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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樱凉/珠雅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1:40

把了把脉,常如意笑得暖昧,起身到外殿。

“如何?”振镛拦下他,焦急不已。

常如意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笑了。

“到底怎样?你倒是说话呀!”振镛只气他有把柄在他手中,以致使这江湖郎中目无尊长,完全无视他储君的威严,整日与他称兄道弟。

“恭喜。”常如意坐下开起方子。

“她都这样了!何来的恭喜?”振镛一掌拍在雕花玉案上。

常如意见他真动了怒,便收了笑脸,“她长大了!”

“她长大了?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回过神来,揪住他的衣领。

常如意掰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说:“璇玑的天葵来了,她终于长大成人了,你可以娶她为妻了!”

他不理呆立在一旁的振镛,继续开方,“不过她身子可是虚得很,这样下去可不行。照这方子煎药,吃上半年就可以停了,应该不会再痛了。”他将药方交给承幽,取了诊金就走。

“承幽,东宫是有什么喜事吗?”

璇玑在回廊下,望着远处来去匆匆的宫女内侍,疑惑地问。

“这……奴婢并没有听说。”承幽低下头去。

“是吗?”璇玑看了眼迎面走来的小宫女。那宫女行礼,未了还笑意盈盈地望了她一眼,低头离去。

“我一直想问你,太子如今也将弱冠了吧。如何不见太子妃呢?”她转头看着承幽。

“殿下的元配夫人是太子妃苏娘娘,前朝建宣二十年就过世了。殿下第二个太子妃……则是前朝公主轩辕十九,不过……她死在大婚当日。”

“是吗?你倒是很清楚啊。”她淡淡道,目光转向另一端。

承幽一惊,急忙说:“奴婢亦是听人说的。”

“你平日就爱这个?必是和东宫上下都极为熟悉了吧。”她笑笑说,看不出什么心思,“走吧。”

“小姐可是往花园去?”

“是啊。我去看看园中还有什么花,插几枝在房中。”

“这些事就让奴婢去做吧,小姐是矜贵之躯,小心伤了手。”

“不会,我就是想找点事做。”说话间就到了花园,

“那是山茶吧,大叶白,倒是秀气。就这个好了,去取剪子来。”

“是。”

趁着承幽着人去取剪子,璇玑漫不经心地在园中转悠。她近来亲自侍弄花草,原不过是想掩饰花瓶中的玄机。

剪了数枝大叶白,她将山茶交与承幽,“去荷花池中看看,趁着还在花期,也摘几枝去吧。”

“小姐小心。”承幽扶她上了靠在池边的小舟,自己划着小舟入了荷花丛。

璇玑随意挑了几枝剪了来,便要折回。

“小姐要这么多花做什么?都放在房中,那岂不成了花房?”

璇玑一笑,“大叶白吗,是要送到振镛房中的。他这么忙,想必没多少工夫来花园,怕是都不知如今是哪个的花期了吧。就让他见识见识这全京城有名的大叶白好了!荷花才是放在我房中的。”荷花根茎吸水既快又多。

“奴婢见过璇玑小姐。”

“殿下在书房里吗?”璇玑捧着山茶,笑意盈盈。

“是。”宫女通报, “小姐请进吧!”

“振镛!”她进得殿去,见振镛正埋头批阅卷宗。

振镛抬头,只见璇玑一身红衣,怀抱数枝白荷,款款而来,何等脱俗,竟像是瑶池仙女一般!

“璇玑!你……你怎么来了?”他又惊又喜。

“给你送东西来了呀!”璇玑笑靥如花,上前清理了原先的荷花,换上了白如月华的山茶。

“这不是园中的大叶白吗?已经开了吗?”振镛停下手中的卷宗,看她摆弄花枝。

“对啊,像是开了有几日的了。我挑了些怒放的和含苞的,你看好看吗?”她回头问,无限俏皮。

“你最是有心!”振镛起身,“这两天都好吗?”

“很好啊!”她看了眼他身后的案上,“公文很多吗?那你先忙,我去做点莲子汤来。”

“也好,有劳璇玑小姐了。”他含笑作揖,“小生这厢先谢过了!”

“公子不必多礼!”她亦娇笑着道了个万福,“那奴家就去了!”

“小姐好走!”振镛大笑着目送她出了殿门。

璇玑笑着跑出殿来,差点撞上人,险险避开。原来是东宫副领萧离。

“末将该死!冲撞了小姐!”他惊慌地看了她一眼,急急低下头请罪。

“无妨,萧副领不必介怀。”她对候在殿外的承幽点点头,“走吧,先把花去插了。”

萧离痴痴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回不了神。

璇玑小姐今日真是美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玉儿,娘对不起你,日后就只得你一人了……”

“娘、娘你不要死!娘!”

