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快躺下!你受苦了!”欢娘擦擦眼泪,“是小姐在醒时托殿下将欢娘从东疆接来的呀,小姐不记得了?”
“是吗?那你来……几天了?可还……习惯?”璇玑看着她,总是怜她命运多舛。
“来了四天了。欢娘生来命苦,如今是遇着贵人了!”欢娘喜极而泣,“欢娘既为小姐所救,愿终生为奴服侍小姐。何况欢娘已无亲人,无处安身,愿小姐收容”
“我不需……要你报恩,你若……愿意,就在东宫……住下吧。”璇玑叹息,她终究也逃不脱倚仗他人生存的命运。
“小姐,用药了。”承幽端了汤药过来。
璇玑不在说什么,依言服下了。她已习惯汤药如同习惯一日三餐。
欢娘待承幽将药碗端出去的间隙,轻声对璇玑道:“小姐心里可要有个打算。欢娘来此已有几日,大致知道了小姐的身世。小姐不要怪欢娘多嘴,欢娘是真为小姐好。”
“你说。”璇玑眸中凭添忧郁。她的身世,恐怕是这东宫最大的秘密吧。
“欢娘听说小姐的母亲,是王爷的外室,已仙逝多年。而王爷自小姐入宫,鲜有探望,王妃就更不必说。小姐在宫中所能仰仗的,就只能是殿下了。”欢娘为她拭去唇角的药渍。
“殿下日后必是要登大宝的,小姐是殿下钟爱的人儿,必将册立为后。可是小姐娘家的仰仗怕是未必真心,还是要靠你的子嗣啊!”
“子嗣?”璇玑心中莫名一痛。仿佛有一种哀痛自心间涌出。
“对。欢娘说了,小姐可不能伤心,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内忧外患啊!欢娘替她急得不得了,小姐如此柔弱天真,如何斗得过这娇媚艳丽手段高明的苏夫人呢?
璇玑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值得伤心的事情。
“小姐因为身子不好,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今后必要万分小心,照顾自己的身子……”
“孩子?”璇玑想起那一夜的旖旎,心中大恸。她有过孩子?她竟有过振镛的孩子!
“小姐,往事已去,你应节哀,早作打算呀。苏夫人已是有了身孕的,但愿她所生的是个郡主……小姐只要养好了身子,凭殿下对小姐的宠爱,必能一举怀上龙孙!到时休说是夫人,连皇后封给了小姐也不过分。”看那两个夫人奈小姐如何!
他必定拥有振镛那样细长上扬的丹凤眼,拥有振镛那样笔直挺翘的悬胆鼻,拥有振镛那样棱角分明的薄唇,或许会有像她一样乌黑柔软的发,像她一样洁白光滑如月光的皮肤……可是这一切她都不会再知道,她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也不会知道他长得更像谁……她失去了他,让他没来得及看看他的爹娘,看看这个花花世界……是她的错!她从来没想过要生下姬氏的子孙,所以他才会怨恨地离开了她!他会去哪里呢?天上地下四处飘零吗?
“小姐!”欢娘难受地看着她默默流泪,“你心里难过,就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过一点……”她想起她死去的儿子,心里也隐隐作痛。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儿,竟叫人给害死!如果他还活着,也该有六岁多了……
璇玑摇头,他活着也将很痛苦的吧!姬氏的子孙身体里流着轩辕氏的血,姬氏的宗亲如何肯接受他?轩辕氏的 遗族则必要借他的手夺回天下!一边是父族,一边是母系。她如何舍得让他陷入这样为难无措的境地!她如何能让她的孩子这样痛苦!
“常夫子!”
常如意第一次看到醒着的璇玑,终于明白太子为何会这样痴迷这个脆弱得简直是一碰就碎的女子。她睡着时只是一具精致华美的玉人儿,而一旦她醒过来看着你,你就会惊叹人间竟还有这等精致灵秀的美人儿,眼波流转,言语柔软,竟是让人生生明白什么叫如沐春风,什么叫芳华绝代!
“夫子?”璇玑支开众宫女,只留欢娘在门外守候。
“璇玑小姐,可是有事吩咐小人?”他收回游思,敛袖立在一旁。他从不肯放下他的自尊,哪怕面对的是当朝太子。然而在她的面前,他竟乐于为她做任何事?
“夫子,璇玑有件事想问问夫子。”璇玑敛下眉眼,看不出她的心意。
常如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请问。”
“世上是否有一种药物,可以使人不会受孕?”
