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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泪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19

陆子博的手,重重的搁在了书桌上,他叹息道:“叶开颜若不除,江南将永无宁日,只可惜,她在江南的根基,太牢固了!”

“咚、咚、咚!”他的话刚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陆子博抢在林伯的前头,快速的拉开了门,从那半敞着的门里,林伯看见一角湖水绿的衣摆,那样明媚的颜色,衬着走廊阴郁的光线,煞是鲜活好看!

虽然比不得春天,可后花园里,还是松柏苍翠,别有一番清雅的情趣,尤其是迎面而来的冷风,隐隐的,居然带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清冽味道!

陆子博与叶飘枫的脚步,停在了那个小小的池塘边,只见汪汪的一潭碧水里,游弋着数十尾颜色各异的小金鱼,它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追逐得好不快活,叶飘枫看着它们,只是不说话,倒是陆子博先开口了:“不知道,叶开颜看到你的那条新闻后,会有什么反应?”

叶飘枫淡淡一笑,一双眼睛,水气汪汪的盯住了陆子博,她先是凝笑不语,最后才说:“你信不信,她一定会来找你!”

她不知道,她这样一笑,简直要了陆子博的命,陆子博心神一荡,好容易才按捺住自己的心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林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少爷,叶开颜来电话了!”

这一下,陆子博真是忍俊不禁,他与叶飘枫相视一笑,尔后才说:“这个电话,现在我不能接!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就说我出门了,没来得及赶上我!”

“还得加上一句!”叶飘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就说,你家少爷正想去拜访她呢!问她是否欢迎我们登门造访!”

林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

南方的冬天,本就湿冷,尤其在一夜的大雨过后,那空气中,更像能抖出水珠来一般,叶飘枫站在这样重的湿气里,胸口立即就隐隐作疼,这样针扎般的疼痛,是在漉城时落下的病根,什么叫病根?叶飘枫当然知道,就是那种会纠缠她一生一世的疼痛!

陆子博就站在她的身边,只要一伸出手去,就能掬住她的身体,可是他知道,叶飘枫需要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另外一双,远在千里之遥的手,但他并不会为此而烦恼,因为,能够陪在她的左右,已经算是完成了他的夙愿了!

看着叶飘枫苍白到透明的一张脸,他还是携住了她的手,柔声问道:“早上,是不是忘了吃药了?”

掌心中,忽地一凉,叶飘枫的手,真是连一点温度也没有!这样的冰凉,不由得叫陆子博想起了漉城的冰天雪地,清冷的风,将池塘边的落叶,吹得四处狂舞,明明气温骤降,可陆子博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他藏住真正的心情,看着叶飘枫投映在水中的倒影,微笑着说:“好了!该去吃药了!”

他们的手,分开在大片的彤云下,那样厚重的云层,往往是即将下雪的前兆,叶飘枫仰头望天,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去见了一个人!是我父亲以前的旧部!”

陆子博答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要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叶飘枫淡淡一笑:“今天的江南,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江南了!”

“咣当”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那架电话机掀翻在地,小珍哆嗦着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叶开颜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一指门外说:“你去把陈大俞给我叫来,让他在议事厅等着我,另外,让他转告那些想见我的人,就说下午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是!”小珍鞠了一躬,一溜烟的跑出了叶开颜的房间,不知不觉中,叶开颜的手,落在床头的盆栽上,一朵开得正茂的红花,瞬间就在她的手中支离破碎,她迷茫的看着那些纷纷坠落的花瓣,自言自语道:“叶飘枫,你究竟想跟我玩什么把戏呢?”

古朴的办公桌上,无线电的声音显得嘈杂不堪,一段哀怨的歌曲过后,就是播报新闻的时间了,播音员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播报了这两天的战况,无非是东洋军队推进迅速,而李氏皇族节节败退的新闻,还有大批的难民从关外南下的消息,叶飘枫正在写一封公函,听得这则新闻,那毛笔握在手中,便觉得分外的沉重,她屏住气息,才写了两个字,话匣子里忽地话锋一转:“北国最高统帅江天杨的葬礼,由其子江策主持,中外友人纷纷前往吊唁,江天杨的死因,众说纷纭……!”

叶飘枫的手,没来由的一抖,一滴巨大的墨汁,立刻就染上了她的手掌,她怔怔的看着那滴墨渍一点一点的顺着她的皮肤纹理,变大变粗,心里突然一空,好像下过雪的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把那东西给我关了!”叶开颜皱起了眉头,一拍桌子道:“这是什么播报员,听得这声音就让人烦!”

