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过年了。
一放假,整个校园在一天之内就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被瞬间施了魔咒的城堡,这让雨晴不禁感叹大家的动作之迅速,都可以媲美日本卡通剧中的“音速小子”了。宿舍里的“吵闹军团”回家了,热舞社的社友们回家了,沈昂学长回家了,连季然也回去看望乡下的叔叔了。可是欧阳毅,课题不是已经做完了吗,你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一天到晚地不在家呢?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难道你是为了……逃避我,逃避那天我所问的问题吗?
天台上,她一边无精打采地胡思乱想,一边用藤条大力地拍打挂在竹竿上的棉被。平日里那些隐藏着的细密灰尘“轰”的一下全都飞出来,在金色的阳光中清晰可见地上下舞动。雨晴甚至觉得每呼吸一口,那些微小的粒子仿佛就往她的鼻腔中钻入一些,有黏稠而难受的感觉。她不禁捂住鼻子。
“棉被不是这样晒的。”后面传来中年女人温柔的声音。
“欧阳妈妈?您在家呢。”她侧过身去,看见女人微笑着走过来顺手握过自己手中的藤条。
“被子要这样拍才会松软,也不会让灰尘全都朝着自己过来。”她耐心地示范指导雨晴。
可是,受教的人却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所有的话语都是左耳进去,右耳就出来了,女孩的心思可不在棉被上。
“欧阳妈妈,阿毅他这几天都不在家吗?好像很少见到他。”父母们并不知道两个小孩已经在交往中,所以她的问话也不敢太直白。
“阿毅啊,他……去舅舅家了。嗯,要过完年才会回来的。我们今年也不会留在这儿过年了,我和他爸爸过几天放了年假就走。”
“这样吗?那他之前都没有告诉我。”她偏过头小声嘟囔着,心底暗自抱怨。
“也许是决定太仓促了吧,他来不及通知你就去了。”尽管不满的声音很小,可欧阳妈妈还是听见了。
“哦……今年你们不在,春节一定会很寂寞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起来,有沮丧的阴影覆盖上原本总是阳光的脸庞,“那我提前祝你们春节快乐。”她还是得不失礼貌地向长辈拜个早年。
“谢谢,你也春节快乐。”欧阳妈妈的神色有些复杂。
望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疼爱有加的女孩,这个真诚懂事,很是贴心的女孩;这个正在努力地拍打棉被,却无法掩饰眼中失落的女孩,有很多的事自己真的无法开口。她只能望着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是一个看似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春节。
吃年夜饭,看春节晚会,走亲戚,参加同学聚会,短短的年假就这样一日日地消耗于这些循环往复的活动中,雨晴感到心中憋闷得慌。她自然清楚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于是,她还是很认真地配合着集体,配合着家庭,配合着朋友,尽量地表现出与周围相协调的开心表情。只有到了晚上,当一切又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她才会放纵自己的猜想与不安,让它们如同惧怕阳光的苔藓植物,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没有消息,一点消息也没有。楼上那个熟悉的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的,手机永远处于关机状态,他就像是凭空地消失在这样的喧闹里,残留的痕迹迅速被汹涌而来的人、事、物所湮灭。有痕迹吗?也许连痕迹也没有。仅仅是一句“他去舅舅家了,要过完年才回来”。去舅舅家要切断联络吗?连“新年好”这样的问候也吝啬给我?她控制不住自己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也会问自己:是不是那天的谈话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妥,触痛他了呢?应该没有啊!记忆中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她鼓足勇气才能出口的,也都是为了他着想的啊。也许是他需要时间考虑,也许他正在作着某个决定,可那也没有躲藏起来的必要吧,他从来也没有丢下她不管过。又或许是……姚若纱把“拥抱”那件事告诉了阿毅,他生气了?!否则一切真的好难解释。他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啊,什么情况下是眼见为实,怎么样的事情应该用心相信,他该清楚的。她就是这样,在每个黑暗的夜里自相矛盾地提出、否定,建立、推翻,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直到沉沉睡去。她似乎从来也没有像现在盼望着开学的到来。每一个假期,她都是掰着指头细心计算剩余的玩乐时间,美其名曰要充分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孩子。为此,她也没少受他的嘲笑。可是现在,她不想要了。她只是想把假期那些余下的日子统统抛弃,连带着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安,全都抛得远远的,她只想要早一点见到他而已。
8
就要开学了,终于。
昨晚临睡前,雨晴还特意跑到楼上,经过一番仔细地探究考察,她才失望地确定这扇熟悉的大门里真的没有人。“没关系,明天一定会回来的,要上课了嘛。”她这样安慰自己,“好吧,今天就先过去看看季然,顺便帮她打扫公寓,明天见面再好好审问你!”
