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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樱凉/珠雅 当前章节:147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40

“怎样?她会记起前尘往事?”

“是,常如意就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了,辛苦舅舅了。她现在好吗?”

“她很好,我的小女儿念儿很喜欢她,常和她玩。”

“念儿,她也有八岁了吧。”

“是,比太……璇玑小四岁。她不知道,只当璇玑是她的姐姐。”

“那就好。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她。”

“是。”

璇玑真正得以下床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一月了,天寒地冻。

看着肃杀的庭院,她依然高兴。

“承幽,那是腊梅树吧?我还记得呢!”

“是啊,小姐真聪明。过不了多久它就该开花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到时插几枝在房里吧,我喜欢它的香味。”

“是,奴婢记下了。”

“我想到院子外面走走。”

“这……小姐,不太好吧。你才病好,走远了又该累着了。”

“不要紧的,我就想看看念儿。”

“那……好吧。”

承幽扶着她才出了院子没几步,就遇见了姬振镛。承幽一惊,松手就一骨碌跪下请安:“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璇玑疑惑地看着他,“我见过你吗?”

“你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寿……璇玑?”他急切的眼中似要迸出光芒。如果她独独只记得他,那么在她心里他必是不同于寻常人!

“你是……振、振……我的头好痛、好痛……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她抱住头哭泣,似足了寻常小童,“承幽,我要回房!我要回房!”

“小姐,我们回房去,我们回房去。”承幽急急扶她进房。

院外独留振镛懊恼捶墙。过了一会儿,承幽出来,对他说:“殿下,先去歇息吧。奴婢已遣人去请常夫子了,小姐不要紧的,倒是殿下要自己保重玉体。”

“她会一直这样吗?她还会记得我吗?我怎么就忘了我亦是她的……”振镛在墙下怔怔地低喃。

“殿下放心,小姐年纪尚小,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您的心意的。”承幽低声劝道。

“你是她的侍女,还不快去守着她!少一根头发,本王就惟你是问!”振镛甩开她扶上来的手,转身离开。

承幽痴痴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连眼泪滑落也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采芝。”

“你以后就叫承幽,代替她承担所有的忧愁。”

“是。”

“记住,你是床上这个女子的仆人,你的一生都将属于她,永远不得背叛她。孤王要你立下重誓。”

“是。”

“你和你家人的性命就在她的手上。她如有丝毫闪失,你和你家人都须为她陪葬,你自己拿捏。”

“是。”

“姐姐,你真幸运,能做太子哥哥的侍读!以后进出宫廷就很容易了,什么大世面都能看到,多好啊!”小小的齐念立在马车下,对着车窗边的璇玑说话。

“念儿,不可对……你姐姐胡闹!”齐夫人急忙拉过女儿,转身对车里的璇玑说,“以后你就是太子宫里的人了,镇西王府还需仰仗小姐多多美言。”

“大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女儿要劳王府多照应才是。女儿如今是……齐家的姑娘,以后还望父亲和大娘时时来探望,多多走动才好。”她低垂着头,轻声说道。心里不免也惊讶自己如何熟悉这类应对。

“是,难得小姐眷恋双亲,以后必会到宫中多多走动的。如今时候不早了,还请小姐上路吧。”

“璇玑,我们走吧。”镇西王齐明越轻声对这个新女儿说,心里悬了多时的大石终于快落地了。

“姐姐,可要回来看念儿啊!”齐念在门里挣脱了奶娘,跑到大路上。

很多年以后再相见,齐念都会想到这一幕。她曾经是那样相信她就是她的那个温柔纯真的姐姐。

“她已经来了吗?”

“安排在景阳殿里了。”

“她本来该是在……”

“殿下,她如今是您的侍读了。从此就只是东宫的人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他不知道他是否做对了。这样对她也是最好的吗?“去景阳殿!”           

景阳殿里,璇玑正打量着这座宫殿。她好像很熟悉这样的摆设,说得出这些民间不多见的器具的用处。真是如她们所说王府的小姐见识多吗?她心里不免疑惑。

“璇玑!”他进来了,竟顾不上叫人通报。

“璇玑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她依照她们教导的礼仪请安。

“快起来!你不需要这样……你是我的表妹呀,算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他扶起她坐下,“身子全好了吗?”