陈大俞连忙关了那无线电,讪笑道:“可不是吗!幸亏我派人去传了话,要不然,今天早上那桩事,又要被这电台传到四面八方去了!保不准教育部和那些学生,这会子会闹成什么样!”

叶开颜摆了摆手,表示她对这个话题没有多大的兴趣,陈大俞眼珠子一转,紧接着又多了一句嘴:“小姐,您是在为叶飘枫那件事烦吧?”

叶开颜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书桌,等了半晌才说:“我倒没有想到,叶飘枫居然会先发制人,现在,我反而动她不得!”

陈大俞立马一咧嘴,大言不惭的说道:“怎么就动她不得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里,我就可以派人去了结了她,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哼!”叶开颜漾起了一丝冷笑:“当初,我们明明知道她就躲在那座庙里,为什么就不能除去她呢?你这个蠢材,每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凡事要动动脑子,明白吗?对于父亲的死,江南各处本来就是谣言不断,父亲的旧部更是一直不肯对此事罢休,这次叶飘枫公然登报,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宣告出来,如果她死在江南,不论是怎么死的,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凶手,必定是我!这么一来,三年前的那件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这样的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大俞像是明白了一点,又像是更糊涂了:“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干脆将那件事全部都抖出来呢?反而还为你辩护了一番?”

叶开颜露出了一个厌恶之极的表情:“她有那么傻吗?既然她想跟我玩,我就陪她一遭,让她暂且多活几日!我就不相信,凭她和父亲留下的那帮老家伙,能翻了天去不成!”

陈大俞犹豫着问:“小姐,你不要忘了,还有一个何天翼啊!”

叶开颜摇头道:“何天翼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但叶飘枫的背后肯定不止这一个后台,除了陆子博和何天翼,还会有谁呢?”

“小姐多虑了!叶飘枫哪有那么多的后台呢!属下就是弄不懂,叶飘枫忽地跟你正面交锋,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想取而代之不成?”陈大俞不免有些担心了:“大帅留下的那帮老古董,在小姐的整顿下,虽说成不了大气候,但力量也不容小视啊!”

叶开颜冷笑道:“她可没那么大的野心,顶多就是想要我的命罢了,偏偏我想长命百岁!我倒想看看,她想借谁的手来对付我?最后,到底是谁死在谁的手上?陈大俞,你派人给我盯住陆子博的住宅,看看有哪些人进出陆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来回我!”

这话说完,叶开颜的胸口忽地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似的,她蹙起了眉头,心想,大概是自己所染的风寒还未痊愈吧!

这一日,江南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四处都是呼啸着的冷风,整座城市,宛如被寒流冻住了似的,凝固成了一幅硬邦邦的画卷,走在这幅画卷中的,多是从关外涌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满目风尘,或孤身一人,或携家带口,蜷缩在江南城的大街小巷中,那光景,真是说不出的凄凉!

有关外苍老的歌者,盘坐在寒风朔朔的江南街道,拉开了二胡,唱起了悲痛的歌声:“我的家在关外的黑土地上,那里有我的庄稼牛羊,还有我的同胞兄弟,我们世世代代,幸福的生活在那里,自从敌人的铁蹄踏上我的家乡,他们烧掉了我的庄稼,赶走了我的牛羊,杀死了我的同胞兄弟,侵占了我的家乡,我一人独自流浪,流浪他乡,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他的歌声,悲苦的飘散在江南的上空,行人无一不动容,即便是嬉笑着的小孩,在经过他的身边时,也会敛起笑容,仿佛他们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懂得了丧国之痛!裹着黑色围巾的叶飘枫,本来步履匆忙,但听见这阵歌声,那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她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聆听着那老者唱完了这首歌,正当她打开手袋,准备投钱到那铁盒之中时,那老者却伸出了手去,捂住了那铁盒:“老汉我唱这首歌,唱了几百里路,从来也没有一位时髦的小姐,肯站在我的身边,听我唱完这首歌,小姐你是第一个,所以,我绝不能接受你的施舍!”

叶飘枫指尖一热,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亡国之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体会得到的,但是,您的歌声,一定会打动更多的人,唤起他们的爱国热情!所以,请您一定要唱下去啊!这些钱,就当是我对您的一番敬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叶飘枫取出的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那老者宽慰的一笑,大大方方的接过了叶飘枫的钱,同时说道:“正好,江南不是我的久待之地,我打算一直往北走,一直唱到北国去!”