“季然,我来啦!”雨晴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在还没有踏入那座三层楼的小民房前,就开始唉唉地叫唤起来。哎,没人搭理我?她奇怪。以往到这里,只要她拔高嗓门叫唤几声,季然就会知道一准又是她送好吃的来了,然后撒娇似的说提不动要帮忙呢。然后,就会有人从那个老旧的木质楼梯上小跑下来,伴着匆匆的脚步声,如同节奏清晰的鼓点。再然后,那个人会在楼梯都还没有转角的地方就开始朝着自己微笑,有风将她浅黄色的头发吹得散乱,那是最熟悉的季然。
可是今天,好像没有人呢。她仰头顺着那个布满灰尘的回旋扶手往上望去,楼道里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蜘蛛又在墙角忙碌,织起了细密而结实的新网。“才刚回来就出去打工了吗?真是辛苦。”她紧了紧手上的袋子,决定先把东西送上去再说。
“我说过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好不好!”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房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好像很激动的口气,是季然的声音。
“季然,你理智些好吗?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算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也不能连说句抱歉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次换成是一个男人在说话。
这个声音……雨晴瞪大了眼睛,是学长?!
“抱歉?哈。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太可笑了,害死了别人又要说抱歉?!这什么逻辑!”
“我,我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无法挽回,但我是真心想要作出补偿的……”
“少恶心了!补偿?补偿什么?钱吗?!你要补偿我也可以,把我的爸爸妈妈还来!把我的家还来!你还来啊!”
有衣服拉扯的声音和脚步混乱的挣扎。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
突然,门被猛力地拉开来,连带着腐朽的木质楼板一阵摇晃,雨晴觉得有些不明的眩晕袭上头顶。只看见季然飞快地从屋里冲出来,真的好快,快到雨晴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她红肿的眼睛,倾泻的泪水,还有悲愤的神色。只有那些淡黄色的发丝,上下翻飞着,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小晴?!”追出来的沈昂见到呆愣在门边的雨晴,似乎也只是停顿了一瞬间而已,就头也不回地急忙赶了出去。有杂乱而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手里沉重的袋子已经在掌心处勒出了一条红色的印迹,应该会又痛又麻吧。可是,她似乎毫无知觉。往日的许多话语,情景如同电影镜头,快速地在脑中一幕幕地重现。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片段像是被最优秀的编导细心剪辑,竟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是荒诞的故事,是本以为只会在那些老套而滥俗的言情电影中出现的故事。可是,它竟是这样真实地存在着的,就在她的身边。
“我恨那家公司……是它让我家破人亡的……”
“沈昂的父亲经营着一家著名的鞋业公司,资产有几千万呢。”
“这瓶香料跟沈昂学长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是误会……就好了。”
“你就算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也不能连说句抱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是真心想作出补偿的……”
“把我的家还来!”
……
是这样吗?是如猜想的这样吗?袋子无力地落在地上,有硕大而鲜红的苹果从里面滚出来。雨晴慢慢地蹲下去,伸手将它拾起来,却不经意地发现,在那样光鲜润泽的表皮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被驻空的小洞,正参差不齐地,一直溃烂蔓延进它的芯里。
9
夕阳沉落,暮色已现。
雨晴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公车上。
因为刚才收到的那条短信,因为那个消失了二十五天的叫做欧阳毅的家伙说:“我回家了。”简单如此的四个字,就能让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心急火燎地飞奔回家,她不禁嘲笑自己还真是被他给牢牢拴住了。
可是,这能完全怪她吗?
