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看外面的阳光那么透亮，这个世界总是澄清的样子。可是……”
“……什么？”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黑暗其实一直存在。以前，总讨厌自己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有一帆风顺的优秀。于是我用外表的温柔和成熟把自己包裹起来，面对每个人都谦逊有礼。我以为，当我拥有耀眼的明亮时就可以照亮黑暗了。其实，我一直是错的。黑暗就住在我的心里。怯懦的自己害怕美好虚幻的平衡假象被打破，害怕终于出现无力承担的事。可是其实，从我们开始害怕的那个时刻起，一切也许就已经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
我怎么会不明白。
女生没有回话，只是顺着他的眼神望向窗外。于是，夏日里有些刺目的阳光便瞬时跃入眼帘，眼睛疼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只是，专注的他们都没有发现吧，背后那个以为睡着了的人，早已是泪湿发际，将悲伤蒸发在炙热的空气里了。
雨晴的话：
记忆里的夏天，似乎总是充满着海风咸湿的味道，这个夏天也不例外。只是，咸湿的感觉更浓了。是因为多了眼泪的关系吗？这是你不在身边的第一个夏天啊……
最近我常常在想，是不是真的有命运这个东西的存在。不然为什么，像是季然和学长那样优秀努力的人，还是会得不到公平的结果。人总是会这样的，在无法获得心中所想时，就会找些借口，怨天尤人，就像我。如果你知道了，一定又要笑我了吧。我只是记起了你总是嘲笑我时坏坏的样子，很讨厌的。我又没有很想你。
啊，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季然复学了呢。在失去宝宝的那段时间里，她确实很伤心。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就像失去羽翼的飞鸟，有从此无法展翅于天空的绝望。可是，季然毕竟是季然吧。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让自己又获得了重生。自从那件可怕的事发生，我总是不放心地要陪在她左右。但她告诉我，在经历这么多事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打倒她了。然后，我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那么从容而淡定的，绽放着历尽铅华的美丽。我想，我也可以放心了吧，她真的找回了自己。告诉你这么多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也把她当作很好的朋友，并且关心她。我又没有很想你。
学长那边还是老样子，风靡校园的万人偶像啊。只是现在我跟他见面的机会比较少了，因为他在市电台兼职做DJ，工作很忙，并且搬出了宿舍。偶尔遇到的时候呢，他就会停下来温柔地摸摸我的头，仿佛我老也长不大的样子，有点令人沮丧。但算了吧，这并不要紧。因为，还有最最让人激动的事是，学长和季然的关系似乎不再那么冷淡了呢。虽然也只是像普通的朋友，会在见面的时候打个招呼什么的，但至少，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现象了对不对？你一定也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吧，所以我才好心肠地透露给你。我又没有很想你。
至于我嘛……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因为害怕又被你笑我三分钟热度。我准备考GRE了呢，有没有很吃惊？一直是个不喜欢，不擅于学习的人，现在居然自愿挤进茫茫考试大军中。想想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状，其实还是有点害怕。但谁让我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去做的人。所以，会为我加油吧。我只是想让自己有一个目标，不要再胡思乱想而已，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我又没有很想你。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年，真的遇见了好多人，发生好多事。这其中，有开心，有不安，有甜蜜，有沮丧，而且似乎还有许多的悲伤。那么，有没有后悔过呢，我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当你开口提出分手的时候；当你说出厌倦的时候；当我只能傻傻地望着天空，目送你离开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都有没有后悔过。可是每次，还没等我想出答案，眼泪就会先流下来了。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人生还有这么长的道路要走，我怎么能永远活在回忆和依赖里对不对？我是真心想要战胜住在心底的黑暗啊。听到这些话，你会不会觉得我长大了，成熟了不少？我只是不想你总是怀着抱歉的心情来对待我，然后不署名字地寄些无聊名信片给我。我又没有很想你。
