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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泪 当前章节:1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19

侍卫长朝后一挥手,立即就有几个士兵押解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过来,那两个男人似乎被冻着了一般,鼻尖通红,双目无神,全身不住的哆嗦,叶飘枫看着他们,心中倏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按捺住额头上的疼痛,柔声问那两个男人道:“两位先生,你们这样横穿马路,可是非常危险的。”

那两个男人腿不由自主的一软,瞬间就跪倒在地,那声音更是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小的,小的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昨夜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腹泻了一夜,今天不知怎么的,眼睛也看不大清楚了,所以,所以才得罪了小姐,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叶飘枫的心接连咯噔了两下,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了车门,几步奔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想也不想就说:“把你们的舌头伸出来!”

那两个男人疑惑不解的对视了一眼,直到侍卫长大喝了一声:“小姐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这才慌慌张张的吐出了舌头,叶飘枫仔细的查看了一番,最后才一脸沉重的问道:“你们昨夜吃了什么东西,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另外,除了你们两个,你们住的地方可有别人像你们一样?”

“我们家里穷,一天只吃两顿,晚饭是不吃的,昨夜我们只是喝了几口凉水而已,大概是喝多了吧,所以闹肚子了。至于别人怎么样,我们并不清楚,因为一大早我们就出来了。”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哭丧着脸道:“小姐,小的不敢骗您,我说的都是真话。”

叶飘枫面无表情的目视着远方,她的头本来昏昏沉沉的,叫车外清新的空气一吹,心中的那股浊气顿时就消失了,她示意侍卫长道:“派人护送他们回去,另外,看看他们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井就封井,是河就封河,万不可叫人再饮用。”

这是叶飘枫第一次踏入江策的官邸,虽然她在夜里不知遥望过这个地方多少次,可真正靠近它,这还是第一次,许多的人都在暗暗的打量她,打量着这个叫他们江少帅失了魂的女子,叶飘枫一路无声的走过,身后跌落了一地的眼珠。

江策正与同僚在商谈军事布防图,正争论到重点时,副官忽地推门进来了,他凑近江策的耳边道:“少帅,叶小姐来了。”

江策眉头一展,等低下头时,那唇边已经泛起了笑容,众人还在各抒己见,江策已经把笔一扔,拍手站起来道:“各位,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了。”

顿时一片静寂,紧接着就是一串恭送之声,江策大步的越过走廊,绕过假山,叶飘枫就在前面的小花园等着他,副官亦步亦趋,江策忽地回过头去,挥手道:“你怎么还跟着呢?去,在走廊那里守着,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准进来。”

副官连忙听命,一溜烟就走开了,江策忍不住摇头一笑,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叶飘枫的身影立刻就落入他的眼帘中,正是万物荒芜的时节,四处都是了无生机的花荫树木,叶飘枫的人叫这周围的景致一衬,分外的露出几丝孤单来,江策远远的看着,忽然迈不开脚,这样的叶飘枫,让他想起了天上的月亮,可以一生瞭望,却永远也拥抱不得,他的心里倏地掠过一片恐慌,幸得叶飘枫转过头来,唤了他一声:“你来了!”方才消去了他心头的不安,他加快了步伐,几步奔到叶飘枫的身边,微笑道:“莫不是我做了什么好事,你来奖赏我了?”

人未至,江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握住了叶飘枫的手,这一握,他只觉得叶飘枫的手没有半点温暖,仿佛在冰水中浸过一般,再看她脸色苍白,全然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心真是又惊又痛,有心想责备叶飘枫几句,却又不忍心说出口,思来索去,只得柔声道:“你只需在家里好好休息就可以了,大冷的天,千万不要出来,要是有事,派人传个话,我定会去找你;唉!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但是,自从遇到你后,我便不敢这样想了,打了那么多的仗,夺了那么多的江山,就算能征服整个世界又能怎么样呢?你还不是活得一点也不轻松。”

他这些话,委实是肺腑之言,叶飘枫迎上他的视线,忽然看见江策一双清亮若星的眼睛里,居然微微有些润湿,她心中一酸,随之也落下泪来,院子里阳光满地,流动在他们的脚下,像最温柔的抚摸,江策的手,轻轻的抚去了叶飘枫的泪滴,那些单薄的泪水,紧贴着他的手掌,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

四周静谧无声,江策的心里,也是一片宁静,这样的时光,他真想拥有一生一世,而是,他在阳光下狡黠一笑,忽地紧紧的搂住了叶飘枫,大声道:“飘枫,你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好不好?以后,你只做江策的夫人,好不好?”