换了谁,谁也不能够忍受才刚交往不久的男友,不,应该说是一直陪伴在身边不曾离开的人就这样突然无声无息地不见,甚至没有说明原因地就擅自切断一切联络,把旁人卷入疑问、不安和想念的海浪里吧。那么,他现在总算回来了,自己不应该仔细地问个清楚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着冬季的离去而被拉长的白昼早已换上夜晚的黑衣,而回家的车程才刚好过半而已。周围的乘客好似又少了几个吧,她扭转过身子,给自己换了一个坐姿。这个该死的公车仍在龟爬一般地前进,而大脑在车身的不断摇晃中产生困顿的睡意,上下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互相纠斗的激烈程度堪比又一届的世界拳王争霸战。但终于,它们以两败俱伤告终,双方都败下阵来。于是她的脑袋一歪,靠在车窗边正式进入了睡眠状态。
行驶中的公车就像个闹脾气、不安分的孩子,不时地拐弯。而雨晴可怜的脑袋也随之有节奏地碰撞在紧挨的玻璃窗户上。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像个孩子似的,让人放心不下呢?”这时,刚才后座上一直低着头的男生却抬起眼来,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的同时把臂伸上前,用手掌隔在她的头和玻璃窗户之间,以免行车的震动会让睡梦中的她不小心撞伤。
欧阳毅长久地注视着她。
长长散落于额前的刘海当中有几根顽皮地上翘,微闭的眼皮时而轻轻颤动,让浓密的睫毛在光洁的皮肤上投下极淡的变幻的阴影,孩子气的嘴角总会不时地抿一下,这是她睡着时常常会有的动作。一切都没有改变,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可是,猜想她最近一定休息得不好吧,似乎都有黑眼圈了,精神上看起来也很是疲惫的样子。“别担心,很快就让它结束了,所有的。即使会有一阵许是如割去生命中重要的部分那样锥心的疼痛,可你也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你来说最好的决定。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阳淮站到了,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下车。”车上的广播不解风情地响起来,叫醒了瞌睡中的人。
“啊,到了。”雨晴用力拍拍脑袋。居然能在公车上睡着,还真是丢脸呢。她头也不敢抬地快步走下车去,一只手还在偷偷擦着嘴角。嗯,还好没有流口水,形象还在,她庆幸。那么现在最要紧地就是赶快赶回家去,阿毅那个家伙一定会等在门口,然后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地哄她开心吧。一定不要这么快就原谅他,要好好地折磨他一下,让他也体会到这么长时间自己所忍受的不安与遭到的忽视。想到这里,她不禁高兴起来,并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吧,她却再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仍然留在车上的人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走了好远好远,眼底尽是压抑的绝望与疼痛……
六、很想和你一起哭
1
春天。
潮湿的季节。
镜子、窗户总是模糊渺茫的一片,手指摸索着划过,留下清晰的印迹。在如今这颗亦是模糊而渺茫的心中,留下印迹的又是什么呢?是季然的“我不想回来了,不要找我”,还是欧阳毅说的“我决定去美国了,分手……好吗”?
雨晴推开窗户,有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清香以及初破土的青草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充满了这间老旧的小屋。许多天没人来了吧,屋子迫不及待地更换着它沉闷已久的空气,头脑也在混乱与清醒中交替。不过是在两个月之前,这里还有温暖的欢笑,甜蜜的开心萦绕四周,可是为什么呢,突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单地呆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厨房中许是未关紧的水龙头偶尔传来水滴敲击在白色瓷砖上的声音?声声刺入耳膜,又声声回转在心底。自从那天无意中在这里听见学长与季然发生的争吵后,雨晴就再也没见到过季然。她没有回家,没有去打工,更不可能会出现在学校。而对于自己的突然消失,她留给好友的唯一交代就是那条突兀的却又似乎理所当然而来的短信:“我不想回来了,不要找我。”
雨晴可以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那是将要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撕扯开来的疼痛,是比第一次的伤害还要来得更猛烈的打击。即使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都会沉浸于这种犹如落水后的无力哀痛中无法自拔。就算这只是爱情电影中的催泪片段,她亦会忍不住要为主人公流下同情的眼泪。可是,如果这就是活生生的事实呢,如果疼痛的因子就飘散在空气中游移进呼吸里直至侵入你的五脏六腑呢,是不是就会连血液都带上了悲伤的色彩,化为刺目的暗红?