“是,谢殿下关心。”她垂着头,一如普通千金小姐。直叫他气恼舅舅究竟都教了她什么,两个半月前至少她还是真实的性情。

“以后你就住这景阳殿,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本来你该是住在另一个地方的,全天下只有你才配住的地方。

“谢殿下,这里很好。”她一味低头,内心总是疑惑自己的来历。

“那就好。明天你就随我去明德殿吧。”他有些无可奈何,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

“是,恭送殿下。”她见他离去,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为什么她总觉得他是她见过的人呢?可是父亲和承幽都说她是来自西疆,那么照理她是没有机会见到尊贵的太子殿下的。难道是她病糊涂了吗?可是如果真是她弄错了,她表现得太过亲昵,就会被人嫌弃,到时还会连累镇西王府吧。

她叹了口气,对未来的生活有些不知所措。

东宫明德殿是太子的学塾。太傅姓沈,五十开外年纪,颇有学识。

璇玑第一次到明德殿的时候,沈太傅就吃了一惊。这个安静的少女似乎有些才华,教了两篇先贤名篇,考了几段也能对答如流,自己还能有些见解,竟不输给太子殿下。他当下命她写一篇论着,她也能写出些东西来,虽说不是全都在理,但在她这样的年纪,又是闺阁女流,平心而论也算是表现不俗了。最难得的是这姑娘写得一手好字,分明已有几分柳体的模样,想来也是下过苦功的。几日下来,沈太傅便也有些喜欢这位女侍读了。

璇玑到东宫的第六日,也正是沈太傅见到璇玑的第五天,太子姬振镛下朝晚了。璇玑在明德殿等得无聊,便差承幽取了围棋,央沈太傅同下。奇怪的是,沈太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对弈却意外的不在行。待振镛下朝,老太傅已输得面有愧色了。振镛兴起,便要与她同下,璇玑本不敢造次,终究年少气盛,答应与他一决高下。

振镛笑笑,落了一子,“只怕要败在我们这女棋王手里呢!”

“太子是取笑璇玑吧。”她跟着落了一子,逼进一步。

“璇玑的棋艺确实不一般,是我小看了你。不过,下棋没个彩头倒也无趣,不如赢了就许你件事吧。璇玑想要什么?”他笑着问她。他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所图。

璇玑转了转眼珠,抿唇一笑,“赢了再说。”

这分小女儿的娇态异常动人。振镛跟着笑了,或许在轩辕寿玉今生今世都不会笑得如此自在,也许他是做对了。

“好,赢了再说。”他微笑着落下一子。

她睁大了美丽的眼眸,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什么时候走到了这?!”

“自然是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仍然笑着,“我赢了也能要你许我一件事吧?如此才公平,对不对?”

“这……当然。可是……璇玑……”她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去。

“自然是你能做到的。你……许我……能被你叫作振镛吧。”他尽量轻描淡写,他已对她口中这“太子,殿下”容忍许久了。

“这……”她好容易弄明白他绕的弯子,不由有几分惊疑不定。

“你我并非寻常主仆,用不着这样拘礼。你就叫我振镛,不然振镛哥哥也好……你是舅舅的女儿,不是该叫我哥哥吗?”

“一定要叫?”她试探着问。

“一定要叫。来,叫一声。”他微笑着劝诱。

“振镛。”她笑靥如花,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没选择地叫他哥哥。连她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这之中的奥秘,“振镛、振镛,那么我们再来下一盘,我必赢你!”

“好,看你能翻身不能。”他笑着落子,丝毫不以为意。

她自信十足,落子时笑意盈盈,让他想起西疆绿洲上迎风盛开的白色小花,娇弱之中的坚韧尤其叫人怜惜。

他微笑着看她得意地落下一子,对他说:“我赢了!”然后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不再自称“璇玑”,他想这步棋真是下对了。

“那好,璇玑想要什么?”他宠爱地抚着她的头。真是个孩子啊!

“上元节许我出去看花灯!”大概是因为高兴,她没有避开他的手。

“上元?”他一愣,“现在离上元还有两个月呢!这么早就开始打算了吗?”

“可是我听见吉祥和如意已经在商量上元节要穿什么衣服了!我听说上元节会很热闹很热闹,有花灯、杂耍、各色小吃,我想去嘛!”她把玩着棋子,娇声道。

“人家想上元节出去,可不是为了看花灯,是为了去寻夫婿!”他笑着逗她,“你也要去吗?”