叶飘枫心口一紧,一滴眼睛瞬间就滑落在江策的肩膀上,她闭上了眼睛,漉城的那场风雪忽地扑面而来,她想起了自己挨过的那场隆冬,莫名的就点头答道:“好!”

江策怔了怔,一时傻了似的,居然放开了叶飘枫,只顾直直的盯着她看,叶飘枫叫他看得透不过气来,随之也怔忡道:“你,你怎么了?我——”

她的话到这里忽地嘎然而止,因为江策的嘴唇已经覆上了她的唇,他们向来矜持,只这一次,江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复往日的谦谦君子之风,仿佛他渴极了,窒息了,而叶飘枫的唇就是他的清泉,就是他的空气一般,他那样的急切,那样的热情,有如一团焚烧到底的火焰,汹汹的席卷着,不顾一切的掠夺着着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芬芳。

叶飘枫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她的身体像是快要溶掉似的,唯有紧紧攥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有依靠他的拥抱,她才不会倒下去,消融在江南初晴的天幕下。

良久,江策忽地发出一声欢呼:“我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得要死!”

叶飘枫先是别过脸去,后却把脸一扬,脸色驼红道:“你先不要开心,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对你讲。”

江策难得撒起孩子气来,不依道:“这可不成,现在我不听那些旁事,只问你一句话,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这个不中用的人,你一天不给我准信,我就一天不做事,专昂着头等你的回答,其它的,管它什么军政大事呢,我什么也不管。”

叶飘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佯装薄怒道:“这下可好了,你这天下闻名的江少帅,难不成要做那昏君。”

江策嘻嘻一笑,复又抓起叶飘枫的手,厚着脸皮道:“昏君又如何?只要有了你,我就学那昏君,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那不比上朝听政强上百倍。”

叶飘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收起笑容道:“你饶了我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正经,我是真的有事要与你相商。”

江策一个劲的摇头道:“我不听,你答了我的话再说。”

“那好!”叶飘枫忽地站起身来,沉声道:“那我回家翻黄历去,看看哪天是黄道吉日,我再来求你这尊活菩萨。”

江策连忙拉住她,依旧嬉笑道:“你不用翻了,我知道,今天就是再好不过的黄道吉日,过了今天,往后可没有好日子了——”这样说着,他忽地顿住了,叶飘枫也是一呆,虽说是戏言,可两人心中却不约而同的涌上一股不祥的感觉,江策到底反应比较快,紧接着又说:“不过,只要跟你在一起,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黄道吉日。”

叶飘枫嫣然一笑,轻轻的抚了抚江策的手,叹息道:“我心里有你,这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她很少这样直白自己的感情,江策听得心里一荡,立马就振奋起来,依旧拉着叶飘枫的手问:“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飘枫把凌晨遇到的那件事细细的对江策讲了一遍,尔后不无担心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师从于约翰沃夫医生,跟他学习西洋语和病理学——”

江策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在漉城受伤时,你居然可以医治我,原来你学过医的。”

叶飘枫点头道:“所以,我知道那两个人的症状,有点像——不,不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话说到这里,叶飘枫忽地沉思了一下,紧接着又转开话题道:“我弟弟叶子青曾被叶开颜关押了三年之久,他被关的地方,是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的一个研究室,你还记得李医生吗?他的朋友王医生也曾是那个研究室的一员,不过,最后他被叶开颜杀害了,据李医生零碎的回忆,王医生好像对他暗示过,叶开颜与东洋人合作研究的,是各种细菌武器,虽说是猜测,可叶开颜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做这种疯狂的事情,那也是有可能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迎上江策的目光,这瞬时,她忽然觉得江策的眼神有点怪,而是喃喃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吗?”