“丝……”真的有暗红的血液从右手食指的皮肤表面缓缓地渗出,是被窗户木框上的毛刺扎伤了吧?她盯着裂开的口子,感觉大脑的思维也要随着流动的暗红变得迟钝起来。要是他在身边,一定是一个白眼飞过来“总是这样马虎大意,又弄伤自己了吗”,冷漠的语气背后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心与呵护。然后他会立刻找来药箱为她小心地包扎即使是小小的伤口,还会边上药边不停地念叨着吧,她想。阿毅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一直都陪伴在身边,一直都给予最好的照顾,一直都只会把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犹如冬天里的羊毛外套,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身上而已。那是她早已经习惯的温暖,虽然默默却不可缺少。那个在众人眼中如此耀眼的人,总是对自己充满自信对未来充满抱负的人,却曾甘愿为了她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只要想到这些,只要记起过去,她有的只是幸福,充满在心中的酸涩的幸福。因为,一切曾经的甜蜜,都已经在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在那些氤氲的空气中,消散在了他们的对话里。
她总是不愿回忆却又清楚地记得那个情景。
那天的阿毅一直是背对着她在说话的,坚定而绝决的语气应该是考虑了许久才作出的决定。他说:“我的人生中能够有你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和你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他说:“你要加油,不在你身边的日子要学会照顾自己”;他说:“对不起,许多说过的话恐怕都无法兑现”;然后,他终于说:“我决定去美国了,分手……好吗?”
“分手……好吗?”
这是疑问句吗,还是在他心中早已经下了肯定的语气?她什么也没问,说不出口。她不敢问“为什么要分手,不愿让我等你吗”,也不敢问“留下来的我是不是会成为你眼中的负担”,更加不敢问“你不是说要守护我,哪里都不会去吗”。是她先放手的啊,是她让他去的。那么,是本来就对这段恋情一直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都对自己没有自信,现在就更加没有立场说什么了,还是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暗自肯定着他一定会留下来,之前自己的劝说只不过是想要图个安心而已?于是,这样的结果就成为堵塞在咽喉的障碍,让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她甚至没能看清楚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难过,惋惜,还是如释重负?印象中只有他在泛黄的夕阳光线里,边缘模糊不清的背影,逆着光的,裹着毛边的,在她主观世界的情绪中,渲染着哀伤的色彩。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她仍然跟平常一样的上课、下课,去社团练舞,和朋友嬉闹。应该谁也没有看出异样,没有人看出她心里承载着怎样沉重的悲,而无处释放。那些黑色的感受在体内左冲右突地,郁结成团,一点点地侵蚀着过往铺洒的色彩,所过之处是一片暗沉的夜。控制不了自己,并不想变成这样的。林雨晴不会是这么软弱的孩子。要满足了,那七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有他的陪伴,享受他的照顾,那么,余下的日子他想要一个人了,想要以崭新的方式生活,那么她就不应该再有自私的念头,应该要笑着送他离开吧。
2
“嘿,雨晴!”洁琪从背后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她一跳,“怎么一个人愣愣地在这里发呆,叫了你好几句都没听见似的。”是玩笑般抱怨的口气。
“啊……没有啊,正好在想些事情而已。”雨晴抬起眼来笑笑,并继续整理着方才整理了一半的演出服装。
“想事情?该不会是在想你的那位吧。嗯……听说他要去美国交换学习两年,你一定很舍不得吧?”洁琪突然想起刚刚听说的这个消息。
“……舍不得?也还好吧,毕竟机会难得,两年时间很快就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劲提起自己的全部气力回答道。
“对,就该这样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两年的时间相较之下根本不算什么的好不好?”洁琪安慰似的拍拍雨晴的头,“还有,今晚社团有个和广播社合办的派对,是为了欢送即将毕业的老社员,带欧阳毅一起来吧。”
带欧阳毅一起来?我也真的好想能够带着欧阳毅一起来。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大脑空白一片。
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希望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突然跑过来抓紧她的手,嘴边泛起熟悉的戏谑笑容对她说:“小傻瓜,我是骗你的啦。”然后她就会开心地敲他的脑袋:“谁信啊演技这么烂!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个虚幻的场景自从跃出脑海就一发不可收拾地不断重现,只有沉浸于此才能让她觉得好过一点。就像必须依赖药物才能振奋精神重新生活的患者一样,这个幻想也只是她唯一的救赎而已。
晚上。举办派对的活动厅。
雨晴一个人孤单地呆坐在角落里。周围热闹嘈杂的谈话声、欢笑声、音乐声全都似从遥远的国度传来,模糊地回荡在耳边。而那些穿梭于身边的人群也只剩下恍惚的剪影,游移于眼前而已。好像在想着什么,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想要一个人,害怕安静地独处,这样的环境能够带给她短暂的温暖和安全感就够了。
这时,身边有人默默地坐下来。
她闻到了久违的熟悉香气,是柠檬叶子的味道。
沈昂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不可闻的:“小晴,好久不见了。”
