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你这个样子,该不会是……”一个怀疑的念头一旦冒上脑子,不经过证实或否定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是什么?”虽然年纪很轻,有些事情没有经验,但女生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想想,这个月已经迟了两个星期了,难道真的……
“黄阿姨,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季然一下子站起身来,挤开女人立在门口的胖大身躯,冲向自己的家门。
“小季,你有东西没拿……”这才回过神来的黄阿姨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看到对面的门在打开后,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是这样的吗?不会是这样的吧。
4
双层大巴士,靠窗的座位。
一直都是她最喜欢的。
这时候的时间是周三下午,课表上安排有两节商务英语课的日子。可是,雨晴却意外地出现在了编号961的巴士上,终点站为迷宫乐园的一辆车上。车窗外的风挺大,却是不会让人感觉到凉意的那一种舒服,她半闭起眼睛来,整个人好像就要睡着了。
“小晴,你今天是怎么了?!差点就让晚会开天窗。还好学长反应够快,才没让场面难堪起来。”晚会结束后,洁琪立刻拉着雨晴来到后台一角询问,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对不起,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就走神了,真的很对不起。”女生的头埋得很低,手指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内疚的表情是完全写在脸上。
她望着好友难过的脸。
“呼……”洁琪忽然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算了,还好圆满结束,你就算用后面的表现将功补过好了。不过小晴,最近你真是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事千万别憋在心里啊。”
“嗯,知道了。今天的事真是我不对,我会好好检讨的。”
“我会好好检讨的。”
跟她保证过要好好检讨。那么,这是不是今天自己会再次来到这里的原因?
站在迷宫乐园的门口,它还是如此硕大的样子。还有那个不耐烦的看门老头,也依然坐在那个位置。只是,地点虽然没有变,但其他的一切却早已经随着时间改变得面目全非了吧。
“老伯,麻烦我要一张票。”她缓慢地说着话,眼神定定望着人家。
“给你。一个一个进去,每五分钟一人。”老头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着不知每天要重复几百遍的话,即使来人是一个也罢。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个曾经吵闹着要跟男朋友手牵手进去的小女生?”她好想问问这句话。不过,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有什么好问的,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答案了吧。而且就算是真的记得那又怎么样?她又想要证明什么呢?一切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她一个人在里面走着,一步一步,慢慢的。偶尔也会看到别人,在分岔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然后,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路,自然,也得到了不同的结果。有的人快些达到了目的,有的人仍在不断徘徊,有的人想要寻找捷径,有的人最后干脆放弃。你也是吗,在这样的十字路口认清了自己的方向,然后毅然把我丢弃。不理会我反复说着愿意陪你一起走啊,只是头也不回地独自前进。那我该怎么办呢,强忍着但还是被泪水蒙住双眼,看不到前面的路了,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走了多久,直到太阳光从西边沿着地平线温柔地切过来。
有妈妈牵着女儿从身边经过,可爱的小女孩手上抓着大把同样可爱的缤纷气球。
突然,有黄色的什么飘过眼前。她下意识伸手一抓,是一个心形的气球。赶忙回过身去,看见刚刚擦身而过的小女孩回头望过来,是极其纯净的眼神。
“来,给你。”雨晴笑了笑,蹲下来把线头塞进她的小手里,“要小心抓牢,不能再让它飞走了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样子,把脸转向妈妈。
女生起身要走,而神色温柔的母亲摸摸女孩的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小女孩颠颠撞撞地跑过来扯住她的衣角,小手把气球高高举起,奶声奶气地开口:“送给姐姐。”
“……啊?这个要送给我吗?”有些讶异,又有些开心地接过来,“谢谢你啊。”她抬眼与女孩的妈妈交换了个微笑,看着她们转身离开。
是淡黄色的心形气球呢,带点透明的弧度映出她光洁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女生看到自己青春美好的脸庞上淡然的笑容。然后,她一点一点耐心地将细线缠绕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个传说中会通向心房的位置。放开手,有淡黄色跃上头顶,牵动着身体中最细密最敏感的神经,飘忽在行走的步子里。
也曾想有这样一根线呢,可以牢牢拴着你,不管你去到哪里,都不可以把我忘记。以前总是过分自信地,总是天真地以为你是不会飞走的气球,永远晃在我的头顶。一直到你感觉累赘地自我挣断那根线,我才发觉其实是自己一直束缚你。
可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
从开始的害怕面对,到后来有勇气听到你当面的拒绝;从一味地感觉疲惫无力,到振作起来想要重新生活。我努力过的。我努力地默默告诉自己要开心,努力地想要拥有从前单纯的微笑,努力地摆脱长时间以来你遗留在我生活中的影子。可是直到此刻我终于发现,我才是你手中的那个气球,被你用细线牢牢抓在掌心里。无论自身如何地努力啊,都无法做到彻底地忘掉你。表面的假象从来容易伪造,只是心底的声音怎样也做不到欺骗。那么,已经自由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里面还未出园的游客请注意,关闭的时间到了。下面将有我们的同事将您引到出口,希望您的游玩开心。”广播的声音并不清晰地响起,周围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一齐向某个方向走去。
“啊!对不起!”