“夫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沉思。      

他心里不由一怔,有点不是滋味,她的夫婿本就是他,可是他却不得不让她忘记了这一切。日后她会爱上别的男子吗?不!他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已经嫁给了他,她已经嫁给了他!

“振镛……”

他回神,只见她满脸疑惑地问:“夫婿……是什么?”

他拊掌大笑,喘着气答她:“你、去问、沈、沈太傅!”

“沈太傅!”她满怀求知若渴之情,看向满脸通红,咳嗽连连的老太傅。

“小、小姐日后……自会明白。”        

转眼,十二月就到了,东宫里上下都是忙忙碌碌的宫人内侍。过年总是有好事的,比如丰美的赏赐、比如宽厚的大赦、比如热闹的节庆……

“振镛!”璇玑欢快地来到书房外,“我能进来吗?”

“你进来吧,璇玑!”他笑着收起卷宗。她的到来,是他消疲解乏的灵丹妙药,“又有什么好玩意了?”

“这个!”她抓起他的手,在他掌中放下一物。

是个秋香色绣了银丝竹枝的小小锦囊。

“是什么?”他有趣地看着她得意的样子。

“你打开就知道了!”她背着手,仰着下巴,眼珠子转啊转,“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哦!”

“真的?”他倒不知她眼中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依她的年纪恐怕还看不出这点吧。他好奇地解开扣成繁复小结的雪青丝绳,打开,竟是一只金锞子!

“是这个?!”他倒真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是啊!振镛不要压岁钱吗?”她奇怪他的反应,“你不高兴吗?”

“没有没有!可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压岁钱呢?”

“因为过年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不是每个孩子都会有的吗?承幽说我会得到压岁钱的,那我想振镛也应该有,就给你了啊!对了,这只锦囊是我自己做的,很漂亮吧?承幽说我的女红很好呢!”

“是,很漂亮很漂亮!”他拥住她,“谢谢你,璇玑。”

这个世间,只有怀中这个女子才会认为他还是孩童,需人怜爱、需人呵护吧。也只有她想到了要来怜爱他、呵护他。

璇玑怔怔地答:“不、不客气。”这是第一次他如此亲近她,而她似乎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终于过年了。在普降瑞雪的祥瑞里,皇宫传宴群臣,宫中一片喜庆。

振镛去赴宴,东宫便冷清很多。可是如果不去赴宴,只怕更冷清,更没心思过年了。

璇玑叹息着。

“小姐,奴婢等在偏殿已备好了酒馔,只等小姐开宴了。”承幽推门进来。

“怎么是我来开宴?”她惊疑地问。

“殿下不在东宫,这东宫里不就是小姐最大。自然是小姐开宴了。”承幽笑着答。

“是吗?”她疑惑。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小宴席倒还算热闹。璇玑因嫌一人独坐,备觉冷清,便邀殿中伺候的近侍宫女管事内侍同坐一席。璇玑平素也和气,又因为是过年,众人便放肆了一回,热热闹闹地过了年。等振镛自宫中回来,只见是一殿醉卧的男男女女,也只得苦笑着让人收拾残局。

不过,璇玑醉态可拘的模样确实惹人怜爱。振镛叹息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终于一年过去,璇玑年满十三岁又三个半月了。

初一开天坛、地坛拜祭天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初二开太庙祭祖,祈求列祖列宗的保佑,赐福子孙后代。

一直过了初十,璇玑才得以见到振镛白天出现在东宫,一时喜悦得无法言语,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振镛抚过她散下的一缕鬓发,嘴角含笑,“那么想我吗,璇玑?”

“当然,我每天都在想你啊!振镛,你还记得上元节的约定吗?我盼了好久的,你可不能忘了呀!”璇玑一脸的坚定,“答应过我的,振镛可不许反悔啊!”