常如意一惊,问:“小姐要做什么?”他曾听说宫中曾有妃子用它迫使其他的妃子不能怀下龙子……
“那么是有了。”璇玑抬头,神色决绝,“请你告诉振镛,就说璇玑夜难安枕,需要日日服用安神汤药。汤药的功效,就是不能受孕。夫子,这样的事会很难吗?”
“不、不难。”常如意被她弄糊涂了。这是为了什么?
“那么过会儿振镛下朝,就请夫子告诉他这件事吧。”璇玑依旧敛下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如意无奈,只得颔首而去。
寂静宫殿中,药香浮动。似是元初帝父子各自游离的心思。
良久,元初帝看着儿子叹息,“朕连他的名字都想好了。”
振镛一挑眉,一时不知道他在说谁。
“承鼎,姬承鼎。”
振镛心中一凛。这个名字太不寻常,如果是龙子龙孙必可继承大统,而一般人用必有杀身之祸。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个名字了,他名副其实。”振镛心中隐隐明白他所指是何人,但面上却不敢有半分神色流露。自古道:君心难测。即使这个君是他的父亲。
“可惜啊可惜。”
振镛不语。他心里当然要比元初帝难过得多,但是璇玑的命就捏在他手上,他不能有半分差错。
“好在你们还年轻。”
“父皇,苏葵音还只得三个多月的身孕,到年底才会生。她比她的姐姐健壮,父皇不必过虑。”
元初帝冷冷哼一声,“你回去吧,朕有些累了。”
“是,儿臣告退。”
元初帝望着床顶,苏老贼的女儿生孩子,他才不关心。女人谁不会生孩子?那个短命的苏萱辞居然死于难产,真是丢苏老贼的脸,亏他健壮得像牛一样!可玉儿不一样,他是为澄儿难过,澄儿地下有知,一定会为女儿哀痛不已吧。
振镛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昏睡的璇玑,心中酸涩难当。她竟不能再生育了!她已是孤身一人,再没有一个骨肉至亲。他原想他们有个孩儿,于他,是与璇玑将纠缠一生,永不能被分离的凭证;于她,总算是有个血肉相连的人了,能叫她心安,日后若他有个闪失,她亦不至于无依无靠。可如今……
他看着她似孩童般的睡颜,不由得泪眼模糊。对他们来说,这件事委实是最大的不幸。
他拥紧她。他必会呵护她一生一世!
璇玑闭着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缘何要这样呢?
“你说他把那个小贱人带回来了?”
苏葵音听了宫女打听来的消息,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好你个姬振镛!你竟敢这样对我!
“是的,听说还住在原先的景阳殿里。刚掉了孩子,说是再不能生了。”
“真的?”苏葵音喜上眉梢。她是个不能生的女人,那么要不了多久,殿下就会回到她苏葵音的身边。
“千真万确。”
苏葵音微笑,伸手抚着尚平坦的小腹。我的儿,你娘必要成为江澄秋那样的传奇,独获专房之宠,让殿下忘却世间还有其他女子!
“走!去景阳殿!”她要好好让齐璇玑见识见识苏家的女儿,趁早死了当皇后的心!
说起来,她还真没到过景阳殿呢!不知这齐璇玑生得是何等妖媚惑人,怎得就迷得殿下寻了她这大半年呢?
“苏夫人,您来了?让奴婢为您通报一声吧。”
“不必了,我就直接进去,见见……我的好妹妹。”苏葵音笑得令人玩味。“奴婢参见苏夫人。”承幽迎了出来,“璇玑小姐刚醒来,正在殿内。”
“那倒真是巧了!”她摇曳生姿地进去了。
“这景阳殿倒是好摆设!” 她打量着殿中的陈设,不是奢华,却绝对精致,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各处搜罗的。她齐璇玑外室之女,就是借了父亲镇西王的面子,也不至于到这个份上,想来殿下是真为她费了心的!
但她齐璇玑配吗?殿下对她这苏相之女,亡妻之妹都不见得是费了这等的心思!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妒意,率着身后浩荡的宫女进来内殿。她要杀杀她的气焰,叫她知道她苏葵音才是殿下奏请了圣上立的妃子,她才是明媒正娶!
璇玑被欢娘扶起,靠在枕上。
“欢娘见过苏夫人。”
苏葵音扫了欢娘一眼,果然是连个下人都不知进退,日后她会好好教教她的!
“三天前璇玑妹妹回来,我听说了,早就想来看看的,偏又听说璇玑妹妹玉体欠安,就不敢来叨扰。今日听人说已好些了,就来和你说说话儿。”苏葵音面上笑得欢快。
“苏夫人,璇玑谢你这番心意。只是璇玑精神不济,怕是不能和夫人说什么,要怠慢夫人了。”她的来意璇玑心知肚明。
“哪里的话。”好不识抬举的东西!