最后，送你一首歌吧，我和季然都很喜欢的。然后，就真的要说再见了。不会再哭，不会再想你，不会再没有勇气放不开手。也许这样，待到若干年后，我们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对不对？……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当初是怎么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初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记得爱(1)
“季然，祝贺你。你去西部支教的申请系里已经批准了呢，马上就可以走了。”
这天，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人群还三三两两没有散尽，辅导员就兴冲冲地进来报告了这个消息。
“支教？西部？什么，季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当事人做出反应呢，雨晴就立刻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望着身边一脸淡然的好友，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季然，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女生赌气地一个人快步走在前面，嘴里不停抱怨。“你才刚刚复学不久就独自做出这么突然的决定，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去支教哎，还是这么遥远的甘肃，那学业怎么办，生活怎么办，还有……”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下去。
九月，已经是初秋了吧，天气闷热得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而落在后面的季然，望着女生失落而沮丧的背影，不禁有些心疼起来。她赶上前去地拉过她的手：“生气了？对不起。本来打算早些告诉你的，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那，你是认真的？当真要去？”人总会不死心地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当然，非常认真。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毫不顾虑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件事了。而且，还是一件这么有意义的事。这几年来，我常常感觉自己很麻木，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活着的知觉。但是，”她抬头望向天空，“不愿再这样下去了，当失去一切以后。既然我无法掌握自己所拥有的，那么，为有需要的人奉献一些让别人拥有地更多，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那……学长呢，学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原本是没有勇气开这个口的。但这时的女生，在望见不远地方走过来的熟悉身影时还是决定问出这个问题。
“……不要告诉他吧，我不想告诉他。”等到季然发现男生已经朝自己这个方向过来之后，剩余的时间只够交待这一句了。
“嗨，好久不见。”他微笑地跟她们打招呼。
“学长好。”雨晴热情地回应着，而季然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难得在这里遇见学长呢，呵呵，是有事要办吗？”真是尴尬死了，明知自己是最无法隐藏心事的。她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哦，晚上礼堂有个义演，我回来帮忙。”他似乎没有发现什么。
“这样啊……”雨晴笑笑表示回应。
“那么，祝你成功。”
秋天的海风带着一贯咸湿的气味吹过，偶尔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季然忽然站了出来。她面带微笑地伸出右手：“那么，祝你成功。”
什么？
雨晴和沈昂一时间都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举动愣住了。
然后，他望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如此澄静，就像回到了十三岁那个蝉声如沸的初秋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然后很快。
“谢谢。”他亦伸出手来握上去，紧紧的。
就这样吧。曾经的伤痛，曾经的误解，曾经在年少的青葱岁月中用最不加掩饰的爱恋与恨意镌刻的深浅痕迹，都在相握着的，温暖的掌心中渐渐溶化，成为深埋于心底的，永不磨灭的记忆。那么，你明白吗？你们会明白吗？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吧。许多经历时感觉如此难熬，回头看去却又眨眼流逝的岁月啊。也许时间真的是治愈伤痛的良药。那些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承受的所有痛苦，那些执着于记忆中不愿被遗忘的恨意，都已经跟随自己最美好的年华，远去在身后曲折的道路里。而未来，即将踏上的又是怎样一条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征途呢……
“小晴，不要难过了好吗？我也不知道会这么急着就要去报到的。而且，又不是不回来了呀。只是去两年而已，两年之后，我还要回来完成学业的。”
