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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荒凉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24

我顿了下,记起原来凤栾楼那日豪饮,不禁笑起来:“名字确实不俗。香作穗,蜡成泪,倒不知是不是取的这个由头。”

他又含眸品了下,一眯眼,竟然微微笑起来。我看着那双眼睛里流转的风采,一时失了神。

他将酒壶推过来:“虽冷了,倒别是般滋味。”

我向来不饮酒,若即也不让,刚在一个酒盅空放在面前,倒被他拿去用了。现在要用,却一时找不到干净的,实在不想叫小二进这雅间,思量一会,伸手就要去拿若即用过的盅。

手还没有伸到一半,就被他捉住了,纤纤五根玉指,像上好的羊脂玉雕成,骨节分明,却精巧无瑕。

一时看得呆住,不想他就将用着的酒盅塞到我手里,顺手斟满。清清的液体慢慢滑进去,我竟有些抖。他定定地看着我笑,眼睛像浸了水的黑钻。

我默默地举到唇边,却还是将杯子转了个边,这才一饮而尽。

顿时一阵烧辣,一直灌到胃里,蹙着眉忍住了,刺激过去,酒的清香才慢慢上来。还没来得及细品,头脑就一阵发晕,面上也有些烧。

这次他竟笑出了声,伸手取回了酒盅:“若姑娘还是一样不胜酒力。”

我眼睛里都呛出了泪,只能冲他淡笑一下,见着明月进来,一时兴起,竟拉着他问:“刚才半句,可要听全词?”

他抿唇点点头,我便坐端正,刚要开口,却是个小二敲门问:“公子,可要听曲?”

一顿,不想还有这种节目,转眼看他,他垂着眼淡淡地说:“风尘之人,你向来最感兴趣,听听到也无所谓。”

我还没回过神来,外面的小二耳朵倒是尖,立马回道:“好咧,公子等着,人马上就到!”登时就啪啪啪的下楼去了。

苦笑一下,端起茶,还没沾到唇,哗哗几下衣决拍风,竟是若即从窗中翻回来。

他见着端坐在那里的皇上一愣,随即下身一礼:“宫主。”

我正赶紧站起来,往若即身边靠去,顿时听得一愣,公主?

未来得及问,门外就有了动静,轻敲了几下,一个冷清的声音传进来:“可是公子要听曲?”

若即看了皇上一眼,随即意会:“隔着门唱便可,不用进来了。”

门外人顿了下,随即便是端凳摆琴的声音,过了些许,再是调琴弦,然后又摸了半晌,终于要开始弹了。

听得出来是琵琶铮铮的音色,可无论是琴声还是歌声,虽有些出彩处,却都不能与孤竹负雪里面的姑娘们比。手到眼到,心却未到,漫不经心地弹,我听得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好不容易听完,皇上只轻轻一句:“打赏。”

若即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掀帘出去,又立即回来,笔直地站在我旁边。

皇上终于转眼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挑眉耸耸肩,没有答话。又转眼去看若即,却发现他面上一点戏色都没有。

皇上居然淡笑:“总是比你唱得好。”

我笑:“唱是唱得好,可惜曲子太俗,配不上那幅嗓子。”

“刚刚说有赋词,背来听听。”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珊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大笑几声:“好,好词!花间氤氲,却不失苍劲,的确好词!”

江南墨客素来文雅,哪里见得北地的豪迈,我被这喝声吓得一顿,闷闷地看着门。

屋里人未给反应,明写着就是不爽,可屋外人却一点不觉难堪,仍笑意盈盈地问:“在下阳彻校尉,与愚弟两人。外堂已满,各位可否行个方便?”

这雅间本来设的就是两桌,虽交了双倍的银子,总不愿这样拂了笑脸人的面子。皇上微一点头,若即便上前开了门。

打帘进来两人,当头一个肤近铜色,满面爽朗的笑意,玄衣金冠,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后面跟着的一个,虽也玉树临风,却总是一丝丝地发冷,月白素衣一件,一色饰物全无。

我有些纳闷的看着他,四目对视的一刻,两人都呆住了。

我虽不善记人面,那双清爽的眸子却是记得的,那人不正是我今天塞了小费的管事么?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

前面那人往里迈,意气风发地走了几步路,突然回头,见他愚弟没跟着,反倒是同我在大眼瞪小眼,两人面色都有些僵。

他开口便问:“云户,你同这位小姐认识?”