“玉儿,父皇梦见你娘了,你娘在下面很冷……没有人照顾她……”

“父皇……”

“公主,奴婢等深受皇恩,愿以死报国!请公主放心!”

“皇上已遭贼人毒手,本宫虽是一介女流,但愿效谢氏,必定要为父报仇!”

“公主,一个时辰前皇上已经崩驾了……”

“父皇!”

璇玑惊醒,大汗淋漓。

这个梦境竟是如此真实!梦里的女子就叫寿玉,轩辕寿玉!她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悲欢离合,感同身受,身临其境。

她心底已隐隐明白。

只是……振镛对她确是真心的吧?

她起身下床,悄然走出大殿。

殿外月色如水,整座东宫寂静如死域。她独自游走在宫殿之间,恍恍惚惚来到振镛寝殿外。

似乎很久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梦境,这样凄楚无依的心绪,似乎是振镛在宫殿的某处幽暗之中安慰过她、温暖过她。

“璇玑小姐!”

她回过神来,是萧离。萧离!

“璇玑小姐,夜里风大,您为何穿得如此单薄,就跑来这里了呢?”萧离焦急道,转身望向侍卫,“快,去取小姐的衣服来!莫让小姐着凉了!”

璇玑怔怔地由他搀扶着人了廊下。

“小姐可是来找殿下的?殿下已经睡下了,要通报吗?”他接过侍卫取来的斗篷,很自然地为她披上裹紧,

“小姐当心玉体,万不着凉了!”

殿内灯火猝亮,振镛披衣出来。

“璇玑?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真是胡闹,

半夜不睡觉,怎到处乱跑?出事怎么办?着凉怎么办?”

他拥了她进殿。

萧离担忧地望着她木然的神情。她平日可不是这样的呀!

迈入大殿时,璇玑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流光闪过,叫他捕捉不及。

殿外,大风起。

惊变

  殿中,跳动的烛光里,振镛拥她坐在榻上。

“为何这样出来了?”振镛抚着她的头,垂下眼,掩住眸中的疑虑。

“睡不着。”璇玑偎在他怀中,东宫的点点滴滴,如此清晰。振镛对她确是百般怜惜、千般宠爱,的确是用心良苦。

“做噩梦吗?”她自到东宫之后,很久没有出现此种情况,那今夜又是为何? “安魂茶还在用吗?承幽可有每日都煎与你喝?”

璇玑缓缓颔首,“承幽每日都在煎药。”只是她没有喝。

“如此说来,你本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明日我找常夫子给你来看看。”

“常夫子?他……不是游历江湖去了吗?”常如意来了,她做的手脚必定瞒不了他。只是,他是否知道更多呢?璇玑既怕他来又盼他来,也许只有他才可以给她答案。

“总会有办法找到的,你不必担心。”振镛没有怀疑璇玑已知道安魂茶的秘密,只道是长年服用已将失效。

“我梦见……轩辕泰章了……”

“她……说什么了?”他早已命人赐她白绫三尺,念在是璇玑幼时玩伴,保她全尸。

“她说……我是罪人……我真是吗?”璇玑抬头直直望入他眼中。振镛有一双如春风般扑朔迷离的眼睛,温和之中,暗藏凛冽决绝。相处多日,她其实是很清楚他的性情。

“你怎么会是呢?你怎么会是罪人呢?如果要说是罪人,那一定是我,决不会是你。”你所犯下的任何错误、任何罪孽,都一并由我来承担,我不会使你受半点污染。终你一生,都要白如美璧。振镛怜爱地拥紧她,她是他千辛万苦,不惜欺君背父得来的宝贝,要相伴一生一世的人啊!

“振镛会有什么罪呢?振镛……是好人啊……”璇玑轻叹,她就做振镛的璇玑吧,如何忍心辜负他的心意呢?就当她什么也不知道吧。

“你睡吧,今夜就睡在这里。我守着你,放心睡吧,

不会再有噩梦了。”

璇玑顺从睡下。

当他几乎以为她已经沉睡的时候,只听她轻轻地说:“振镛,我只得你一个了,千万不要弃我而去。”

“不会的。”我只怕你有一天会弃我而去啊,“我们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璇玑在誓言里沉沉睡去。

璇玑自明德殿下了课,与清如一同出来。

“今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啊!”清如望着满天的云,满足地叹息。

“是啊,难得不是艳阳高照,都要把人晒成干了!”