“嗯……学长最近还好吗?”她的目光掠过他明显消瘦了的脸,尽管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地这样问出了口。
“说实话,很不好。”他的语气中带着无力和疲惫,垂着头的样子是见不到阳光的向日葵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养分的无奈和悲哀。
“……”
“小晴,我有一个请求。”
“学长……”
“你能告诉我季然现在在哪儿吗?拜托。”
“学长对不起,我不知道的。”
“……”
“真的。我想我大概了解你们之间的事而且也很想帮忙,可是季然并没有跟我联络。也许,她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冷静,思考一下如何面对你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吧。”
“是……这样的吗?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怨恨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能力的人而已。在她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竟然无法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是因为如此戏剧性的理由。这样的背叛,换作是我也一定不能接受和谅解吧。”
“学长,这不是你的错啊。你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只会把整个事情搞得更加复杂而已。不要放弃!学长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雨晴的情绪忽然间激动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沈昂的衣角。
“……好,我知道了,我会坚持。可是小晴,你没事吧?”他发现这个劝慰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没有,没事。我哪会有什么事呢,呵呵。”转眼间泛起的笑脸带着一丝的勉强,“对了,学长就要毕业了,要欢送你才行。我们来干杯吧!”她端起桌上本是原封未动的酒仰头就喝。
“这个,哎……小晴!”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她已经皱着眉头咽下一大杯了。
“学长,你怎么不喝呢?你不喝我来喝好喽!”喝光了自己那份的她又一把夺过沈昂的酒杯。
她想醉了,不要清醒。也许根本就已经不会有清醒的时候了吧,现在的自己也只会迷失在曾经的甜蜜与当下的苦痛调和出的味道强烈的苦酒里面无法自拔而已。
头痛,痛得快要裂开了。眉毛紧紧地绞在一起,就如心中那个无法解开的死结。朦胧中,她感觉仿佛有人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动作小心地将她背在背上。有手指与皮肤的熟悉触感激荡起身体中潜伏已久的悲伤与委屈,温热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澎湃而下。这是分手后她第一次哭。大片大片的泪携带着涌出的悲渗入他的粗毛线外套,渗入他的白色棉布衬衫,最终化为一片无奈的冰凉贴附在脊背上。
她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开口:“学长!呵呵,学长你好好哦,背我回家……”
前面的人没有说话。
“学长,怎么不说话呢?哦……是不是我喝酒的样子吓到你了,学长?没事的,什么事也没有,只不过是失恋了嘛,因为阿毅说要分手啊,他不要我了呢,学长……你说他是不是很坏,很坏!嗯?学长……”她的脸深深地埋进他肩膀处的颈窝,他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潮湿一片。
“对,很坏,他真的坏透了。”他的喉咙哽咽,出口的话语是难忍的苦涩和艰难。
“是吧,连学长你也说他坏,连学长你也说他坏了呢。可是学长……我真的好想他哦。呜……”
“……小晴不要哭,他这么坏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我也想的,真的。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
“我不知道,不知道了,学长。我好累哦……”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有困意袭卷而上。
“那就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嗯?”他轻声地哄着她,就像哄着一个吵闹着不愿睡觉的孩子。
“嗯……”应该真是累了吧,折腾许久的她终于乖乖地闭上眼睛。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此刻背着他的男生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3
“雨晴,你醒了吗?”
“感觉还好吧?”
“嗯……头好痛,好难受……”雨晴勉强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嗓子干渴的感觉令她觉得浑身灼热起来。
“你昨晚喝醉了呢,半夜还发烧又一直说胡话的把我们都吓死了。”
“就是说啊。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负责任的男生打了通电话上来就把你扔在楼管的值班室跑了,既然要当护花使者就应该有风度些嘛,哪有这样做到一半就甩手不干的!”舍友A向她说明情况的同时也不忘狠狠地谴责那个男生一番。
“对呀对呀,我看你生病八成是因为他吧。居然就这样丢下女生跑掉,看他以后会不会有人要。”舍友B也是一副愤愤的的样子,“小晴,你有印象那个家伙是谁吗?”
“我有印象那个家伙是谁……”她脑子还不甚清醒地呆滞重复道。
“哎哟,算了。你看她昨晚醉成那个样子,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吧,怎么可能记得是谁送她回来的嘛。”
“奇怪了,欧阳毅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出去喝那么多酒?”