被称为云户的人听了他的话,却立刻低了眼,从我身边直直地走了过去。

面上一抽,还没说话,当头的那个人就苦笑着说:“愚弟就是这个脾气,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只是没有一点想不通,姑娘可认识愚弟?”

我笑一下:“今天到贵地,劳烦了阁下的愚弟带我们去休息的厢房,还用管事的身份,安排的倒是妥妥当当,我家小姐颇为赞赏的。”

那人一愣:“姑娘莫非是同梅小姐一同过来的?”

我也一愣:“正是,不知阁下是?”

他开颜一笑:“在下就是巫马寐。”

这句话是在有些霹雳,我登时呆在那里。乱世枭雄,该当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该当是恩怨情仇一杯酒,该当是千秋功过一笑间。无论怎样,总不应该是面前这个,看上去颇为青葱的青年。

他又一笑:“不知诸位是何方人士?”

我同若即各报了姓名,皇上却仍不动,眯着眼抿酒。

若即看了皇上一眼,对着巫马寐抱拳:“这位是灵珏宫宫主。”

话一出,我们三人都愣住,这从未知道的身份一捅出来,我顿时震呆当场。

皇上,居然还要再加宫主这么一层身份么?

巫马寐却是回过神来,又现了豪爽的笑,略显黝黑的脸上神采飞扬:“居然是名震天下的灵珏宫主,云户,你这次的面子可是大发了。”

云户只是微抬头看了看,又似毫不关心地别开了眼,一句话不说,面上也没表情。

这样的人,怎么都不会是大户里的管事,白天那样乔装,莫非又是什么试探?再看那幅冷清的表情,心里的感觉一下往下去。

巫马寐居然说:“愚弟昨日与我打赌输了,照赌约,今日做我一天下人管事,恰碰着若姑娘们进来。云户可不是成心瞒骗,还望若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我自以为不快都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这人竟能察言观色到如此地步,不禁心下一骇。再想自己当初还以为他是北方豪爽的粗汉子,背上都要凉了。

不知道二王爷和负雪是什么想法,同这样的人打交道,怕是要用上一百二十分的心思。

赶紧收了眉眼笑道:“巫马公子说的哪里话,若离只是在懊悔,若早知道了他只能行一日的方便,昨日就决不会塞了二两银子给他。”

巫马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皇上倒是搁杯一笑:“你这人行贿办事,倒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不想皇上居然搭腔,我心中一顿,面上却仍嘻嘻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家好说好做,都在路上走。各取所需,大家方便。”

巫马寐回过神来,也来打诨:“拿你们这次来,可是有我的贿金?”

“我图我的方便,给管事塞银子,二王爷要图他的方便,自当是要去问他,若离可担不起这份量。”

大家再说笑一回,巫马寐才转了话头。

面上早已笑僵,却又不能用手去揉,贴若即站着,仍是默默地笑。

巫马寐只听了灵珏宫主的名号,却也不再追问姓名,我突然记起来,皇室里的人,我除了他们的名号,连一个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冲着皇上一拱手:“不知宫主此次前来,可也是为了云户手里的那件东西?”

皇上微点了下头,终于睁眼看他,巫马寐漆黑的眼里似要闪出光来。

“正是。”

巫马寐咧嘴一笑:“想那原来也是灵珏宫的东西,云户费尽心思守了七年,终于是时候可以放出去了。”

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我偷偷地瞟了眼若即,他却是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悠悠地开了口:“老宫主将此物交给深公子,大概自有她的道理,事情过去近十年,我只希望此物能完整无缺地回到灵珏宫。”

巫马寐只是笑,不答话,深云户却开口,语调冰冷,简直要人退避三舍:“沉檀姬将此物交给云户,便是同江湖上任何一人都断了联系。她有令,每七年将此物向世人展示一次,若有能解读之人,不费一分半毫,便可将此物取走。若非如此,就是天大财权,都不要动一丝念头。”

巫马寐冲他眯眼笑笑:“到底是你聪明,与其自己一人死守着,还不如摊到众人面前,大家都盯着,却反而谁都咬不到。”

深云户清白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里倒是多了层神色:“我只是听了沉檀姬的话,哪里谈得上聪明不聪明。”

难得勾起来点兴趣,却听得越来越迷茫,亏得巫马寐那般会看人颜色,转眼问我:“若姑娘可知道里面的事?”