璇玑微噘着嘴。

“什么干?美人干?”清如取笑。

“呀!那岂不成了干尸?多恶心啊!”璇玑嫌恶地退开几步。

“你都知道这个了?不简单!近来都在看些什么书啊,小心叫殿下逮住你看禁书!”

“才不是呢!”璇玑跑开,“好久都没找点什么玩了!今天天气这么好,清如,我们干什么好呢?”

清如追上,“快是中秋了,我们去做些月饼吧!送给殿下,如何?”

“不要啦!月饼还来得及做,可是这样的天气明天可不会再有!”最主要的是,月饼她要自己做!

“这倒也是哦。那……找人来玩瞎子捉人?”

“好啊!可是人呢?”

两人停下,不住地喘气。

“近来、近来东宫似在忙什么事情,你知道吗,清如?”

“没有啊,我没发现呀!”清如想了想,没觉得有何异常,再说有事发生的话,小月一定会回来说的。

“是吗?”璇玑疑惑,难道是她敏感?“也许是我多疑。”不,一定有事情,但当下她没再说什么,“去找几个人来吧。”

“找几个不熟的!”

“对,璇玑每次都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人了。那太没意思了!”

“所以要去找不熟的嘛。”

两人渐渐走近平日极少去的偏僻处。

“叼!”

回廊转角,转出一个端着满满水盆的小宫女,一时避闪不及,撞到璇玑身上,淋了璇玑一身。

“璇玑小姐饶命、璇玑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求小姐饶命啊!”宫女吓得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

璇玑低头看着身上的雪白罗裙上还在缓缓滴落的血水,呆住了。

“你杀人了!”清如指着小宫女的鼻子大惊失色。

“奴、奴婢没有!奴婢没有杀人!这、这是阮夫人生产……”小宫女吓得哭了出来。“阮夫人?”清如惊疑不定,“什么阮夫人?”

“阮夫人……阮夫人就是殿下的……”小宫女低头不敢说。

清如看了眼璇玑,璇玑已面无血色。

“就是殿下的什么?”清如瞪着小宫女的头顶,“还不快说!”

“是……是殿下的姬妾……”

“姬妾?”清如呆呆重复,“姬妾……”

“阮……夫人……生了吗?”璇玑幽幽地问,已有几分喘不上气来,内心像有处地方突然被人悉数掏空。

“生、生了个小郡主。”

“带我去看看。”

“是、是,璇玑小姐。”

璇玑无主幽魂似的跟着她走了。

小宫女引她到了附近的宫殿中。这座宫殿被分成无数局促的小房间,她从来不知道这里住的是什么人。现在她想,这样的阮夫人应该有不少吧。

小宫女引出了一位老妇人,那妇人行礼,“璇玑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呀!”

“把孩子抱来。”璇玑的脸上掠过令人心惊胆跳的厉色,“我说把孩子抱过来!听见没有?!”

“是、是,璇玑小姐。”老妇人小心翼翼抱过孩子,交到她怀中。

璇玑低下头,怀中的孩子看不出长得像谁,皱皱的,小小的一团肉,在她怀中连哭也不哭一声。她不知道抱她的是什么人吧?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意味是什么吧?

女婴终于“哇”地哭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老少宫女忐忑不安地看着忽然泪如雨下的璇玑,心底不由一迭声地叫苦。小祖宗,这下你活不活得成都说不定了!还不知要连累多少人呢!

璇玑抱起孩子就走。

惊得宫女惊慌地喊着追了上去,“璇玑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呀?当心孩子!”孩子要是在她们手里不见了,不止昏睡中的阮夫人饶不了她们,殿下也不知会如何处治呢!

“璇玑小姐!”

萧离惊讶地看着急步走来的璇玑,她的神情不对呀!

“殿下在里面吗?”她目不斜视,直闯入内。

“是……哎,小姐……璇玑小姐!璇玑小姐你别乱来啊!”

振镛吃惊地看着突然闯入璇玑。她神色异样,怀中不知抱着何物,身上血迹斑斑。

“璇玑,你、你这是怎么了?”他起身迎上去,“快!快传太医!”

璇玑怀中的婴孩受到惊吓,大哭起来。

振镛大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女儿。”璇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那样温柔地注视过她,也曾经同样温柔地注视过阮夫人吧,不然哪来这个孩子。

振镛慌乱的神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是这样地了解他。昨夜他还说过他们要今生今世都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今天就多了一个小郡主了。她真是了解他呀!她都不想想他是谁!姬振镛是谁?堂堂的中平储君,日后便是九五至尊,要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皇帝!