叶飘枫不解的问道:“老先生,你为什么要说,江南不是你的久待之地呢?”

那老者睿智的一摇头:“江南放在叶开颜的手中,就等于攥在东洋人的手里,你不知道吗?各处的军阀,只有你们江南的叶开颜,最是亲近东洋人,而且,她也是唯一一个镇压过学生游行的掌权人,你没有看见,今天早上,那些学生的血,染红了大帅府的门庭,江南被这样的一个女人控制着,还有什么希望呢!”

叶飘枫俯视着远街,不急不徐的说道:“老先生,你就等着吧!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教叶开颜做人的!”

她本来要去漓江饭店见一个人,但到了那里以后,见饭店门口的那盆盆景已经叫人搬走了,便知道那人现在不方便见她,于是转身去了百货公司,她倒不担心叶开颜现在会对付她,只是,别人就说不定了!

虽然战乱在即,可江南的百货公司里,还是挤满了不少的贵妇太太,叶飘枫整张脸都围在那条黑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拧着手袋,沿着华丽的橱窗,走了一圈,才走到楼梯那里,一个男人忽地撞了过来,叶飘枫躲避不及,被他不重不轻的撞了一下,须臾之后,那个男人忽地抬起头来,冲着叶飘枫灿烂一笑:“小姐,真是对不起啊!”

叶飘枫看着他,心怦怦的跳了两下,旋即就拍了拍衣袖,薄怒道:“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

那男子也不说话,只是戏谑的对着叶飘枫眨了眨眼睛,随之就大摇大摆的走开了,一时之间,叶飘枫反倒愣住了,等她回头想去寻那名男子时,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居然有些怅然若失,如果是他,断然没有掉头就走的道理,难道,是自己看错人了?

天色不明,正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灰云挡着,整齐的街道上,有白软的东西洒了薄薄的一地,只是瞬间就溶成了水,叶飘枫知道,那是雪花,捱了一个冬天,江南终于下雪了!

她搓了搓手,正要往回赶,林伯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她的视线中,乍一看见她,居然连连作揖:“哎呀!飘枫小姐,总算是寻到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少爷急得都发疯了!”

原来,陆子博与英吉利公使会晤过后,急忙的赶回家中,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就是寻不到叶飘枫的影子,使女说她要出去见一位故友,又没有叫人跟着,也没有叫车,一个人就那样的出去了;当下陆子博就变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让林伯派人出去找她,自己也开了车,满大街的去寻找叶飘枫,这一会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听了林伯的话,叶飘枫自然是后悔不迭:“我还以为,没多久我就能回去了,所以不想惊动你们!”

雪越下越大,虽然天地间叫茫茫的大雪给模糊了,可陆子博的身影,还是以最清晰的方式,跳进了叶飘枫的视野中,他伫立在街头,正比划着向一名卖香烟的小孩打听她的下落,雪下得那样的密,顷刻之间就染白了他的头发!

“少爷!少爷!”隔着一条短短的街,林伯大声的招手道:“找到了!找到了!”

在街道的对面,叶飘枫看见陆子博转过身来,还不等她走过去,他已经迈开了双腿,飞快的朝她冲了过来,一辆老爷车,贴着他的衣摆急速驶过,车上那人,忍不住从车窗伸出头来,破口大骂道:“找死啊你!”

这样冷的天,陆子博却是一头的汗,还有融化掉的雪水,从他的头发上,顺着他的脸颊,嘀嗒落下,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他,直视着自己,愈走愈近,不知怎么地,叶飘枫心里居然一阵发慌,那说出来的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对不起,我,我还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整个人已经被陆子博大力的揽入了怀中,他抱着她,兜头兜脸的,仿佛叶飘枫是一个小小的婴孩,叶飘枫懵了,她呆在了陆子博的怀抱中,动弹不得,漫天都是雪花的冷冽味,还有从陆子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汗味,相同的气息,隔着不同的时空,从叶飘枫的记忆中飘了出来,狠狠的撞疼了她的心!

“你知道吗?你把我吓坏了!你把我吓坏了!你知道吗?……!”陆子博反反复复的说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额头上的汗水,有一些落在叶飘枫的眉梢上,叶飘枫闭上了眼睛,热泪无声的流过了她的脸颊!