我直接耸肩摇了摇头,他便开始说:“沉檀姬便是上一届的灵珏宫主,也是灵珏宫的创建人。七年前她突然消失,只留下了一件东西,交于云户保管,吩咐每七年向全武林人士展示一便,若有人识得上面讯息,便可将此物取走。全天下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东西是什么,连我也没见过它的样子,最多人猜测它是武功秘籍,或是藏宝秘图,也或许只是一些顽劣东西而已。”

听着极像古装片里的狗血情节,我顿实失了兴趣,只笑笑。

巫马寐又说:“若姑娘不信也是常情,说实话,我都不认为会是什么值钱东西。倒是这次展示定在罕殚,导引了不少武林中人来,即便是乱世,倒也不那么萧条。”

他这么一说,我倒马上想起了来见他的目的,赶紧赔笑:“巫马将军若是想,倒真可以让战火绕着罕殚走,到时罕殚兴盛的样子,怕是比现在更让人心悦。”

他听了,竟抚掌大笑,面色甚是清朗,却没有正面作答。

皇上也似不关心那件事,反是回过去问:“老宫主留下的东西,竟不知道是如何的高深,让深公子费尽七年,也难究其中奥秘?”

深云户浑身一颤,抿着发白的唇没有说话,就连巫马寐的笑都一僵。

半天都没有回答,皇上却也不急,纤白的手指反复拂着酒盅的沿口,定定地等着。

最后,深云户终于开了口:“沉檀姬留下的,既非迷,又非图,而是一封信。这封信,只是留给能看懂那种文字之人的。”

皇上同巫马寐都似吃了一惊,两人眼里都闪过一道精光,随即不见。

深云户垂着头,却似未见:“沉檀姬曾说过,这种文字,是从东海以东传来的,世世代代,只有他们一族人看得懂。云户不才,费尽七年心血,也未曾破得一词半句。”

我听他前面的话,眉头就一皱。东海以东?这句话竟此曾相识。再仔细一想,却是我最初到时对那渔夫讲的说辞,说自己从东海以东来。又再想起那位曾露面的爷,心中突然一阵发凉。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第二天,负雪一早便梳妆去了议事厅,过了晌午还没有回来,我一人在院里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端了躺椅躺着晒太阳,困得眼皮直往下垂。

半睡不醒的当头,却听得一声轻笑:“真亏你,哪里都能睡得死。”

我一听那个声音就浑身一激灵,跳身起来转头看,果真是楚冉站在那里。

激动地冲过去,揪着他的袖子:“楚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是那个风华夺人的湘楚冉,光站在那里,浑身就是落寞的气质。从我两个月前见他到现在,除了面色白些,到没什么大变。一直担心他在二王爷那边不知怎样,现在总是放下了心。

他上下一打量我,却蹙了眉:“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笑:“别老说同若即样的话,听着都腻了。倒是你,二王爷总算放手了么?”

楚冉淡笑一下:“他是接到了帖子,赶来三天后的聚会的。”

我一听就皱了眉,他却笑道:“虽说安昭文还守着,也是不放心我一人在营里,何况出来还能见到你。”说着摸了摸我的头,“个头没有长,却还瘦了这么多,若即不知道多少心疼了。”

听得面上一红,抬头看他的笑里却没有捉狭,却还是不自在地转了话头:“是为了深云户的聚会来的么?”

他似是没有想到,微愣了下:“的确,你也知道么?”

“昨天在饭楼里碰到了。”我把昨晚的事情讲给他,却省去了皇上的那段,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不安。

果然,楚冉听得皱了眉:“沉檀姬那样传说的人物,不管留下什么,多的是人要当成宝贝一样抢。可巫马寐聚了天下大半的英才,不知是要做什么。”

我听得一紧张:“该不会是有变?负雪一清早便去了,现在都还没个回音来。”

话音还没落,就听得有人敲院门,倒是风度翩翩的,只扣了几下。

我却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把楚冉安顿到了内室,才提脚去开门。

门外人耐心实在好,竟不催不问的没了声响,我都差点怀疑外面是否还有人。

拉开门闩,朱漆红门向内开一点,露出来的竟然是深云户冰冷的面孔。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他,不由得一惊,再将门向里拉开些,便看见他身后跟着几个传膳的丫鬟。

深云户定定地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我只能笑道:“深公子莫非又同将军打赌输了,怎么做起跑腿的管事来了。”

他闻言,稍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后面的丫鬟们:“晌午早过了许久,姑娘还没有吩咐传膳么?”