也许是为了跟上离开人群的脚步,后面突然拥上来的人一不小心撞到了雨晴,女生立刻感觉自己的左手臂轻微疼痛起来。还有,线断了。
她迅速而敏感地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的牵扯感消失了,然后女生抬头一看,那团淡黄果然晃晃悠悠地在视线里越缩越小,带着已经断了的绳子仿佛昭示着一切没有补救的余地。
广播又在催了。
她只好快步追上正处于某个拐角处的大队伍。
离开了一段距离,置身人群中的她仍是忍不住地抬眼望去,看它几乎已经缩成肉眼勉强能见的小点。真的这么好吗?那样自在飞翔于广阔天空的感觉,甚至值得让人放弃曾经许下的誓言。而我,能够感受到内心自由的时刻,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
5
天气越来越热了,就像这间迪吧里火热到快要爆炸的气氛。
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角落吧,炫目的灯光偶尔扫过女生的脸,映出她默默的样子与这里实在格格不入。
“小晴,你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在发呆哦。”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的沈昂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并递给女生一杯果汁。
“……不是啊,难得大家一起出来玩,而且这些家伙都是冲着你来的,我只好识相地坐在一边了嘛。”她微笑着接过杯子,眼睛示意地望向楼下还在疯狂的一群女人。
“呵呵,你的朋友们都很有趣。”男生坐在一边的同时不禁笑起来,“我几乎都要招架不住了。”
“嗯,可这就是她们的可爱之处呢。”她收回眼光,低头喝一口果汁,“……学长,关于那天晚会的事,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我?”
“什么?”男生显然是没有听清。换了一首舞曲的缘故?迪吧里吵闹得就连坐在一起的两人也无法用正常的音量来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小晴,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没事。”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我只是想谢谢学长今天陪我们一起出来玩。”
“嗯?就为这个吗,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起来。小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男生温柔地笑,晨星般的眼睛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于是她也笑,然后不再说话。
“喂!乌龟晴,干吗躲在楼上不下来玩啊,而且还把学长也藏起来。现在可不是你要装淑女的时候。”两个舍友见雨晴迟迟不见人影,终于上来抓人了。
“对啊小晴,好歹也是热舞社的,出去秀一下嘛。”沈昂拉起她的手,招呼大家,“走吧,我们一起去跳舞。”
“好啊,走喽!”
女生在朋友们的簇拥下走向舞池。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使在这样热闹的人群中,我却愈发地感到孤独呢?
“小晴,今晚玩得不开心吗?”送她回去的路上,沈昂见平时总是一堆话的小女生一路无言的落寞,于是爱怜地抚过她的脑袋轻声问道。
“……学长,我记得你说过人的周期是两千五百万年对吗?”她没有回答,反而突兀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嗯,书上是这么写的。怎么了?”
“你信吗?”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信我们真的会在两千五百万年后经历同样的人和事吗?”