车轮重重的碾过了街道,把那些碎雪压得四处纷飞,陆子博咳嗽了两声,这才开口道:“那个,咳、咳!听说,咦!我要说什么来着?怎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噗嗤”一声,坐在驾驶室的林伯,忍不住捉狭的笑了起来,陆子博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叶飘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怔了怔才问:“不是说,北边出事了吗?”

“对!”陆子博敲着头道:“那边有人给我打来电话,据说,江天杨大殓,前去吊唁的人,多数都不见出来,可那里戒严得厉害,愣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情况有变?”

叶飘枫背脊一凉,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自己的围巾,这才发现,在自己的围巾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凸出来来小小的一块,好像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时,悄悄的放了点什么东西在里面!

“本欲相见,无奈眼杂,今夜子时,我去找你!”小小的一张素笺上,就写着这样莫名其妙的四句话,落款处,只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叶飘枫不禁哑然失笑,何天翼啊何天翼!没什么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呢?

半夜里,叶飘枫被噩梦惊醒了,她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复又沉沉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飘散在她的鼻尖,像一位不速之客,冒冒失失的闯进了她的世界中,呼吸着这阵多出来的香气,叶飘枫在一阵懵懂过后,忽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眼前一片清辉,原来,不知是谁,既然将她房间的窗帘拉开了,皑皑的雪光,月色一般映了进来,靠窗的地方,一束大大的梅花,斜插在一只玻璃瓶中,正迎着窗外的雪光,静静的吐露着芬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样,如梦似幻!

“你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拂过叶飘枫的耳朵,叶飘枫吃了一惊,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从暗处走入了她的视线中,朦胧的雪光下,叶飘枫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闪动着顽皮,机智的光芒!

“你,你真的来了!”叶飘枫错愕无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天翼眨着眼睛笑道:“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有名的梁上君子,专做踏月取物,暗夜偷香之事,有时候,也会把别人的命偷走!当然,偶尔也会在下雪的夜里,送一束花给美丽的女士,但是,我只送梅花!”

叶飘枫不禁莞尔,她低头一笑:“这么说来,那花是送给我的?”

“当然!”何天翼对着叶飘枫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这束梅花,是我从眉山上摘来的,我选了很久,才选中了这一枝,你过来看一看,就知道它的特别了!”

叶飘枫披上大衣,学着何天翼的样子,蹲在了那束梅花前,“这是白梅——!”话才说到一半,何天翼忽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叶飘枫立刻就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静静的看着那束梅花,几十个花骨朵,附在纤瘦的枝干上,映着如雾似烟的雪光,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小精灵,忽然的,那些花全部都开了,它们呼啦啦的,轰轰烈烈的绽放在叶飘枫的眼前,像最温柔的笑脸,洁白如雪,光彩照人,幽香阵阵袭来,熏得叶飘枫忘却了红尘中的种种俗事!

只不过是一个瞬间,但是那种美丽,却成了叶飘枫心中的永恒!许久过后,叶飘枫才痴痴呆呆的问道:“天啦!这是怎么做到的?”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拍手:“只要有心,自然可以做到了!”

叶飘枫犹自惊呆着,何天翼却大摇大摆的站了起来,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问道:“大小姐,现在该说正事了,你知道吗?叶开颜的人盯你盯得有多紧,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什么?”叶飘枫愣了愣,她的整个身心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猛一听到这样的提问,自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她恢复常态,正要回答何天翼的问题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充斥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电话线的那一头,到底连在谁的手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花园寂寂无声,偶有大团的积雪落下,“扑嗵”的一声,在半软半硬的雪地上,砸出了一串柔软的回声,最惊心的,莫过于那阵电话铃声了,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呢?

“叮铃铃、叮铃铃……!”叶飘枫的心,被这个声音拨得上下起伏,窗外忽地一亮,原来,有人打开了花园的路灯,紧接着,有细碎的脚步声朝叶飘枫的房间走来,何天翼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刹那,迅速的拉上了窗帘,只撩起一条细细的缝,朝外张望,片刻后,他对着叶飘枫打了一个手势,瞬间就翻窗而出,冷风从半开着的窗子里呼呼的灌了进来,吹得厚重的窗帘布上下翻飞,叶飘枫冲到了窗前,只见花园的雪地里,两行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了黑暗深处,何天翼早已消失在了大雪纷飞中!

夜里忽然热闹了起来,电话依旧还在叫着,门外也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叶飘枫咬了咬牙,折回到了床前,一把抓起了话筒,低声道:“喂!”

一阵静谧过后,话筒那边忽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飘枫,是你吗?”