振镛一时哭笑不得,他怎么能奢望这个还是赤子之心的璇玑会对他产生男女之情呢?她还是个孩子……他必须耐心等待她长大成人。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答应过璇玑的事情,哪一件是没有做到的?”他哄着她。璇玑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的每一句话;璇玑是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每一天。

现在,这已足够。

上元夜,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宫城内燃放的烟花,照亮了寒冬的夜空,点缀得夜幕如绚丽的春天。

花灯带着欢乐,如游龙般蜿蜒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市集杂耍的卖艺的跑江湖的各自圈开了场子,敲锣打鼓,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各色小吃纷纷现身街头,西疆烧烤的香味弥漫了整条街道,冰糖葫芦的鲜红色泽诱惑着每个孩童少年的心,馄饨水饺铺子冒出的蒸气使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仙境一般缥缈梦幻。

男女老少满脸的喜悦,又如同过年一般。青年男女的面孔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带着神秘而诱惑的笑意。

璇玑被振镛牵着手,已经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振镛、振镛,你看那是什么?”

“猜灯谜的,要不要去?”

“要去要去!猜中了可有彩头?”她疑惑着回头问他。大概在她心里,振镛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大概那只花灯就是你的了。”

“真的?那我要挑好了再猜。”

“小丫头口气不小啊!”

“你看着就知道了!啊,这个这个!振镛快猜快猜!”她指着花灯跳,险些把他的衣袖都拽破了。

“原来你是打这个的主意啊!嗯……唉,好难啊,猜不到啊!”他有心逗她,看着她急得跳脚。

“振镛、振镛!你再想想再想想看嘛!”

“好吧告诉你,附耳过来!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大叔,是这个,对吗?”

“小姐好聪明,正是这个,来,给你花灯!”卖花灯的大叔笑得欢快。这知是哪家的小儿女,如此讨喜。

“振镛、振镛,那个是什么?”

“泥人。”

“真好看!小哥,这是你做的吗?”她新奇地看着他手中捏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粉衫小姑娘。

“小姐要是喜欢,这个……仙女儿就送给小姐好了!”少年微微低下了头。

“真的?谢谢小哥!振镛、振镛,这个好看吗?”她欣喜地上前献宝。

这丫头!振镛转头看了眼正巧抬头偷看璇玑的少年,没有说话。

“振镛?”璇玑不解地问他,他好像不太高兴,“好吧,我把这个仙女给你,你不要不高兴嘛,振镛!”

“你喜欢的就自己留着吧。我们去那里看看。”振镛别开头。

“我喜欢的,你没有我才给你啊!”璇玑将它塞入他手中,“它像不像我?送给你!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看见它就像看见我一样哦!”

振镛看着她,半晌,拉起她的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璇玑一惊,仿佛脑中有什么影像一闪而过,却无法捕捉。

流光

  “听说你宫里近来多了个女子,与你交从甚密。”元初帝坐在偏殿的胡床上,落下一子,抬头看了眼对面抚着棋子的太子姬振镛,不咸不淡地说。

“是来了个孩子。”振镛跟着落下一子,风轻云淡地答。

“孩子?”元初帝听他这样答,反而吃了一惊。

“是舅舅的女儿,先前流落在外,如今千里寻父来了。父皇,该您落子了。”振镛淡淡地答。

“是这样。”元初帝落了一子,“如何不在镇西王府中住,却跑到你宫里来了?”

“父皇有所不知。她母亲和舅舅只是露水姻缘,如今已过世了,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在王府立足?舅舅自觉亏欠了她母女,自是要为她多多打算。儿臣新丧了太子妃,舅舅便有这意思。”

“他倒是有心!”元初帝边落子边说,“两边都得了好。”

“也怪不得舅舅。如今齐氏能帮父皇的,也就是这个舅舅了。”

“你母后和娘家走动是不多。这个舅舅对你,倒是没话说,什么都肯为你做。”元初帝垂眼落子,让人看不出心思。

“大概是看在母后的薄面上吧。”振镛淡淡答复。

“你呢?如何打算这位‘齐小姐’?”

“这便看儿臣与她的缘分了。”他说得含糊,仿佛有意无意。

“哼!你倒是忘性大得很。”元初帝冷笑, “寿玉过世还没几个月呢!”

“父皇!”振镛便垂头不语,半晌才开口,“父皇曾那样殷殷叮嘱儿臣要善待十九公主,儿臣亦发愿守护她一生一世,谁知……”他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衣袖上的水渍在静默里慢慢晕开。

“是寿玉命薄福浅……只是,朕日后如何有脸见她母亲……”元初帝似真似假地长叹了许久,“你舅舅那女儿叫什么名字?如今多大了?”