“小晴。”
初夏夜晚喧闹的电视墙下,一个女孩子哭泣得像个精灵。
“我不知道,学长,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努力地想让自己面对现实,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无时无刻地影响着我,他的影子到处都有。每到一个地方,每做一件事,每听一句话,我都会联想到他。我真的很讨厌这样!”女生的眼泪大片大片地在脸上模糊开去,她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脆弱无比了。
“小晴。”他从后面拥过她的肩膀,像哄着迷途的伤心孩子一般轻轻拍起来,“每一个人都无法做到绝对坚强,更何况是在面对感情的时候。可能有些事情无法一下子从你的心中抹掉,也许你还需要时间,但千万不要就此沮丧好吗?因为,除了爱情,这世界上还有太多事情等待你去完成,你应该也还会有梦想期望实现吧。”
“梦想?”她呆愣了片刻,又有泪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要阿毅回来……”
“小晴……”他终于忍不住地拥抱这个流泪的女孩。
我的梦想就是要他回来啊!
这样的心情,他怎么会不明白呢?这样的梦想,他又何尝没有?就是因为了解,他才会一直不去追问晚会现场她失常的事实;就是因为清楚,他才会三番五次地约她出来散心,想要让她变得快乐起来。因为,无论你的愿望如何强烈,那个人也都听不到看不到了吧。而就算他真的看到,他也还会在乎吗?
繁华的中心商业区,醒目的电视墙下人来人往。
人们都看到在五彩的路灯下,优雅的少年拥着哭泣的女生,眼里闪现动容的光芒。
他们会说:“看啊,又是小情侣吵架了吧。男孩子总算不错,在温柔地安慰着女孩子呢。”
可是,事情哪会总如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没有人想到,互相拥抱的他们在心底拥有着不同对象的相同哀伤,都于此刻,于这样的美丽夜晚里,于流光溢彩下悄悄上演吧。
“来,喝杯水吧,应该会好点。”沈昂把刚买的饮料塞进女生手里,看到坐在街边的她仍是红肿着眼睛一副迷茫的样子。
“……谢谢。”雨晴没有什么表情地接过纸杯,既没有喝也不再说话。
“小晴,讲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他侧过温柔的笑脸,“古代有女子出嫁不是都会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冠上夫姓,然后再在后面加上一个‘氏’字吗?比如姓李的女子,夫家姓王,那么就会被称为‘王李氏’。那如果一名姓洪的女子,嫁给一个姓西的男人,她应该叫什么呢?”
“西洪氏。”她低低回答,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黯然。
“啊,对了……是不是不好笑,你都不笑。那我再讲另外一个好了。从前……”
“学长。”女生打断他,“谢谢你总是想要让我开心。只是,现在的我真的高兴不起来。”
初夏夜晚仍然带丝凉意的风来回地吹过她和他被街灯映出五彩的脸,有压抑的气味随着空气的流动四处蔓延。
是五月了呀。
忧伤的五月。
6
他们一直那样坐着。
头顶上高大的电视屏幕墙开始播报十一点的晚间新闻,一脸严肃的主持人又在诉说遥远的某地发生了些似乎永远也与己无关的社会事件,没人注意它。
直到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直到他也听到那个名字。
“近日广西边境查获一起特大毒品贩卖案件。在各地警力的配合下,共缴获了海洛因等价值上千万的货品。在追捕过程中,罪犯与警方激烈交火,警方当场击毙两人,并抓获犯罪嫌疑人七名。他们分别是主犯黄志阳,严明……”在主持人标准的国语播报中,还有罪犯的相片被同时显现于大荧幕上。
于是,他们都看到了那样一张并不十分熟悉却也不能说是陌生的脸,和长发下遮盖着的桀骜双眼。
贩毒?击毙?!有没有搞错?开玩笑吗?
不是吧。虽说是一闪而过,但还不至于看走眼。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季然小姐,麻烦请问你跟严明是什么关系?”已经是第三遍了,只是坐在面前的这个女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问话人的口气不免开始不耐烦起来。
这天的午夜,因为贩毒案件的缘故,公安局里仍是灯火通明。
季然还是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就听不见。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一丝色彩。恍然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炎热夏日。他们一遍遍地告诉她爸爸出车祸的事实,他们带她去认领被撞得不成形的尸体,他们甚至还在她的面前吵闹着应该把她踢去哪个亲戚家里。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久到连记忆的影子都要慢慢淡却了……
那么,在历经这样漫长的五年后,一切是不是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又要变成孤单的一个人吗?在她刚刚开始认为自己也能得到幸福的时刻。
“季然小姐,季然小姐!”
