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真是温柔。你一点都没变嘛。”刚才还带着冷冷表情的她却突然突兀地笑了起来,“不过,你应该不会好奇他是谁吧。”
“他叫严明,你和我分手后就一直跟他交往对吧?他好像是你乐队的鼓手。怎么,你现在要用当年甩掉我的方式甩掉他吗?”他直视季然的眼睛。
“是或不是都与你无关吧!”她避开那一双仿佛可以看进她心底的、亮如晨星般的眼睛。
“你和他的事的确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插手。只是你也许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他毫不退让地紧盯着她。
“我记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厌倦你了,讨厌你了!破产小老板的女儿不想再跟大企业董事长的儿子纠缠不清,可以吗?!”季然激动起来,语气也变得歇斯底里。
“我也说过,我不信!”沈昂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四年前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涌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和窒息了,“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玩弄感情的人,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原因?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有戏谑和痛苦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那种错杂的神情让他心中惊痛,“否则,你会看不起你那自以为伟大的爸爸!”季然挣开沈昂的手,飞快地转身跑开,溅起沿路无数水花。而那一柄黑伞,也再一次地被丢弃在雨中,恍若暗夜中盛开的花……
爸爸?
沈昂呆住了。
9
“阿毅,帮我把那个火锅料倒进去好吗?汤好像已经开了。”
天气连续地阴雨绵绵,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到处是寒冷而潮湿的感觉。但在季然的小屋里,却是另外一番温暖的景象。雨晴和欧阳毅提来一大堆的蔬菜、火锅料,甚至夸张地把家里的电磁锅也搬了过来,还美其名曰:雪中送炭。
“你确定你要加这么多盐吗?”一旁的季然有些担心地看着雨晴手中那一大勺亮晶晶的食盐。
“对啊,真的太多了。这样,鸡汤的鲜味都没有了。”欧阳毅捧着一盘丸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送入虎口:倒入雨晴煮的怪味汤里。
“哎呀,你们相信我嘛。我昨晚可是看了一整晚的料理书才学会这道鸡汤的做法呢,一定会好吃的。”她满脸的自信,“不然,我喝一口给你们证明好了。”女生舀起一勺鸡汤,小心地将它吹凉送入口中:“哇,好……咸好苦啊!”她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真是气死了,白做了啦!”
辛辛苦苦地熬夜看食谱,想说做一道菜让大家惊喜一番,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她心里一冲动,干脆直接端起锅就要把汤倒掉。
“小晴!先别倒。”欧阳毅伸出手试图拦住她。
可是。
“啊!”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就在一瞬间整个打翻在他的手上,滚烫的汤汁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冒出阵阵白气。
“阿毅,对不起,对不起!”雨晴一下子惊慌失措,“我马上去找烫伤药给你涂。”
“没事,不要紧张。只是稍微弄伤了一点而已。”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露出温柔而包容的笑,好似毫无痛意的样子。可是牙缝间轻微得几乎让人无法觉察到的吸气动作却被季然看在眼里。
“小晴,你别慌,药在这里。你去外面帮他上药好了,这里有我。”季然很快地找出药递给雨晴,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厨房的烂摊子。
“阿毅,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每次都害你受伤。”房间里,雨晴正小心地边往欧阳毅的伤口上吹凉气,边用棉签轻轻地在已经红肿的皮肤上抹上烫伤膏。她的鼻子酸酸的,眼底写满了懊悔和歉意。
“傻瓜,说过没事,小伤罢了。我在球队的时候还不是常受伤,每一次都比这个严重多了。”他脸上有“不要紧”的笑容,“倒是你,如果不好好练习做菜,将来我可不敢娶你啊。”
“那人家又没说要嫁给你!”雨晴收起药膏,红着脸背过身去,刚才还在懊悔不已的心现在却充满了甜蜜和幸福。也许恋爱就是这么的神奇,可以在瞬间改变一个人的心情呢。她偷偷地在嘴角边浮起可爱的笑,把药膏放回原来的盒子里。
“哎?这是什么?”那个木盒里装着许多零零碎碎的杂物,针线包、纽扣之类的什么都有。其中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成功地引起了女生的注意:“这个瓶子好特别哦,这么小,装什么的?”好奇心让她拔出塞子,立刻有一股清新而熟悉的香味飘散开来。原来是一瓶香料。
这个味道……
她不会忘记,这是曾经令自己多么迷恋和向往的香味。那个永远温柔而优雅的男生,不论走到哪里,身上总是散发着这种特别的香味,是柠檬叶子的味道。
“小晴怎么了?在发呆吗?”欧阳毅见她久久地站着都不出声,于是想凑上来看个究竟,“哎,这个是香料吗?味道好特别,好像是……对,这跟沈昂学长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怎么这么凑巧,看起来他们的品味还蛮像的。”
“阿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学长跟季然啊。其实从上次他们在校门口遇见的时候,我就觉得怪怪的。学长看季然的眼神跟平时很不一样,我不认为他们真的只是中学的学长和学妹而已。还有这个香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怎么,你很介意吗?”