璇玑敛下眉眼,日后会有多少个女人这样到她面前来呢?
“听说你掉了殿下的骨肉,你想必也挺难过。咱们女子不易,生育之苦实在难挨。你掉了孩子是一层苦,如今我怀着殿下的儿也是苦。这才四个月,到九月才能生下这孽障来,到时又添一层苦。只是苦是苦,倒也能为殿下养儿育女。虽不敢求什么贵妃之类,却也盼赏赐个妃子的封诰,保我们母子平安度日。”苏葵音口里说得哭,面上却笑得欢。
边上的欢娘气得直瞪这雪上加霜,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女子,她原知道青楼女子为讨口饭吃,时常有互相倾轧的事情发生,想不到这深宫内院,富贵人家的女儿对付起人来,竟也这么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
苏葵音满意地看着璇玑低头敛眉。虽然不是她预期的哭闹不休,或者自惭形秽,但这样也不错,至少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了,日后不会再去招惹殿下,得罪她这准皇后了。
“我倦了。欢娘,劳你送客。”璇玑面无表情地挣扎地躺下。
只听她轻哼一声,香风舞动地出去了。
璇玑原就猜到她会说什么,也知道若是生了气,恰是如了她的意。可是,听她这样说,她心里仍然像针刺一样尖锐的痛。振镛!振镛!你竟给了她这样的机会!是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可是你竟给了苏葵音这样的机会来伤害我!
璇玑咬着嘴唇,忍住了泪。
我不会告诉你我不能生养的真相的,永远都不会。你就一个接一个宠幸她们吧,我要看着你对我的心是否就像你说的那样了,我会看着的。
她暗暗发誓。
“听说你去景阳殿?”
“臣妾只是牵挂璇玑妹妹的身子,去探病去了。我们
同是服侍殿下的姐妹,自然要相亲相爱,这才是我们的福气,殿下的喜事呀。”苏葵音笑着迎上去,“殿下久没来臣妾这儿了,今夜……”
振镛甩开她缠上来的手,“你在孤面前倒是会说话,在璇玑面前却说了不该说的话!”
“殿下!”苏葵音面色难看。她是苏相幼女,比她的大姐要小六岁,平素最得苏相宠爱,从没有人敢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又因生得好,及笄之后更受名门公子侯门王孙青睐,几曾有人对她摆过脸色,讨好都来不及。如今竟因一个外室的女儿受太子殿下的责骂,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孤在你进门时就告诉了你,荣华富不会少了你,但你须安分守己,少胡乱生些是非,叫人不得清净!”振镛面无表情,似是连为她皱眉都懒。
“殿下!”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的人?苏葵音落下泪来,伤心欲绝。自九岁那年在家中厅堂的帘后偷偷见着了这春天般动人的男子,七年来她夜夜梦见他在花园给予姐姐的那个温柔的笑容。她一生最恨的是,她比他小了这么几岁就错过了他,再不能是他的元配!年前被他纳为侧妃,她是何等的喜悦,终于圆了这个绮梦!谁想,竟换来他的冷心冷面,叫她受这等的委屈!
“你是权贵之后,家中教养不俗。须自己当心,为苏相留些声名。”振镛说完,就出去了,独留苏葵音在此伤垂泪。
他是不必为她担心腹中的胎儿的。依她的心性,必会善待自己,保住荣华富贵的筹码。
振镛轻手轻脚走进景阳殿,宫女都噤声不语,承幽做了口形:睡了。
振镛点点头,继续走入内殿,他已习惯璇玑不分昼夜的昏睡。等她身子好些了,或许就醒的时间会长一些。
那个叫欢娘的女子倚在床头的几上,睡着了。她倒是忠心,他原不想留她在璇玑身边,毕竟她的身世遭人非议,但见她倒也是一心为璇玑,便留下了她。
振镛无声地叹息,轻轻揭开锦帐,却见璇玑睁着眼看着床顶。
“你怎么醒了?”这是他自回东宫后第一次看见清醒的璇玑,他欣喜万分,上前拥她入怀,“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拥着她,仿佛已是前生的旧事。
璇玑是真信了他的喜悦的,她心中也不免欢喜,然而她的欢喜只是短暂地一闪而逝。今日苏葵音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你在想什么?”振镛奇怪她的出神,她是从来不这样的。