江策神色一黯,摇头道:“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说辞:“其实,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叶飘枫吓了一跳:“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江策握着叶飘枫冰凉的指尖,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要不然,你以为白远斋会平白无故的,就为了那点事对叶开颜下手吗?其实,也跟叶开颜手里拥有的那种武器有关,叶开颜一直想摆脱白远斋对他的束缚,甚至想取代他,入主湘西,所以才千方百计的与东洋人合作,研究各种各样的武器,白远斋除掉他,不过是自保罢了,”

叶飘枫接过了他的话:“没错,白远斋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假他人之手,惩戒了叶开颜,反过来倒帮了我们,这件事的起因即说得过去,又说不过去,原来,这其中还有奥妙所在。”

江策哈哈一笑:“那只老狐狸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他知道的话,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对叶开颜下手,现在,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他身边的人背叛了他,投靠了我,他还蒙在鼓里呢。”

叶飘枫一时无语,江策却满是愤慨道:“说到底,都是利益在驱使人,叶开颜与东洋人之间的那点研究,我早就通过我方的情报人员获悉了,只是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次在江南,我派人四处密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叶开颜这个败类,她的疯狂,说不定已经成就了东洋人,成了杀我国人的利器。”

这里虽然阳光明媚,可叶飘枫的心却在不住的往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眼前不停的浮现出叶开颜的样子,她有那么多的恨要找她偿还,谁知,还要添上这样重的一笔呢?

江策如何不知她的心事,于是笑着抚慰她道:“飘枫,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不是有我吗?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我向你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叶开颜和白远斋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日上中午时,气温呼啦一下往上窜,灼灼的阳光遍地生金,照得人眼花,早上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隐隐叫人热得慌,陆子博脱了外套,又脱了毛衣,可照样还是一个字:热!他刚刚从美利坚公使馆赶回来,因为在那里喝了红酒,又吃了上好的牛排,所以浑身的燥热更胜一筹,他才想洗个澡,林伯就敲门进来了:“少爷,联系不到何先生。”

陆子博闷不作声,只用手扯着衬衫的纽扣,也是怪了,那小小的白色纽扣今天就像跟他较劲似的,愣是纹丝不动,他忽地恼了,猛的大力一拉,林伯只听见‘刺啦’一声,先是衣服被撕破的声音,最后才是那颗纽扣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像飞蛾飞过,嗡的一声就平静了,林伯吓得手心出汗,正考虑要不要走开避避时,陆子博忽地不悦道:“出去!今天下午,我谁也不想见。”

林伯嘟囔道:“那,那飘枫小姐呢?是不是也不见?”

陆子博头也不回,重重的扔出了一句话:“明知故问,除了她,我谁也不见。”

林伯暗自忍住笑,慢慢的退了出去,正撞见在打扫的女佣,他想也不想,只是挥手叫她离开:“少爷心里烦着呢,别吵他。”

才打发走一个人,府里应门的阿三跟着就跑来了,说是江策的幕僚求见,林伯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打扰陆子博的好,自己匆匆跑去应付,那人一身便服,正坐在客厅四处张望,林伯笑呵呵的拱手上前,打了个千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正在处理一桩急事,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贵客的光临,还望海涵。”

那人一脸的和气,站起身来回了林伯一礼,紧接着才问:“冯垠海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呢?”

他这样一说,等于报出了自家名号,林伯连连摆手道:“原来是冯长官啊!不敢!不敢!鄙姓林,是这府里管事的。”

“哦!”冯垠海客套的笑了笑:“林先生,幸会!幸会!”客套话刚说完,冯垠海便单刀直入:“冯某这次来,本来是找陆先生有事相商,陆先生居然不在,实在是——”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冯垠海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正看到陆子博慢慢走来,林伯呆了呆,心中道:我的少爷啊!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呢?想是这样想,可神色间却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迎了上去,对陆子博介绍道:“这位,是江少帅的幕僚,冯垠海冯先生。”

当下这两人又是一阵客套,陆子博坐下后,眉宇间微微有些怠倦,冯垠海看在眼里,倒是真心诚意的说了几句话:“连日来让陆先生费心了,我家少帅能结交陆先生这样的朋友,真是他之幸,太城之幸!”

“冯先生客气了,理应是陆某有幸才对。”陆子博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微笑道:“不知冯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垠海在心中掂量了几下,方才开口道:“东洋军势如破竹,短短数周,一连攻克我国数座大城,眼看就要逼近江南了,不知陆先生对当前的形势有什么看法?”

