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萧郎是路人(上)
其实已经是春天了,昨日的严寒仿佛一场醒来的梦,只等你把眼一睁,它就消失在暖暖的晨光中,窗前疏疏落落的几条树枝上,已经生出茸茸的嫩芽来,叶飘枫将那窗帘一掀,那些嫩芽旋即就随风摆动着,好奇的打探着她,四面的春光,伸手就能掬到的清新软风,一股脑的朝叶飘枫袭来,她不禁有些沉醉了。
女佣捧着新做的各式衣裳走了进来,一进门,眼睛就狐疑的在那把梅花上转了两转,那是很短暂的一刹那,很快她便垂下头去,恭谨的问叶飘枫道:“小姐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叶飘枫转过头去,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那堆衣服,一边叹息道:“做这样多的衣服,真是浪费。”
空气中充满了新布料的馨香,那些花色各异,款式新颖的春装,柔柔的从叶飘枫白皙的手指间闪过,像天上的彩虹跌入她的手掌,末了,她随随便便的抽出一身墨绿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抖了抖,笑颜逐开道:“就这件了。”
女佣的眉眼垂得更低了:“裁衣服的各位师傅说了,因为是连夜赶出来的,怕有不合适的地方,只要小姐说了,他们就派人过来改。”
叶飘枫“哦”了一声,将那套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后才说:“我看挺合适的,改了反而不好看了。”
女佣躬身正要出去,叶飘枫却忽地叫住了她:“跟崔副官说一声,就说下午我想出去骑马,让他派人给我找个清静点的马场。”
答复很快就到了,地点就定在湘西南郊的一处私人马场,叶飘枫听了却不甚满意,因为那马场中没有她喜欢的湖泊,崔副官一时急得满头大汗,湘西本就是一川平原,湖泊比眼下的桃花还要少,有湖泊的跑马场更是少之又少,可叶飘枫既然已经发话了,他哪有不听的道理,当下就派人四处去寻觅合适的地方,一直到中午才有消息传来,只说西坡那里有一处环湖而建的跑马道,规模虽比不上南郊的私人马场,但也是湘西难得的好去处,叶飘枫闻言,自然是乐得去,崔副官犹豫了半晌才问:“少帅叫我来问小姐,要不要他陪你前去?”
叶飘枫从梅花的缝隙中瞥了那女佣一眼,最后淡淡的说道:“不用了,你们选几个人跟着我就行了。”
窄窄的一道花缝中,叶飘枫可以看见那女佣的手,仿佛兴奋的动了动,她平静的扔了水壶,接过雪白的手绢,一边擦拭着双手一边说:“就这样定了吧!三点我就启程,估计五点多能赶回来,正好去参加陆先生的晚宴,还有,给我选两匹温顺一点的马。”
副官躬身退了出去,叶飘枫疲倦的倒在了床上,她的眼皮正一点一点往下耸时,那女佣忽然上前问道:“小姐这是要午睡吗?”
叶飘枫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嗯!你下去吧!不用候在这里了。”
那女佣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恰好花园的小厮捧着一只花瓶走了过来,他对着女佣打了一个招呼,说道:“这花瓶是小姐点名要的,烦恼大姐送进去吧!”
那女佣微微一笑:“可不巧了,小姐正在午睡,你等下再送过来吧!”那小厮正要离去,女佣却眉开眼笑的拉住他问:“小姐今天心情不佳,害我这个做下人的提心吊胆,敢问小哥,昨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厮熟练的回答道:“敢情昨夜你换班了,这大的事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声音逐渐的低了下去:“昨夜少帅和小姐又吵起来了,好家伙,小姐半夜就跑了出去,整个官邸为了找她闹得鸡飞狗跳,少帅连正事都不办,开了车就去寻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快天亮的时候小姐居然捧着一把花自己回来了,唉!真是越有身份的人脾气越大啊!难为我们家少帅受得住她。”
那女佣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喜滋滋的打发走了那小厮,一个人慢腾腾的走下了楼,她的脚步声浅浅的穿过走廊,若有若无的传到叶飘枫的耳中,叶飘枫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贴着枕头笑了笑,按下铃道:“崔副官,你派个人来取走我的衣服吧!”