耳边似乎有越来越大的嘈杂响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明方位地剧痛起来。下意识地抓紧腹部的衣服,女生慢慢闭上了眼睛。
“喂!你怎么啦!喂!快叫救护车,这里有人晕倒了!”
晕倒?我没有晕倒。我只是累了,只是不想再思考。在被人送往医院的途中,女生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怎么晕了?不会是装的吧?”
“看来不像,脸色都发白了。年纪这么轻就跟罪犯混在一起,日子应该也不好过,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
“混在一起?是严明吗?被击毙的那个?”
“对啊,尸体过几天会从广西运来,到时还要请她认尸。可她总是这种态度,事情会很难办。”
“那现在怎么办,她一个人住着,又联络不到亲人。”
“打手机吧。她身上不是有手机吗?打她朋友的电话。”
不要找我的朋友,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女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夺回手机。只是,那些强烈的意识却无法用虚弱的身体支撑吧。
“季然,你醒了,好些了吗?”
随着轻声询问,躺在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一片灰暗的世界。她无力地抬头看一眼,勉强扯扯嘴角算是对雨晴打过招呼。
“季然,发生什么事了?公安局的人突然打电话找我说你晕倒,到了这里医生又告诉我,你……”
“有了宝宝?”她的表情一成不变,看不出是喜是悲的样子更加令人担心得有些害怕。
女生无言以对。因为对方如此坦白,自己反而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了吧。
周围都是肃穆的白。
空气里游荡着静默的因子啊,穿透过表层的皮肤像是要溶进人的血液里。
“是我和严明的孩子,已经五周了。”她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那……你是打算生下来?”
“当然,这是我和严明的孩子。”强调般地重复。
“可季然,严明他……”
“没有可是。”她侧在病床上的双手暗自揪紧床单,指骨青白,“小晴,这只是我唯一拥有的了,不是吗?”
起风了。窗外。
从三层楼的高度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不知名的树木顶端。
疏密相间的叶子正抖动得厉害。
季然侧过头去:“小晴,你看那些叶子,灰得好难看。”
“灰……它们是绿的呢。”
“是灰色。不信吗?你再仔细看看,真的灰得好难看。”
“是吗。”
不再反驳,女生亦随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那里有初夏鲜嫩的叶子在不断舞动,表面翠绿的,却不时随风翻出斑驳而灰暗的背面来。
她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九、归 宿(1)
1
“小晴,这份资料给你,复印完再还我好了。明天见。”
“明天见。”
又一天的课程结束了,雨晴和朋友告别后走出教室,突然听到后面有大群的女生在议论纷纷,言语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啊,那不是沈昂吗,法律系的沈昂!”
“他怎么会来商学院?!”
“好帅哦。这样看,本人比舞台上更帅。”
“就是说啊,超迷人的啊!”
是学长来了?有那么夸张吗?她忍不住顺着众人眼光的方向望去。
只见楼下大厅的一角,沈昂靠在一根立柱上,低着头。然后,许是听见了某些女生偶尔发出的尖叫吧,他忽然抬起头来朝人群淡然一笑,眼神干净明亮,笑容中满溢着平和与温暖。看来,学长这个校园偶像还真不是盖的呢,雨晴笑起来。
“学长,拜托你以后千万别再来商学院找我了。”一同走着的路上,女生一脸苦恼地埋怨。
“怎么?”他不明白。
“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你没注意到你跟我打招呼的时候那些女生眼睛里放出的射线足够把我杀死一千次了!”她担心得脸都皱起来。
“呵,哪有这么夸张啊。”男生好笑地摸摸她的脑袋,“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夸张。你哪里好了,让她们这么捧着你。”熟悉之后,她发现自己说话越发无顾忌了。
“对,对。我是没什么地方好,她们不应该这样捧着我。”他附和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宠溺。就这样好了,生活就应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不是吗?他不愿去回想那个悲伤的夏日夜晚,女生在喧闹的街道上泪流满面的样子;也不愿去记起坐在市中心的电视墙下,听见的那个似乎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什么也没发生过,对吧。也许,只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所有的一切就会随之烟消云散了。
“季小姐,手续都办好了。”公安局里,办案人员为季然办理好了领尸手续并递给她。“不过,你似乎比想象中要坚强多了啊,刚才认尸的时候我真怕你又会像上次一样支持不住而晕过去,幸好没有。”这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女警吧,说话口无遮拦。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是“谢谢”吗,还是别的?