火车站的月台上，过往的人群会不时注意到那两个年轻美丽的女生。其中一个看来像是要出远门了吧，行李大包小包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而另外一个呢，眼睛中满是不舍与沮丧，一只手还扯着朋友的旅行袋，像是为了要留住对方。
“小晴？”她侧着望她一直低垂的头，轻声喊她。然后，她看见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似的，直直地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很快便化作一摊水渍。
“喂，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向来坚强的女生也顿时慌了手脚，“你这个样子我会走地很不安心的。”
“嗯……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雨晴握紧手中的行李袋，努力克制着自己，“只是，我一想到要这么久见不到面就忍不住……”
“嗯。”季然咬紧嘴唇，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好了，来抱一下，不哭了。最后一个要求，笑着送我走好吗？”
列车终于开了。
她感受到车轮碰撞着铁轨的巨大声响，将要把自己带向远方，离开这座生活了两年的城市。有不舍吗？当然。还有甜蜜，快乐，悲伤，疼痛，绝望这些曾经经历的情绪错乱地交杂在一起，终于化作泪水沾湿了眼眶。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看到车窗外，随着火车的启动你缓慢掠过的笑容，就如我第一眼见到你时那样纯净温暖的笑容而释然了。也许在更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了这样的道理吧。每个人的青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光影斑驳的，交杂着甜蜜与疼痛。也许，你的甜蜜那样多，而挫折让我身心疲惫；也许你在阳光下感谢上苍的恩赐，而我却在阴暗中抱怨命运的不公。但是，不管怎样。不管过程如何，得失多少；不管我哭的这样多，而笑地那么少；这段泛着青涩光芒的成长岁月，都将成为支撑起我们生命的骨骼，架构。而如今，即将踏上各自不同的道路了，拥有不尽相同的未来。但是，我们都不会忘记吧，彼此在对方的生命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我难过的时候你陪着我流泪；你开心的时候我比谁都高兴。是这样的朋友啊，无可替代地带来温暖。那么总会有这么一天，当你获得梦想中的幸福时，我无论在哪里，都一定会飞奔过来找你，送上属于我的那份最诚挚的祝福。
想到这里，季然不禁微微地笑起来。
窗外，是金色的艳阳。投射在眼睛里，在清澈的泪水中荡漾。是啊，曾经以为奋力争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总觉得不断拼命奔跑才能到达天堂，却未料想，最渴求的其实就在身后，退一步，就是天堂。
记得爱(2)
“秋热如老虎”这句古训看来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等雨晴站在校门口把热舞社的纳新广告全部发完，她早已是又热又渴，大汗淋漓了。“这个鬼天气！”女生忍不住小声咒骂了一句。
“就是说，很热吧。”忽然，身后传来男生带着笑意的声音，熟悉的。
“学长？！”她在第一时间转过身去，看到面前的人双手抓着饮料做出一个“可不就是我吗”的可爱表情，不禁开心起来。
“学长真是太好了啊，总是体恤民情，雪中送炭。”躲到一棵阴凉的树下，早已渴地冒烟的女生一把接过男生递来的冰水，仰头大口喝起来。
“呵，你别说雪中送炭，这么大热天的，听着我都流汗。”他不紧不慢开着浅浅的玩笑。“哎……那个，最近似乎很少看到季然啊，以前总见你们在一起的。”
季……季然？
“咳……咳咳！……”看来自己真是无福消受这瓶冰水了，心里一慌就呛地不住咳嗽起来。
“小晴，你没事吧。”他赶紧拍拍她的背帮忙顺气。“干嘛喝这么急呢，很渴吗？”
“咳咳……，嗯，渴。”她忙不迭地点头。
“看你，怎么总像个孩子似的老也长不大。”他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哦对了，我是来送票的。”
“嗯？”
“周三晚上电视台有一场舞蹈比赛，挺专业的。我有认识的人就要了三张票。怎么样，叫上季然大家一起去看吧。”他征询她的意见。
“……一起去？呵，呵呵。”怎么说呢，怎么办，不想欺骗学长，可是又答应了季然不告诉他的。
“怎么，还是你有别的事去不了？”他看见女生一脸闪烁的表情，有些纳闷。
“我，我有事去不了了，季然也是。对不起，学长。”
匆匆拒绝后，雨晴就头也不回地慌乱跑掉了。留下沈昂一人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这家伙今天？”
“怎么办，说？不说？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新开的一家旱冰场，热舞社的社员们开学后第一次周末聚会。雨晴揉着自己在一小时内至少摔了四五次，现在已经火辣辣在不断抗议的屁股挪动着坐到了一边的休息区里，独自苦恼着。季然去支教的这件事是不可能永远瞒着学长的，只要稍微去系里打听一下都会知道。而且，就算作为普通朋友来说，学长都应该有权知道这件事不是吗，何况…… 哎哟，不知道啦。讨厌死了！而且，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要在这样的大热天里来滑无趣的旱冰，害得她既要担心未来搞不好有领殘障证的危险，又很丢脸地丑态百出！不能原谅！