她的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缎面的枕头柔软滑腻,几乎要将她的整个头沦陷进去,头顶的天花板隐隐有脚步声响起,上面就是江策的房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地板,他走动的声音显得空洞不清,但是叶飘枫知道,他定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问题,所以才会这般踱来踱去,但是如果,如果今夜大事一定,那么他们必将再次分别,他要去他的太城,而她必须返回江南,哪怕江南等待她的是风刀霜剑,她也得回去,从此以后,他们相隔的就是战火连天的千里疆域,想要再次见面,可能是下一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也可能是更遥远的时候,叶飘枫想到这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一次湘西之行,万事都在江策的掌控之中,她只不过是陪他来做一场戏,走一遭罢了,等到尘埃落定,她还是得奔赴自己的责任,他应该知道这一点的,昨夜那场轻花浮水的肌肤之亲,到底也没有成就他们之间的抵死缠绵,这一个乱世,究竟埋没了多少柔情似水,恐怕连苍天都数不过来。
临出门时,陈美男拉开了抽屉,可是那把枪却不翼而飞,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是谁,把她的佩枪偷走了?
她缓缓的坐了下去,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正惶惶不安间,楼下却响起了许多的脚步声,她心里正烦躁着,最是听不得这种杂乱无章的声音,于是大力的打开了房门,喝斥道:“是谁在下面走来走去?”
陈海荣的随身副官忙奔了上来,仔细的对她耳语一番后,陈美男终于长吐了一口气:“消息可靠吗?叶飘枫真的要去骑马?”
“千真万确!”那副官欠身道:“我们安排了眼线在她身边,据说叶飘枫现在已经出发了。”
陈美男自负的一笑:“那你们快去吧!若是能拿住她,江策必定投鼠忌器,我们的筹码想来会重上不少。”
那副官躬着身子,正要退下去,陈美男却叫住了他:“有一件事很奇怪,我的佩枪在房中被人偷走了,你帮我去查一查,看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拿走了,找到了人就来回我。”
正午的阳光明亮得吓人,陈美男立在窗前,只觉得眼都睁不开,房子里早上才熏过香,那样甘甜的香味,至今仍泌人心脾,这香原本是用来安神的,可这时却让陈美男越发的心烦意乱,她在等钟玫的电话,只是时间早就过了,她的电话却迟迟不见来,难道她出事了?
正当陈美男在房间里像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时,她一直在等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她几乎扑将了过去,一把执起话筒,紧张道:“喂!我是陈美男。”
对方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陈小姐,你不用等钟玫了,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钟玫昨夜被江策的人干掉了。”
陈美男失态的“啊”了一声,她捧着胸口问道:“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我,我是关外国民政府的人,现在潜伏在湘西。”
陈美男心下好笑,什么国民政府,分明就是伪政府,她不假颜色道:“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那人笑得更和睦了:“我想告诉陈小姐的是,钟玫能办到的事情,我们同样也能办到,怎么样,陈小姐,我们合作吧!上次若不是承蒙你的关照,我们叶司令也逃不出湘西,她可一直惦记着陈小姐的大恩大德的。”
陈美男斥了一声:“少废话,论人品,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叶开颜,只是父亲大人有令,我不得不从,好吧!我跟你们合作,告诉我,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
那人几乎要鼓掌了:“很简单,只要陈小姐把你身边的一个侍卫换成我就行了。”
陈美男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不可能,我们的信任度还没有到达这个地步。”
那人立即就退步了:“或者陈小姐能否为我弄到一份请柬,要知道,这个宴会的请柬不大好弄。”
陈美男爽快的一点头:“这个没问题,等一下你派人到湘西大饭店的301房间去取就行了,还有,有一个人你们绝对不能伤害,那就是陆子博,明白吗?否则的话,我们以后就没有合作的机会了。”
那人立即就答应了下来:“好,我会记得陈小姐的话的。”
这一日的夜晚,有些姗姗来迟的意味,等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弱时,陈美男精致的妆容终于画好了,眉毛只剩下最后一笔,她轻轻的一笔描过,镜中的她真个是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她甚为满意这次的发型和服饰,更何况,父亲的人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叶飘枫已经被他们给擒住了,这下她更是心情舒畅,陈海荣素来疑心很重,下午还打算推掉陆子博的晚宴,只让他的女儿陈美男代替他出场,但是,当叶飘枫被拿下的消息传过来时,他旋即就改变了主意,立马就换上了他的元帅服,在一帮随从的拥护下,气势不凡的携着自己的爱女登上了赶赴陆子博晚宴的车,一路之上,他们父女二人又说又笑,真是好不惬意。