“不过,有一件事得事先跟你说明一下。你现在住的房子是以严明的名义进行租借的,按规定它会被收回。所以你要尽快找个房子搬出去才行。”
“……好的,我知道了。”
女生拎着随身挎包慢慢从公安局里走出来。出口的通道,有风吹过她的浅色长发,它们拂过脸庞,散乱地遮住了她半边的眼睛,还有滑落的眼泪。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坚定而绝决地迈出步子,一刻也不愿停留。这一辈子,是再也不愿来这个地方了。仿佛下了诅咒,她在这里总会失去挚爱的人。冰冷的地方,没有人情味。爸爸,严明,例行公事般的交接手续,真的就可以简单地结束你们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证据吗?
初夏,艳阳分外晃眼,耀眼的白光如同盲点投射于视网膜上,让人什么也看不见。而刚刚才从漆黑的太平间里走出来的季然显然一下子无法适应,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终于支持不住地靠在了街边的栏杆上。
“这位小姐还好吧,没事吗?”
“看起来脸色很差的样子啊。需不需要帮忙?”
偶尔有好心的路人回头,以关切的眼神打量着她。但更多的是陌然吧,匆匆而过的陌然。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正关心谁,有谁离开了谁又活不成呢,她有时候会消极地这样想。人生中的过客,好意地为我留下关心的只言片语,让我以为看到了生活的全部希望。但你们终究还是选择离开啊,带着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那么,你们知道吗?诺言,如果无法实现,还是不要轻易许下的好。因为,与听到它的那一刻所获得的短暂快乐相比,得知它无法实现的巨大失落与悲伤,这种残忍,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的……
2
盛夏的阳光火热地照射着大地,橡胶跑道泛起阵阵似要熔化的味道,而暑假,就在每个人快要支持不住这样炎热的时候终于来临了。
这天,雨晴一大清早地就来到楼下的邮箱收信。不趁着太阳还不是很猛烈的当口赶紧把要办的事办好,那很可能就会获得下个楼梯就得多洗一件衣服的“可怕”后果。
不会有什么信件的啦,无非是些电话费催缴通知单啦,或是某超市又要举行令主妇们狂热的跳楼大甩卖了……
无非是这样而已。
可是,这是什么呢?女生在一堆杂乱的广告单中抽出一张彩色的硬纸片,光滑的质地,手感很好的样子。是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印有纯蓝海洋与金黄沙滩组成的美丽图案,但背面,却是空白一片。也就是说,这是一张没有任何留言,也没有署名的信件,盖着英文的邮戳。
“小晴,怎么让你收个信也慢吞吞的,你做事拖拉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还在楼道的转角,妈妈就一眼望见了盯着手里厚厚一叠纸在发呆的女儿,忍不住唠叨起来。“你知不知道从你下楼开始我已经做好多少事啦。衣服洗了,稀饭也下锅了,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现在就上去。”女生把明信片往背后一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去,心里涌起一阵恍然的情绪。你知道吗,在看到那张莫名而来的明信片时,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有激动与不安就像浮躁的气泡,冲撞于狭窄的胸腔中浮上来又沉下去。讨厌这种感觉,害怕夹杂着期盼搅杂在一起;也讨厌自己,明明下定决心却又犹豫不决。那么,到底……是不是你?
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找不到,烦死了!查了半天也只知道这是美国某地寄来的,其他一概不知。傍晚时分,女生撇开最喜欢的电视节目,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埋头研究那封信件。
然后,她听到客厅里传来老妈大惊小怪的叫声:“喂,你过来看看,这个洗手间的水龙头又坏了,最近它都坏了好几次了,干脆换掉好了。”
换掉吗……是啊,坏了就该丢了,无法继续就该换掉,只是她想,当它还是完好的时候,自己确实好好珍惜了吗?