“哦……我好像闻到哪里飘来好大的一股醋味啊!”她小巧的手指轻轻点在男生的脸上,歪着脑袋笑他,“你吃醋啦?”
“是啊。我吃醋了。”他的话语中带着孩童恶作剧般的顽皮口吻,可眼中却流露出些许的羞涩,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不过,既然他们俩都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可是,他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他们人都这么好,我不觉得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急急地申辩。
“小傻瓜。”欧阳毅抬起手,揉揉她头顶的碎发,“你要知道不管多聪明多优秀的人,在爱情这道千古难题面前一样会束手无策的。”
“……那你是说他们……”雨晴瞪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瓶子不再说话。
那天的火锅吃得并不如预期中那么开心。欧阳毅的右手烫伤了,夹菜很不方便。季然的话一向就不是太多。连平时总是活蹦乱跳,最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向大家传播从宿舍姐妹那儿分享来的小道消息的雨晴,也一直摆出一张满腹心事的脸,还不时用奇怪的眼神偷瞄季然,气氛可真是怪异极了。
“喂,你还真是有一点心事都藏不住哎。你刚才那张脸,明明就一副‘我发现了你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样子,季然一定被你盯得毛毛的。”下楼的时候,欧阳毅忍不住教育雨晴。
“啊?我有吗?”她捏捏自己的脸颊,“不过我真的控制不住啊!想想身边两个最好的朋友,以前居然曾是情侣,而且他们居然都打算隐瞒这件事,还真是够怪的呢!”
“有什么怪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也许躲在那里,他们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也不伤害别人吧。”
“嗯……也对。不过,你说这番话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比我成熟很多哎。”她似乎有些苦恼。
“呵,真迟钝!你才发现吗?”话音未落,他就笑着逃跑,后面传来女生生气的喊声。
“啊!对不起!撞到了吗?”
就在欧阳毅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时,他却猛地和一个迎面而来的男人结实地撞在一起。这个男人好像很高,自己好歹也有一米八了吧,可也只是到他的下巴而已。额头重重地磕在他的下巴上,耳朵嗡嗡声一片。
“我没事。”那个男人后退一步,闪开了身子,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长长的刘海垂至眉下,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样子。
“阿毅,怎么啦?”落在后面的雨晴这时也跟了上来。她看到两个男人都站在楼梯口不动,阿毅的额头上红红的一片,而另外一个……哎,另外一个?“你,是严明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是雨晴吧?你好。”他长发下桀骜的眼睛似有一丝光闪过,“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季然的照顾,她经常向我提到你。”依旧是冷淡而疏离的语气。
“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女生拉开身边惊诧的欧阳毅,主动让出路来,“你找季然吗?她在楼上。”
“谢了。”严明并不多说什么,好像也不想多说什么,径直往楼上去了。
“该不会有什么急事吧?这么急匆匆的样子。”雨晴有些担心地暗想。
“小晴,你认识他吗?那个男的。”欧阳毅望着严明的背影,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而且,他哀叹,那人的下巴还真硬啊,额头上撞到的地方好像已经高高肿起了一块,不断地隐隐作痛。
“他是季然的男朋友,叫严明。”雨晴介绍道。
“啊,那个传说中的鼓手!我就说看着脸熟,应该是在聚会的酒吧见过。”他恍然大悟,“不过小晴,他看起来好像很冷漠的样子,会好好对待季然吗?”
“嗯,我觉得会。”她一脸的肯定。
“为什么?难道季然有跟你提过他的事?”
