是老师看你太牛逼了,一嫉妒就给你留级留了三五年?”
唐紫茗听了这不正经的恭维话很是受用,开心地笑起来。
“唉……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现在才真正有了危机感哪!来,敬你一杯!祝前途无量!”叶勃朗殷勤地给唐紫茗倒上一杯啤酒。
唐紫茗羞涩地接过来,一饮而进。她讨厌啤酒苦中带甜,酸中带臊的味道,但既然是叶勃朗给的,毒酒也喝得!“你明天还来画廊吗?”她装作随便问问。
“不来啦。这两天不是周末嘛,平常还得上课呢。”
“哦……”唐紫茗脸上难掩失望之情。
“不过,想我了可以去学校看我。这是我的传呼机号。”叶勃朗拿牙签沾了点菜汁,在桌布上写下号码。“我没带纸笔,能记住就记住,记不住就看缘分了。”
唐紫茗来来回回把号码背了三遍,“缘分可靠不住。”
晚上回家的路上,章文熙一边开车一边从镜子里瞪着后座上的唐紫茗。
“中午和那个叫叶勃朗的去哪了?我找你找了一圈!”
唐紫茗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大中午的还能去哪,请我吃饭呗。”
“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别随便单独跟男生吃饭,尤其别让人家请!”母亲不高兴地说。
“你也看见了,他那把我画得那么丑,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少来这套。我跟你说,最好离那些搞艺术的男生远一点,他们啊,大多数都是……”
“都是啥?小痞子?那你年轻时候咋看上我爸的?”唐紫茗尖利地来了一句。
“哼,那你看看,现在咋样了?”母亲面不改色。
“妈,你可别把对我爸的怒气撒到所有艺术青年的头上。不公平!”唐紫茗像好斗的小公鸡一样激动地抻着脖子说。
“嘿!你这孩子,这两天怎么回事?我说啥你顶啥!”章文熙也有点生气。“我可跟你说,你也不是小孩了,和男生交往注意尺度。把心思多往学习上用。好不?”
唐紫茗不耐烦地把脸贴到车窗上。“妈,我记得你挺开明的啊,现在咋成了封建卫道士了,唉……”
“唉什么唉,等你当妈就明白了。孩子到了青春期能愁死家长啊。尤其摊上你这么个孩子,说不得,碰不得,不能侵犯隐私,不能限制自由!那你能把自己管好吗?我看悬!别以为你的事妈都不知道,原来有一阵总有个小子送你回家,你以为我没看见过?我就是不愿意说罢了。”
“妈!你是不偷看我日记了?”唐紫茗几乎跳起来说。
“哎,你可别诬蔑我。偷看日记那种勾当你妈可从来都不干!但话说回来,我对你这么信任,你也别辜负我。自己的事儿心里有点数,把握好。听见没?”
唐紫茗被打败了,哑口无言地盯着自己的脚。
回到家之后,唐紫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叶勃朗传呼号记到自己的通讯录上。嘿,她差点忘了自己也有传呼呢。她悄悄地把自己小巧玲珑的传呼机从抽屉里拽出来,摆弄了半天。对,传他一下吧!唐紫茗激动地坐到电话旁边,撺起词儿来。
“勃朗哥,很想你,祝你做个美梦!”
哎不行,太贱了。
“叶勃朗,你好。晚安。”
也不行,这纯属有病。
“艺术大师,很高兴认识你。有机会再见。晚安。”行了,就这个吧!
唐紫茗抓起电话,拨通传呼台。“喂你好呼哪位?”那边传来传呼小姐微弱含糊的声音。唐紫茗虽然理解她们每天说话太多必须用假声,但每次听到还是莫名紧张。
“传21038。就说……艺术大师……”
“什么大使?”
“艺术大师!”