“毅!欧阳毅!”女生在洗手间里大喊起来,坏了的水龙头喷出强烈的水柱,射得她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
“喂,你笨啊,干吗拿手去堵?!”他听到她的叫喊声冲进来,眼前看到的却是令人惊叹的画面。
“不要骂我啦,快来帮忙!”是真的要顶不住了,周围水花四溅,而湿了的长发耷拉着贴在脸上,让她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欧阳毅简直哭笑不得。
他赶紧取下挂在门后的大毛巾,围成一圈堵在喷射的水管裂缝处,先将笨手笨脚的女生救下来,然后又去找来工具箱埋头忙乎起来。
“那边啦,还有那边。”浑身湿嗒嗒的女生一点也不闲着,仍在一旁指指点点。
“快出去把衣服换了,不要感冒。你留在这里也是越帮越乱。”他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她赶走,语气中的命令不容置疑。
“我……”本来是要生气的。是吗,干吗这么凶?只不过是弄坏了水龙头而已。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留在这里的确起不了什么有效作用,于是也只好悻悻地出去了。
“衣服换好了?没感冒吧。”
等女生从房间换上干的衣服出来,欧阳毅已经靠在沙发上了,一副悠闲的样子。想必水龙头是修好了吧,似乎从来也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住他。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气愤。
“嗯,没有笨蛋在旁边碍手碍脚,果然很快就成功了呢。”
“呵。”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眼底却流露出宠溺的笑。“生气了?”
“没有。”嘴巴硬着呢。
“哦,那就好。没事我先回去了。”说着就站起来要走。
“……欧阳毅!”看着他已经要走到门口,女生终于放下面子,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嗯?什么?”他回头。
气死了,每次都要摆出这种毫不在意的脸,仿佛吃定了自己就是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可是,自己还真的是呢。
“谢谢。”她脸有点红,“还有,我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的,陪我好不好?”
他不说话,偏过头饶有兴趣地看她。
“喂!”
“傻瓜。”男生大踏步走回来,把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头顶。“头发很湿,快擦干吧。”
客厅里,他在慢慢地帮她擦着头发。隔着温暖干燥的毛巾,她能感受到站在背后的他,动作里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阿毅。”
“嗯?”
“你是不是常常会觉得我很小气又不讲理?”
“嗯……嗯!”
“喂!”
“可是你小气得很可爱啊。”他半开着玩笑,听着却有几分认真。
“真的假的?你这是在变相地夸我吧。”这样说着的她心中忽然不可抑制地涌起泛潮的甜蜜,“……阿毅,你会不会一直这样陪我?”
“突然之间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太过幸福了,害怕幸福得过头就会变得不幸。”她不安地说。
“……你小小的脑袋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他说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用力擦了几下,“凡事珍惜眼前就好了啊,对不对?”
“嗯。”女生想了想,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来,“我知道了。”
“傻瓜。”他也笑,从身后轻轻而来的拥抱是他对这个女孩子最深的爱恋。
似乎过了好久呢……
直到今天,她终于明白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在身边了。
是啊。那些来不及的爱,来不及表达的歉意,来不及的最后拥抱——我们总以为时间会容许我们从头再来,其实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在来得及的时候,小心呵护手中的珍宝,一刻也不要放弃。
3
“欧阳他们一家真的要搬吗?”
“应该是了。房屋招租广告都已经打出去,看来也不会有回旋的余地。”
“太突然了。而且听说欧阳打算辞职,最近也额外接了很多工程来做,熬得很辛苦。应该是为了小毅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能帮的我们尽量帮忙吧。”
搬家吗?最近似乎每个人都在搬家。季然要搬了,学长也在外边找房子住,现在连欧阳家也要搬走。应该是因为阿毅在美国念书,费用高昂的缘故吧。雨晴一边整理着厨房的杂物,一边回想今早不小心听到的父母对话。
“小晴,谢谢你来帮忙,如果没有你,我看我今天是做不完了。”这时,季然端杯水进来递给好友,苍白的脸上泛起虚弱的笑容。
“季然,你还好吧,脸色很差的样子。不然你去休息好了,虽然我动作有点慢,但这些小事还是难不倒我的,我保证你今天可以搬进新房子,嗯?”女生露出一个“一定完成任务”的可爱表情,这让季然忍不住笑起来。
“我没事,怀孕是这样的。多运动些反而对胎儿有利。”
“运动?你这哪叫运动?!”雨晴有点激动,声音大起来,“白天得去糕饼店打工,晚上还去驻唱,我看你这是高强度劳动。”她一脸不满。
“嘘……”季然把手指放在嘴边,又指指肚子,“会吓着宝宝的。”
“啊,对不起。”女生不好意思了,有愧疚的神色爬到脸上。
“没事。其实夜夜在酒吧那种环境,他应该也习惯了吧。”季然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表情无奈。“不过小晴,真的要谢谢你,还有我答应你,酒吧驻唱做到这个月就不做了,好好在家休息好吗?好了,我先出去把那些旧书捆好,这应该不会累到哪去的。”说完,她转身出了厨房。
该说你是意志坚强,还是一味逞强呢……女生望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因为打从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是那样的,从容不迫的样子,对任何困难都不会低头。只是,你真的不曾感觉到累吗,从来?因为,即使是只在一旁观望的我,看到你面对生活一如既往的倔犟表情,心脏都要微微疼痛起来了呢。
“小季,真的要搬了啊?”