“我家小姐还没有回来,若离自然没有自己用膳的道理。”

他不再接话,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银色的东西,放在我手里:“三日后的聚会邀请。”

我看那东西,倒像是用纯银箔打造的,通体生色。想起昨日他们所说的,必是关于那什么沉檀姬的事了:“是给我家小姐的?”

他深看我一眼:“上面写着若姑娘的名字,自然就是给若姑娘的。”

我再仔细一看,面上果然印着几个字,像浮雕般打在银箔上,张牙舞爪的一团。

僵笑笑:“若离并不识字,让深公子笑话了。”

他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脸上居然有了怀疑之色:“昨日背了那般绝色诗词,若小姐竟然不识字?”

“若离只是让夫子压着背了些,其实大字不识一个。”

我见他面色有些僵,又笑道:“深公子可是在想,这张请帖于我,实在是糟蹋了?”

他闻言回神,抬头竟冲我淡淡一笑,明眸皓齿,煞是清爽喜人,我看得不禁一愣。

深云户却是什么没说,只一抱拳,行完礼就转身走了。我一愣,看着他的背影,像这样清爽的人,实在不多见,根本不像是在朝堂江湖上混的。那个巫马寐,真不晓得要花多少力气来保护这个愚弟。

丫鬟们布完膳,我便让他们直接回去,也不必在外面等了。

楚冉走出来,皱了皱眉:“什么时候了,你还没有吃?”

我笑着拉他坐下来:“这就要吃了,你要来点么?”

楚冉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要坐下来,却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楚冉思索一下,对我轻轻说:“三日以后再见。”说完,便出屋,向墙外一翻便不见了。

好久未见,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他就这样走了,心中一阵不爽。

我想,定是负雪回来了,才会有那么大的声响。果然,一转头便是她红着脸冲进来。

默默地等她说完,我已经吃了两碗饭下去,菜稍有些冷,汤凝油固的,我只捡素菜。

她狠狠地一拍桌子:“姓巫的小子,他根本就没有要谈的心。”

我放了碗筷:“我还一直以为他是姓巫马的。”

“外戚势力,沾了太多阴气,阴阳怪调的,偏还跋扈,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倒杯水给她,暗自有些好笑:“我真不知道他又多大的本事,能把梅小姐气成这样。那人我昨天也见过,心机太重,可也算半个英雄,不像一般靠着裙带往上爬的家伙。”

负雪一口气灌了水,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沉檀姬的东西,全天下都看着,他也打主意。深云户不每日在他面前晃悠,到时还要我们去弄,什么道理!”

我赶紧把杯子夺过来放到一边:“他又没有明说,你就那么肯定?”

“话都说到了那个份上,还能是什么意思?他倒是舍得,为了那个东西,邯中都不要了。”

“那二王爷那边呢,有什么消息过来?”

“刚报了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信来,这事情,又不是我们做得了主,深云户又是千年铁树,没人敢动。”

我又笑:“总会有办法的。”

负雪看了,叹口气:“真不知你什么神经,这般的没心没肺。那东西别说药,我们连看一眼都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哪里来办法?”

掏出那张银钵,放在负雪面前:“我要是真没心没肺,就不会把这种东西给你看了。”

她一傻,反复看了半天,又问:“这东西哪里来的?”

“深云户刚送来的。”

她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末了捏着我的脸问:“你这丫头到底是哪里来的运道,竟然让深云户亲自送银贴过来。”

我笑着跳开:“运气总是那么点,我可是要省着用的,不像某些人,一上来便用光了,后面只剩得抱怨。”

负雪脸上总算转笑,跳起来要掐我,我赶紧转身跑开,逃向院子里。我知她定是让着我,才那么长的周旋都没有抓到。两人嬉闹一阵,倒是退了胸闷。

谁又知道,那时,我竟一言成箴。

梦到故园多少路,酒醒南望隔天

我立在屋子中间,扯着身上那件礼袍,闷闷地问:“非要穿这种东西不可?”

负雪笑眯眯抿口茶,看着那些丫鬟不停摆弄:“不愧是深云户,赶工出来的东西,居然也合身。幸亏你这些天瘦了些,不然穿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那是件黑底红面的华服,硕大的裙摆整整九层,华贵异常。

闷闷地看了半天,叹口气:“还要穿主人给的衣服,什么规矩。”

“你若不愿意就脱下来好了,我穿得去,反正面纱一遮,谁都见不着。”

说着,她站起来,到好像要来剥我的衣服似的。我赶紧往旁边一跳:“别人特地送来的东西,我还是不要辜负那片心意了。”

负雪笑盈盈收了脚步,站定那里,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深云户不负那聪明的名号,只见一面,就能想到给你做这种衣服的,全天下大概只有那一人了。”

我扯扯那硕大的裙摆:“真的?怎么觉得这身衣服的气势把我都盖住了,这种雍容霸气,哪里是我穿得出来的。”

负雪只笑笑,不再说话。

“你真的不要去?那巫马寐的事情怎么办?”