“艺术大师?”传呼小姐似乎被吓得不轻。
唐紫茗再没了说文解字的耐心。“得了,就打‘晚安’吧。我姓唐。不留电话了。”
不管怎么说,撂下电话后的唐紫茗还是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和叶勃朗吃饭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重放了大约一百多遍;和叶勃朗说过的话,她分角色扮演了五六回;那件左肩膀处被叶勃朗拍过的外套,被她轻轻挂在椅背上。似乎这些还不够,她又在床上蹦啊跳啊直到筋疲力尽才进被窝睡觉。这天晚上大概是她有生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次,看睡姿就知道了——嘴巴张得像个弱智,哈喇子都流到了枕头上,四肢翻腾到被子外面呈舒展的跑步姿势——也许梦里她还在追赶叶勃朗吧。
第二天,唐紫茗魂不守舍地在家萎了一天。脸不洗,头也不梳,吃了几粒米,陪翠蓝看了一天《还珠格格》——看不见叶勃朗的日子,怎么过也都无所谓了。睡觉前她拼命地做仰卧起坐,做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她决定,明天去找叶勃朗。
清晨六点,唐紫茗就突然在振奋中醒来。不过起床却是在母亲出门二十分钟后。她欢天喜地地蹦下地,蹦进卫生间,又蹦回卧室,再蹦进卫生间。最后一次从卧室里蹦出来,她已打扮得花枝招展,双眼奇异地闪着钻石般的光。
“翠蓝姐,我去同学家了。中午不用给我做饭啦!”唐紫茗欢快地跟翠兰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跑了。
坐公交车去美院的一路上,唐紫茗都在反复琢磨见到了叶勃朗之后要做什么,说什么。想来想去,她明白此行除了见他一面,似乎完全没有其他意义。那就只见一面就走好了,显得潇洒又果断。
唐紫茗从小到大已来过美院无数回。不过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感受到它的美好可爱。哎呀,院子里的树就是比外面的挺拔,空气就是比外面的清新,人也就是比外面的美!不知是谁说“远看像要饭的,近瞅像捡破烂的,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美术学院的。”说这话的王八蛋那是没来过这儿!看看这些俊男靓女,多么与众不同,多么超凡脱俗!当然啦,那还不是因为他们托了叶勃朗的福,走他走的路,呼吸他呼吸的空气,沾染上了他的仙气。唐紫茗疯狂地嫉妒他们,也嫉妒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凡是能和叶勃朗朝夕相处的事物,唐紫茗都恨不得将其踢出银河系。
唐紫茗在校园里游荡了两圈,正准备打IC电话传呼叶勃朗的时候,发现她的精灵王子正从篮球场往外走。唐紫茗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一下蹦到叶勃朗面前。
“呵,怎么又是你。”叶勃朗擦擦头上的汗,不冷不热地说。
唐紫茗本来想说“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但见他神情有些冷淡,心里一紧,也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说:
“我去画廊找我妈,顺便来这儿逛逛,没想到遇见你了。”
“哼,那可真巧。看来缘分还是靠得住。那你继续逛吧,我得洗澡去了。”叶勃朗转身就要走。
“哎!等会儿!”唐紫茗狼狈地喊住叶勃朗。“昨晚收到我的传呼了吗?”
“收到了。‘晚安’对吧?不过留言是‘唐先生’——我合计合计,估摸是你。你声音是有点粗,不过也不至于被听成老爷们儿啊,逗死我了!以后说话温柔点吧。拜拜。”说罢,叶勃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紫茗一个人呆呆地晒在阳光里。嘴里虽然也作了一个拜拜的口型,声音却卡在嗓子里迟迟没出来。直到叶勃朗彻底消失,她才发出一声难过的叹息,有气无力地转身离去。
这次事件可以算作唐紫茗爱情史上的首次挫折。悲伤是有的,但并不严重,主要原因是这次挫折来得生硬又蹊跷,值得品味思考,唐紫茗决不甘心把这种古怪的失败和所谓失恋混作一谈。在家混混沌沌消沉了几天之后,唐紫茗在一次刷牙的时候突然豁然开朗:她认为,这次叶勃朗莫名其妙的冷漠,一定是因为他也爱上了自己,却被年龄、学业等世俗条件羁绊,产生了莫大的挣扎和痛苦所致。是的,那简直是一定的!
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给我画像?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单独请我吃饭?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留下呼机号码,还说想他时就去看他?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如此喜怒无常?这明明是恋爱的症状!
这个迟来的惊人的发现让唐紫茗血冲脑门,兴奋得险些栽到马桶里。哎呀,这个可怜的叶勃朗,原来也和自己一样受着这恋爱的煎熬!看他一幅桀骜不驯的模样,竟是如此羞涩矜持!
唐紫茗心花怒放地在卫生间里转着圈。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爱的人竟也爱自己呀。原来总说自己命不好,现在终于时来运转了!眼下就差一个人说一句话,捅破这层历史性的窗户纸!叶勃朗不敢说,没关系,那就我来表白好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追求爱情人人有责!
唐紫茗嘴里含着牙刷,摩拳擦掌地踱着步。压抑愚钝地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做件轰轰烈烈气壮山河的大事了!
下面该做的,就是策划如何向心上人表白了。唐紫茗第一个念头是送他一束红玫瑰。送花本身虽然毫无创意,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送花给二十二岁的男孩却是件很创新很前卫很有震撼力的事了!做这事的勇气和女权主义信念唐紫茗都具备,但她突然想到,如果叶勃朗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说不定一桩美事就被玫瑰花给搅和黄了呢,不行不行。
那么,面谈吧。用最原始最质朴的表白感动他!可是……一想到叶勃朗那双谜一般的眼睛,唐紫茗手心便冒汗了。唠最最普通的家常嗑都让她舌头打卷,更别提表白爱情!她哪敢?