“她母亲取的名字,叫璇玑。快十五了,因是先前受苦,所以长得瘦小,倒像是才十二三岁。”

“是吗?那倒是挺可怜的。瘦小,没什么大碍,日后悉心调养就好。人……生得好吗?”

“尚可。说起来,真有几分像……像十九公主,儿臣因此便有几分怜爱之心。只是没十九公主的气度不凡,到底是小户人家的女儿,略略美中不足。”

“是这样。几时带来给朕看看。”

“是,待她登得了台面,必会请父皇过目。”

元初帝略一颔首,对他说:“朕有些倦了,你先退下吧。 ”

“是,儿臣告退。”

室中安静下来,许久传来一声轻叹。

“她在那里可好?”

“小姐在……府中过得不错……少爷确实善待她。”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春天来的时候,沈太傅却没有来,据说是病了,璇玑不便出宫,就托人送了些参茸燕窝去。振镛去太傅府上探病回来,说太傅要告老还乡了。璇玑叹息着问新的太傅会是谁呢?她开始怀念那个花白胡子,清瘦整洁,学识丰富,不善对弈的老太傅了。

新来的太傅姓文,很合适的姓氏。璇玑无精打采地坐在明德殿里,振镛近来更加忙碌,明德殿里渐渐只剩下她和文太傅了。虽然文太傅很尽职尽责地教导她念书,但她依然兴趣缺缺,渐渐蛰居在景阳殿里了。

振镛很快地发现了这一点。想了想,问她:“你可是寂寞?”

“振镛在的时候便不觉得。”她垂下头,“我只是不太愿意活动。”

“这样对身子可不好,你该多走动走动。”他抚着她的头,“我也想留在宫中陪着你,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我知道振镛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她在他怀中闷闷地说, “我懂的。”

“那我不在的时候,我找个人来陪你吧。”他轻叹着,“你也没个年纪相当的玩伴。”

五月的风里,清如来到了璇玑的生活之中。

很快,十四岁的沈清如以她是沈太傅之女和自身的安静灵巧赢得了璇玑的友谊。

东宫里渐渐多了少女的欢笑嬉戏。

“璇玑很喜欢沈清如。”振镛在廊下看着院中踢毽子的璇玑,满头大汗却桃腮如霞,自是一番动人模样。

“是,小姐很喜欢沈侍读。”承幽答道。

“孤以为沈清如是个安静的姑娘,她没什么不妥之处吧? ”

“沈侍读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平日行为举止倒没什么出格之处。”

“对璇玑呢?”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对小姐也是客客气气的,如今更成了手帕之交。”

“璇玑快乐就好。”他含笑看璇玑跑到跟前。

“如何玩得满头大汗?快叫人擦擦,不可着凉。”

“振镛,你看我踢得好吗?”

“很好啊,璇玑本事不小!”他接过承幽手上的丝帕为她擦汗,“可是赢了?”

“没有!清如更厉害呢!”她拉过立在一旁不声响的清秀少女,“振镛还没见过清如吧?清如都来了一个多月了,只每天和我一同上明德殿,倒像是我的侍读了!你却不来看看我们!”

“璇玑!”清如惊呼,这齐璇玑竟如此大胆!敢这样和太子殿下说话。

“不妨事。璇玑是心直口快,我知道的。”他帮璇玑整理好略有凌乱的鬓发,不以为意。

清如心中一动,不由叫绝:好一个温柔少年郎!只是,他和这齐璇玑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机会我会来明德殿的,看你可有偷懒!”他拉起璇玑的手, “该用膳了,丫头!”

“她是镇西王的小女?是了,她是姓齐。”清如倚着雕花木椅,若有所思。

“奴婢听说,她是王爷在外留下的孩子,才入京没几年。”

“哦,是私生之女。倒是仪态大方,不见寒酸之气。”

“这位小姐待人确是至诚之心,东宫上下都绝口称赞的。”

“看得出来。这么说来,她和殿下是表兄妹了?”

“是。殿下宽厚仁爱,对她关怀备至。”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家中送她入京时,母亲曾提起这位殿下新近丧偶,宫中正是群龙无首之时。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如果沈家出了位太子妃娘娘,是何等光宗耀祖之事,比父亲多年来只得一个小小太子太傅强上不知多少倍。她自己原来倒不在意这些,只怕太子是不知风雅,只通征战的粗人。如今一见,倒真是翩翩佳公子了,原先真该和父亲好好谈一谈的,也只怪父亲病得不轻,她又来得匆忙,没说上几句话就分别了。真正失策!