“我即便去了也无用,还不如让若即跟着,有些照应。巫马寐的事情就随他,留着让二王爷去头痛。倒是你,有工夫倒是想想自己,别说我没提过,那东西不是好拿的。”

我有些愣愣地点头:“自然。你说得那么聪明的深云户,钻研了七年都没有弄懂,还要我怎么?再说我又不指望什么,难道还真相信是什么绝世秘籍?”

她竟垂眼收了笑:“全天下都盯着的东西,即便弄到了手,也不一定就算是你的了。”

穿过那层层的帘子向外看,深云户走向了台上,还是冷冷清清的一身玄衣,手中握着一卷副,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原不知道,这邀请信也是分等级的。金箔,银箔,铜签,纸笺。金箔银箔都是单独的垂帘包间,铜签聚坐在大厅,纸笺就只有站在一旁的份了。

一大早同若即一道来,才听说了这个,吓了我一大跳。便是二王爷他们拿到的也就只是银箔。后来被人往里带,才有些明白过来,猜深云户也是细腻心思,大概认为我一女子,在大厅里抛头露面,

总是不合适。

今天来的地方,说起来因是深家的地方,很大的庭院,却取名叫步皱亭。我当初听的时候一笑,“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步皱亭,不知道是什么人,倒像是从这词里硬掐了一段出来。

可今天来了才知道,这步皱亭周围一圈都种着红枫,倒不像那些粗老平庸的品种,都是只有婴儿掌心那么大的枫叶,片片精巧,玲珑剔透。落在地上无人清扫,薄薄一层,垫在脚下,让人不忍落步。

再一想,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词“红锦地衣随步皱。”转念想,这个世界里,倒是有谁会知道李煜的诗词。随即笑笑,放开去了。

往里面走了几步,却见着若即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却是站在门口,笑着看我。

霎时风起,卷得天地之间一抹红腥,风扫落叶,一片萧索。

风吹群动,发丝都飘乱,我笑着伸手去按,却见若即缓步过来。挺拔的少年,绝色的面上是笑,缓缓地穿过满天的枫叶过来,白衣衬着这一片的猩红,遗世独立。

我笑,放了手上,发丝顿时被吹得漫舞,一丝一缕,网住这漫天的红枫,迷了眼。

伸出手去,穿过这一片纷乱,突然有种错觉,好似是穿越时空,穿越尘封,瞬时晃然。

手上突然一重,整个身子都侧过去,倒在若即身上。还没回神,他掀起我的袖子一遮,眯眼笑着覆上来,重重地吻了下去。

心下一惊,他也不是什么乖张之人,怎么在广庭下做这种事情,缩手就要挣开。

他却不愿,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更倾下来,咬得我下唇都发痛。

他好不容易放开,掀去衣袖,我却脱了力,登时一个趔阙,赶紧又扶着若即的手。

还没来得及瞪他,一转头,居然看见二王爷同楚冉僵站在门口。

再回头看若即,面上虽无表情,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戏谑,满满的自得。

立时明白,这破小孩定是早见了他们才那样做。

虽然知道,心里却不是那样讨厌,终究有些不爽,暗里狠狠地捏了他一把。马上逃开,上前两步对二王爷请安,若即随着跟上。

等了半天,却没有声音,我半蹲半跪地僵在那里,难受地直咬唇。后面却突然是登登的脚步声过来,走到稍近的地方,便开声喊:“楚冉?”

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为抬头看了下,赶紧低下来请安:“见过无王爷。”

他也没太在意,似是一挥手:“起来吧。”

我抖抖地站起来,顿顿僵直的身子,想二王爷无来头的那些架子,皱皱眉头,倒退几步想要离开。

五王爷却打住话头,惊道一声:“若离?”