璇玑垂下头,“没什么,只是有些倦了。”
“那就睡吧。”振镛扶她躺下,正巧惊醒了欢娘。欢娘叫来承幽,自己则奉命退下了。承幽为振镛更衣,服侍他在这里睡下,也退了出去。
振镛拥她入怀,在她唇边轻吻,“你安心睡吧,我会守着你。”
璇玑放心闭上眼睛,渐渐熟睡。
振镛苦笑,今夜又将不眠。守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要清心寡欲,对他来说怕是最痛苦的了。
隔了几日,沈清如自家中回到东宫,这一次是挑明了知道自己是给璇玑做伴的。倒看不出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和璇玑相见也是泪如雨下,直说璇玑你受苦了,多保重之类。之后也还是留在东宫,与过去一样,和璇玑到明德殿念书,听文太傅讲课。
璇玑呢,倒仿佛像变了一个人。功课之中,渐见老成;每每论时,考虑得最为周全;考试对答,即使明知答案也是斟酌再三才出口答题;平素练字,也是日渐收敛,工致之中自见锋芒。
文太傅心想这小姐终于要出师了。到底是历练过的,比沈清如的不知民间疾苦,论时颇有些异想天开自是要好太多。但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难道日后璇玑小姐还要干政不成?所以他并没有向汇报太子这些,只说璇玑小姐的课业颇有精进。
时光渐渐流过,很快过了中元,过了中秋,又过了重阳。苏葵音终于在九月初十生下了一个女婴,即为后来的二公主雪尔。
璇玑这一次并无任何表示,安静地照常起来,和清如一同去明德殿,放了课便用午膳、歇息、看佛经,若无其事得如同局外人。
振镛听报,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他本害怕璇玑又出事,然而璇玑表现一点都不在意的时候,他竟然感到愤怒。她不会嫉妒吗?不会抱着孩子找他来对质吗?是她变了吗?不再爱他如同当年了吗?是了,这半年里,无论平日他对她剥开心说我爱你,还是耳鬓厮磨之时他对她说我爱你,她都是一笑而过!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振镛下了一道荒唐的命令:“抱二郡主到景阳殿,就说请璇玑小姐赐名。”
然而他失望了。宫女带回来的那张雪白的宣纸上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雪尔。这字没有半分颤抖,半分凌乱,甚至力透纸背!
他愤怒地把宣纸撕碎,然而却没有勇气去问问她是否真的不爱他了。他多么害怕她会告诉他:“是的,放我走吧!”他不敢!
回到景阳殿,璇玑一如平日。振镛渐渐竟爱上了在欢爱中证明璇玑的真实存在。
二女儿的名字却这样定下来了。
苏葵音难以置信,她竟输给了这个外室之女,她的女儿竟要她来取名字!她怒不可遏,大吵大闹,却不能改变振镛的心意,只落得自己难堪。她伤心欲绝,认为这是她一生的奇耻大辱,却又奈何振镛与璇玑不得。终于在半年后的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苏相一生只得三个女儿,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然而大女儿难产而亡,二女儿据说几年以前就与一名江湖粗人私奔,如今膝下惟一的小女也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
伤心的老人终于倒向了元初帝第六子的生母卢妃的一边,誓言为亡女复仇。
元初五年六月,卢妃发动废储之变,六皇子是年十二岁。身边集结权臣数名,军权九万。九万兵马大半属于苏相,更有武义侯萧胤在北疆遥相呼应,众人约定初九动手。
元初五年六月初七废储事发,卢妃被太子以谋反之罪绞死于宫中。六皇子在仓皇逃命中失足跌落凝碧池中,死于非命。众臣或打入天牢,或就地处决。
苏相边战边逃,欲往北行,在途中收到一封东宫所发信函:“雪尔本虽失恃,却十足堪怜。今相国谋逆,却留令爱骨血于东宫。相国事成,雪尔不过是权臣之后,难越金枝玉叶;若是事败,则陷雪尔于乱臣余孽之声名。今观事态,相国如何向泉下的令爱交代?”