他们到达宴会现场时,江策早就到了,陆子博设立的晚宴,自然是豪华奢侈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别说是旁人,就连陈海荣这样的大人物都暗暗称奇,单那些餐具,明眼人一看就知,每一件都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御用之物,平常人家哪怕有一件也是稀罕之物,可这个宴会现场,这样的物件多得让人数都数不过来,如此大的手笔,除了陆子博这样的超级富豪,谁也不可能拿得出来,宴会中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地的军阀及其家人,还有社会各色名流人物,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叶飘枫没有来。
江策忧心似焚的脸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陈海荣看在眼里,心中难免自鸣得意,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跟我漫天叫价,今天我就让你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他当然不知道,他驻扎在湘西所有的兵戎与高官,自他离开官邸后,此时已全部被江策的人拘押了,另外,他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宴会开始没多久,江策就铁青着脸火速离开了,他一走,陈海荣的心理防线立即就瓦解掉了三分之二,所以当陆子博跟他提及他的私藏时,他欣然的表示想前去看一看,另外几位军阀也宣示出了浓厚的兴趣,陆子博浅浅一笑:“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哪能拿出来污了大家的眼睛。”
众人自然是不依不饶,陆子博推托不掉,只得打算带他们上楼去看一看,陈海荣原本想让他的侍卫跟随着他,可是另外几位军阀连一个人也没带,他若是带上这许多人,反而显得小家子气,而是只得作罢,三楼一片寂静,间或有奏乐声和欢笑声从一楼的大厅隐隐传来,但都飘渺的不像是真的,越靠近陆子博的收藏室,陈海荣的心就越是不安,等那扇明黄色的楠木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时,他更是手掌生汗,说时迟,那时快,呼啦一声,从走廊乃至收藏室里涌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他们一涌而上,很是费了些功夫才牵制住了陈海荣,陈海荣顿时就破口大骂:“陆子博你这个小人,居然敢谋算老子。”
陆子博缄默不作声,江策却闲庭看花似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现身,另外几位军阀全都迎了上去,热情的招呼道:“江少帅,我们不辱使命吧?”
“你们,你们居然是一伙的?”陈海荣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江策叹息道:“陈海荣,你不要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只顾着自己的身家利益。”
陈海荣目露凶光:“我告诉你江策,你以为白远斋会让你在他的地盘撒野吗?”
江策哈哈一笑:“真是不好意思,白远斋今天凌晨就见阎王去了,呆会儿,于田会在下面的宴会上公布这个消息。”
陈海荣呆滞了好半天,最后倏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他立即便浮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姓江的,你大概忘了,叶飘枫在我的手上,怎么样?你想你的女人香消玉殒吗?”
这次不仅江策觉得好笑,连陆子博都摇头笑了:“如果不让你上点当,你会乖乖的来到这里吗?告诉你吧!飘枫根本就没去那个马场,反倒是你的人,被我们悉数抓住了,他们给你传的消息,是别人用枪逼着说的,还有,你在湘西驻扎的六处人马,现在都没了。”
陈海荣顿时面如猪肝,他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最后口气一松,居然动了几分感情:“那么,请你不要动我的女儿。”
“你放心!”回答他的依旧是陆子博:“我与美男到底是同学一场,我会保她周全的。”
楼下的宴会现场,忽地出现了一阵骚动,陈美男正与一位世家小姐交谈甚欢,见周围的气氛一时变了样,忍不住抬头一看,那脸色哪怕是涂着颜色最好的胭脂,这刹那也变得煞白,原来,叶飘枫居然一脸轻松的步入了会场,她先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最后才惊呼:“父亲!父亲!”
那位世家小姐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陈美男已经跳着脚离开了,正在这个时候,于田一脸沉重的登上了会台,他简直把一颗炸弹扔进了这个宴会现场,不仅陈美男,所有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震惊了,他扔来的这颗炸弹是——白远斋刚刚被人谋杀了,而所有列出来的证据都把嫌疑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何天翼。
何天翼!根本就不用怀疑,江南的何天翼当然有这个本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在场的一些湘西军政高官,他们当下就发下重誓,一定要让何天翼丧生在湘西,而是,他们愤而离场,各自部署去了,不一会儿,整个湘西就因为抓捕何天翼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铁城。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宴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众人纷纷准备离场,而陆子博自然也下楼殷勤的送客,陈美男简直是咬牙切齿的拉住了他:“陆子博,我父亲呢?”