“璇玑……”那些女人都是他的属臣所献,他连宠幸她们都都带有政治目的的,如何能同璇玑比!

璇玑突然惊煞众人地笑了,“振镛,我既和你的女儿‘如此’有缘,你就让我给她取名字吧。

“呃……好,好啊!”振镛被璇玑突如其来的笑靥弄糊涂了。

“就叫……就叫坤仪!姬坤仪。”璇玑低头看了眼仍在小声哭泣的婴孩,不理会振镛就抱着孩子走了出去,看见候在殿外的的老妇人,把她交到妇人怀里,“记住,她叫姬坤仪,坤仪。”

然后转身就走。一路见谁也不搭话。

“快,快叫人跟着她!” 振镛追出来。

然而璇玑之后表现得和往常并没有两样。回到自己寝宫之后,就在承幽的惊呼声里着人为她更衣,而后径自坐在小书房里看起书来。振镛进去,蹲在她面前轻声说:“我和阮夫人……并没有什么的。”

“我不爱她。我爱的是谁,你还不知道吗?我爱的是你啊!我已经着人开始准备我们的婚礼,下个月我就……娶你为妻!”璇玑仍然不答话。

“璇玑、璇玑不要这样,好不好?”

“璇玑,你说话呀!你说什么都行,不要不理我!璇玑!”

璇玑终于抬头看他,“我……没事,我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适应你在你我之外的世界里的身份。”璇玑垂下眉眼,掩住眸中流转的心思,“你回去吧,我自己想想就好。”

振镛看着璇玑又开始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只得起身出去。

“小心看着她!”

终于安静下来了。

璇玑推开窗,已经是深夜,乌云布满了夜空,像她此刻的心情。

低头看廊下,廊下多了好几个宫女,连萧离也来了。

璇玑遥望夜空。她是谁?真是齐璇玑吗?璇玑、璇玑,人间的神石、测天的神器,多好的名字。她应该就是人们口中那个红颜薄命的前朝公主,轩辕寿玉吧?

寿玉?

她记得老宫人说起过她的名字有着特别的意义。她出生那一日,正是中平与西戎订立和盟之时。父皇大宴西戎使臣,忽闻江妃平安产下公主,一时欣喜,来不及掩饰,教宴上的臣子都听见了那一声:“真的,江妃生了小公主?”

西戎使臣见机献上西戎美玉所制的一双玉如意,贺喜道:“愿我两国的盟好永远如同新降生的小公主的智慧一样稳定,如同公主健康的凤体一样坚固!衷心地祝愿尊贵的公主殿下如同这西戎最有名的美玉一样美丽永恒!”

于是她的名字就叫寿玉。健康如玉石一样坚固,美丽比玉石还要无瑕。

父皇最是宠爱她……

她黯然低头。

可是,父皇惨死敌手……她休说报仇,连自保都不能。

她又叹气。现在才知道乱世之中,一个女子是何等的弱小无力。如果不是振镛保她,她必定下场凄惨。

振镛……振镛!

午夜的凉风里,他对她说,让我来陪你吧,以后我来保护你。曾经那样温暖她伤痕累累的心灵。

在大婚那日,他握着她颤抖的手轻声说,不要怕。曾经那样安慰过她不安的灵魂。

你记得我?你还记得我?他是那样激动,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为免她局促,曾设计使她赢棋。对弈总要有点彩头吧?她至今还记得他那时的笑容,带着一点点狡黠,一点点迷人。

他还曾陪她看过花灯,猜过灯谜,还为她找来清如做玩伴。

他也曾许下誓言: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往事历历在目。

他为她做过很多。

可是……他为多少女子做过这样的事呢?

坤仪的小小面孔浮现在她眼前。她的母亲阮夫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必定美艳非凡、柔情似水,是她所不能比拟的吧。

今后还会有无数个阮夫人出现的。待振镛登基,休说夫人,那大小的妃子他都认不完。

人的心能分成几分呢?分成几分的心,得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都说红颜未老恩先断。今日的事日后怎好说呢?

他若……他若背弃她,她又该当怎样?她又能怎样啊?

他和阮夫人都生了孩子,从此便可坐享天伦,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他们过去的时光,怎敌得过呢?怎敌得过。

一切美好的记忆将只会是她日后惟一的陪伴。能抱着回忆,看他和阮夫人花前月下!她如何受得了!