东西都已经打包装上了车。临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黄阿姨,头上总顶着卷发器的那位,牵着她家胖乎乎的京巴狗前来送行。
“嗯,谢谢黄阿姨以往的照顾。”季然礼貌地向她道别。
“小季啊,”黄阿姨一脸的欲言又止,“我看到新闻说……那你这孩子?”
“……”
“也许你会觉得我太多嘴。只是作为一个长辈,我建议你还是不能生下他。你还这么年轻,会有大好的未来。退一步说就算你不为自己打算,可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是会被人耻笑的。”
“……我明白了黄阿姨,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女生轻轻点头,并朝面前的妇人鞠了一躬,慢慢走下楼去,带着恍惚的神情。然后,她看见小晴在装满行李的货车旁朝她招手,带着笑容。于是,她也回过一个微笑,淡淡的。是真的不想再想了啊,这一刻,关于你即将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那么,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季然,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这几天晚上酒吧要暂停营业了。”
傍晚,当季然如往日按时来到驻唱的酒吧时,负责舞台的张姐告知她这个令人有些意外的消息。
“暂停营业吗?出什么事了?”关系着生计的大问题,总要弄个清楚。
“这……我也不是太了解。”张姐似乎不愿意透露过多,“只听说是老板的女儿出事了,进了局子,老板现在正四处托关系,忙得焦头烂额。”
“老板的女儿,不是还在念书吗?”
“念什么书!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母亲又总忙于赚钱,疏于管教怎么能不出事呢!”
“是吗……”
是吗,也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呢,跟你一样。女生摸着自己已经变得硬实的肚子,瞳孔模糊起来。你还那样的小啊,两个多月,小得根本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幸福地浸润在隔绝的温暖里。可等到有一天,当我坚持着自己的执著、任性,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拉进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时,宝宝,等到那个时候,你会怪我吗?
4
当沈昂攥着雨晴提供的地址找到这间破败的公寓时,烈日下的暑气已经渐渐退去了。残阳带着艳丽的光芒,充满血色的,侵占了天空的所有色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来。其实,也是可以装作毫不在意的,不再过问关于她的所有。倔犟如她,从不肯接受他的一丝好心甚至歉意,那么,再多做什么也只是徒劳吧。只是那天,当小晴微扬着嘴角,将这张薄薄的纸片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似乎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动摇的声音。是始终无法摆脱牵扯的,隐秘愈合的旧伤口,再次裂开的声音。
他轻轻叩门。
没有人回应。
再敲。
还是一样。
也许有事出去了吧,或是打工还未回来。她那么忙。他转身要走。
可是,微弱的,他好似听见里面有焦虑而虚弱的呻吟,透过老旧且并不密实的木门,重重敲击着他的耳膜,疼痛难当。
“季然!季然!”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折回头,握紧的拳用力拍打着门,“你快开门!”
“开门!你不开门我撞进去了!”
“咣”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于是,男生看到眼前惨痛的景象。
昏暗的屋内,窗帘紧闭,没有一丝生气。季然正蜷缩在屋角的小床上,手指牢牢揪着床单,脸色惨白。然后,她不间断地发出阵阵带着痛意的呻吟,从牙缝中挤出般的,透着绝望的意味。
“季然,怎么了!你怎么了!”女生这个样子,令平日里总是温和冷静的男生也止不住地慌乱起来。然后,他看到了桌上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
“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怎么搞的。没有节制,不负责任,搞得现在出事了才来害怕,有什么用!”