陆子博笑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我本一介商人,原本无意于国家大事,无奈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所以便不知轻重的掺合了进来,我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江少帅有心维护江南,我自然拼死相随,江南形势虽然不大乐观,但也没有到达绝望的地步,陆某心中自然也是充满希望的。”

冯垠海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家少帅岂止担心一个江南啊?他要维护的是整片疆域啊!东洋军队猖獗之极,还有西方大国的联盟,加之国内人心不齐,我方外交又连连失利,形势这样吃紧,偏偏江南军队几年来腐败成风,军队的战斗力简直有如乌合之众,我家少帅虽然调来重兵,我怕还是回天无术,江南终有一日还是会陷入敌手啊!”

陆子博握着茶盅,手心叫那发烫的青瓷煨得通红,杯中青翠的一汪水,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来,波动不息,他眼里看着,心下更是烦躁得厉害,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林伯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低声提醒陆子博道:“少爷,茶都凉了。”

“多嘴!”陆子博叱了他一声:“主人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林伯非但不恼,反而想笑,陆子博这话明里是责备他,实则是在讽刺冯垠海呢?这一下,冯垠海的脸多少有些挂不住,但神色却一成也没变:“陆先生向来是识大体的人,又与西方各国的内阁交好,想来对东洋政府最近的状态是了如指掌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里陆子博更是揪心,他今日为何如此烦躁,归根结底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获悉了一个消息——东洋政府正打算全面侵华,在中国开辟多个战场,也就是说,现在不仅南方告急,恐怕北方和外陆地区都会卷入这场战火中来,他思及此处,紧接着点头道:“虽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了一些风声,这是迟早的事,你们江少帅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冯垠海面露忧色,连连叹气道:“我只怕他会为了飘枫小姐,一味的死守江南,反而累及了大局。”

陆子博冷然一笑:“冯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就算江少帅想做那只知顾倾国与倾城之人,飘枫也不会让他如愿,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他是何等人物,这点轻重会分不清吗?”

交谈到了这里,院内忽地传来一声惊呼,屋内三人皆被这声音给惊动了,陆子博看了一眼林伯,林伯忙走了出去,喝道:“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有贵客在此,敢这样大呼小叫。”

不一下他又退了回来,凑近陆子博耳朵道:“少爷,票票死了。”

票票是陆子博养的一头金毛寻回犬,昨天夜里它还是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死了呢?陆子博皱起了眉头,说道:“虽说只是一头狗,但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看看它的死因是什么?”

林伯领命出去了,陆子博与冯垠海继续他们的谈话,正谈到江南的物产丰盛时,冯垠海笑容满面道:“江南向来就是天然的粮仓,我家少帅正准备在这里购置大批的粮食与棉布,以备战时之需,陆先生是一把生意好手,据闻江南陆家掌握着南方一半以上的粮食,还有,陆先生也做着药品生意,倒时我们恐怕要跟陆先生做几笔生意。”

陆子博淡淡一笑:“才说你们少帅会累及大局,这下便露出他的精明来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国家的需要,我自会慷慨解囊,无论是粮食棉匹,还是医药,我这里自会有分寸。”

冯垠海拊掌笑道:“陆先生真是爽快人。”话说到这里,冯垠海便知该走了,虽然还有话未说,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他起身告辞道:“因为太城事务繁忙,故而我今日才到江南,还未向少帅复命呢!这就不打搅陆先生了。”

陆子博也不挽留,一路殷勤的将冯垠海送走,冯垠海的车一路向北,直径朝江策的官邸驶去,车窗之外,入目皆是大战在即的气氛,江南虽然丰饶,可这时也免不了一派萧条之色,冯垠海沉默的看着,心里不知转了多少个不同的念头,可究竟是心中没底,到底也只能想想罢了,这样的心事纷杂,那路程就显得格外的短,好像一会儿的功夫,目的地就到了——

穿过亮堂的大厅,上了十几级台阶,又走完了长长的一道走廊,冯垠海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江策所在的会议室,众人正在议事,见他前来,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了两句,倒是江策看起来气色颇佳,与往日的不苟言笑相比,今日倒是一直有些笑容,冯垠海在他身旁坐定后,见诸将中有好几张陌生的面孔,正满腹疑虑时,江策倒一一向他介绍起来,原来,他们都是江南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全部都是江策精心挑选出来的,有几位,冯垠海也曾闻名过,因为当前形势紧张,大家也顾不上客气,彼此只是点了一点头,下一刻就进入了正题,据前方军报,东洋军方面正在关外不停的增兵,拟大举进犯江南,集结的兵力居然达到了二十五万,而江南境内现有的队力不过十一万余人,由于部队残缺,江策从北方调来了五万重兵,这样一来,保护江南的总兵力总计约为十六万多人,东洋军队正准备全面侵华,北方也在积极备战,眼下已无兵力可调,兵力相比之下如此悬殊,加之江南军队已有十来年没有真正经历过大战,军队抗战能力之弱,委实让人担忧,江策虽说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心里到底也是忧心似焚,会议进行到中间时,忽然有一位将领道:“前江南卫戍司令长官何天翼,尚有两万多游击部队散落在江南各处,虽说他们并非正规部队,可历年来倒让江南的精锐之师吃了不少苦头,连东洋驻军也对他们头疼不已,我看,他们倒是可以成为先锋部队,缓眼下之急。”