这样熟悉的声音!叶飘枫的左手,倏地捧住了胸口,仿佛怕自己的心,会从那里掉出来一般,她定在那里,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是我!”

江策的声音,从来也没有这样无力过,哪怕是身负重伤的他,倒在漉城的雪地里,也要比现在好一些,叶飘枫知道,他在电话的另一头,微笑了:“飘枫,我想你了!我很想你!”

叶飘枫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只怕一说话就会哭,但江策还在那里微笑着说:“飘枫,我好想你!你不知道,现在,我很需要你!”

叶飘枫是多么聪明的女子,她哪里听不出来,江策此时肯定身负重伤,也许,在北国,刚刚遭遇丧父之痛的他,又一次的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尽管她的心已经疼得揪了起来,尽管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可她知道,如果要哭,须得在放下电话之后,现在的她,一定要笑着跟他说话:“我,我也想你!你知道的,我有多想你!”

“那就好了!”江策松了一口气似的,如释重负的说道:“那么,你快去睡吧!这么晚,肯定吵到你了!我也该休息一下了!”

叶飘枫拼命的点着头,好像江策能够看到她点头一样:“没错!好好休息吧!睡一觉之后,什么都会好的!”

江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弱,低沉到叶飘枫都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最后,话筒中传来“啪!”的一声,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叶飘枫抓着话筒,无力的跌坐在了床上,原本一屋子的暖气,被窗外刮进来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她只在薄薄的睡衣上加了一件大衣,整个人便冻得冰坨一般,没有一丝热气,倘若就这样冻下去,她的身体肯定会吃不消,但她仍旧执拗着不肯去关窗,仿佛只要这样,就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策同甘共苦似的!

屋外的喧闹声,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惊动陆子博住所的,自然不是何天翼,而是另有其人,只可惜,陆子博的手下却没有抓到那个人,陆子博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曙光初现,方才熄了下去,到了凌晨时分,下了整整一夜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停歇了,从落地窗朝外看去,好一个澄净透亮的世界,那样清冷的雪光,映着江南的湖光山色,宛如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但是,陆子博却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他房间的电话,此起彼伏的,响了整整一宿,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叮铃铃”的忙碌着,林伯好容易才逮着了一个空,立即就抓住机会问他道:“少爷,你看,昨夜闯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叶开颜派来的?”

陆子博却反问林伯道:“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伙人?”

“什么?”林伯惊讶道:“难道,昨夜闯进来的人,不止一个?”

陆子博点头道:“当然,昨天晚上,有两个人光顾过这里,你没有发现吗?那两个脚印根本就不同,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深一个浅,可见,来得人,至少有两个!”

林伯恍然大悟:“还是少爷仔细,我倒没有注意这些,只是,除了叶开颜派来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另外那个人是谁?”

陆子博苦笑道:“林伯,你又犯糊涂了,除了叶开颜,这样用心关注飘枫的,还有何天翼和陈美男,叶心剑大帅的旧部自然是不用说了,但他们跟叶开颜一样,现在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所以,昨天晚上来的人,只能是何天翼和陈美男派来的人!”

林伯涩涩一笑:“看来,美男小姐吃醋了!”

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得想个办法让她回闽粤去,省得她给我添乱!”

他靠窗而坐,皑皑的雪光与他融会在一起,映出他眉宇间的忧郁,化也化不开!林伯悄悄的退了出去,等掩上门后,才发出了那一声叹息,他知道,飘枫小姐的人虽然在他少爷的身边,可是她的心,只怕搁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少爷,为了这段无望的爱情,憔悴了多少,消瘦了多少,也只有他才能知道!

想是雪光太亮了,叶飘枫醒过来时,眼睛被刺得生疼,但疼的还不止这一个地方,她的整个身体,都像被人一节一节的敲断了似的,动弹不得!明明屋内没有半点温度,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中滚滚涌入,可她的身体,却如同被火在炙烤一般,烫得利害!

她记得,陆子博给她留了一本通信录,好像就放在梳妆台那里,于是,她强自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等找到那个精致的本子后,翻开第一页,看到的第一行,写的既然是江策的电话号码,看着那短短的四个数字,叶飘枫忽地叹了一口气,子博啊子博!你是这世上少有的君子,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又何必要执拗于我呢?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只不过才六点多而已,这样的一个时间,让她放在电话机上的手犹豫不决,明亮的梳妆镜,清楚无遗的映出了她的苍白与单薄,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办法按下那几个数字,毕竟,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叮铃铃、叮铃铃……!”那架电话机,居然就在她的手中响了起来,她急急的执起了话筒,还未说话,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是飘枫小姐吗?”