苏相想起无法营救出东宫的外孙女,大恸,道中吐血落马,后为萧胤所擒,交与太子,被元初帝打入天牢,在牢中撞墙自杀。
元初帝虽除去心头大患,却终失一子,病倒在床。时为元初五年七月。
七月中,宫中谣传关系暖昧的莲妃、眉妃率众私逃,于京城外三十里被围。莲妃历数元初帝虐妻之行,声泪俱下,在场兵众皆为她落泪。自知难逃死罪的眉妃刎剑自尽。莲妃连呼:“是我连累了姐姐!”终在眉妃身边自杀。
二妃之事虽被勒令严守秘密,却还是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元初帝病体难愈,由太子主政。
十一月末,元初帝病情好转。入宫半年的云妃得知元初帝若驭龙殡天,既无子嗣又深受宠爱的她必将殉葬,遂哄得元初帝服食媚药欲获一子半女,结果元初帝在云妃床上昏死过去。云妃惊惧,畏罪自杀。
十二月初,元初帝弥留。
元初五年十二月初八,一代霸主元初帝驭龙殡天。
十二月初九姬振镛登基,年号神龙。史称神龙帝。
神龙帝追封元配苏氏为孝明皇后,封亡妻轩辕氏为端惠大义皇后。追封已故太子侧妃苏氏为苏妃,立镇西王之女齐氏为玄妃。两个女儿晋升为公主。
属于姬振镛的时代到来。
恨难
璇玑随同振镛迁入宫中。
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让她无时无刻不想到从前的岁月。
看到凝碧池,她会想起往日父皇为她们母女泛舟游湖,想起她的九皇姐选驸马,曾命众公子每人立于一叶扁;舟之上吹奏长箫,还暗命船工使劲晃动,吓得好多王孙公子脸色发白,四肢乱颤,叫她们众姐妹好一顿笑。最后九皇姐嫁给了最勇敢的曹公子。后来……她就死在了凝碧池边,曹驸马的怀中。
璇玑住在宫中最偏僻最幽静的沁芳殿,那是她最不熟悉的地方。平日她既不出去,也不见人。然而她还是夜夜梦见过去,梦见亡灵的诅咒。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常如意为她开了方子,时常劝她放宽了心。
然而她依然执着于过去。
神龙二年一月中,神龙帝纳陆王府之女陆蓉华为妃。
陆王府关系复杂,故此陆妃年纪虽小,却精明伶俐。
听说了苏妃的旧事,并不刻意去见璇玑。偶尔遇到,也是以礼相待,客客气气。时间久了,便看出些许门道。玄妃对神龙帝来说,并不是一般的妃子,是普通人碰不得的。
她很聪明地不去刺激她。
四月,陆妃有孕。
她更是谦恭有礼,也不多走动,避免遇见玄妃。好在玄妃也是喜静的人,不然可苦了她了。
六月,纳太子侍读沈清如为沈妃。
据说沈妃的册立是神龙帝赌气之举,然而玄妃除初听到消息,打碎了平日饮茶的玉盏之后,长时间的沉默之外并没有别的表示了。但对神龙帝来说,已经是不易了。陆妃册立的时候,振镛亲自看过璇玑当时所抄写的佛经,除出有一笔的出格,再无其他。当时神龙帝面色阴沉得比过漫天乌云。
九月,沈妃有孕。
一时间,沈妃成为这个宫廷最风光的人。虽然她也没有到璇玑面前做过什么,然而对璇玑来说,清如的存在是个巨大的伤口,她腹中的孩儿是振镛背叛的证据,也是清如背叛她们之间的友谊的证据!璇玑眸中的忧郁更深。
岁末,陆妃产下神龙帝第三女,依例由璇玑取名为景珊。
璇玑看着幼小的婴孩,心里想着不久以后清如的孩子,会像清如吧?
神龙三年五月,沈妃产下神龙帝长子!
一时沈妃风光无限。
然而振镛除出请璇玑为婴儿取名为雅司,赏赐了沈妃一些金银珠宝,再无其他。
清如大失所望。
六月,沈妃闯入沁芳殿,与璇玑发生口角。
清如嫁振镛,竟是为了证明她不会输给一个外室之女!她以为她若立后,就是世间最强的男子也认定她的美丽才华胜过璇玑!
振镛得知,对清如大加呵斥,甚至威胁再有下次就将她打入冷宫。
清如倚床喘息,她是皇长子生母啊!她是这个宫中最风光最伟大的女子啊!圣上怎能这样对她?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是哪一点不如齐璇玑这个私生女!
终于宫人发现沈妃发了疯,被迫幽禁宫中。
璇玑叹息。清如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时间对于深锁宫中的璇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耳边听着各色女子的来去,就已能清晰地知道时光的流转。
听说陆妃和新立的许妃同时传出喜讯,对璇玑来说,她已经麻木。振镛这样做,不会逼出她的任何一句爱语,只会令她走得离他更远。
璇玑已经学会怎样漠然地做自己的事。比如像此刻,安静地喝着汤药。
“璇玑!”振镛进来。他今日提前散了朝,来看她。
璇玑眉头一动,放下药盏。她还有一服药没有吃,而这服药她从未在他面前用过。
“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如何不多睡会儿?昨夜不是说倦了吗?”振镛扶着她起身。
“想出去走走。”避开欢娘去取的那盏药,“今日天色如何?”
“天色正好,你愿出去走走是再好不过了。”振镛扶着她的腰。她的腰盈盈不足一握,最是纤细,惹人怜爱。
“记得从前你最喜欢我陪你出去玩,今日不如出去吧?”他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的欢笑,如此愉悦、如此甜美。
“小姐……”欢娘并没有改口跟随承幽叫她娘娘,“那汤药……还是喝了吧!”