冯垠海立即表示赞同:“这个提议倒是可行。”

对这位将领的一番话,诸将无一人反对,唯有江策在思忖片刻后,坚决的予以否则了:“不!他这一支部队,有用的时候我自然知道;”这话一落,他的脸忽地变得铁青,看起来甚是吓人:“你们好生的气魄,国难之际不拉着自己的部队出头,反倒让他人赴难,若都像你们这般想,我看这战就不用打了,全都做缩头乌龟吧!”

“砰!”的一声,江策一拳砸在桌子上,紧接着就站将起来,慷慨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现在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否则的话,你们都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江策的话余音还在,诸将便齐刷刷的站立起来,同声道:“坚决死守,与江南城共存亡!”

这一次高级幕僚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江策草草的吃了点东西,立刻就询问副官道:“陈海荣到了湘西吗?”

副官点头道:“已经到了,白远斋正派人护送他去下榻的官邸。”

江策一把摘掉军帽,露出满头乌黑的发线,同时说道:“务必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行踪,另外,叶开颜在湘西可有什么动静?”

那副官低下头去,似乎有些为难,被江策不冷不热的扫了一眼方才说道:“不知何故,自凌晨始,我们就与何先生失去了联络,黎长官正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至于叶开颜的消息,目前我们还没有一点线索。”

江策倒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么说来,何天翼肯定是有她的消息了,不管怎样,只要有叶开颜的行踪,一定得想办法干掉她,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只想见到叶开颜的人头,明白吗?”

那副官挺直胸膛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拟电。”

那副官刚准备走开,江策忽地叫住了他:“等等!”他的手落在空中,久久没有动静,好半天才说:“两日之后,我就将起程去湘西,在这段时间里,多派些人手看住飘枫小姐,万不可让她独自行动,她必须与我一同去湘西。”这样说着,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她那么聪明,若是想走,只怕还没有人能看得住她。

正暗自摇头时,冯垠海终于不请自来了,江策往沙发上一倒,笑道:“我正奇怪呢?怎么这么久了你还不上我这边来?”

冯垠海赔笑道:“少帅这不是军务繁忙吗?”

江策微闭着双目道:“我不是一直都很忙吗?你一直来电催我回太城,怎么,今天是亲自来请我了?”

冯垠海连连摇头道:“属下怎么敢!只是,少帅不应留在险地,理应回到太城去主持大局,太城眼下也在备战,全军上下无不在期盼少帅回去。”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如果少帅放心不下叶小姐,何不带她一同走,太城也需要一位像叶小姐那样出身名门,智勇双全的女主人啊!”

江策忽地睁开了眼睛,在怔怔看了冯垠海几秒钟后,忽地大笑起来:“你这话说得我倒是很高兴,只不过,飘枫眼下恐怕是不会跟我走的。”

冯垠海老大的费解道:“这又是为何?叶小姐不是也对少帅有情有义吗?”

江策苦笑道:“这只是因为,她现在只属于江南,不属于太城。”

头顶的日头白花花的,像泛着波光的湖面,陆子博现在就坐在这湖面之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梳理自己的满腹心事?这花园中萦绕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四处涌动着,闻着倒让人心旷神怡,可陆子博一点也不受这香气的影响,依旧是紧锁着眉头,脸上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林伯拿着一叠收据,慢慢的走了过来,陆子博不待他走近,偏着头问他道:“买下来了吗?”