陆子博的回答是:“他的生命很安全。”
陈美男抬起手来,一掌朝陆子博的脸掴了下去,陆子博敏捷的一闪,她的掌风瞬时就落空了,陆子博的脸微微向后斜,眼睛的余光中忽地瞥到一只握枪的手,他的脸色倏地大变,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紧接着,陈美男凌厉的第二掌“啪”的一声就打在了他的脸上,他被这一掌掴得眼冒金花,这一瞬间,他疯了一般往后扑去,几乎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一个人:“飘枫,快躲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等陆子博撞倒那人时,那人的指弹已经朝叶飘枫射了出去,仅仅是半分之一秒的时间,一位身穿太城侍卫服的男子已经挡在了叶飘枫的身前,随着一声尖锐的枪声,那人中弹倒在了地上,这一下枪响,顿时就让整个宴会场所乱成了一团,大家尖叫着,踩踏着,四下逃逸,陆子博眼睛都红了,一掌狠狠的掼了下去,一招就把那个行刺者打得口吐鲜血,四处布防的太城侍卫这时飞奔而来,一些护住了叶飘枫,一些摁住了那名行刺者,还有一些涌向了那位帮叶飘枫挡枪的男子,陆子博急急忙忙的奔向了叶飘枫,叶飘枫在那些侍卫的包围下不停的叫道:“快!快送他去医院,快送他去医院。”
那个男人俯身倒在地上,鲜血崩漏似的汹涌流出,看他的衣着,似乎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城侍卫,陆子博也急了:“发什么呆,快送他去就医啊!”
很快的一个时间里,几名侍卫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男人抬走了,虽然有人帮他止了血,可他的鲜血还是有如梅花盛开般溅落了一路,叶飘枫急切的想跟上去,可是陆子博怕暗处还隐藏着杀手,根本就不准她离开侍卫的保护圈,那边的陈美男像一缕游魂,轻飘飘的荡到那名行刺者身边,几乎是撕心裂肺道:“我要你来是保护我父亲的,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低低的说道:“叶司令只给我下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干掉叶飘枫。”
忽然之间,整座大厅全都静了下来,因为所有的人全都逃出去了,获悉消息的江策红着眼睛从三楼往下冲,叶飘枫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滩鲜血,忽地发现粘稠的血液中有一点东西正迎着头顶的灯光幽幽的闪烁着,她发狠的推开了陆子博,几步踏入那男子留下的血液中,哆嗦着双手将那点闪光的东西捏入了手中,四周的灯光这样的亮,亮得那点东西上的小挂钩都清晰可闻,耳环,是她那对被何天翼偷去的柳条耳环——
“不!”当江策刚刚冲下一楼时,整栋楼都响起了叶飘枫凄惨绝望的声音:“不!不!不!”
眼泪,一行接一行的坠入肩头,冰凉的渗入最深最深的心底,叶飘枫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像大雨滂沱的江面,翻涌着最冷冽的浪和最急的漩涡,眼看她就要被卷进去了,可她根本就不想闪躲,因为除了他能活着,再也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在一刻拯救自己,她就像受伤的幼兽,在肆虐的雨夜彷徨步步难行,心里有那么多恐惧的念头,每一个都剧烈的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却什么也不愿意想,残留的意识中唯有那些迎着月光绽放的梅花,幽幽的吐露着罪人的芬芳。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梅花也该凋零了,它再美,叶飘枫再爱,也不会有什么力量能让它长久的盛开着,四季都鲜活。
有人在大力的摇晃着她的肩,叶飘枫在泪光迷离着看到一张脸,一张焦急的脸,江策的声音嗡嗡的闯了进来:“飘枫,怎么回事?你怎么了,那人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对不对?”
叶飘枫的心针扎一般的疼,认识的人?认识的人?