“喂，小晴你还好吧。好像摔地不轻哦……”
啧，真该死，我有这么引人注意吗？
女生望着朋友洁琪以一个优美的姿势滑行过来然后转身坐下，心里不免开始小小地抱怨起来。
“嗯……听说你准备考GRE啊。要出国吗？”洁琪似乎也注意到对方揉着患处的沮丧表情，于是立马将话题扯了开去。
“不清楚，也没仔细想过，有点遥遥无期的感觉啊。”话题好像又走错了。
“是嘛。其实小晴，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可是不说出来似乎又……”
“……什么？”
没想到自己在这边烦恼着是否该向学长说明真相，那边却也有别人对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情。按照往常，女生早就该觉得好玩好笑了。可不知为什么，心脏就像忽然被揪了一把的感觉，情绪竟然莫名紧张起来，她又追问了一句：“是什么？”
“关于欧阳的事。”洁琪神色复杂地快速扫了她一眼。
“阿毅的事吗？……你说。”
“其实也是在上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我因为一些事情去找了李教授，你应该认识的，欧阳原来的导师。”她顿了一下，“我无意中听到他在跟另外一位教授谈起欧阳，说他去美国是为了治病，还说了些很可惜他这么优秀却无法继续学业，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自己选择出国之类的话。他还……小晴？”怎么没有反应？女生有点担心地打住话语，不安地望向对方。
该用什么来形容那样的感觉呢？
那以后，雨晴每次回想起当时，都会禁不住嘲笑自己作为文科女生遣词造句的贫乏。是在身体无数的罅隙中，杂草开始疯长，根叶刺向心壁，花朵不断溃烂涌出剧烈的疼痛；还是于胸腔温暖的心房里，警报尖利拉响，潮水急速上扬，血液突然下降至不可控制温度的寒冷？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还没等对方说完的女生，就立刻站了起来，连寄存着的包也不拿地急速冲向门外。
这是九月初秋的夜晚啊，海风习习，空气中弥散着咸湿的眼泪的味道。那么，是不是一切又回到了之前呢。之前那个努力要封存于记忆中的，忧伤的，迷幻之夏。
记得爱（3）
没有消息，一点消息也没有。
接连几天，女生不断地奔走在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之间，只要是和阿毅认识的，她全都不敢错过，只要有过交往，她一律问个明白。可是，确实是因为切断联络的关系吗，还是他人在刻意隐瞒，竟然没有人知道他如今的病情，也没有人清楚他现在身在何方。
“欧阳毅，你这个大笨蛋！”女生对着大海用尽气力地喊叫。
不是说厌烦我了吗？不是说不要相见？那么就走得干脆彻底好了，为什么还要寄明信片回来，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你如此任意妄为地单方面为我们的感情画下句点，毫不顾虑我的感受。可你知道吗？我有多讨厌你。我讨厌你不顾自己的善良！我讨厌你自以为是的伟大！我更加讨厌你，让我就连想真正地讨厌你和放弃你都永远无法做到。
“小晴，你在吗？我进来了。”卧室门外有轻轻的叩门声，带着不变的温柔。
可是，是没听见吗，里面的女生一动也没有动。呆呆地坐在窗前，她仍在不断翻看着手上近二十张各式各样的明信片，那是他走后送来的礼物。他没有署名，但她知道那就是他。那些画面上布满脚印的海滩，曲折悬妙的迷宫，掉落松果的山坡和红透秋日的枫叶都是两人之间共有的回忆。有关爱和承诺。也是他自己答应要陪在身边永不离开的啊。
“小晴。”推门进来的沈昂在背后喊她的名字，“听伯母说你最近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肯好好吃饭。出什么事了吗？”
“……”抿紧嘴唇，她不说话。
“是……因为欧阳？”他望了一眼她手中的明信片，开口的问题异常小心。
被触动一般，女生飞快地调转了视线看他，眼神里带有惧怕和不安。
“我大概听伯母说了一些，之前也并不知情。”男生有点抱歉地看她，“对不起，帮不上任何忙。”
是吗，她又默默地转过头去。
“……不过小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忽然不着边际地扯出另一个话题。
“……”
“我说过人的周期是两千五百万年对吧？每个人都会在两千五百万年之后遇见同样的人，经历同样的事。你曾经问过我相不相信这个说法，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回答。但现在，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相信，我相信它。”
相信吗？女生蜷起手掌，有指甲深浅不一地嵌入掌心。
“所以，不要放弃懂吗？不愿再经历重复的伤痛了，所以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既然你清楚明白自己想要的。自欺欺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枷锁，因为它的钥匙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自我，正是最难战胜的。你难道都没有问过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吗？”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焦虑。