“这什么话嘛。难道在一起之后女生就要被男朋友管得死死的吗?你要知道,现在我们身为女生……”
无一例外的,宿舍那群以无论哪个主题都可以衍生出十万八千里的作风而闻名女生楼的“吵闹军团”又开始了她们新一轮的热烈讨论,留下那个浑身难受的可怜小孩独自僵卧在床上。
“可是,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来的呢?”即使脑袋隐隐作痛,她还是忍不住地想到这个问题。是学长吗?也许是的。只有模糊的记忆是关于喝酒前两人的对话,他似乎询问了自己关于季然的消息,之后……之后就没有印象了,应该是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才对。她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又不像啊……有温暖而熟悉的映象从平静的心底浮了上来,她的眼前绽开大片色彩。是藏青色的朦胧夜色中他闪烁的眼,还是橘黄色的路灯投影下那垂直滴落的泪,抑或是他淡灰色的粗毛线外套表面因为湿润而颜色变深的浅淡痕迹?想不清楚,越想把它想清楚越想不清楚。于是,这些色彩又在突然地绚丽后混合着头痛渐渐黯淡,终于变成了一朵黑色疑团郁结于心中再也不得解开。
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阴天里,心情抑郁的也不只是一个人而已。
春天的傍晚,鸽灰色的天空。沿着新漆成绿色的生锈窗户栏杆看云朵边慢步行走边变幻着色彩的样子是他最喜欢仰望的风景,欧阳毅一个人靠墙坐在篮球休息室的宽大窗前。
“在想什么?”有人打断了他独自的静坐。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学长?”
沈昂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你似乎经常在这里发呆,记得上次来退队的时候也是在这里遇见你。”
“呵。”他的表情有些许的尴尬,仿佛是被捉住了的偷懒的小孩急忙解释的样子,“刚才练习有些累了所以……”
“放心,我虽然是学长但还不至于会抢过教练的责任,何况我都已经退队了。”
“那你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是的,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他脸上显出意外的神色,但内心应该是早已经有了预感的吧。
“……有些事或许我不该问,也不是我能介入的。但是考虑了很久,我还是担心。你跟小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昨天晚上我打电话让你来接她之前她说了一些话,是什么‘分手’‘放弃’之类的我也不是听得很清楚,但是她昨晚真的很不对劲,一点也不是平时开朗活泼的样子,还抢着喝了不少酒,我猜想她是不是在感情方面有什么困扰。我一直把她当成妹妹一样,而且你又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开心。”沈昂的眼中有担忧。
“……我们分手了。”他的声音低沉。
“怎么会?!你们感情这么好。听说你要出国了,或许是因为这个?”沈昂一脸的不可置信。
“算是吧。”他还是波澜不惊地望着窗外。
“这算是什么话?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要放弃得来不易的感情,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无所谓牵强与否,总之它是个理由。学长,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好吗?这是我跟小晴两个人的事。”他的眉头皱起来。
“说实话本来我的确不想插手,但是你如果只是因为要出国就跟小晴分手,我觉得这对她太不公平了。你这样完全不说清楚地就要离开,以小晴的性格她是绝对会坚持等你的。”
“我明白,小晴的性格我最了解的。”
“那你还……”
“学长,我……没办法。你相信我,这世上最不愿伤害她的人就是我。”
“可你已经伤害了她。”
“……”
“到底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摆出来说个清楚呢?恋人相互分享分担一切不是应该的吗?我……不希望你们以后变成像我现在这样,想后悔想补偿都没有机会了。”沈昂一瞬间想起许多过往,情绪一下子变得难以控制起来。
“那么,如果我说我并不爱她呢?”
“……”
“是不是如果我不爱她学长就不再过问我们,让我放手?”
“你!不爱她你为什么之前还要和她在一起?”