“详细的倒是没有。可是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
“眼睛?拜托,他前面头发这么长遮着我哪会去看。而且,你不觉得两个大男人静静地四目交接的画面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吗?”男生似乎对严明没什么好感。
“我是说认真的啦。”雨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刚才不是有说谢谢我对季然的照顾吗?我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而且他在说到季然名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好温柔哦。”
“还温柔咧,少女漫画看多了吧你,是不是还会冒桃心啊?我反正是什么也没看见。”
“你相信我好不好,女生在这方面的直觉是很准的。”
“嗯,相信你。我记得刚才好像也有人说请相信她煮的鸡汤好喝,可结果呢?”欧阳毅举起受伤的右手在雨晴面前晃了晃,“总之,我对那个叫什么严明的完全是没好感,跟沈昂学长也差得太远了,真不明白季然为什么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阿毅!”
“啊?”欧阳毅被雨晴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大跳。“阿毅不是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吗?而且你对季然完全不了解吧,只是看到这些表面的东西就这样说话太不负责任了。你自己也说过每个人都会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也都会有自己做事的理由。作为一个旁观者,在不知道当事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作出选择时还是不要妄下评断的好。”一口气说完这些,女生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剩下欧阳毅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这家伙……突然这么激动,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吧?”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好像长大了啊,小晴。”
五、谁去谁留
1
进入十二月份,一天冷过一天,即使是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温度也不时逼近零度大关。“这个冬天真的很奇怪哎,怎么会这么冷。”走在校园里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每个人都用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抵御寒冷的海风。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一些从北方来的学生!印象中那些有着长久水晶般冰凌、厚重积雪的冬日的地方,本应造就出的是一群不怕冷的家伙才对,可是,可是在上课的时候,雨晴居然发现有一个哈尔滨的同学带着棉坐垫来上课!“你们这儿的冬天真是又湿又冷,哪像我们那儿好歹到处都有暖气。”
在这样的冬夜里,季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去酒吧唱歌。不知道是不是经济上面出现了问题,她又多打了一份工,早晨为社区的住户送牛奶。雨晴很担心这样的她。除了跟自己和阿毅会说上几句话,她好像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每天只能看到她忙碌而匆匆的背影,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寒冷空气中显得愈发的瘦削。沈昂学长又离开学校了,据说是为了处理某些家事而请了长假。“你不知道吗?沈昂的父亲经营着一家著名的鞋业公司,资产有几千万呢。他毕业以后一定是要回去继承的吧?”这是她后来才从洁琪那儿知道的。唉,这个冬天真的好寂寞哦。朋友不在身边,每个人又都是一副冷冰冰、很没精神的样子,难道寒气是会进入人的心里的吗?
“喂,怎么又在发呆啊?小心在冬天发呆会变成笨蛋冰柱的。”
一只戴着绒线手套的大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
“我哪有在发呆?我只不过被某人的奇装异帽震住了,实在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她歪着脑袋看他,还伸手扯了扯他红帽子上的小辫,“呵,我突然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偏离你冷调帅哥的路线了,以前你怎么可能会用这么可爱的东西嘛。嗯,真是近朱者赤啊!”她何时也不忘表扬自己一番。
“怎么样?这顶帽子可爱吧!”欧阳毅并不在乎雨晴的调侃,反而满脸开心的样子,“这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挑中的,超适合你的。所以,”他摘下帽子给她戴上,“这是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啊,给我的?”她揪着耳边晃荡的两条小辫子,心中充满欢喜。眼前的他好像真的变了!那个以前总爱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穿越在人群中的他好似变得更喜欢笑了。
“小晴。”
“嗯?”
“圣诞马上就到了,有没有想过要怎么玩呢?”
“还没有哎。那天又不是周末,要上课吧?顶多是晚上吃顿大餐什么的,年年都这样啊!”
“什么叫做‘都这样啊’,今年怎么会一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吧?一定会让你觉得终生难忘的。”他兴致勃勃的样子。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期待中喽……”
“什么啊,你说的‘终生难忘’就是带我来这里?”
圣诞节那天,欧阳毅和雨晴全副武装,在寒风中裹得像两个粽子似的并排站在迷宫乐园巨大的门牌下。
“天气这么冷,风又这么大,还害我这个好学生逃了一天的课。没想到是来走迷宫!”她撅起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喂,这迷宫很好玩的,前一阵还风靡一时呢。”他捏捏她冻红的鼻子,“既然来了,我们就开心地玩好吗?”