她心头剧痛,跌坐地上,泪如雨下。

振镛!振镛!

他为何背弃誓言?他为何背弃誓言!

她哭倒在地。

爱得重,伤得痛。

“轰隆!”

萧离一惊,抬头望天。竟是要下雨了!

雷声大作,使他心头生出一丝不祥。

璇玑小姐……

“啪!”

入夜的狂风里,紧闭的殿门突然打开,璇玑面无表情地走出殿来。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别出去了,快要下雨了!”承幽追了出来。

“璇玑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让末将陪您去吧!”萧离忧心忡忡地迎上去。

风吹动她雪白的衣衫,仿佛是要随风飘逝,凭空飞升的谪仙人一般。

萧离心头一动,这样美丽柔弱的女子,太子如何舍得伤她至此?如果是他,他必定……他胡思乱想些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他甩头追上疾行的璇玑。

“璇玑小姐!”寝宫门口的宫女慌乱地行礼,声音立即被巨大的雷声吞没。

璇玑没有理会,径直闯入。

他竟不在?!“振镛,去哪里了?”璇玑看着空寂的宫殿,轻轻问。

在雷声与雷声的间隙里,她身后的小宫女神色慌张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招惹明显不对头的璇玑。没人答话。

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越人群,看见躲在众宫女后面的

呈香,“呈香,你老实告诉我殿下去哪里了?”

“殿下……去阮夫人那里了,小郡主……”受了惊吓,正在发高烧呢!

没等他说完,众人只觉得她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寝宫。正回不了神,就听殿外的人惊慌失措地喊:“璇玑小姐!璇玑小姐!”

众人追出去,只见璇玑在大雨里已然全身湿透,却什么也不理不管地朝前走。一群人只能慌乱却又无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后。

呈香看着雨中的璇玑愣愣地低喃:“这是璇玑小姐吗?”

深夜,景阳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宫女内侍们收拾了湿透的衣物,又张罗了沐浴用的一应用具,服侍璇玑沐浴更衣,又传太医。太医来看了,只说没什么大碍,略受了点风寒,用些寻常汤药即可。景阳殿里又是送太医的、去药房拿药的、煎药的、送药的、服侍璇玑用汤药的,好一阵纷乱。

服侍璇玑睡下后,宫人们又各自收拾了衣物,疲倦地睡下,祈祷明天这一切都会结束。

等真正安静下来,已近子时。

璇玑悄然下床,开了窗,果见萧离仍驻守原处。大雨中,开窗的轻微声音依然惊动了他,他回头看她。

萧离看见一身素服的璇玑立在窗前,美丽得像月宫的仙子,又柔弱得像殿下书房里的玉石娃娃。这值得呵护的玉人儿啊!

他情不自禁地走近前去。

“璇玑小姐……如何、如何起来了呢?”

璇玑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面清晰地写满了这个青年的纯真友善以及同情怜惜。

她望向几丈外的侍卫,低下头,轻声对萧离说:“请带我离开这里。带我走!萧副领……”

萧离听见响在头顶上的雷声,他眼前一时有几分模糊。带璇玑小姐走?带她走?

“璇玑小姐……”

“带我走……”泪缓缓滑落,她孤苦无助的样子让人想起原野上迎风飘摇的白色小花。

萧离心痛难当,殿下竟逼她至此!

一声惊雷之后,他在刺目的闪电里,听见自己说:

“我带你走!”

“璇玑怎样了?”振镛在大雨里疾行。

小小的坤仪因为隆隆的雷声受了惊吓,以致突然发起了高烧,性命垂危。虽说他与她的母亲并无太多感情,但坤仪终究无辜,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他不能丢下自己的孩儿不管不顾。

可是一听内侍来报,璇玑淋着大雨来找过他,他当下真是五内俱焚,急急赶往景阳殿。

在滂沱的雨里,狂风大作,吹得宫灯东倒西歪,整个东宫都像沉入了修罗地狱,幽暗阴森。只有闪电的瞬间才能看见五丈之外的物体轮廓。

呈香颤着腿答话:“听说刚传过太医,现今已睡下了,想是没大碍的。”这姑奶奶还真会挑时候!

“璇玑已经睡下了吗?”

值更的宫女被呈香推醒,惺忪的睡眼立即瞪得老大, “殿下!”

“小姐睡下了吗?”