“是我!”叶飘枫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你是,冯先生?”

冯垠海勉强笑了笑:“是啊!没想到飘枫小姐还记得我的声音,实在是少帅吩咐过我,要我在这个时间给你打个电话,报个平安,省得你在那边担心!”

叶飘枫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他现在已经大安了!”

“可以这样说吧!” 冯垠海想想都后怕:“这边出了点乱子,少帅被一个亡命之徒误伤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已无大碍,昨夜少帅都那样了,只是吵着要给你电话,我们拉也拉不住,倒没想到,四点多的时候,他清醒了一次,又后悔不该给你打那个电话,还交待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给你报个平安,实在是军令难为,扰了你休息,还望见谅!”

叶飘枫浮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冯先生,谢谢你!他没事的话,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去了!”

在电话即将挂断的那一刻,冯垠海忽然缓缓的叫了一声:“飘枫小姐!”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冷,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冷:“少帅现在身体虚弱,实在不宜多费心神,而且,北国正值多事之秋,大帅离世,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少帅一个人的肩上,内有异己要除,外有强敌窥伺,昨夜虽然拔去了几颗毒牙,但眼下局面初定,是不可再生是非了!相信飘枫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话中的意思,那一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没有忘记!”

过了好一会儿,冯垠海才听见叶飘枫的声音从话筒那边遥遥的飘了过来,仿佛经历了千山万水,方才抵达他的耳边:“我知道的!”

叶飘枫病倒了,她病在了白雪皑皑的江南,起先,前来打扫的婢女还以为她正在熟睡,正准备给她关好窗子时,却见她轻飘飘的从床上仰了起来,低低的说了一句:“别关!”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婢女瞅了她一眼,立刻就叫道:“小姐,你莫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对了!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哪有不病的道理?”

这样说着,那手更是利落,“砰!”的一声,就将那扇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叶飘枫却挥了挥手,执意道:“还是把窗子打开吧!打开吧!”

那婢女愣了愣,老大不愿的推开了窗户,一边推一边不解的问道:“小姐是不是病糊涂了!大冷的天,又生着病,还要吹冷风,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吗?要是叫我们家少爷知道了,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小姐这是为了什么呢?”

叶飘枫静静的一笑,伸手一指,缓缓的说道:“还不是为了它!”

那婢女顺着叶飘枫手指的方向一低头,正看见那一把白梅,煞是好看的摆放在她的脚底,这么一来,她更是不解了:“你吹冷风,就是为了它?为了这些花?小姐,我越发的不明白了!”

叶飘枫的眸子,宁静如雪花:“你不知道吗?梅花香自苦寒来,意思就是说,只有经历了无限的严寒,梅花才能够开放出美丽的花朵,吐露出迷人的芳香,有时候,人也是这样!”

但愿长醉不愿醒(上)

闽粤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别说是雪,就连这样的寒风也没有,那里的气温永远都是暖洋洋的,太阳从来都是黄灿灿的,不像大雪过后的江南,天空有气无力挤出的,既然是一轮苍白的太阳!

陈美男喜欢闽粤的气候,可她不喜欢闽粤的男人,闽粤的男人,个个面目粗旷,性格急躁,就似泛滥的洪水,四处流荡!而她喜欢的江南男人,则像一潭幽静的碧波,有着俊雅的眉目,谦谦的君子风度,有时候,他会让你爱他爱得发疯,有时候,他却能叫你恨他恨之入骨,这样强烈的爱与恨,陈美男已经从陆子博的身上体会到了一遍又一遍!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是,从陆子博的沉迷和他对其他女人的不屑一顾,她不难想象,那个女人,有着怎样的万千风情;就拿陆子娇的话来说吧——“那个女人啊!就是一个狐狸精,我看我哥哥八成是脑袋发昏了,才会迷上她!”

还有叶开颜在电话中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的撩人,但凡见过她的男人,没有几个不为她着迷的,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你中意于陆子博,你的父亲还说过,除了陆子博,谁也别想做他的女婿,万一,万一陆子博真的叫她给弄上手了,唉!那你们陈家的面子可掉得不小啊!”