“嗯……好吧。看在是和你一起玩的分上。”她脸上露出调皮的笑。
“谢谢你啦,我的公主。”
“什么什么?!要一个一个地进去?!”雨晴的惊声尖叫差点把看门老头的心脏病给吓了出来。
“是的,每五分钟只能进去一个人。”受惊的老头拍拍胸口,不耐烦地解释道。
啊?那跟他手牵手逛迷宫的打算岂不是要泡汤了?她满眼沮丧的神色。
“没关系,你慢慢走,我很快就进来找你了。”欧阳毅安慰她。
“那好吧,我先进去了,你快点进来啊!”她站在入口处挥手向他道别,看到他脸上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不要紧”的笑容。
也许因为不是周末天气又冷的缘故吧,偌大的迷宫里几乎没有什么人。那些厚厚的迷宫墙足有两米多高,把人的视线圈定在狭小的范围内,只能前进或者后退。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看见阿毅的身影。“开什么玩笑,这种迷宫弄不好的话几个小时都走不出去的。”她开始着急起来。前、后、左、右各条岔路都试过了,没有,到处都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听见自己的球鞋与木质地板发出孤独的碰撞声,好似一阵大过一阵地回响在耳边。“我说我不来,他偏要我来,我说过我不来的……”一团白雾在眼前化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她终于忍不住地大叫他的名字:“欧阳毅!”
“什么事啊?小晴。”有温暖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的心中忽然就潮湿一片。只看见蹲在围墙上的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淡淡的笑容噙在嘴边:“小晴,终于找到你了……怎么了,怎么哭了?”他赶忙跳下来,看见雨晴的脸上满是泪水。
“我,我找不到你。嗝!我以为你丢下我了。嗝!走不出去。”她边抽泣着边打嗝。
“小傻瓜。”他的心中泛起甜蜜的疼痛,“这只是游戏而已啊。”
“即使是游戏我也不要,我不要在看不到你的地方。”
“好的,好的。”他轻搂着她,为她拭去泪水,“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2
“欧阳毅,传球啊!传啊……”
篮球场上,校队的训练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又传偏了!欧阳毅懊恼地甩甩头发,汗湿的球衣紧贴着男生线条利落的脊背。这已经是今天传偏的第三个球了,怎么会这样,从来不曾发生过的情况。总觉得眼前常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思想也似乎无法集中。
“你今天状态太差,也许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教练拍拍他的肩。
进入一月份以后,肆虐了去年整个年末的寒冷似乎稍微地缓和下来,尽管张开嘴,你依然会看见自己呼出的大团大团的白气,可是暖暖的太阳取代了阴沉的蒙雾,这样至少让人的心里觉得明亮起来了。欧阳毅一个人坐在更衣室的窗边,透过那些已经锈迹斑斑的铁条,仰头望着被分割四散的天空。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换衣服会感冒的。”隔着长长的木制坐椅,有人从空中抛了件外套过来。
欧阳毅顺手一接,循声望去:“学长?你回来了。怎么有空来篮球社?”
“我是来收拾一些东西的,顺便办理退社的手续。”沈昂淡淡一笑,“想想虽然身为篮球社的一员,也没为社里打过几场好球,现在大四退社了,多少感到有些愧疚呢。”
“那是因为你太忙了,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现在队里有很多新队员把你视为偶像,大家都说师兄球打得超棒啊。”
“呵,那希望他们不要学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好。”沈昂开玩笑,“不过阿毅,你今天好像发挥得不太好,没什么事吧?”
“没有,可能感冒了。总觉得头有点晕,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好,你快换衣服吧,我先走了。”沈昂说完话,对阿毅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就匆匆走了出去。
刚才出的汗已经完全干透了吧,风吹过去,皮肤上立刻有许多微小的疙瘩隆起,欧阳毅不禁打了个寒战。“看来真是要感冒了。”他使劲搓了搓自己冰凉的胳膊,试图把那些寒冷的因子赶走。“不过,”他有些担心,“学长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满腹心事的样子还要强颜欢笑跟我聊天,真是奇怪。”
“学长你很奇怪,为什么要向我打听季然的地址,你可以自己去问她啊!”