等在急诊室门口,想要询问病情的沈昂还没开口,就被不了解情况的医生训了一通。
“我……医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能不能请您告诉我,里面的女生现在到底怎么样?”
“大人没事,但是孩子保不住了。”医生铁青着脸,扫了一眼面前英俊却满面焦急的男孩子,暗自叹了口气,“她醒了,进去看看她吧。”
孩子?什么孩子,他的意思是季然怀孕了?
男生带着混乱的思绪走进病房,望着床上的人眼神没有焦点地望过来。然后她冷静地开口:“医生说什么,孩子没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只好默认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她挣扎地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古怪,声音中透出凄凉的诡异,“我只是睡不着,一点都睡不着,所以才吃药的。我也不想这样。真的,我不是故意要让孩子没的。”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充满了雾气的迷茫。
“好了,我明白的。现在先好好休息好吗?”他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躺下身去。
“……走开!你走开!为什么要送我来医院,现在孩子也没了,我还要怎么活下去!你告诉我,要怎么活下去。”突然,她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尖厉地叫喊出来,反抓着他的手臂不断撕扯。然后,他看到她的眼泪,满浸着破碎的恐惧与绝望,肆意地爬满苍白如花朵的面庞。
“小然,小然你冷静一点。”男生压抑着心中的疼痛,尽力握住她不断挣扎的双手,“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懂吗?宝宝不会怪你的,没有任何人会怪你。这么难受的话,就大哭一场,哭完后,所有都会过去的,好不好?”他的语气温柔,像在哄着最疼爱的孩子,动作里也有担心弄疼她的小心翼翼。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蝉鸣的声音仍是不绝于耳。关于夏日里所有的一切,那些在发亮的光线下蜷缩起边角的叶子,那些于天空中不断幻化着形状的云彩,那些抬眼望去会晃乱人眼的交错的电线杆,那些隐藏起来散发出淡然芬芳的不知名花朵……那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被拉长了在斜阳下的影子,将压抑已久的寂寞与悲伤昭示在清晰可见的地界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最后一丝余晖亦要从窗沿上流走……
当眼里的惊恐与不安渐渐褪去的时候,从男生怀中抽身出来的女生双手抱膝,以蜷缩的姿态窝进墙角,看不出来空洞的表情里要透露的是什么信息。但,这却叫人越发担心起来。
“小然。”他有些犹豫地轻唤了一声。
“……”
“你……还好吧?”明明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愚蠢,但还是急切地想要打破这样骇人的寂静。
“……沈昂。”她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累,好辛苦。你不会了解这五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所爱的人一个个地从身边离开,我连过分悲伤的权利都没有。因为,生活早就已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小然,对不起,我……”应该如何回应呢,他不知道。这一刻,无论什么样的言语也安慰不了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吧。
“呵呵……”突然,她突兀地笑起来,“不必道歉,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一直无处发泄,才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你的身上,是我总在伤害最爱自己的人。所以,看吧,我只能孤独一人不是?”女生的笑容如华丽的花朵默默凋零,带着残留的寒意。
“季然……”而彼时,男生突然怨恨起自己的笨拙。为什么向来口才流利的广播社长,总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的优秀主持,却总在关键时刻,无法表达内心所想呢。他默默握紧双手,想用痛意让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5
“学长……学长?”手在眼前晃了好久吧,男生仍旧没有反应的样子。
“学长!”她只好加大音量。
“啊?怎么了?”啧,噪声袭耳,想听不到都不行。沈昂终于回过神来。
“学长你先回去休息吧,从昨晚就一直守在这里一定很累了。季然这里我会照顾的。”雨晴示意地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睡过去的女生,体贴地说道。
“‘累’……吗?我不累,幸好季然没事,她早该好好休息了。”尽管嘴上这样说着,但男生笑容里少见的疲惫仍是掩盖不住。
她眼神有些闪烁地望了他一眼。
“其实都怪我,平时总跟季然在一起,却也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尤其是这几天,明明每天都通电话的,明明才见过面,还自以为对朋友照顾周全,没想到……”自责的心情在胸腔里沉闷地搅动着,就连胃也莫名难受起来。
可是……
“小晴,你看。”他的声音平静,似乎没有发现朋友的沮丧而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