当她们说到‘狐狸精’这三个字时,无一不带着种鄙视的口气,只是,她们根本就不懂她的心事,假如陆子博能爱上她,她也愿意抛下淑女的高贵,转而去做一只风情万种的狐狸精!可惜的是,陆子博恐怕不会给她当狐狸精的机会,所以,她只能派一个人去吓吓那个女人,也好叫她知道,抢了她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按照约定,她派出去的那个人,会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向她报告事情的结果,但是,因为夜里贪玩,一直到七点半钟,她才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迅速的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在她的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出来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啊——”面对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陈美男抱着被子,不顾一切的尖叫了起来,奇怪的是,负责保护她的那些侍卫,仿佛聋了一般,居然一个也没有出现!紧接着,她下意识的扑向了门口,但是,那扇门在她的手中,却怎样也打不开,她徒劳的拉扯着锁柄,直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那个男人一动也没动,只是舒舒服服的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可陈美男还是抓起了一切她能够抓得到的东西,死命的朝他砸了过去,一时之间,这间香气盎然的闺阁中,枕头灯台满天飞,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陈美男丢出去的那些东西,明明又疾又准,偏偏伤不了那个男人一分一毫,别说是伤着他了,就连他的衣角也没有沾到过,一直到陈美男砸完了所有她能够拿得到的东西,那个男人还是好端端的,笑容满面的坐在那张躺椅上,那神情,好像比刚才还要舒服上一百倍!

“你是谁?”陈美男气得都要吐血了:“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也不说话,他只是微笑着,从地上拾起了陈美男刚刚砸向他的东西,在陈美男的尖叫声中,一件又一件的帮她重新扔了回去,他的手法真是又准又狠,无论陈美男怎样的躲闪,都躲不开他砸过来的那些东西,陈美男一介天之娇女,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从小到大加起来所碰到的疼痛,只怕也没有这一刻多,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耻辱,不一下,她就泪流满面!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完璧归赵”了,那个男人才若无其事的一拍手,对面的陈美男早已泣不成声,一双美目,喷火似的盯住了那个男人,好像不把他身上烧出几个大洞来便不肯罢休一般,那个男人忽地不笑了,他神情严肃的回视着陈美男,一字一句的说道:“就被几个东西砸一下你就受不了了,那么,你派人去那样对待另外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受辱了,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陈美男怔了怔,好半天才听懂他的话:“你,你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那个男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的人,已经被我扔到西子湖里去了,这个七点之约,是我代他来的;本来,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是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但是,一想到你那个龌龊的计划,我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实在是对不住我的心!”

“我……!”陈美男顾不上擦眼泪,直径冲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张了张嘴,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他真的把那个女人给,给那个了?其实,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我只是想吓吓她而已,没想真的将她那个!都是,都是叶小姐给我出的主意!”

“叶小姐?”那个男人的眼神忽地凌厉了起来:“是叶开颜吧?”

陈美男先是点头,后又惊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把我的侍卫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倒也听话:“除了叶开颜,谁也不会有那样毒的心肠,所以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叶小姐是叶开颜;至于你的侍卫吗?我让他们‘睡觉’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才会醒过来,还有,我叫何天翼!”

陈美男“啊!”了一声,击掌道:“传说果然不假,你不仅是个土匪,还是个贼!”

何天翼不置可否的一耸肩:“贼也罢!土匪也罢,反正吃苦头的是你,不是我!陈美男你给我听好了,你最好把你的坏心肠收起来,不要被别人利用了,否则,我不来收拾你,陆子博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讨厌你!你明白吗?”

只是一个怔忪,何天翼已经越窗而出,陈美男张嘴就喊:“何天翼,你给我站住!”但是,窗外早就没了他的身影,只有那轮苍白的太阳,有气无力的挂在陈美男的眼前!

在同一片天空下,太城大帅府的洗衣丫头翠儿同样也在看着那轮太阳,她挽着水桶,前往大帅府西边的水井去打水,四周静悄悄的,翠儿来到了井边,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地却停住了手,那只装满水的水桶,左右摇晃着,敲打着井壁,“砰砰”作响,就着这阵响动,翠儿忽然的落泪了,自从那个早晨以后,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他在那个早晨对她说了一句话,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没事的,你继续忙你的吧!”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着了魔,但是,他离她实在是太远了,比天还要远!她连仰望也不可能看见他!

听上房的丫鬟说,昨夜,他中了一枪,那发子弹,是表少爷射出的,那一枪,差一点要了他的命!她为此偷偷的掉了半夜的眼泪,现在听说他没事了,不知为何,她反而哭得更凶,大帅府的上空,袅绕着一股血腥味,有那样多的人,死在了大帅府,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要造反呢?难道,就是为了死在大帅府,死在他的手中吗?