黄昏里校园的一角,沈昂正在向满脸疑惑的雨晴询问什么。
“拜托你了小晴,告诉我好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问她。但是,”他眼中似有深切的痛,“她是一定不肯自己告诉我的。”
“不肯告诉你?学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蹿起的好奇心。
“……是误会……就好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失落与疲惫。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长,如此黯淡寂寞的样子。
属于他的那些光芒,怎么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是季然吗?
她抬头看着这位曾经在自己的心目中神般向往的学长,看见那些深冬里已经有些光秃的树枝在夕阳的照射下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恍若被水浸泡过的老旧照片,漾起阵阵模糊。
这一切让她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她忍不住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此刻的学长,只是需要哪怕那么一点点的温暖也好吧。
沈昂微闭的睫毛轻轻颤动,被握过的手掌上传来的温度从掌心一直延伸,顺着血液的又一次循环,游遍全身,冲向心脏。他忍不住转过身来抱住了雨晴,紧紧地。而那一刻的那个拥抱让她感受到的是,这个男生也许真是累了。因为他把身体的整个重量都支在了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她好似听见有泪水滑落的声音。“他……是哭了吗?”她恍惚地想,于是抬起了手轻柔地安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伴随在耳边的是他喃喃的低语,带着哽咽:“小晴,对不起。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好……”
3
这个冬天好似真的永远也无法走到尽头了。
这是雨晴听到那个消息后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欧阳毅被美国一所著名的大学看中,邀请他去做留学交换生呢。”这几天,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同学,甚至老师在她的耳边不知疲倦地重复这句话,犹如勤劳的蜜蜂嗡嗡作响。可是,那个当事人却好像完全不当有这回事似的,整天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把雨晴憋得一肚子火。
“阿毅,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周末的下午,雨晴抱着大枕头坐在沙发上,在望了悠闲地拼着他新买的特大号拼图两小时三十八分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地开口。
“有话?什么话?”他愣了老半天才回一句的话,居然还是反问加疑问的句式。
“喂,欧阳毅,我在很认真地问你哎!”她一个枕头砸过去。
“会出人命的,小姐。”眼疾手快地接住攻击物,他开心高呼,“哦耶!Nice Catch!哦还有,我要说的话就是,”他往沙发处挪了几步,眼神暧昧,语调深情,“你今天真的好好漂亮哦!”
“欧阳毅!”雨晴真的有点生气了,但是出口的话语还是不敢往那个主题上走。她有些气这样的自己,懦弱而自私。她曾经说过要守住这份幸福的啊,但是阿毅的幸福呢,是离开吗?
“对不起,我太坏了。你想说的是出国的事吧?”他轻声地问。没有了搞笑的怪腔怪调,语气反而是出奇的平静。
“你……会去的吧?”
“不去。”
“为什么?!”
“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的。”
“可是机会很难得啊,到了那里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前途的。”
“我的名言,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他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肯定地指天做发誓状,“不过话说回来,你干吗这么积极,很想让我去吗?”
“我……没有……不是。”这叫她怎么回答。
“说的也是,如果我去了,你未来的孩子没有爸爸就不太好了。”
什么?一个更大的枕头扔过去:“欧阳毅,去死吧你!”
也许这样的吵闹在过去的日子中已经上演过几百次了吧,雨晴这样想。在她这样想的时候,那个最佳男主角却歪着头靠在沙发上,很是恬静地睡过去,一副幸福孩子的模样。
“还说我爱睡咧。”她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尽管明知道他看不到。
然后,她回房去拿出一张羊绒毯子帮他盖在身上。是太累了吗?她望着他熟睡中的脸,有些苍白的脸。想想最近,他好似变得越来越爱睡了呢,没有了往日精神的样子,却仿佛进入了冬眠期的动物,一天可以睡上十几个小时。在这段温书迎考的日子里,不管是在教室,在图书馆,还是在家里,他总能趴着,靠着,躺着,找到最合适,最舒服的睡姿,然后两眼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开始大睡特睡。
她轻轻地笑起来,并顺手掖了掖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毯子,好让他更暖和一些。很羡慕吧,对于自己,她最近看着他的时候常常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其实姚若纱说的并没有错,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扔在人群中三秒就消失了吧。可是,竟然就是这样的自己,却轻易地陪着他走过了孩童,走过了少年,走过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年华。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痕迹,那些走过岁月的斑驳脚印,是两个孩子所一起拥有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光将这个男孩子的棱角打磨得鲜明,她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如此光芒耀眼起来,甚至有些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开始会有许多的女孩子羡慕她,妒嫉她,大胆一点的,直接找上门警告她,还是小小的年纪,架势却摆得十足。
“不要再做欧阳毅的跟屁虫啦!”