振镛难得来到明德殿,遇上文太傅正在评点两位侍读新作的文章,心想这两人际遇不同,也不知谁更胜一筹。便站在门外听了听,却是两人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璇玑胜在目光高远,立意不俗,亦能顾全大局,自然见解不凡。而沈清如则胜在功底深厚,自能旁征博引,口舌颇利。故此,两人都已小有进展。

振镛不由失笑,好一个文太傅,两边都不得罪!不过,棋逢敌手,璇玑或许会更用心于课业,未尝不是好事。

“振镛!你来了!”璇玑耳尖,跑到殿外。

“璇玑,不可不守规矩,令太傅笑话了!”他佯装怒意,却让她一眼看穿。

只见她窃笑着请安,“璇玑见过太子殿下!”

倒也像模像样,他又好气又好笑,“又顽皮!还不快起来!”

“是!”

文太傅和沈清如已闻声出殿,行礼问安。

“文太傅,璇玑课业可有精进?”振镛边人殿边问他。虽是每天都寻了空挡,亲自询问璇玑,但到底是做老师的更清楚些。

“回太子殿下,齐侍读比先前已大有长进。”文太傅躬身回话。

“那就好,太傅辛苦了。璇玑顽劣,让太傅费心了。”转头又对眉眼掩不住得意喜悦之色的璇玑叮嘱,“璇玑你也不可骄矜自傲,学海无涯,多点学问也能修身养性。这文章是谁作的?”振镛拿起一张纸。纸上的字娟秀之中带着刚劲,筋骨分明;工整之中隐有张扬之态,这并非是璇玑的字吧?人说是字如其人,这……

文太傅探头一看,垂首答:“回殿下,是沈侍读所作。”

振镛看了眼这垂手而立的少女,淡淡道:“不错。”

这女子必是顽固张扬之辈,好在年轻,日后总会收敛。

拿起另一张,是璇玑的字,竟有几分相像,不同的是璇玑的字更为秀丽,没有那样张扬。振镛便问她道:“近日可有好好练字?略有生疏了,不如先前。想是又贪玩了。”

“以后不会了。”璇玑垂头,颇为沮丧。

“夜里来畅怀殿,我要好好听听你近来都做了什么。”振镛淡淡说道。

“是。”璇玑头垂得更低,更是羞愧。

振镛看了眼同样垂着头的沈清如,出了殿去。

他希望璇玑多点本事,日后才不致在宫廷争斗中吃亏受气,更希望到时她能懂得他的用心,知道如何自处自保。谁知这小女孩儿一派天真,不解世事……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岁月渐渐在少女的笔墨针线间,笑语娇嗔里滑过。璇玑入东宫已有年余,振镛心知肚明她开春之后,过了夏天,到中秋就将年满十五。十五岁,就是大人了。

而璇玑本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她依然喜欢在春天的风里放纸鸢、出游踏青;依然热衷于在夏日的清晨泛舟采莲、夜晚则观星赏月;依然倾心于秋枫诗会、重阳登高;依然愿意在冬季堆雪人、打雪仗。她的生活里只要有振镛,就不知忧愁。

振镛在满目的春色中叹息,她依然是孩童。而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小女子了。曾几何时,他们已如菟丝与女萝,生死一处了。他守护她,她温暖他。所以,比起懵懂的她,他更害怕她的背弃。

“振镛,你不开心吗?”她仰头问他。目光清澈得叫人无法对视。

“没有。”他怜惜地抚着她粉嫩的桃腮,至少她是快乐的,他也是快乐的。

“可是你明明在叹气啊!”叹气不就是不快乐吗?

“叹气会老哦,振镛!”

“那……如果我老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他拥住她。

“会啊!那时你是老头子,我是老婆婆,一定很有意思!你说那时候我们还会咬得动冰糖葫芦吗?”