林伯点头道:“我们出的价高,自然得手了。”

陆子博挥手道:“很好,叫他们在最快的时间里装船运货,货到了,余款再付给他们。”

林伯答了一声“是!”转而笑道:“这次把那些东洋鬼子气得够呛了,这批重型武器,他们想了多久啊!最后还是落到咱们手上了,连着上次的那一批,这下又能赚个满当当了。”

“哼!我看是赔个满当当吧!”陆子博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不打算靠它们挣钱,这些东西,到最后都会送出去,把那些买家都辞了吧。”

林伯默默不语,似乎有点舍不得,陆子博斜睨了他一眼,终于笑了:“难怪我这些年总是有钱挣,原来都是您老人家斤斤计较的功劳,半点亏也舍不得叫我受,如今情形不一样了,您也得把眼界放宽一点——”正说着话呢,一阵脚步声急急的踏了过来,从修剪整齐的花墙那里,跑来一位仆人,他凑近陆子博的耳朵道:“何先生来电话了。”

陆子博喜上眉梢,迈着大步飞快的冲进客厅,打发走两位仆佣后,这才执起话筒,笑道:“兄台,你让我好找啊!”

何天翼咬牙切齿的声音立即就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我受伤了!”

陆子博吓了一跳:“啊!伤在哪里?严重吗?”

“死不了!”何天翼低声道:“天下居然有陈美男那样的蠢女人,我真是开眼了。”

陆子博的脑海中立刻就冒出一连串的问号:“那个丫头,她又怎么了?”

何天翼气急败坏道:“我差一点就得手了,叶开颜差一点就叫我给擒住了,偏偏陈美男那个蠢女人,不知听信了叶开颜的什么鬼话,居然利用他父亲的人,帮助叶开颜脱逃了,我的兄弟死伤惨重,这一次真是害死我了,幸亏我没有把江策的人扯进来,要不然我们都露底了。”

陆子博破口就骂:“死丫头!脑子进水了!那么,叶开颜跑哪里去了?”

“关外!”何天翼跺脚道:“被东洋人送去关外了。”

“关外?”陆子博惊讶道:“那里现在被东洋人占据着,他们送叶开颜去那里干吗?难道——”陆子博心头一黯,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

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东洋人在关外成立了一个伪政府,他们正四处寻觅合适的人选来当这个傀儡政权的主席,叶开颜与他们臭气相投,不正是绝佳的人选吗?”

陆子博紧紧的抓着话筒,仿佛想将它捏碎在自己的手掌间一般:“唉!江南叶家出了这样一位女儿,真是我们江南人的耻辱。”

何天翼嘶哑着声音道:“不!是我们国人的耻辱,可笑的是,居然还有那么多的国人心甘情愿的做汉奸,在湘西,有几批人纠缠在我身边,一批是以钟玫为代表的东洋特务,另外一批就是那个晚上被我击昏的神秘女子,她就是关外伪政府的人,她们息息相关,却又各有目的,说到底,都是想抢着做点事情,向他们的主子多邀点功罢了,现在钟玫已经被江策手下的人盯住了,黎长官也在抓紧时间剿灭潜伏在湘西的东洋特务和伪政府的人,另外,江策得知消息后,已经派出人,准备在关外的路上击杀叶开颜,希望他们能得手。”

陆子博重重的摇头道:“现在想干掉叶开颜,恐怕很难。”

“没错!”何天翼的声音显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就在不久前,有四个东洋人用自己的肉体替叶开颜挡了子弹,那么疯狂的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所以,想要叶开颜死,真不是一0件简单的事,现在不能拖了,白远斋很有可能变成第二个叶开颜,我们要抓紧时间除掉他,湘9西是多么重要,它的位置远重过江南,这个,你我都明白。”

陆子博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思索什么,何天翼忽地问道:“飘枫她有什么打算吗?”

陆子博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想把她带到太城去。”

何天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江策带不走她。”他的声音低低的回旋在陆子博的耳边,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壮:“她一定会看着我死去,看着我为江南死去,她一定会的。”

“不!”陆子博的表情非常的痛苦:“何天翼,你不能这样想。”

何天翼满不在乎的一笑:“大丈夫何患生死,我的这条命,是被人从江南捡回来的,最后自然要还给它,江南若有难,我绝不会弃它而去,你是明白的,我不同于江策,他肩上挑着的是往后更长更艰难的路,而我,只走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条路。”

阳光透过窗户,越过拱门,穿过透明的凉亭,从四面八方挤了进来,它们的脚步,蜿蜒在离陆子博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想往前走,但已经不能了,陆子博的脸背对着阳光,他本来想笑的,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出来了,他的笑容是多么的难过:“我也不会走,我既然回到了江南,那么,这里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当然也会为它竭尽全力。”

“哈哈!”何天翼孩子般的笑了起来,他舒展眉头道:“下次我要是遇到你,我一定会请你喝酒,请你喝最好的酒,虽然我没有你那么有钱,可我是出了名的贼偷,自然不愁钱花,我先打探打探,看天下最贵最好的酒藏在谁家,然后我就把它偷出来,再请你喝,怎么样?”