“是她太依赖我了,而我习惯被她依赖。”
“那让她依赖也是你自愿的,里面难道没有感情的成分在,你们可是一起长大的。”
“就是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很多事情长久以来都没有被发现,习惯蒙蔽了大家的眼睛,让我们觉得一直是喜欢对方的。其实,这只不过是习惯而已。我不想现在明明发现了还装作没发现,而让自己一错再错下去,这对她才是最大的伤害和不公平。”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可再坚持和劝慰的了。不过小晴那里,请你尽量能做到让她好过一些。我也希望,将来你不会后悔今天所作出的决定。”沈昂深深地望了欧阳毅一眼,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子走了出去。
从打开的玻璃窗户上,能看见学长生气而无奈离开的背影。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苦涩的。真相是什么?隐藏在阴暗的角落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既然无法大喊出声,那么他是不是也该像《花样年华》里那个心中压抑着无法言喻的爱情而只好找个树洞将它封印起来的周慕云一样,将这个秘密永远地永远地埋藏于某处……
4
那夜的醉酒实在是个错误。
因为等到清醒之后,雨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第二天的课堂测验照常进行,许久之前看中的裙子也并未打折,还有,他也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跑过来握紧她的手对她说:“小傻瓜,我是骗你的。”是听谁说酒精是个麻醉精神的好东西?!她再也不信。不仅如此,自从那晚过后,她就患上了严重的感冒,头痛呀流鼻涕的,把她折磨得不轻,但是又不想回家被妈妈念叨,所以,只好可怜兮兮地一个人来到校医院看病了。
“同学,这是你的药。”药房柜台前,一位长相和善的小姐把药从小小的拱形窗口递了出来,并好心地提醒她,“最近天气多变,很多学生都感冒了。刚才还有一个男生也是拿跟你相同的药,你们学生出门在外要多注意身体呢。”
“好的,谢谢。”
雨晴轻轻对她笑笑,可惜讲话的腔调带着浓重的鼻音。然后,她拎着一大包药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候的长椅上坐着的人。
“嘿,雨晴你好。好久不见了。”永远精致的妆容,还有礼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
“若纱你好。”她使劲吸了下鼻涕,感觉脑袋疼得嗡嗡作响,“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哦不是,我是陪人来的。”姚若纱脸上有嫣然的笑,带着奇异的满足与甜蜜。
“是嘛,那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拜拜。”
“哎小晴,等等。”她用甜腻的声音叫住了她,“和我一起来的是你的熟人呢,不想见他吗?”
“……阿毅生病了吗?”雨晴一下子反应过来。
“嗯,只是小感冒而已。听说是前两天晚上为了送一个聚会喝醉的女生,结果着凉了。怎么,他没告诉你吗?”若纱的笑意味深长。
“前两天晚上?我……不知道的。”她心中猛地一动。
“欧阳总是喜欢做好人,把不必要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扛。到头来,只会后悔和吃亏而已对不对?”
“……”
“那么,你应该知道他决定去美国的事吧?”
“听说了。”
“很替他开心吧。机会真的很难得呢,是名教授亲自点名的邀请,欧阳真的是很优秀。哦还有,我也要一起回去了,我们将会继续成为同学的。小晴也祝贺我吧。”
“那……祝贺你。我还有事,时间要来不及了。先走了。”若纱那副仿佛得胜者高高在上的气势压得她几乎难以呼吸起来。她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医院。
仍然留在原地的姚若纱望着她匆忙的身影,嘴角泛起戏谑的笑容。“不要怪我出言不驯伤害了你,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说过的,我想要的谁也不能跟我争,否则只有受伤落败的下场。”
“若纱,在看什么?”另一边,领完药的欧阳毅来到她的身后,顺着那有些敌意的目光好奇地望向门外。
“没事,碰上一个熟人而已。”若纱很快地把眼光收了回来,出口的是她一贯温婉的语气,“你的药领齐了吗?”
“嗯,齐了。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拿药。”
“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好吗?”她似乎有丝沮丧起来,“其实,是我该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来医院吧。如果不是教授开口要求,你会让我跟来吗?”
“……”
“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的,我开玩笑啦。”她把头偏向一边,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哦,对了,出国手续的事大概还要一个月才会办好,这段时间你可以做好充足准备的。毕竟一下子就去两年,欧阳应该也会有许多放不下的人和事吧。”
“……也还好。”
“那雨晴呢,她没关系吗?”
“……”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管得太多,说错了什么?”