“好了，我明白你的心情。”他摸摸她的脑袋，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感觉被欺骗了，感觉不被需要，恨自己软弱无力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对吗？这样的想法我也有过。”他自嘲地笑起来，“但后来，我才发现，这种想法是很傻的，因为它不但不会让你坚强起来，还有可能把你最后一点站起来的气力都抽走了。所以，只有勇敢面对，努力做自己想做的，才不会有所遗憾，懂吗？”
他望着女生若有所思的脸。
“好了，你好好想想吧。我晚上还有工作就先走了。”他转身就要出去，“啊！”
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男生又回过头来，嘴角噙着淡然的微笑：“我申请去甘肃了呢，季然支教的地方。”
甘肃……啊
那么我将会去往哪里呢？二十岁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是的，就是那里。我决定了。
记得爱（4）
当真的握着那张用英文写有地址的字条站在姚若纱位于洛杉矶的家门口时，女生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来了。是不辞而别，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前往，她不想再有人为这件事担心。
好吧。深呼吸一口，女生鼓足勇气按响了红色的门铃，然后她听见有人快步渐渐靠近，门把手转开的声音，房子的主人带着一脸不可置信说道，“……是你？！”
“真想不到你会找来美国。”礼貌地在桌上放上一杯茶，随意在自己对面坐下，雨晴看见这时的姚若纱应该已经从震惊中回复平静了吧。几个月不见的她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高傲而疏离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找我有事？”她问。
“我……”紧张得难过，连声音也微微发颤起来，“我知道这样突然跑来很冒昧，但能请你帮忙吗，告诉我阿毅的消息。”
“欧阳……”端起一杯茶避过脸去，她没有看女生焦虑的眼睛，“为什么来问我？”
“因为你们当初是一起出国的，又就读同一所大学。你一定……知道他生病的事吧？”
“……”她没有说话，像是表示默认。
“那能不能麻烦告诉我阿毅的消息呢？他得了什么病，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好像已经跟国内断了所有联络，老师、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大家都很担心。所以拜托你，告诉我好吗？”女生焦急的忍耐几乎快达到极限。
告诉你，要告诉你吗？
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这样问自己。对于你，我真的有太多的不甘与恨意。我们遇见同一个人，在心里的某处地方都为他亮起一束光，是他微笑着推门走进，从身后的门缝中涌进的暖热而耀眼的光。在自我的世界里，他都是最重要而特别的存在，像是只为了自己而生的，上天赐予的礼物。只是，明明感觉是一样的，可结果却不尽相同。他拉着你的手，温柔地对你微笑不停，甚至愿将全部的光亮都照向你，带你走进他的世界里。可是另外一个呢，我呢，只能留在原地，成为你们生命中无法站在聚光灯下的配角，束手看见那扇大门逐渐紧闭，从此就要跌落无尽的黑暗底。你说，这样让人难堪的失败，叫我如何原谅你？
“他死了。”姚若纱突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是被你害死的。”她用仇恨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她，话语那样平静。
风将柔软的白纱窗帘高高吹起。而秋日的凉意似乎凶猛起来，像要刺入骨髓里。
“你……你说什么？”这时候的雨晴，感觉姚若纱的声音仿佛会聚成了巨大的乌云，向她头顶狠狠压来。
“他就是为救你，头部被流氓打伤！”姚若纱看到了，看到雨晴痛的样子。握紧手中的杯子，杯壁凸起的花纹深浅不一地嵌进肉里，她的心中杂陈着快意与悲痛的滋味。这个抢走了她喜欢的男孩，抢走了那个男孩的生活与生命的女孩终于也痛了吗，她该痛！
“什么……”雨晴的心，好像一座玻璃房子，瞬间就坍塌了。哗啦啦，到处都是碎片，寒冷而闪亮地让她的心鲜血淋漓。
记得爱(5)
回国的那一天，恰是约定中的日子。
女生的二十岁生日，终于到来了。
雨晴一个人坐在车上，是老旧而冷僻的海岛专线。
熟悉的线路，不变的风景，跟随缓慢而颠簸的车速一一在眼前掠过。
门外置有绿色投信筒的邮局，份量多又足的卖棉花糖的小贩，以及传说中曾经在某个台风天里倒塌过的电线杆，忽远忽近模糊而又清晰地投映在眼中。车内的广播声响开得很大，蔡琴独特带些沙哑的嗓音深情地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吗？似乎没有什么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对自己这种记忆力并不出色的人来说。先忘了你的脸，再忘了你说话的声音，随后忘了你用偷来的白色粉笔头在走廊画满跳格子线，忘了你喜欢嘲弄我穿着背心像个假小子的样子。
还有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长长的年少时光，统统都可以忘记。
可是，为什么每当我想起再也看不到你那阳光下泛着浅金的笑容，眼前又要模糊一片？
深秋了，海风凉了，一个女生与一只身体里埋藏了秘密的乌龟，一起坐在海边的沙地里，她们在等，在等一个约定。
可是，她知道是等不到的。
“你好可怜。”她对它说，“阿毅也是。”