“是吗?跟屁虫吗?我看是你自己想做吧!爱谁谁稀罕!”
她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顶回去,林雨晴什么时候要你来教训!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呢,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大家。是吧,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对于能够在他的身边,能够安然地享受他的照顾,能够感受到他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深地沉淀于眼中的感情,对于这样的自己,她也是有着一份羡慕和嫉妒的吧。那样的幸福,那么轻易地拥有,都让她觉得心中微微酸涩得有些窒息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眉眼间的皮肤,手指有温暖而光滑的触感。“真是不公平呢。”她叹息,“男孩子的皮肤居然比女孩子的还细腻。”不过,她最喜欢他的眼睛了,不是双眼皮却够大的眼睛。并不是因为近几年来某乐坛小天王掀起的单眼皮风潮,而是一直都喜欢着的。她在心里肯定这样的自己,“看来我还是有捕捉流行时尚的预见性眼光的嘛。”她得意地干笑了几声,作为对自己的奖赏与鼓励。
“你一个人在傻笑什么?”刚才还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嗯,果然够大,还……有点凶。“一直在我的脸上摸来摸去的,虽然我知道自己很帅,你惊为天人,而且让你吃点小豆腐也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他凑到跟前,“可不可以不要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把我弄醒呢?”
“喂!欧阳毅!说清楚哦,谁吃你豆腐啦!”雨晴的脸有些红。靠得那么近,他身上男生特有的干净气息,棉毛衫里混合的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应该是古龙水的香,交杂着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鼻腔,刺激到她大脑皮层里的某根神经,于是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
“除了你还有谁敢。”他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揽住了她的后背,让她无法移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害羞的样子很傻,小傻瓜。”他嘴角有坏坏的笑。
“干吗这样笑,你以为你是陈冠希啊你还……”就在雨晴想要习惯性地使出她最擅长的连环炮式攻击来化解这种让人心跳的尴尬气氛时,那股气息却一下子靠近过来,嘴唇上有温热而湿润的感觉,如同那一次。于是,她慢慢闭上眼睛,却在刹那间看见了最美好的世界……
4
又下雨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只要一下雨天气就会变冷几分,雨晴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脸埋在厚实的围巾里。这个学期终于结束了呢,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希望那个时候会是晴朗的好天气。她坐在床上慢腾腾地整理那些需要带回家的衣物。
外面有人敲门。
“请进,门没有锁。”她的声音隔着针织毛线的温暖缓缓地从围巾中透出来,却于瞬间被冻结在从打开的门中涌入的冰冷而潮湿的空气里。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同样冰冷的脸,带着骄傲。
“刚才问过你的舍友,她们说你还在这里,有些冒昧就这样找过来了,不好意思。”姚若纱开口道。
“没关系的。刚放假所以宿舍很乱,你请随便坐吧。”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哦……那什么事?”
“欧阳的事。”
“……”
“你应该听说了他被邀请交换留学的事吧?”
“嗯。”
“可是他今天居然跟教授说要放弃,让教授很生气。这么好的机会,你知道他为什么吗?”
“……不知道,总归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哈?!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呢。”姚若纱皱起精心修饰过的眉,脸上有强烈的不满和讥讽,“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太过天真从没考虑过他真实的想法,还是你根本就是个善于掩饰内心的虚伪的人,明知道是谁牵绊住了他,可还是什么都不说地待在他的身边,你不认为这样很自私吗?”
“我……”像是有无数反驳、争辩、解释的话语在内心中汇成宽大的河流,它们在体内左冲右突地急于想找到出口。可是,有什么堵在了喉部那个唯一的要塞吗?那些原本应该颇有气势的水流从剩余的罅隙中分股而过,委曲求全的样子。于是,一切激烈的想法最终也只化作了一个“我”字,孤零零地荡在湿冷的空气里。
“怎么,理亏了?说不出话吗?”看见雨晴无措的样子,姚若纱更生气了。最讨厌这种摆出小女生的可怜状搏人同情的家伙,只会逃避问题而已吧。她直视着雨晴的眼睛,“好,不管你究竟是上述的哪一种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真的在乎欧阳并且为他着想,我想你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那么,我先走了。”她优雅地转过身去,“哦,还有,”她又突然回过头来,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天在蔚明湖旁和你拥抱的男生,他很帅哦!”