陆子博舌头一阵发苦,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苦着脸道:“可是,你难道忘了,我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那么,那最好最贵的酒自然藏在我家了。”

“啊!”何天翼吃了一惊,最后呵呵一笑,挤眉弄眼道:“说的也是,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偷过你的钱。”

陆子博当真是哭笑不得:“难道,你偷过江策的钱?”

“没有!”何天翼一脸的坏笑:“我对他的钱没兴趣,我只对他的女人感兴趣,我要偷的话,一定会偷他的女人。”

“咳!咳!咳!”陆子博忽地弯下腰去,拼命的咳嗽起来,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何天翼却敛住了笑容,低声道:“好了!通话到此为止,我要办事去了!”

陆子博迅速反应了过来:“好!你多保重!还有,不用体会陈家那个小丫头。”

围墙外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林伯从外面探出半个头来,笑得相当的暧昧:“少爷,飘枫小姐来了。”

从叶飘枫急急奔来的脚步声中,陆子博料定她心中必定是又急又乱,他亲自泡了一壶茶,等叶飘枫走进来时,那茶恰好泡到最香最醇的时候,袅袅的茶香四下飘溢,淡淡的热气慢慢的溶化在阳光中,温柔可人得像小婴孩的手,叶飘枫的心思最是细腻,哪怕是此刻心神不定,叫这样的茶香一薰,心下也是放松了不少,陆子博笑道:“你倒是会选时候过来,我私藏的好茶平时都不见外人的,今天倒让你给碰上了。”

叶飘枫的嘴角微微的露出了笑容:“哦!原来你以前给我喝的茶都是唬弄我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趁你不注意,把你的好茶都偷了,省得你在这里跟我得意。”

陆子博张着嘴道:“今天真真不是黄道吉日,刚才才有人打我私藏好酒的主意,现在你又想打我好茶的主意,看来,我得多雇些人看守家门了。”

“那个人是何天翼吧?”叶飘枫目光闪烁,样子看起来非常的动人。

陆子博第一次避开她的眼神,只把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壶茶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飘枫答道:“我是随便猜的,湘西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自然会与你联络。”

陆子博心中一颤:“你都知道了?”

“嗯!”叶飘枫淡淡地说:“随她去吧!我早就猜到这结果,谁让我们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呢?”她低下头去,眼神中装满了忧虑:“子博,今天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陆子博不由得惶恐了起来:“千万不要用求这个字,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义不容辞。”

叶飘枫仰起头,悲哀像空气一样萦绕着她,陆子博隐约的感受到了什么,于是抢先说道:“飘枫,你千万不要,不要——”不要什么呢?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说下去了,他们都是明了世事的人,当前的形势有哪一点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战事如此的吃紧,不是你说乐观就能乐观的,陆子博长叹了一口气,再一次的苦笑道:“江少帅向来能征善战,他定不会让江南沦陷于——”

“子博,你不用说了。”叶飘枫眼神空洞:“他不是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有他的使命,我不能够只为了一个江南,让他丢弃自己的使命,我今天到这里,是想借助你跟友邦的关系,在江南组织难民营,你是知道的,关外在东洋人的铁蹄下,无辜的百姓血流成河,如果有国际人士或者组织愿意站出来组建难民营,江南的百姓一定会受益匪浅,你来做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陆子博微微一笑:“我们有时候还真是心意相通,今天早上我就去拜访过几位友邦人士,其中之一就是美利坚公使,他们答应给我帮助,另外,教会的人也曾找过我,他们跟你的倡议是一样的,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叶飘枫复又低下头去,小心的从自己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叠纸张,陆子博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人,单从那纸张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知道,那是花旗银行在中原汇通的银庚,正大惑不解时,叶飘枫却将那叠银庚如数的交给了他,那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陆子博呆了呆:“你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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