振镛看着漆黑的汤药,眸中疑惑一闪而过,却说:“既是常夫子开的汤药,日日在喝的,今日也不可例外。
“璇玑,快喝了吧。喝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璇玑垂下眉眼,缓缓饮下汤药,心中澄明。他怕是已起了疑。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
“你还在用那服药?”
室中另一人不答。
“他已来问过,为何有两盏药?已过去三四年,我几乎忘了你还在服食那服药!险些答:‘并无此事呀’,还好改口得快,回说‘并无二合为一的需要’对付了过去。”
“有劳了。”
“这个休提起。只是日后若是事发,我尚可一走了之,他一时也奈何我不得,可是你呢?你如何脱身?龙颜大怒可不好办。”
“这我自会安排。”
“你呀,真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要他的孩子,别的人求都求不来?”锦帐后隐藏的男子,双拳紧握。
“夫子!你事忙,劳你这一趟了。”
“唉,你今日是赶我走,日后可别来求我!”
“我差人送送你。”
“不必!”
过了会儿,锦帐之后已无刚才的男子。
璇玑晨起,正是振镛下了早朝之时。
“如何起来了?多睡会儿,近日你睡得比平日多了。”他扶她躺下。
“你似是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璇玑看着他眉间难掩的喜色。
“你本睡不多,现在居然贪睡起来,难道算不得喜事?”他半真半假地说,为她盖好被子,埋首于她颈间。她的香味、她的声音,她的身影像是传说中的蛊毒,早已
叫他欲罢不能。今生今世,除非他死,他决不放手!
“这两日也不知是怎的,竟贪睡起来。”
“怕是因了季节的缘故吧,春眠不觉晓。若你能多睡些,我还真愿天天都是春天。”他吻着她的颈,心里像有只小鸟要飞出胸口来。
“痒!你今日是真遇了喜事!”他言语间并没有太多表示,可是她听得出他的喜悦,“那你如何就能早起?原不是我起得早些?”
“我可没有你好命,到了上朝的点,哪管春夏秋冬,一样须起来。”他抬头看着她,正色道,“你要好好的,这就是我最大的喜事,胜过得了天下。”天下万物,在你的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璇玑心头一热,叹息。
“振镛!”
神龙四年三月,后宫惊传玄妃怀有两月身孕!
陆妃心头一惊,她和许秀书同时传出喜讯,然而她清晰地明白,对神龙帝来说,十个她和许妃都敌不过一个玄妃的分量。她奈何玄妃不得。
许妃初入宫廷,并不知道什么缘故,但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初闻又一个妃子有了身孕,也只能每日低泣,怨恨命运多舛。
然而沁芳殿中,熏香缭绕之处,璇玑呆坐。
她竟会有孕!她不是每天都在服用那服药吗?为什么过去三年都没有怀上,这一次却……难道……
“欢娘!”
看着欢娘愧疚不安的神情,她已经明白全部,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欢娘背叛她!“小姐……这是喜事呀!”欢娘不明白小姐怀了龙子,为何还要泪水涟涟。“欢娘……”欢娘怎会懂得她的苦衷?
“你帮我去找样东西来。”
欢娘接过宣纸,领命出去。
好在欢娘并不识字,傍晚时带回了她要的东西。
幽暗室中,旋即看着桃花几上的玉盏。玉盏衬得盏中的汤药越发黝黑,她端起玉盏,终究犹豫:这一服汤药下去,她腹中的儿……
泪水滴入盏中。
虎毒尚且不食其子,她如何能杀了自己的孩儿?她本该是这世间最能保护他的人……可是他若来到这个世间,那么等待他的,除出爹娘的欢欣,恐怕再无多少怜惜,更多的只会是不断的纷争!她是他母亲,如何舍得?
她举盏欲饮,殿外窥视的男子握紧了拳,她终究还是不要这个孩子!
终究还是不爱他!
殿中的女子终于长叹一声,手中玉盏落地,“不要怪娘啊!娘下不了手啊!”殿外的人听见殿中的悲泣,几乎要冲入殿中拥进她,安慰她,可是这个时候她是不会愿意见到他的。她大概会恨他在汤药中做了手脚,使她陷于这样为难痛苦的境地吧。
又是六月。
在逐渐闷热的风里,璇玑着素服,领着欢娘及承幽,乘着马车,由数十禁军护着到了盛都郊外的永平寺。
振镛到今日才告诉她,轩辕氏一族的牌位被秘密收在永平寺中,已经八年了,朝中没有任何人知道。
振镛对她说:“你一定想见见他们,那就去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的确是怜惜,一如当年在御花园假山后许诺要保护她的文弱而善良的少年。
她扑入他怀中,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振镛!”