医院浓浓的药水味四处飘散着,长长的走廊昏暗得像没有尽头,江策被叶飘枫的样子给吓坏了,她呆坐在那里,仿佛死去了一般了无生气,手术室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里面的情况他一无所知,派下去查询的人也没有给他送来结果,他也快要疯了,好在陆子博从一旁拉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通红,江策听见他说:“你猜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何天翼,何天翼。”
江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喃喃道:“何天翼?”心底有个什么东西被人一刀剪下,有两种疼交织而来,他忽地一阵迷茫,身后却响起那样多的脚步声,打头那个正是于田:“少帅,所有的军政要人都在等着你,在这个关节眼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额头浮着一层密密的汗,看来赶路赶得很急,一旁的冯垠海直到这时才敢开口:“是啊!少帅,大家都等着跟你一同商量救国大计呢?宣言还得由你来拟定啊!”
江策直直的看了一眼叶飘枫,叶飘枫努力的回过神来,淡淡迎上他的目光,虚弱道:“你去吧!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不要耽搁大事。”
江策的手沉重得捏不住她削瘦的双肩,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你等着我,事情一完我就过来。”
陆子博自然也得跟去,他就站在叶飘枫的身边,神色说不出的颓废憔悴,正要走时,西服的下摆却忽地一紧,他看了下去,是叶飘枫的手揪在那里,他这样站着,看得见的只有她的满头青丝,可她传达给他的意思他再也明白不过,江南,江南的利益就靠他为她去争取了。
夜来一轮好月,幽幽的透过玻璃窗,低低的打在叶飘枫绛红色的旗袍上,就像梅花上敷了一层香雪,时间过得很煎熬,二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样尖锐的声音,让叶飘枫心中一悸,她忽然想逃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躲开那也许即将来临的残酷,然后一辈子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依旧站在那里懒洋洋的笑着。
主刀大夫越来越临近的脚步声,宛如对叶飘枫生命的最后判决,她眼前一黑,差一点撑不住从长椅上倒了下去,她几乎要哀求了:不要跟我说结果,不要跟我说结果。
可是,那大夫还是开口了,他说:“子弹已经取出,病人要见你。”
“啊!”叶飘枫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毫无意识的挥舞着,胸口剧烈的一起一伏,他要见我!他要见我!世上还有什么话能比得上这一句动听,没有了,这就是她听到的最美的话了,她使劲的握了握拳,做梦般反问道:“他要见我?”
“对,病人要求不使用麻醉剂,唉!真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居然可以一直清醒的忍受到手术结束。”那两鬓已然发白的大夫恨不得用世上最崇敬的话要形容他的这位病人:“我从医一生,见过的病人有千千万万,还从来没有见过意志力这样坚强的人。”
叶飘枫复又落下泪来,转眼又笑了,她又笑又哭,形如疯癫,那一段路并不长,她箭一般冲了进去,惨白的床单被褥静静的裹着他,他闭着眼睛,纸人似的躺在那里,他从前是那样飞扬洒脱的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只有这一刻才脆弱如斯,叶飘枫连看都不敢重重的看他一眼,因为怕他会在她的目光下碎掉。
他却慢慢的睁开眼来,叶飘枫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他的笑容恍惚的不像是真的:“叶飘枫,你哭什么啊!死人都被你吵醒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叶飘枫的心快乐得飞了起来,她这样的开心,开心得又哭了一场。
何天翼硬撑着,恶狠狠道:“唉呀!我中枪时故意装作不省人事俯身倒下,就怕你认出我来,然后对我感激涕零,正想办法在手术后溜走时,却听见你在外面哭天喊地的,烦都被你烦死了,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连老婆都没娶,孩子也没有半个,怎么可能甘心去见阎王呢?还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这样一长串话说完,何天翼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只差一点就咯出血来,叶飘枫忙按住他,急急道:“不要说话!”同时手掌一开,一点闪亮的东西旋即就自她的指间调皮的跳了出来,何天翼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耳环出卖了我,早说了,偷来的东西除了金子,就没一样靠的住的。”紧接着散漫的一笑:“不过,金子也靠不住,若是偷多了,还会把我压死。”
一觉梦醒,一缕夜风透窗而进,吹得叶飘枫鬓角细细的碎发纷纷扬扬,何天翼看到那月光斜照在她的脸上,不禁笑了,他醒了,她倒安睡得这样好,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她的脸,可那手伸在空中,偏偏落不下去,仿佛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让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困难重重,他用力的摔过头去,清俊的脸上忽然有泪光闪过,过去那么长久的煎熬人生,他都不曾落过一滴泪,但是这一次,他却潸然泪下,只因为那种无望,只因为这一次,他差一点与她天人永别。
许久过去了,他的手终于颓然的坠了下去,他一手重重的敲在床头,忽然大叫道:“叶飘枫!”