天啊,被他看到了?会告诉阿毅吗?自己和学长拥抱的样子。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问心无愧的,我林雨晴怎么可能会受这种威胁。可是,为什么呢?尽管内心已经被姚若纱的指责和质问搅得如同抽不出线头的一团乱麻,大脑中也成型了诸如“这是我和阿毅的事,你没资格管”之类的反驳,可她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雨晴,你好没用!”她不禁这样地嘲笑被戳到痛处的自己,“你只是一个胆小懦弱自私的人而已。”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可是阿毅,我不愿意成为你的羁绊。
5
春节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面带喜色地准备与家人团聚。季然也决定在这个寒假回去探望许久不见的伯父。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这个贫穷的家庭所赠与的恩惠即使是杯水车薪,但是他们传达出来的温暖心意却是当时的她最需要的,他们是她唯一的家人。于是这天,雨晴送好友去了火车站。
虽然早已料想到春运的火车站会是异常的拥挤,可是,当真正地置身于其中之后,雨晴才开始明白:原来中国制定施行计划生育这项基本国策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踮起脚尖,放眼望去,整个嘈杂的候车室内能看见的,除了人还是人。有各色各样的人。有背着双肩包,一脸青涩的学生;有肩扛编织袋,额角还残留着汗渍的民工;有神色温柔,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甜蜜微笑,相互依偎的情侣,有很多很多。在平日里,他们都有着各自的人生,在其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或悲或喜地生活吧。可是今天,他们全都为了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脸上带着同样的喜悦和急切。他们忽然就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家人。你的、我的、他的家人。是会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为你左手边第四根肋骨下面被细密而又复杂的神经包围着的那块柔软的地方填入温暖的家人。雨晴不自觉地笑起来,为了这个同样温暖的念头。
“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傻笑?”坐在一旁的季然一边清点着行李,一边诧异地侧过头来。
“嗯……没有了。呵呵。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好多,似乎都可以用来拍中学地理课本上的‘我国人口密集图’了呢。”雨晴打着哈哈。她心想,还是尽量避免在季然面前提到“家人”之类敏感的字眼吧。即使她看起来是如何的倔犟坚强,可是这并非就表明她能够毫不在乎地用已经不堪重负的肩膀再承担起哪怕是多一根羽毛的重量。也只有自己清楚,那些于白昼中穿梭在忙碌人群中总是冷漠的脸,在无数个夜里是怎样被泪水湿润浸泡的。
“季然这次回去要待几天呢?是到开学才回来吗?”
“应该吧。太久没回去了,想去老家看看叔叔。还有……爸爸妈妈一定也很想念我的。”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弱下去了。
“是吗,呵呵,我也会想你的。”不愿看见她强忍着却还是在眼角的某些边缘泛起悲伤的脸,雨晴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发短信也行。不然,我会很寂寞的。”
“少来。十个我也顶不上你的阿毅好吧!青梅竹马……”她拉长了尾音嘲笑她。
“什么跟什么嘛。我怎么会是这种重色轻友的人。何况我每天面对着他的脸都十几年了,就算他真的是什么绝世大美男也不会比你更有吸引力的。”
“哇,真是肉麻死了,听不下去了哦!”
有含带着友情甜腻香味的气团在混浊的空气中上升、扩大、凝结成笑声的雨点播撒下来,引起不少旁人好奇的目光。
“不过话说回来,阿毅他还真是不够意思,明知道你今天要走都不过来帮忙,让我们两个弱女子提这么重的行李。”笑着笑着,雨晴忽然就正坐起身子,满脸的不高兴。
“就你还是弱女子啊?!”看她连眼神都似在说着“回去给他好看”,季然的笑意更深了,“小心你对他这么苛刻,他可是会不要你的。”
“他敢啊……可是季然,”她的头低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我太过依赖阿毅了?”
“干吗没头没脑地忽然问这个?”