“不要紧,迟早大家也都会知道的,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眼中是淡然的神色,带着习惯的冷漠。
“分手?”即使内心无数次地设想甚至盼望着这样的消息,可是当它一旦成为了事实出现在眼前,她居然变得一下子难以接受起来。想象不出当初断然地拒绝自己,为的就是那个丝毫不起眼的所谓青梅竹马的男生会轻易地放弃原本单恋的爱情。那么,他是为什么呢?这样想着的若纱,并没有冒失地问出口来。
“……这样啊。”她很快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做出安慰的姿态,“对不起,我想我确实多嘴了。”
“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而且现在的我也只想专注在学业和出国的问题上而已。”
“我明白了。”若纱识趣地不再提起之前的话题,而是就当天的课业接着跟欧阳毅讨论起来。只是,内心的疑惑、惊讶包括深藏于心底的连她本人也没有发觉的可以说是喜悦的情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一向都保持着沉稳镇定的她也突然措手不及。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希望,不,应该说是目标:那么,是不是代表我就有机会了呢?
5
雨晴心情不好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初春的寒冷潮湿似乎已经渐渐散去,天气变得温暖而干燥起来。温度的突然转变令许多人都无法一下子适应,因此感冒的人数增多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吧。她想起患上感冒的夜晚,那个记忆被抽走的模糊夜晚,只有时而突显绚丽的色彩会出现在熟睡的梦里,梦醒之后就只剩下大片的灰暗。那么为她制造这些色彩的人又是谁呢?印象中穿着淡灰色粗毛线外套的男生,身上有熟悉而温暖的味道。会不会是他?“听说是前两天晚上为了送一个聚会喝醉的女生,结果着凉了。”医院里姚若纱的话令她抱着这样的希望。可是,他不是断绝联络,连面也不愿意再见了吗?而且,如果真的是他,按照他平时不易亲近的性格,会把这样的小事也告诉了别人,还让那个人陪他去医院看病,甚至……他们还将一起留学。这些,又都意味着什么呢?
“小晴。”前面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头。
“都要撞到了你还没看见我,低着头的样子是在等着捡钱吗?”沈昂开玩笑说。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当作回应地笑笑,敷衍的样子是明眼人一看便知的失落。
“真是,本来想逗你开心的,看来我的幽默感还欠缺水准啊。”男生自嘲道。
“不好意思,学长。”沈昂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一直是她无法抗拒的,“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所以失神了。”
“没事,你想你的好了。不过,我能送你回去吗?”
“……好。”
她在前面一步步地慢行,他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她仍是低着头一脸落寞的表情,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眼里有心酸的难过。这个女孩子,平日里总是活泼开朗,善良纯真,夺目的存在感是旁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只是,她也难逃这样的痛吗?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因为过去太过美好,所以失去的时候就更加觉得突兀和难以接受吧。他了解那种感觉。相爱的人突然就一去不回头了,剩下孤单的自己还留在原地张望,带着不明原因而被抛弃的不舍与不甘心。只不过是想要他回头再望一眼的渴求啊,到了分别的时候却成为无法实现的奢望。他突然明白,当一个人已经决定不再爱你之后,那么在他的眼中,你就变得如同那些过期的糖果盒上精心的点缀了吧,可有可无得甚至多余。因为,你们的爱情早就已经在内里变质了。
“学长。”前面的她突然回过头来。
“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了,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蔚明湖边。
沈昂和雨晴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她习惯性地伸直手臂,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和她张开的指缝丝丝缕缕地透过来,有些刺目的感觉。
沈昂转过头来看她,却无意间发现背包开口处露出的药袋。“小晴,你病了吗?”
“啊……小感冒罢了。”她揉揉被晒花的眼睛,“这种多变的天气挺容易生病的,学长也要多多注意呢。”
“这个时候就不要在意别人了,你应该多关心自己一些才对。”
“学长指什么?”她敏感地发现他有弦外之音。
“当然是身体健康,不然呢?”沈昂转过眼睛,担心过多的相视和话语会流露出某些她不愿意想起的。
“不要紧,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雨晴笑笑。可是这个时候,她竟然开始搞不清楚,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因为学长并不知道真相的事实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比较多,还是失望学长还未听说他们分手,自己无法坦白地找一个人倾诉的沮丧感比较大?
“那就好。”沈昂也笑。但那些即使是嘴角上翘眉心却紧皱着的表情令他明白,当下的这一刻,每个人的笑容下面都隐藏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和无奈吧。于是他说:“小晴,你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吗?”
“什么?”
“就像宇宙中的每一颗星都有它自我运行的周期,其实人也有呢。我是说周期。听说人类的运行周期是两千五百万年,当两千五百万年过后你将会在同样的地方,遇见同样的人,经历同样的事情。是不是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