多年来轩辕氏太庙里的牌位失于亡国宫变,一直是她未说出口的心病。她真的是感激他的用心。
“小姐,到了。”欢娘打断她的游思。
她们下了车,有方丈觉空率了十数名僧人在山门外垂首迎接。
璇玑回了礼,那觉空便抬起头来,引她们入寺。她一惊,好生面善的一张脸,似在何处见过。转念一想,寺中既收了牌位,怕也会有几个故人,于是也不声张,只留了心眼,随他进去了。
那方丈只絮絮地说:“贵人小心脚下,石阶长了些。”
“贵人留意门槛。”
“贵人仔细伤了手。”
也只是如寻常祈福的妇人,进了香,礼了佛,便到禅房去歇息。
她倒也不急。前朝牌位这样的东西,自然是收在暗处,岂能轻易就见到了?何况,要见,也须先做些铺垫,必是要让人觉得确是在进香祈福,并非为了别的才是。
在禅房用了素斋,又晶了茶,五个月的身孕带来的倦意也缓过来了,她便推说要与方丈论禅,挥退了一干仆役。
“公主。”觉空敛袖欲拜。
璇玑忙扶他起来,“果是故人,这些年难为你了。”守着这些东西,怕也是夜夜不得安枕了。
“臣不能公主等周全,已是死罪,怎敢诉苦?何况原是臣子的本分。”
“无论怎样,轩辕氏确实要谢谢你保全了列祖列宗的颜面。”
“臣暗中打听得神龙帝早年收牌位于寺中,便出家做了和尚。因原先在太子宫中做过些事,算得伶俐,也有些慧根,便颇受老方丈喜爱。方丈圆寂,就做了主持方丈,一直守着轩辕氏的牌位。”
“虽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但我明白你必是吃了不少苦的,轩辕氏感激你。”
“公主万不可这么说。”觉空顿了顿道,“牌位收在暗室之中,臣这就带公主去拜祭列祖列宗。”
觉空打开了禅房中的机关,两人进入暗室,走过一段台阶,进入一间空旷室中,靠墙一面立了长长的一张紫檀木六级架,架上摆满了灵位和长明灯,一层一层,从太祖到她的父皇。
璇玑抚着刻有“轩辕朝建宣帝灵位”的那一张,泪如雨下。
昔日父皇慈爱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关怀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待玉儿出阁,父皇可就是老头子了。”
“玉儿若是有了孩儿,会带进宫来,让父皇看看孙子吗?”
“父皇,玉儿来看你了!玉儿带着你的孙儿来看你了!父皇……”璇玑泣不成声。
“公主须节哀呀,保重身子是要紧。”觉空劝道。他多年来的苦心,就为了今日。
“这一座……”收住的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先贵妃江氏,公主生母的灵位。”
“母亲……”
母亲在世的种种一时都涌上心头,当年他们一家是多么幸福……
“都是宿命。”
璇玑含泪给每一尊牌位上了香,狠下心来转身上了阶梯。脚下一滑,差点跌倒,觉空急忙去扶,好在有惊无险,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出了暗室。
在禅房定了定神,璇玑轻叹。
临出门的时候,觉空轻声道出一句晴天霹雳的言语:“你十一哥还活着。”
璇玑一震,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十一哥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六月末,宫中惊传圣上在朝堂上答应了和亲的东国长公主惊澜即将入宫。
璇玑敛眉。惊澜长公主……她无端想起那个叫岚儿的少年和那块玉佩。她记得他叫逸王哥哥,而逸王就是东国之君的兄长,那么他若是女子,也是长公主了。他名字中又有岚字,恐怕……
九月,东国惊澜人宫,虽然是挑不出错处的名门闺秀、金枝玉叶,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日的霸气雄心。果然是“他”!
璇玑倚着水亭的栏杆看着佛经。心知这东国惊澜必将风光无限,大国公主,天上的凤凰、水中的蛟龙。哪怕背井离乡也不会是山鸡小虾。
远处曲桥上,新的郁妃环佩叮当,幽香缭绕,在众宫女的花团锦簇中,款款而来。转出太湖石边的一丛嫩竹,竟撞见了水亭中低头看经书的璇玑,多年前的记忆呼啸而来:朱漆窗下低头看着经书的白衣少女,竟然是她!
“璇玑姐姐!”