“不是,就是这么觉得。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害怕会成为他的负担。”
“傻瓜,怎么会是负担呢。你会这么想就证明你关心他,在乎他,为他着想。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成为他的负担呢。”
“……我,也许有点自卑吧。你也知道,阿毅他那么耀眼……”
“好了,不许再说这种话,否则我都该生气了。”季然拉过雨晴的手,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小晴,你知道吗?你很美好,很善良,带给别人很多的温暖,也许有时候你自己并不知道。可是你要明白,在真正喜欢你的人眼中,你就是最耀眼的。”
6
终于把季然送上火车,任务成功完成了。雨晴心情很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孩子,坚强乐观,从不向困难低头,所以真的希望她以后的人生能够顺顺利利的,她在心中为好友祈福。那么自己呢,应该如何面对内心的不安?还是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安然地待在他身边享受如今的幸福?做不到吧。季然说自己对阿毅是关心的,在乎的,并且会为他着想。是这样的吗?如果是这样,她就不应该再让那些自私利己的念头占据头脑中的主导,而应该说出来。把真正对他好的想法告诉他,告诉他可以放心她,放心走,自己会好好的,不会哭泣,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这样,才能够成为他心中真正耀眼的人吧。
晚上,雨晴家的天台。
这是放假之后,几天来俩人的第一次独处。
“阿毅,放假这几天都很少看到你呢。很忙吗?季然走也不去送她。”她首先打开话题。
“嗯。一直在忙着协助教授做一个课题,今天才赶完。”他的脸色在淡然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样啊。听说……因为留学的事你挨教授批了?”
“谁告诉你的,若纱?”他皱起眉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不想去吗?”
“不想。”
“……”
“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似乎有些生气。
“因为我不想让你后悔。”她鼓足勇气让自己说出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电脑,很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一直都很努力学习的。可是,现在就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如果没有顾忌的话你是不可能放弃的。或许……是因为我吗?”
“你不要乱猜了,真不可爱。”
“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不要拿什么‘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古老名言敷衍我。”
“……”
“如果不是因为我而是有别的原因,那么我想劝你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因为机会不会时时有,错过了就很难再遇到下次。但,如果真是因为我,我想自己会永远内疚和不安,然后无法再面对你。”她一下子激动起来。
其实,在说这番语气严重的话时,她的脑中是一片空白的吧,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是想,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劝服阿毅,劝服他作出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有后悔过吗?在他后来离开了的日子里。有没有后悔过曾经这样的规劝,曾经就这样放开他的手,曾经对他说出那些话来呢?如果再让她作出一次选择,她还会这样做吗?
“……你是真的想我去吗?”
“不是我想你怎么样,而是你自己想怎么样啊。”
“……好吧,我会好好想想你的话的。”沉静许久,他终于努力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回头看她,“小晴,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不少呢。”
“嗯?”
“变得更成熟更理性了。我以前总以为你会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现在看来,小女孩也有长大的一天啊。”是他有些失落的语气。
“是吗?人总要长大的啊。这样,当总是保护着她的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也能够开心地生活,笑着等他回来不是吗?”
月光如水一般流淌,映衬出她脸上无限的华彩。
他静静地看着她,长久地。
像这样的注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也许是从出生的时候吧。从小一起长大,是人人羡慕的青梅竹马,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会有他,只要有他的地方也必定能找到她。可是,他们却从来也没有厌倦过彼此呢,只有日积月累的感情更深地沉淀下来,埋藏于心中吧。到现在,她的模样已经像是用斧凿镌刻在了他视网膜的神经线上,即使是闭上眼,也能够看清她的样子,每时每刻的样子。不,说不定闭上眼会看得更清楚些呢。她可爱的笑脸,温暖的眼神,顽皮的嘴角,还有最让他头疼却无法不担心的眼泪,时常会如正在晒洗中的胶片,在他的暗箱中不断回放。他不愿离开她。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是一个爱哭的、喜欢撒娇的、碰到困难会惊慌失措的孩子。所以只要不在她的身边,他就担心她会哭,没法不在意她。也曾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沉迷了呢?可是现在,她好像长大了,变得成熟了,变得也许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和照顾也可以过得很好。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尝试着放开手,去做些长久以来想要做的事呢?
7
“小晴,今天出太阳了,帮我把被子拿到天台上去晒好吗?”临出门前,妈妈吩咐道。
“好的……”雨晴赖在被子里,拖长尾音懒洋洋地回答。她喜欢这种充满阳光的冬日早晨,拉开窗帘,就有温暖明晃晃地投射进来,亮却不刺眼,温度正好地一点点柔软着人的心。她满足地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