他苦笑。她的世界里时光只是一种记号,而非痕迹吗?她依然无邪至此。

“你会永远同我在一起吗?”他看着她的双眸,如此清澈,没有半点污垢阴暗。她是这样信任他。

“我不会离开振镛的,永远都不会,一直一直都和振镛在一起。”她美丽的双唇吐出的字句,一如誓言,叫他怎能不狂喜!叫他如何不痴迷!他万般怜爱,终于轻轻吻上她花朵般盛开的唇。

璇玑能够感觉到他双唇在颤抖,温柔而痴缠,让她感觉到她是他怀中的至宝。她的心里似有潮水涌动,一直涌上胸口,叫她娇喘吁吁。恍惚里她看见了翩翩飞舞的蝴蝶和娇艳盛开的花朵,他们也是蝴蝶和花朵吗?

他放开她的唇,满意地微笑, “这是吻,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你明白吗?”

“情人?”她懵懂,“是夫妻的意思吗?”

“是的。璇玑,你我本来就是夫妻。璇玑,你要记得今天你说过的话。”他拥紧她,就算是欺骗好了,他也和她在一起,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夫妻?”

七月初,清河王奉诏入京。数日后太子姬振镛宴请堂兄滑荆王。

“太子殿下,哎呀,我说振镛,你这表、表妹可真是国色天香啊!振镛你好福气!不过,哥哥我、我也艳福不浅!”清河王醉眼朦胧地看着璇玑笑开了,“我、我得了个美人!呵,可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才得来的!不过,值!月前还给我、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去,叫四夫人来!嘿,我给、给带来了!”

璇玑不悦地在桌下拉了拉振镛的衣袖。振镛心里也疑惑,先前在西疆时这位堂兄不但骁勇善战,而且英明神武,为何不过两年时间,他竟成了这样呢?难道真是因为荣华富贵以致醉生梦死至此?

转眼间,一位艳妆华服少妇垂首上得殿来。

“这可是、可是前朝的……十七公主!姿色不输、不输老弟那薄命红颜呢!泰、泰章,抬头让、让太子殿下好好看看!”

振镛脸色大变。忙要阻挡,却为时已晚。

阶下的轩辕泰章已抬起头来,迎上他们三人。原本平日如死水的双眸一时怨毒如厉鬼!

“轩辕寿玉!”她破空厉喝,怨气冲天,“你这千古罪人!轩辕寿玉,你竟对他投怀送抱?他是什么人?亡我皇朝的乱臣贼子!你竟如此不知廉耻,你辜负了父皇,辜负了轩辕氏!列祖列宗不会宽恕你!你这千古罪人!你不配姓轩辕……你知不知道你的姐妹过着怎样的日子?身处地狱啊!你这给我带来不幸的罪人!”

“给我把她拉下去,狠狠地打!打死这疯妇!”振镛抓起酒杯就砸。

璇玑已呆若木鸡。

振镛搂了她拂袖而去。

“清河王,今日冲撞了孤的爱妃,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我、我这是倒了哪辈子邪霉啊!堂弟,不,殿下、殿下……”

“来,璇玑,我们睡了。”振镛见她受惊不小,叫了太医开方煎药,服侍她喝下,便哄她上床睡觉。却见她还是魂不守舍,神思恍惚,心下不由一紧。她,不会是想起了什么吧?不,不可能!她一直在服用常如意所制之“安魂茶”,没有理由会因为这样而记起过去的事情!

“璇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振镛,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明明不是什么……轩辕寿玉啊……我是叫璇玑的,对不对?我是你的表妹,对不对?”她抓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凄楚无依,“我不是轩辕寿玉,我不是的……”

他心里疼痛难当,拥紧她,“对……你不是……”

过了片刻,汤药起了作用,她昏昏沉沉地睡去。他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一时心内百转千回。

他一直认为让她忘记,对她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不但能保存她的性命,而且依她先前的性情,必定会为报仇雪恨所累,今生今世必永无宁日。而两年来,她在他的羽翼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享受着她本应得到的幸福,他很少去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但是,今夜轩辕泰章的出现,使他开始怀疑,更加不安。如果有一日,璇玑变成了轩辕寿玉,她该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自处?他已离不开璇玑。

他抚着她姣好的面孔,叹息复叹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若是让父皇知道,璇玑又何去何从?她还会有命在吗?要是轩辕氏的余孽知道,亦不会轻饶了她……

璇玑已沉沉睡去。

璇玑幽幽醒来时,室中昏暗,或许天还未亮吧。想起身,发现被角压了一物,低头看,是振镛趴在床沿睡得正沉。

他守了她一夜吗?她心中不由柔软。很多事,她其实一直怀疑,但她从来不说,因为她能感觉到危险和阴谋的气味。既然振镛不让她知道,她就一直不去想,她是信振镛的啊。

她轻叹。

振镛惊醒,“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了吗?”他看了眼更漏,“才刚过子时。”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朝。”她轻声说,“我没事,你放心吧,振镛。”

“我还是看着你睡吧。你知道吗?你睡觉的时候,很美很美,像是……天上的圣女,安详神圣,都让我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我有那么美吗?比……清如更美?”