我无法,只得脚下停住,又向着他一礼,心中却纳闷。

二王爷笑一声,也不知什么表情,轻声道:“人虽变了些,谁知换件衣服,倒是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本来就是客套话,谁知说出来居然没有人接腔。我偷偷地瞄了眼楚冉,他还是一贯往常,含眸淡笑。

正僵着,却突然是深云户的声音插进来:“多谢王爷夸奖,这件衣服可是让深府采衣典赶了三天三夜的工。”

转头望过去,还是那般冷清的人,面上一点笑都没有,铁板一样。

他微一倾身:“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诸位不妨到亭里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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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

坐在位置上,想着负雪刚才的话:“即便弄到手了,也不一定就算是你的东西了。”

会是什么意思?

感觉有人轻轻地扯了下袖子,回头看,是站在一旁的若即,他笑着示意我看台上。

穿过那层层的帘子向外看,深云户走向了台上,还是冷冷清清的一身玄衣,手中握着一卷副,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在台中站定,眸子四下一扫,半句活都不多,扬扬手里的卷轴:“这上面的东西,只要猜中,沉檀姬留下的东西便是你的。”

想来江湖上是没有这样打招呼的,下面瞬时一片混乱,有人吼出来:“若是几人同时猜中,那要怎么办?”

深云户嘴角一扯:“这种事,真发生了再说。”

话音未落,他手一抖,卷轴飞出去,在空中缓缓打开,顺当地落在架子上。

深云户定是还说了什么,可我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满眼只有那卷轴上横斜的几个字:“What a nice day today.”

顺时,呼吸的知觉都被剥夺了,满脑发胀,刷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

若即马上一拉我的手,见我还挣扎,索性抱在怀里,牢牢地箍着,让我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认得,我知道你一定认得。”他擦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微有些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几次吞吐,终于喃喃地出来。

是英文,居然是英文!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有人会懂英文,除了那种说法,还会有什么解释?

“是从……是从那边来的……是原来的……”喃喃地念着,却突然觉得被勒得生疼。

回神转头,见着若即焦灼的眼神:“你再不好好的坐着,他就能看见你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是最高处的那个包间,连垂帘都似纯金打的,闪闪却不失浮华。

迷茫地看了半晌,却连影子都见不着。若即轻声说:“那是宫主坐的地方。”

瞬时恍然,眼里回了清明,浑身都一软,直往若即怀里瘫去。

他将我抱到椅子上坐好,径自回了几案边,拢袖转手磨墨:“你认得上面的字。”

我木木地盯着那写得有些生疏的字母,点了点头:“是我原来世界里……文字的一种……”

他伸笔舔墨:“你说意思,我把它写下来,如果对了,那东西就归你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封信,具体是什么大概连深云户都不知道。”

低头想了一会,轻声说:“今天天气真好。”

若即一愣:“什么?”

“卷轴上字的意思,就是今天天气真好。”

他看我半晌,微微笑:“今天在这里,全天下的英雄豪杰都要想破头,就为你这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我被他说得一笑,他见了,这才转过去,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刚署完签名,就有小厮在帘外催:“若小姐可写好了?让小的送上去。”

若即将东西装入信封里,用腊封了口,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才打帘出去交给那小厮。

小厮恭恭敬敬地接过去,弯腰说:“请若小姐稍等,深公子看过之后会给每人送回信封,若猜中了,就有沉檀姬的东西,若没猜中,里面也是一份谢礼。”

若即塞了一个什么过去,笑着说:“有劳了。”

小厮却翻手推了回来:“公子好意小的心领了,只是着府里的规矩,坏不得。”

若即倒也不显尴尬,大大方方把手收回来:“深府素以家规军教出名,若某今日才算见识了。也难怪沉潭姬将那东西托与你家公子。”

小厮一礼:“公子过奖了,院内备着的歌舞已经上来,二位若觉得无聊,倒也可以打发些时间。”

他说完便退下去,我探身一看,原来深云户站的位置上已经撤空,重铺了红的毯,一群衣着轻薄的歌舞伎摇曳上来。

心里乱成一团麻,哪里有心思去看那个。靠回自己的位置上,突然想起负雪的话:“即便弄到手了,也不一定就算是你的东西了。”

突然想到巫马寐,那个看似粗犷外表的人,皮相里不知道包了什么,眼神总是深得让人打颤。这次,即便我们是猜中了,最终的东西会不会到我们手里?

我垂着头问若即:“我们要是猜中了,真的能拿到那东西么?”

若即笑:“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紧张,那东西真的这样重要?”

我一个劲地搓着衣角,暗自想:若是二王爷要,或者是皇上要,两人一道令下来,难道还有什么地方去讨公理么?