唐紫茗焦灼地抠着手指甲,光是想这事就已经让她心跳加速了,这可咋办。
要不还是……写情书吧!又含蓄,又诗意,避免正面交锋,还可以放肆煽情,达到说话所达不到的古典主义感染力。真是绝妙的主意,怪不得古今人人都为情书发狂!唐紫茗就是忘记考虑一点:白纸黑字一出手便往往后患无穷。古今中外被陈年情书坑苦了、搞臭了的,从伟人到老百姓数不胜数。当然,哪个人写情书的时候不都是狂热,疯癫,自以为写出了千古绝唱,谁还能去想失败或以后分手的可能性?那岂不是对爱情的亵渎!
唐紫茗深吸了口气,坐到写字台前。来不及构思便觉文思如泉涌,抓起笔便写。
“Brown:
原谅我擅自给你起了这个英文名。我就是突然觉得读音很像你的名字,就写了。直接写你的大名让我紧张。
你一定知道我突然给你写信是为了什么。我斗胆猜测,你甚至也在期待吧。我是爱上你了。不知道用爱这个字合不合适,反正我是必须用它的。“喜欢”好像太随便了,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感情。别问我为什么爱你,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从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脏就特别不舒服,肯定是因为一种叫爱的病毒。
你一定会笑话我幼稚,单纯,不切实际。就算是吧,但那也跟爱你不冲突。你已经二十二了其实不算什么,你已经上大学了也不算什么,我早晚也会过二十二岁生日啊!我早晚也会上大学啊!我现在是小,但人小也有恋爱的权利!朱丽叶跟罗密欧好的时候不也才十四岁!只要你耐心等我就行。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尽管你没说过,但我感觉得出来。我知道这话说的有点大言不惭,但我现在都不在乎了!只要你承认你也是爱我的,我就什么都无所谓。请你相信,我不是一个拿恋爱当游戏,糟蹋青春的女孩。我对爱情有着很严肃的态度!你是我的初恋。都说初恋不可能圆满,我就不信这邪!我现在很严肃地跟你说: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说恋爱肉麻无聊不自由,可你也说了那是因为你没找对人!我觉得我能给你快乐,尽管我还不知道谈恋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做一个女朋友。但你可以教我,你喜欢让我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至于学业,你是过来人,应该可以在这方面做我的老师。我以前的家教还有比你小的呢!如果你能天天辅导我学习,那学习将变成多么快乐的事!为了赶紧追上你,我一定会拚了命的,你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告诉我你爱我就好!
我现在心脏跳得很快,而且很堵得慌。就写这么多吧。给自己的偶像写情书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我做到了!剩下的事我不敢想了,听天由命吧!期待回复!
茗
唐紫茗激动地扔下笔,把信折起来装进一个淡紫色信封里。刚要拿胶水封死,一个娇媚的念头闪现,她转身去母亲房里拿来GUERAIN89年出品的经典香水SAMSARA轮回,往信封里仔仔细细喷了三下才封口。
唐紫茗用一种自己察觉不到的做作姿势把信封轻轻捧在手里。香水的前调开始挥发,清新的柠檬香混着魅惑的檀香鬼鬼祟祟地从信封里飘出来。
在这爱情的迷香里失魂片刻之后,唐紫茗突然一个冷战回过神来,莽然抄起电话,拨通传呼台,清清嗓子,用娇滴滴的声音说:
“你好,传21038!内容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在美院正门等你。我姓唐。小姐你可听清了,我是女的!”
鬼使神差地做完这一切,唐紫茗顿时感觉又畅快,又倦乏,筋疲力尽,四肢瘫软,仿佛刚洗完一个漫长的高温桑拿。她昏沉沉地扑倒在床上,手中拿着信,嘴里发出几声闷闷的笑。
第二天上午,妈妈早早就去了画廊。唐紫茗心花怒放地打开衣橱,把备选的衣服一套套扔到床上,站在一旁边思考边啃手指头。后来觉得光用脑子想不行,她便痛快又耐烦地把十多套衣服统统试了个遍,直到在镜子前面转得晕头转向才栽倒在床。她的最后方案是一件苏格兰红格衬衫配深蓝毛背心,浅灰色百褶裙,白色长筒袜和黑色小牛皮鞋——这身妈妈给她置办的清纯素雅的英伦学生妹装束,国内几年后才流行。唐紫茗精神抖擞地穿好这身行头,扎起马尾辫,跑到母亲梳妆台前点了点嫩粉色唇膏,在耳后喷了两下清淡的Ckone,揣好信,蹦蹦跳跳跑出家门。
走在春意盎然的街头,唐紫茗的心中奏起华丽温暖的婚礼进行曲。在她的脑海里,在一个个跳跃着的音符中,渐渐升腾出一张巨大的叶勃朗之脸,冲她展露出无比深情的微笑。唐紫茗醉了。任凭春风调戏她的裙角和乱发,得意地接收行人们对自己的注目礼。青春多么美好!爱情多么美好!她在心中禁不住呐喊。
爱情,我来了!