“小姐睡下、睡下有半个多时辰了……”

“孤进去看看。呈香你留下!”振镛瞪了那宫女一眼,宫女又惊又惧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呈香盯着宫女,缓缓道:“这次你死定了,吉祥!”

昏暗的室中,浮动着他熟悉的气味。那气味混合着璇玑身上的熏香、药香、室内的药香、花香,叫他莫名地心安。

振镛轻手轻脚走入内殿。

孔雀蓝的绿松石、橙黄的黄玉、碧油油的祖母绿交错串成数串珠琏长长地自床榻上方坠下,压住了秋香色绣了翠绿竹枝的锦帐。锦帐拢得严实,想是能护得帐中人一夜的好梦吧。

振镛微笑着轻轻拨开珠帘,挑开锦帐。

象牙榻上只得丝被和玉枕,竟无璇玑身影!

“来人!”

被狠狠甩落的珠琏的碰撞声里,几张慌乱无措的面孔出现在振镛面前。

“璇玑呢?怎么不在房里?”振镛坐在阴影里,阴柔的声音竟如地府的幽明使者,“说,她去哪了?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们没有好好看着她吗?”

跪在地上的一干男女不敢答话。

“说!”

“是,奴、奴婢们都、都不知道啊!”

“承幽?”

“殿下饶命,奴婢、奴婢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回小姐,可不能让小姐再出去了!”

“还不快去找!”振镛抓起一只玉杯砸向门框,“想想她会去哪里!找不回来,我要你们何用!”

宫女内侍们慌慌张张地冲入雨中。

大雨里,一匹良驹冒雨疾行。

萧离拢紧斗篷,拼命策马前进。太子的人马上会发现他没有守在景阳殿外,很快会把他和璇玑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如果不快点想办法离开京畿,璇玑就走不脱了。

“萧副领,我连累你了。”斗篷里传出璇玑负疚的声音。

顶着隆隆作响的雷声,萧离听得并不真切,但他知道她会说什么,“璇玑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我为小姐所做的事皆是出自肺腑,纯属自愿。小姐不必担心,我在京中并无亲友,我惟一的亲人就是远在北疆驻守的父亲,不会连累到他们的。”

璇玑缩在他怀中,脸上潮湿一片,不知是泪还是雨。模糊地听到他说出自肺腑,纯属自愿,心里不由哀戚,她知道萧离的一生已毁在她手里。萧离带她离开等于已背叛了振镛,振镛是不会放过他的。可是,要离开那个伤心之地,也只有东宫禁军副领才知道何时何地的守卫交接会有可能出现守备薄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也只有武功高强的萧离才能像刚才一样,不必花费太多工夫就能瞒过守城将士的眼睛带她出城,又找来日行千里的快马作代步工具。是她利用了萧离!是她自私,是她卑鄙!

“璇玑小姐不必担心,只要出了京畿,我们就安全了!”萧离擦去面上的雨水。他何尝不知今日之事会有何后果,然而决定带璇玑离开的那一刻,心中竟不免幻想他可以带给她全新的生活,他将会给她整个的宠爱和怜惜,他必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必不会再让她流泪!就为这个,他愿意舍弃京城的全部!

“就快出京畿了!”他满怀希望。

振镛……璇玑闭上眼睛。从今以后,你必恨死了我吧!不,也许你连恨我都不愿,会守着你的妻儿过着美满幸福的日子,再也不会想到曾对一个名叫璇玑的女子许下过白头之约吧。

振镛……

“什么?还没找到?”振镛难以置信,璇玑一个弱质女流能在下着大雨的深夜跑到哪里去呢?“全找遍了吗?把整个东宫都给我翻过来,也要给我把人找回来!”

“是,太子殿下!”

“殿下,萧副领也不见了!”

“萧离?”振镛跌坐在椅中,刚才慌乱,竟没注意到萧离也不见了。萧离……驻守景阳殿的萧离……振镛不敢想象将他与璇玑联系在一起会是什么事!