留下这件东西的,不管是什么人,都希望只是同样从那个世界里来的人,才能拿到这个。

仍垂着头,轻轻地在肚里说:“不希罕它是不是什么秘宝,但这是给我的,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件,只是为我存在的东西。”

也不知若即听没听见,小厮倒是轻叩门板,垂首候在门口:“若小姐,小的送深公子的东西过来。”

若即上前打帘,伸手刚接过信封,却见小厮身体一软,登时瘫在地上。

我大惊,赶忙起来冲到外面,那小厮早已面色惨白,好似纸人一样,没有一点生色。

此时其他包间也一片混乱,都是沉闷的撞击声和咒骂声。我有些发毛,直向若即靠,却发现他面上一片惨白,松手落了那信封。

心念一紧,刚要弯身去捡,却被他一把拦住:“不要碰……”

下面台上却突然一串笑声,好似玉柱落盘:“木公子还是如此好眼力!”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

若即冷笑一声:“萼残,几时不见,到头来用的还是这般下流手段。”

台上女子原本衣着都一样,却都垂头向外退,只剩中间一人,傲首笑道:“原就是武林对不起我灵珏宫,在下略施小计,怕还不及诸位英雄当年十分之一的无耻。”

此言一出,在场人皆哗然。她却不加计较,仍向着若即说:“木尽风,你我原同为护法,可你与白少情勾结,背叛师门,引得灭宫之罪。武林之人背信忘意,枉我灵珏宫平日仁善积德,一切以武林大局为重,竟全为老宫主三套秘籍,灭师满门,纵火焚宫。若非宫主临危启难,灵珏宫倒真要如你们所愿,化作烟齑了。”

在场人听得倒吸冷气,往楼下大厅里看,个个面如土灰。

“居然是木尽风与萼残两位护法,真是蓬荜生辉。”深云户冷冷地说着,从里间出来,站定在台前,居然冲着我们微一点头,又转回去说:“在信封上下药,实在小人之举。”

她冲深云户一拱手:“深公子难得君子,自然不能用这种小人手段,可对在座这些小人,即使再过分一些也无妨。”

深云户道:“灵珏宫的恩怨,纠缠了几年,实在不宜在此做断论。沉檀姬乃贵宫原宫主,今日七年之聚,是按她意思,梅小姐何来此举?”

她一笑:“七年之前,若非事出匆忙。老宫主也不至于将家物交与外人。”

深云户面上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即身上一颤,竟喝道:“宫主在此,你休要乱说什么!”

从未见过他这样,我不禁一抖,再想这几分钟里形势急转直下,一时全无方寸。

她竟扬起头来,冲我一嘻:“我说过,木尽风本性就如此。”

登时一愣,觉得这句话耳熟,再一想,却是当初负雪在船上劝我时说过的,再想她的语气,负雪两个字险些就从嘴里脱出来了

她回神四周一扫,笑盈盈的把手伸到颈下,一把撕下什么东西,又回了我认识的负雪的面孔。

深云户一惊:“梅小姐?”随后又收了颜色,“贵王爷竟派此等人来谈判,欺罔将军,实在居心叵测。”

负雪笑:“将军可有问过在下名讳?”

深云户摇头:“未嫁女的闺名,如何能造次乱问。”

她一拱手:“在下梅萼残,原荒国镇国梅将军之女,灵珏宫护法,号萼残。破宫之后,流于秦淮,伎名负雪,其中可有一点隐瞒?”

“你既是梅将军之女,如何能说那东西为你家物?”

负雪仰天大笑:“宫主果真好本事,竟独力瞒了世人这么久。深公子,原汉澜贵人与家父之间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

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看着别人,多少有些难堪之色,难得若即和深云户还是一如往常。

深云户一点头:“略有耳闻。”

负雪又笑:“我若说汉澜贵人同沉檀姬便是一人,你可会懂我的意思?”

深云户面色巨变,台下约有荒国人,起声喝道:“野婆子休要乱说,辱没了先帝名声!”

负雪冷笑:“我便是那对狗男女的私生,又如何?你们中了我的永夜,不可妄发真气,要靠我的解药活一辈子,如何这般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还未说完,却是漫天的碎金条飞下来,往上看,却是最上包间的垂帘被人震了个粉碎,化成漫天飞舞的金屑,大小不一,却速度骇人,一靠近身就嵌入墙里土里,无比锋利。

众人皆骇,四处寻地躲避那漫天下来的金屑,躲避不及的被那一挨身,便是惨叫绝寰。

竟然也有硬气的人,也不躲避,愣愣地杵在那里,吼道:“我一世英雄,便是死在乱剑下,也不要做你着娘们儿手中牵线木偶!”