而就在这一刻，女生突然想起很多那些在海边发生的故事。是年少的他拉着哭丧着脸数学不及格的女孩，不知如何安慰的笨拙样子；还是她任性非要在半夜让他作陪地跑来这里看日出；是他和她在柔软的海滩上印上年轻的脚印，快乐奔跑如飞；还是他们在这里折纸飞机，让海风吹开心底美好的秘密……
可是，这又是什么？真的有纸飞机飞到了脚下，白色的，沉载着什么的样子。她木然地捡起来打开，看到上面的字：小晴，我回来了。
她猛然站起身来，向身后望去。
毅的笑脸，削瘦、苍白、耀眼。投射在雨晴迅速模糊起来的瞳孔里。
“小晴，我回来了。”
“……”说不出话了，也完全动不了。她呆在原地，任凭泪水在脸上滑落，眼前的毅亦真亦幻。这是幻觉吗？
他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
这是他一直牵挂的，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女孩。
“阿毅……”她终于在熟悉气味的温暖中确认了这幻觉的真实。一切悲伤、痛苦、麻木、绝望全部都在这一刻溶解在他久违的拥抱里。
落霞漫天的傍晚，遍地金黄的沙滩那样美丽。
他轻轻拥着她，默然坐在海边的沙地上。
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迷惑需要解释。
可是，他们又在一起了不是吗，所有一切和这美好的重逢比起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终于，“阿毅……你的病……”
“傻瓜，他们骗你的。”
“你不是因为那天救我……”
“本来是，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轻轻吻她的额头，“小晴，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嗯，谢谢。”
“给，这是礼物。”
“照片？”
是去年圣诞节上，她很丢脸地走丢在偌大的迷宫，哭着喊他的照片。
“哈，你什么时候偷拍的啊，把我照得这么难看，讨厌！”女生说着朝男生娇嗔地推了一把。
“用手机拍的啊。”欧阳毅缓慢地说道，似乎力气就要用尽一般。
然后，她看到男生越发苍白的脸。
“……阿毅，你怎么啦……脸色好差。”
“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飞机坐得太久。”他疲惫地笑笑，“来，借我躺一下。”侧过身来，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我先睡会儿，生日礼物写在照片背后，你可以趁我睡着打开乌龟，不要感动到大哭吵醒我哦。”
“阿毅，不要吓我，你真的没事吗……那……快点休息吧。”她伸直腿，尽量让他以舒服的姿势睡着。
他嗫喏着：
“晚安。别忘了替我看我们的宝藏。”
“晚安。”
他的身体，轻得好像羽毛。
她看着他的眼睛合上，睫毛轻轻抖动，呼吸细弱而安静。
她按照密码，小心地打开乌龟壳，一厚叠照片呈现在女生眼前。
每一张，都是雨晴与阿毅的身影。
于是，那些关于爱情的记忆，突然铺天盖地涌来。
——总是默默祈祷女生能更瘦些的家伙，正骑着单车载着女生冲向海边；
——第一张在我们学校的合影，为了这张合影，你放弃了更好的学校；
——你眯起眼睛，嘴角有嘲弄的坏笑，你说：“你总是这样慢吞吞的。”
——你神色暗淡，酸溜溜地问我：“你就那么喜欢沈昂吗？”
——你很生气，紧紧拉住我，严厉地对我说：“跟我回去！”
——你用身体挡住冲上来的流氓，握住我的手大声鼓励我：“小晴，别害怕！”
——你头上还包着纱布，嘴角却仍弯起勉强的弧度安慰我：“别哭，我不是没事吗？”
——你嘴边有浅浅的笑，露出好看的酒窝然后拥抱我：“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你拉着我的手在海边疯跑，那时的我们快乐得想飞。你有点霸道地用脚印圈地：“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海滩了。”
——你蹲在巨型迷宫的围墙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淡淡地笑着对我说：“傻瓜，哭什么呢，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最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金黄的沙滩上，用白色贝壳大大地书写着几个字：
小晴，我爱你！
视线模糊，有液体迅速温热了女生的脸。
而她，似乎也终于懂得了那些关于爱的诺言。
夕阳猛然一沉，他的头歪向了雨晴的怀抱，手重重垂了下去。
这个沉睡的男孩在女生的眼中模糊着温柔的光芒。
“阿毅？阿毅？……”
你……应该是睡着了吧，你一定还会醒过来的对吗？就像是害怕吵醒他，她的语调中带有轻微的颤抖。而触摸他脸庞的暖热双手，感受到的却是湿润的冰凉。
就在那一瞬间，女生恍惚感觉到晴空中有天使的羽毛在纷纷扬扬。耳边还是鸽子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啊，鼻息中飘有茉莉花茶清新悠远的香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秋宁静的下午——白纱窗帘飘飘，自己坐在季然的小屋里，那个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角落；阿毅叉开双腿坐在地板上专心玩拼图；季然则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耳机里零落而悠扬地盘旋着一首歌：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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