翠儿的视线,迷茫的穿过雪地,远远的,远远的落在了一栋小楼上,她知道,此时他正躺在那栋小楼里,躺在一个她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江策终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屋外的光线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只开着两盏桔黄色的壁灯,柔和淡雅的光线,像江南山顶迟暮的黄昏!

他只是动了一下,眼前立刻就浮现出十几张脸来,虽然麻醉剂的药效刚刚过去,但江策清醒得却很快,起先还有些模糊的人影,一下就在他的瞳孔中清晰了起来,出现在他视线中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与部将,他们心惊胆颤的在江策的床前守了一夜,看见他醒了,自然是欣喜不已,医生与护士也聚拢了过来,江策挡开了一只想给他量体温的手,冯垠海立即就会意,只把头一撇,那些医生护士立刻便不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江策强自撑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凌人的气势,众人都知他必定有话要讲,只是忧心他失血过多,伤后体弱,实在是不宜多费心神,偏偏又慑于江策的脾气,不敢多嘴,只得把眼光全都投向了冯垠海,冯垠海自然体会得来,立即就躬身道:“少帅,您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有话过一天再说也不迟!”

对他的话,江策却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在人丛中穿梭着,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脸上,他看着那个人,瞳孔一分一分的缩小,原本黯淡的眼神,忽地涌出了森冷的杀机来,那人在他的注视之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好半天才颤着声音说道:“少帅!属下,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事出忽然,屋子里一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冯垠海眼见江策痛惜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大概猜出了些来头,果然跪下的那人已经主动坦白了:“实在是我那侍妾一时贪心,中了表少爷,不,中了江博良的道,昨夜那支枪,是属下给他的,但属下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他居然敢在大帅府对少帅不轨,如果——”

“够了!”江策大喝一声,那样强烈的声带,立刻就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咬了咬牙,挺过了那阵让人昏眩的痛疼,却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冯垠海看着江策腊黄的脸色,忧心忡忡的唤了一声:“少帅!”同时跺脚道:“还不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毙了!”

没有江策的命令,那些侍卫自然不会有任何举动,冯垠海也是怒火攻心,才会讲出这句话来,余下的将领先是震惊,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对江策忠心耿耿,从来也没有动过一丝背叛他的念头,万没有想到他们之中还能冒出一个叛徒来!后来又是恍然大悟,又是愤怒,昨夜的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可以漂漂亮亮的铲除掉那些乱党的,怎料江博良的身上忽地多出来一把枪,就是那把多出来的枪,让他们的少帅遭受重伤,谁知道呢?那把枪,居然是自己人拿出来的!

江策真个是失望到了极点,现在跪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曾与他一同征战过南北,穿越过枪林弹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权利场所的反复无常,但他的背叛,还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的明白,为什么飘枫对他而言,是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失去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对他是无所求的,只有她才能将他看成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男人,她看着他,不是看他的姓氏,也不是看他的地位,他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名叫江策的男人而已,她不会因为他的落魄井底而抛弃他,也不会因为他将来做了这个天下的主人而更爱他,她看着,不是用她的眼睛,而是用她的心啊!

江策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恍惚中,叶飘枫好像正拉着他的手,在非常非常自豪的对他说:“因为,我也想保护你啊!”

窗上结满了冰花,用嘴一呵,就能透出一块光亮来,叶飘枫看着外面冻得满地飞跑的冬鸟,正数着它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丫子,冷不防几条人影从窗前一掠而过,听声音,好像是林伯请的医生到了!

陆子博请来的医生,自然是江南城里最拔尖的,乍见叶飘枫的那一刹那,那医生微微的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一个失神之下,差一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箱,陆子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旋即便若无其事的帮叶飘枫掖了掖被子,那一床柔软的冰蚕丝被,在陆子博的手中,轻盈得像雪花!

叶飘枫却忽然开口了:“大夫,您的衣服叫雪水给浸湿了,这么冷的天气,要不要我让人给您拿一件衣裳来换一下?”

那医生连忙摆手道:“谢谢小姐抬爱!李某成天这样,早就习惯了!”

他穿的是一件长衫,下摆处既然让雪水给浸湿了一大块,陆子博瞧见了那一大片水渍后,微笑道:“都说您这位名医只顾钻研医术,看来真是不假!李医生,如不嫌弃,我倒想投一笔钱,借先生的智慧,提高一下江南的医疗水平,也算是我为家乡出一点绵薄之力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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