唐紫茗腾云驾雾地来到美院门口,并不见叶勃朗的身影。看看表,已是十二点四十了。唐紫茗又自责,又焦急,心神不定地整了整头发,拽了拽裙角,摆出大方镇定的姿势,屏息凝视。
半个小时过去了,唐紫茗还以同一姿势傻站在门口。有的学生已经出出进进好几趟,纷纷好奇地盯着她看。唐紫茗有所察觉,却没心思顾及。她已经为叶勃朗急恼得快哭出来了。
又是半小时过去了。唐紫茗浑身麻木,眼神黯然,脸色由红润转灰黄。她颤抖着看看表,又看看周围,两道绝望又屈辱的泪潸然而下。正准备离开,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大手突然把她拽住。唐紫茗惊诧地抬头一望,她日思夜想的叶勃朗正站在她面前用一种难以言传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唐紫茗又惊又喜又委屈,擦擦眼泪,有气无力地问。
“我呀,在那树后看你半天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能等我到什么时候。”叶勃朗挑了挑左边眉毛。他今天穿了一件很摇滚的短款皮夹克,上面星星点点沾着油彩,生了锈的铜扣闪着钨突的黄光。
“你,一直都是这么对待女生的?”一种被戏弄的屈辱袭上唐紫茗心头,刚收回去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不能怪我。”叶勃朗淡漠地耸耸肩,“我十二点半准时来的,你不在啊!我等了五分钟才走的。既然是你约我,你没理由迟到。”他顿了顿,“我最恨女生迟到。”
唐紫茗的心被刺痛了。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知还有没有必要把信拿出来。
“别哭了,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叶勃朗意识到刚才的话说得有点狠,语气温柔下来。“找我有事吗?看你穿这么漂亮,是想跟我约会吧?嘿嘿。”甩出这句轻薄话之后,叶勃朗躬下腰,亲狎地去看唐紫茗的眼睛。
唐紫茗脸腾地变红,后退一步,怯怯地把兜里的信拿出来,递给叶勃朗。“我……给你写了一封信。”
“不会是让我帮你改作文吧?我作文最差了。”叶勃朗接过信,举起来,好奇地对着阳光看。
“那你慢慢看,我走了。”唐紫茗紧张得快要虚脱,晃晃悠悠地转过身要走。
“哎……唐紫茗!走啥呀?难道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送这封信?难道你就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走,请你吃饭。”叶勃朗挤了挤眼睛,也不等唐紫茗回答,搂过她的肩膀就往外走。
这一刹那。
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十几分钟后唐紫茗就发现这算不了什么了。但对当时的她来讲,这一搂的意义之重大,绝不亚于盘古开天地,人类登月球。被叶勃朗搂住的这一瞬间,唐紫茗的脑子炸开了,所有脑细胞都四散开来。她觉得叶勃朗扶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并不是手,而是一个微型发电厂。被他触摸的那一瞬间,唐紫茗从肩膀到脚尖,从血管到神经,一刹那间全麻了。唐紫茗第一次感知到肾上腺素的存在,某种冰凉可怕的液体混着突如其来的尿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堵得她小腹酸坠,呼吸困难。两条腿明明走在柏油路上,却真真切切像陷在沼泽里,越动越下沉。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叶勃朗搂进马路对面的餐厅里的。飞进去的?前空翻翻进去的?简直像是被爱情之炮轰进去的!
“你一定还没吃午饭,点吧。”叶勃朗把菜谱扔到唐紫茗面前。
“我不饿。你点吧。”唐紫茗神思恍惚地说。
“我不能吃饭。昨天刚打了舌钉,有点感染。现在只能喝粥。”说完,叶勃朗出其不意地把舌头伸到唐紫茗面前,炫耀地卷了两下。“好玩不?”
唐紫茗被叶勃朗这举动一吓,立刻精神了。她挺直腰板,心惊肉跳地看了看那条血红色的长舌头和舌中央一个纳粹标志的银质舌钉。唐紫茗内心顿时生出一种说不清是针对舌钉还是针对叶勃朗本人的厌恶。但还来不及展开思索,她便为“厌恶”这念头本身感到罪恶。为了赎罪,她谄媚地一笑,乖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