金屑入肉,掀起一阵血肉模糊,好好一个人顿时变得残破不堪。旁原来还有踌躇着的人,见如此,全抖缩着退散开去。

负雪狂笑,眼睛一刻未离上方:“好男儿!笨虽笨,但江湖中人,全该凭这一身骨气,生在江湖,死在江湖,不图一时的苟延残喘。”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最高处,凌空站着一人,玄衣飘飞,看不清面貌,却是气势逼人。

负雪狂笑,长袖一舒,挥开迎面来的金屑,一人从容地站在那黄金急雨中:“宫主,你当杀尽天下人,就守得住了么?什么亡亲故旧,我偏要所有人知道,江湖朝廷,这武林天下,不是让你们在手里把弄的!”

众人皆呆,我还愣着,却被若即一把抱出来,轻点几下屋檐栏杆,不一会便飞至数十丈开外。

迷糊中居然还有人在嚎:“那小子就是木尽风!命以命抵、血债血偿,再不要让那小子跑了!”

负雪一愣,竟起身追来:“木尽风你不要犯傻,你虽然会解永夜,此时毒在体内,妄用真气可是……”

若即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提速狂奔,风声贴着我们呼啸而去,淹没了负雪后来的话。我一回头,只看见僵在屋顶上一身艳红的舞衣。

早跑开好远,刚想松口气,却是熟悉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来:“把东西送过来,朕不会怪你们。”

突然浑身一阵冷颤,一揪若即的衣服。谁知他竟突然瘫软下来,从树梢上跌下,两人滚落在草地上。

刚坐起来,就看见他身形一颤,赶紧地用袖子去捂住口鼻,半晌不肯放开。

想起刚才负雪没有说完的话,心下一凉,也不顾浑身上下的痛,急急扯开他的袖子,白衣上一滩红,好似红梅压雪。

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四肢都在抖。若即反自嘲一笑:“竟然这样就中圈套,我终究还是比不上宫主。”

鼻子酸得我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抓紧了他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块用白绢抱着的东西,隔着绢布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倒出一张纸笺和一块芙蓉玉。

“这便是沉檀姬留下来的东西。”

他取火折子将信封同绢布一齐烧掉,又将芙蓉玉挂在我脖子上,纸笺折好塞入衣服夹层。

他面色一阵白过一阵,手都开始抖。心中被揪得一痛,一把握上去:“负雪不是说你会解这毒么?”

他淡笑一下:“她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永夜是绝毒,我如何能解。原来剩下的解药,自己都不够用。那些人听了木尽风的名头,本就不会放过我了,现在以为我会解那毒,便会追得越紧了。”

我面色铁定惨白,若即勉强笑笑,手在我面上拂了几下,一片冰凉。

“那些人冲着我来,定不会轻易放过的,我一人应战,切不可再拖着你了。”

说到这里,他却连笑都撑不住了,嘴角一片僵硬。身体几颤,又要呕血,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倒出全部丹药,尽数吞下了。

不知为何,此时我的眼泪却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平生最恨在人前落泪,此时却一点不觉难堪,反而想,就要如此,流尽一生的眼泪。

若即见了,却笑了下,用手指接了泪珠,再伸至唇边舔下:“小若,你在人前总是笑,再多的喜怒哀乐,都只有没心没肺的笑给别人看。这般坚强的女子,世间没有人承得起你的眼泪。我还一直以为,有生之年,是见不到你在我怀里哭的样子。谁知竟是今日……”

没有等他说完,我便倾身上去,印住他的唇。他也不动,却仍睁着眼睛看我,突然笑了一下,眸里全是光彩。

突然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瘫去,若即的唇在我耳垂上印了一下,模模糊糊地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见了。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

混混沌沌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楚冉的脸,见我醒转,竟瞬时充满了光彩。旁边一圈人,也都面露喜色,闹腾喧嚣开来。

转眼扫一圈,不见若即的身影,恍然记起来,从好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不离我的身边。他曾说过,要伴我山高水远,笑望红尘,就这样一辈子……

他总是陪着我,现在,他不在这里……

神志又开始模糊,天地转得混沌。我毫不挣扎,眼前慢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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