“清如?沈侍读?她……大概也长得不错吧。”他含糊地说着。

她笑笑,他竟不记得清如的长相?清如一定伤心死了,她来东宫都一年多了。不过心里居然有一丝窃喜,他真是在意她的,他从不叫她齐侍读。

她拉开被子,“快睡吧,我的太子殿下!”

那一夜振镛真是温香软玉在抱,却不得不一夜无眠。

安静的室内,承幽眼神游移不定。小姐今天很不对劲,她从来都不会让她捧了药碗在边上站这么久,而自己看书的。

“小姐,药凉了,就失了药性了……”她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

璇玑终于抬头。

“是吗?又该喝药了吗?”她接过碗,却没有喝,低头看着乌黑的汤药,这药香她早已熟悉,她的整个人都带着这种味道。

“这药,我喝了快两年了吧?你也煎了两年了,辛苦你了。”

“小姐说的是哪里话!只要是为小姐好,煎药又有么辛苦的呢?”承幽垂首而立。

“谢谢你,承幽。你老实告诉我……”

承幽一惊,抬头见她还是看着汤药出神,赶忙又低下头去。

“你老实告诉我,我到底生了什么病,非要每日服用这种苦涩至极的汤药呢?是不是我就要死了?”

“小姐莫要胡说!小姐哪里会死,只是……只是那年落的病根离不了这药。这虽是无可奈何的事,却也真不必愁苦!殿下岂会坐视小姐受苦?小姐千万要放宽了心呀!”承幽急急地说。

“是啊,他怎么坐视我受苦……”璇玑幽幽叹息。

“承幽,你去拿些蜂蜜来,这药苦得很。”

“是,小姐。”看着她除了殿,璇玑找到桃木小几上的青花瓷瓶,抽出插的 荷花,将汤药倒入其中。好在量不多,她也留了个碗底做样子。

将花瓶恢复原状,才坐下端了碗,承幽就捧了小碗蜂蜜进来。

“去得真是久,我都喝得差不多了,那蜂蜜还是放着吧,你去忙好了。”璇玑干脆地喝下汤药,将碗还给她,没有错过承幽略有狐疑的眼神。璇玑微笑,径自看书。那点药汁,荷花会很快吸收掉的,而气味对整个景阳殿上下来说已很熟悉,应该不会起疑吧。

“玉儿……”

“玉儿……”

“来……”

“到这儿来呀……”

似是亘古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声温柔的呼唤。

有一个面孔模糊的女子向她款款走来,璇玑竟知道她是笑着的,是世间少有的美丽慈爱的笑容。她想朝她走去,可是有一股力量抓住了她。

有人抓住了她的脚,她低头去看。

一只苍老而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脚踝。

玉儿,父皇死得冤啊!玉儿,要报仇!要报仇!

鲜血自一个男人的脸上缓缓滑落。

她感觉到无比剧烈的疼痛。

“啊!”

夜半惨叫,惊醒了整座景阳殿。脚步纷乱而又集中地

响起在内殿璇玑的居处。

“小姐!”

“小姐,你怎么了?”

“我……我肚子好痛……”璇玑面色惨白。

“快去请太医!”

“璇玑!”振镛赶来。

只见璇玑躺在榻上,已然昏死过去。

“传常如意!”

“幸好我还没去西疆游历!璇玑人呢?”常如意边说边进殿。

“在里面!”

常如意进了内殿,停下脚步,诧异地环视四周。

“有什么不对?”振镛也停了下来。

“这殿中的药味越来越重了……她还在服用安魂茶?”

“是,每日服用。”

常如意不语。他并不知璇玑身世,只觉得这样瞒骗一个美丽少女,有些于心不忍。幸而,振镛一向善待她,否则他岂非是助纣为孽?

“先看看璇玑再说。”他大步走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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