“找!给我出宫找!一定要尽快把人找回来!”他不会把璇玑弄出东宫了吧?他不会背叛他了吧?璇玑不会背叛他的!不会的!一定不会。

振镛踉跄跑出景阳殿,在仿佛永不会停息的大雨里,仰天长啸:“璇玑、璇玑……”

那个总是娇笑连连,笑靥如花的璇玑!那个总是天真无邪,温暖过他陪伴过他的璇玑!那个总是妙语如珠,誓言要伴他一生一世的璇玑!在振镛心里,那一夜的大雨一直都没有停过。

伶俜

  半年后。

中平与东国的交界游龙镇。

游龙镇上惟一的庵堂七月庵。

早春的晨风里,湮没在杂乱民宅之中的七月庵后院小门,如过去的每一日一样悄然开启,一张绝美素颜在蓝花头巾的遮掩下,出现在微寒的空气里。

“哑姑,你出来买菜啊?”早起的妇人受了一惊,继而招呼。

哑姑微微颔首,对她点头而笑,擦肩而过。

妇人摇头,对这个外来的哑巴女子叹息,多美丽多伶俐多乖巧的一个姑娘,可惜就是个哑巴。可怜见的,听说是与家人失散,流落到此,为七月庵的主持师太惠清所收留,平日以洒扫、洗涮、蒸煮、针黹来换取温饱。到庵中已有两个多月,听说每日只知低头做事,即使闲下来也只是在房中打坐抄经书,这简直同个姑子没两样。听说惠清师太还直说这哑姑极有慧根,很有佛缘,有心收她做弟子呢!还真可惜了,多好的姑娘,做媳妇也是好的啊,能干乖巧,又话不多。

“老太婆!还烧饭不烧?想饿死我们呀!”

“来了来了!”

像她家那只母老虎,唉……

妇人不住叹气,脚下却不敢停,赶着回家去了。

哑姑听着身后的对答,微微一笑,继续往街上走去。

虽然天光尚早,风里犹夹带着冬天的寒意,但街上已经叫卖声不断,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风里夹杂着各色小吃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她已渐渐熟悉这种声音这种气息这种生活。

她低头拐进油酱铺。

“哟,是哑姑娘来了,今儿个想来点什么?新到了上好的黄酱,极品的菜子油,你来点儿?”老板殷勤招呼。

哑姑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老板。

“行,一斤菜子油,半斤酱油!”老板麻利地接过哑姑手里的油瓶,边打油边说,“哑姑娘这字真是写得好,每回见了都是打心里喜欢呀!要是哑姑娘过年还在七月庵,这春联就想请哑姑娘给小老儿写写,怎样?”

哑姑听了,笑着点点头,递上几枚铜板,接过瓶子放入篮中。对老板再点点头,转身出了油酱铺,往桥头茶庄去了。

庵堂里虽说米面布料是不缺,时有善男信女布施,可是一干油盐酱醋之类却是要自己添置。自她居于庵中,惠清师太见她老实本分,庵堂的采买便悉数交到她手中了。她不能开口说话,便在出门前写了字条,如此一来,便能告知商家她要的是什么了。

走到桥头,她看着西流的河水,心想这河水是流到哪里去的呢?可会流到京城盛都?不知盛都,是否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哑姑回到庵堂,庵中刚做完早课,三四个女尼跟在惠清身后来到后院厨房。

“哑姑,你回来了?”小尼姑静安才得十一二岁,几步蹿到哑姑跟前,“可是给我买了好东西?”

“静安,休得胡闹!”惠清呵斥,又转头对哑姑说,“你收拾出来,给她们吃饭吧。吃完你到贫尼房中来。”

哑姑点点头,快手快脚地端出几碟清淡小菜,又给众女尼一人盛了一碗清粥,再给惠清弄了两碟莱一碗粥端了送到她房里。

回到厨房,女尼纷纷放下碗筷,七七八八地出去了。

哑姑到锅前一看,果然,连粥的影子都没有了,干净得像洗过似的;再看桌上,碗碟狼藉,筷子更是横七竖八,而碟中连白煮青菜的汤汁都没剩下。

哑姑苦笑,好在早有防备,择了几根瘦小青菜,撒上一把米,熬了点菜粥。趁着熬粥的工夫,忙着收拾了她们留下的残局,切上些中午要用的菜,打扫了厨房。做完这些,粥也差不多了。

刚盛起来,女尼静明进来,扬声道:“师太叫你去呢!怎么磨磨蹭蹭的,干什……敢情是在偷吃呢!可是叫我逮着了!师父!”

哑姑冷冷盯着她的举动,直到她受不了她的目光边喊边跑了出去。

哑姑神闲气定地坐下,喝了粥,收拾了用具,洗净了手,掸直粗布衣服,才慢慢走到惠清房中,果不其然遇到了刚才跑掉的静明。

“师父,您看她这会子才来,必是已经偷吃了不少好东西!像她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人,您怎能留她在庵堂里呢?留下她,还不定会丢些什么呢!师父。”

哑姑冷冷地看着静明,面上波澜不兴。她的心思,她如何不明白。

“好了,你出去吧!为师自有主张!”见静明不情不愿地出去了,惠清招呼她坐下。

“你来庵中快三个月了吧?”