璇玑抬头,近处看更是明媚鲜艳,像牡丹似的女子,也难怪他会动心。璇玑扯着唇角笑:“原来是故人来了,岚儿姑娘。”
郁震岚将璇玑强颜欢笑之下难掩的妒意看得一清二楚。对于这样的眼神笑容早已熟悉,在她,这也算是一种胜利。毕竟她入宫来的目的,就是夺得神龙帝专宠。
“今后要劳姐姐多照应了。”眸光一转,“姐姐这身子……怕是快要生了吧?”
“还要些时日。”璇玑淡淡道。八个月了,腹中的孩儿就要降生到这苦海无边的世界。
“可要生个儿子呀!”郁震岚笑得明媚,“岚儿不扰姐姐看书,这就告退了。”她依然款款而去。
璇玑收了书,眺望着亭外平静的水面和远处的柳枝,有个宫女捧着一捧黄菊匆匆走过池边。
璇玑低头沉思。
又是重阳节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
“方丈。”璇玑被搀进禅房,八个月的身孕已使她行动不便。
“贵人请坐。”觉空命小沙弥上了茶,挥退他们,“请公主来见一个故人。”
璇玑放下茶盏,惊疑地抬头。会是十一哥吗?
暗室转出一个青年男子,果真是在宫变中失踪的十一皇子轩辕界!
“玉儿!”轩辕界大步上去拥住璇玑。
“十一哥!”兄妹二人抱头而泣。
多少事只能在兄长面前哭泣,多少事只有兄长可以体会,多少事只有兄长可以安慰!
“玉儿!”轩辕界注意到她高隆的腹部,惊呼。
“神龙帝骨血。”璇玑惨笑,别转头。她实在禁不住兄长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的表情。
“苦了你了,小十九!”界抚着她散落的鬓发,想起当年那个瑶池仙子一样的小十九,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历历在目。这个受到无数娇宠的小十九,亡国之后却孤身一人,强颜欢笑,曲意承欢,必是吃尽了苦。
“十一哥!”璇玑扑到他怀中,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宠爱地叫她了,“我不苦,我只是怕我的孩子要受苦啊!我如何舍得!”
界叹息。女生外向啊!
“我带你去北狄吧,轩辕氏遗族都在那里,那里会是你的家的。”总是怜她受苦。当年是她的母亲护得他多年周全,他与她是最亲的兄妹,如今也只有他还相信她尚在世上,冒死潜人中平,要救她脱身。不管她做了什么,总是那个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含糊叫着“十一哥,等等我”的小十九……
璇玑低下头,“我有何面目去见轩辕氏宗族?我贪恋……”
“有十一哥在,你不用多想。十一哥会照顾你一辈子!”界怜惜地拭尽她滚落的泪珠,“十一哥说话算话,从来没有骗过你小十九的,是不是?”
璇玑点头,童年时光美好的点点滴滴一时都化作暖意涌上胸口,让她凝咽,“我的孩儿……他不能没有父亲……”她也舍不下振镛啊!虽然他总是伤她的心,但是她已经尝到负气出走所带来的相思痛苦。
“他是神龙帝骨血,留与神龙帝抚养,对你,对这孩子都是最好不过。”十九带着他,必将与神龙帝藕断丝连,终身为他所累,倒不如现在将一切过去都抛下来得干净痛快。
璇玑低头,只是落泪。她如何不知兄长的心意。可是如何与舍得自己的骨血天各一方?他在她腹中已有八月余。这两百多个日子里,他们是真正的相依为命,她如何舍得下他,让他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的关爱?若是带他走,这个孩子没了父亲,必是要受人欺凌,她清楚自己的力量是难以保护他的。何况,她也不愿意离开阿!哪怕再苦,也不愿离开!
“你孤身一人在神龙帝后宫,必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何况如今又来一个东国惊澜!哪有在娘家人身边来得安心?”界劝说道,“你不比别的女子,在神龙帝后宫,你是个连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的亡国公主!这一辈子要有多苦!罗妃娘娘的往事,你总还记得吧!难道你要当失去恩宠、没了倚仗、被人欺凌、虐待致死的罗妃吗?”
璇玑依然不语。没有人比她更熟知宫廷争斗。
“七天之内,你再来此地,十一哥就安排人带你回北狄。十一哥不会再看着你受苦而不管,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界相信他的小十九一定会来!
暗香游走的宫殿深处,象牙榻上,振镛抚着璇玑高隆的小腹,无限慈爱地低语:“今日你可听话?可有顽皮?”
“呵!他在踢你呢,璇玑!”
看着振镛竟像个孩童一样雀跃,璇玑不由失笑。堂堂中平天子!
“怕是受不了诬陷吧?今日他很乖。”他也知道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时刻到了,所以异常乖巧听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