哑姑点点头。并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贫尼知道她们暗中时常欺负你。你是个伶俐的孩子,这贫尼也知道。佛祖有曰:六道众生皆平等。但这些孩子慧根浅,私欲重,故此参不透佛主说的这些,时时欺负你,我已能料想她们将来必是修为有限。而你则不同,贫尼早就说过,你是她们当中最具慧根的孩子,日后必定能成为一代宗师!贫尼也早有打算要传你衣钵。”惠清顿了顿,又道,“贫尼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寻常人家的女儿哪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没有十年工夫是不能的,寻常人家没这个机缘。看你体态举止,娴雅之中不失尊贵,又岂是粗布荆钗所能遮掩?你是富贵之后,缘何流落到此,这你心中有数。日间看你做事神闲气定,想来是不想去寻亲的。那么,以你这样的模样,只怕不便一人独居,也不便于抛头露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贫尼想也只有庵堂最为合适,只怕你心中早已明了。”

惠清再停了下来,在她面上仍是看不出什么,“你在此久居,贫尼也不反对。可是,你的伶俐,早已使她们心生妒意。你若不成为庵中弟子,承我衣钵,恐怕也难有宁日,贫尼望你好好想想。”

哑姑抬起头来。

“你可是想说什么?这是纸笔。”惠清对收这名弟子颇有信心。

哑姑在纸上写道:哑姑口不能言,当此大任,恐难服众。

惠清笑笑,目光了然,“你当真口不能言吗?”

哑姑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含笑看她的惠清,又低头写:哑姑身世离奇,恐连累庵中上下。

“朝中并无通缉你这样的女子,贫尼心中有数。再则,游龙镇地处两国交界,官府管理不多。”惠清执着得令人叹气。

哑姑望着惠清平静的笑容,只得叹了口气,写道:容我想想。

小镇的夜晚相对于记忆中盛都的夜晚要安静得多。

哑姑,准确地说,是被众人叫作哑姑的璇玑,或者轩辕寿玉。

盛都,振镛不知道怎样?

她在途中听人说起,他新纳了一名侧妃,是苏家的女儿,也是他最小的妻妹。这是他纳的第一个侧妃,也是他联合权臣苏氏的重要一步。这位苏妃听说长得犹胜苏太子妃三分,更得一具柔软赛过柳枝的身段,跳舞时宛若瑶池西王母座下的仙女一般。一入东宫就得了太子的恩宠,日后说不定还要扶正做太子妃呢,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是皇后了。

她知道他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美人。若是还在他身边,如何受得了他与别的女子恩爱缠绵呢?

这样想来,她的离开虽然冲动,却也并不是错误。只是每当想起他,便常常流泪,而且连累了萧离,不知萧离如今怎样了?

他带她逃离京畿之后,得知振镛带人追赶,一路带她逃往北疆。一个月的逃亡生涯已使他疲惫不堪,却仍然要护她周全。

她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离开他。她已是他的负担,如果被振镛找到,她或许尚有生机,而拐带皇室女子的他却必死无疑。即使不被找到,她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并不爱他,这样对他并不公平,她也决计不能。他是萧胤之子,他亲口告诉她,他的父亲是开国元勋萧胤,必能保他们周全。她不愿伤害萧离,但决不会放过萧胤!

于是,她便灌醉萧离,趁他熟睡,换装离开客栈,孤身一人搭上前往东疆的驿车。好在驿车上的一对李姓年轻夫妇正是返回东疆投靠族人,她就谎称父母双亡,为族人逼婚,要逃往东疆投靠舅父。李姓夫妇十分同情,便将她收作义妹,一路护她到了东疆。粗布荆钗,刻意遮掩,加上她一路寡言少语,安分守己,就像一个没见过什么市面文静腼腆的乡下村姑,不但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逃过了振镛的追寻,而且也极受李氏夫妇的喜爱。

到东疆之后,自然没有她的舅父,投亲不着。受李氏的保荐,她投身一家大户门下,做了两个月的丫环,扫洒浆洗,虽然一开始都不行,但三两日下来,也学得像模像样。半个月后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为一个家奴念了书信,被那家的老夫人撞见,盘问起来,听说原是念过几年书.便调她去书房做事。

因是伶俐,竟得了公子的青睐,要收她做小,她自是不愿。谁知,那公子竟不管不顾,执意如此。老夫人拗不过便劝她安心在他们家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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