叶飘枫猝然惊醒,心惊胆颤的迭声道:“怎么了?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她的手隔着被子,慌慌张张的落在何天翼的身上,何天翼不耐烦的拨开了她的手,瞪着眼道:“死不了,死不了,我告诉你,当年我在战场上中了四枪,还能一枪端掉三个叛军,你这一颗子弹算什么啊,去,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紧跟着张嘴一笑,露出一副痞像:“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怎么样,做点好吃的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吧。”
叶飘枫自然是一刻也没耽搁,她才拉开病房的门,忽然又回过头去,警告道:“你不要乱动,给我好好的躺着。”
何天翼用被子蒙着脸,闷声道:“我最讨厌听女人的话。”同时提高了声音:“不要没被抢打死,反而把我饿死了,你快下去吧!”
医院的贵宾室设有专门的厨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叶飘枫正打着鸡蛋,忽然手一滑,鸡蛋顿时就脱手而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蛋液高高的溅起,有一小块黏在了她的鞋上,她短暂的怔仲了一下,忽然如梦初醒,几乎一口气跑出了厨房,趔趄着撞开了何天翼病房的门,果然,病房中早就没了他的身影。
他走得那样的嚣张,甚至把病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真正的整齐,像一刀切下般棱角分明,仿佛正在得意洋洋的告诉叶飘枫——我厉害吧!你别跟着我哦!
月光冰绢一样清澈,叶飘枫明明难过得要死,可在看到那床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不知怎么的反而笑了,何天翼,你不就是想逗我一笑吗?
何天翼无声无息的潜入树冠的阴影中,如果今晚没有月亮,也许他很快就能逃出湘西城去,偏偏头顶的月光明媚,十丈开来的事物都让它照得有鼻子有眼,这么一来,他的逃跑计划就遭遇到了莫大的风险,现在满城都是抓捕他的人,倘若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不消一刻便会被人射成枪筛子,所以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何天翼长叹了一口气,仰面倒了下去,他的体力如此的不堪一击,简直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那一枪虽然没有要他的命,可是也把他推到了命悬一线间,或许他随时都会死去,奇怪的是,从前的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不会惧怕死亡,但叶飘枫凄苦的泪水却让他莫名的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就这样死去了,留她苦苦的支撑着江南的一片残局,叶飘枫的影子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何天翼立即便打起精神来,他一定得活下去,哪怕阎王爷等着勾他的魂,他也要做那孙猴子,把他的阎罗殿打个稀巴烂,然后威风神武的重返人间,想到这里,何天翼不由得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他真的抡着双抢,把那地府搅得一团糟糕。
他终于勉强的站了起来,才挪动几步路,那伤口立时就针扎火燎般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何天翼咬着嘴唇,一片冷汗旋即就模糊了他的双眼,不行,一定得在今晚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否则的话,明日必将是他的死期,这样想着,他狠狠的擦了擦脸上交横纵错的汗水,复一咬牙,趔趄的奔了出去,月光下,他的影子淡淡的投在树丛中时隐时现,仿若在夜空中四处漂浮的云朵,何天翼是逃命的专家,选择的路程自然是别人想也想不到的,一路之上,居然没有遇上一个人影,但是,当他的脚步踏上那条沟渠时,他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内就向他发出了警告,这里有人!而且,还有不少的人。
何天翼迅速的后退,同时扬起了手中的枪,他还来不及掩藏好自己,一个黑黑瘦瘦的人影立刻便窜入他的眼中,那人不过十五六岁,一张蜡黄的脸,神情在月光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何天翼定睛一看,莫名的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再一细想,嘴角马上就高高的掠起了一丝笑容:“火车站的小贼,怎么,你还想被你贼爷爷反偷一把。”
原来,这人是何天翼刚到湘西时遇到的那个小偷,他一看见何天翼,马上就激动的叫道:“恩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又有七八个黑黑瘦瘦的小孩从荒草堆中冒了出来,看来,这十五六岁的小贼是他们的头,何天翼放下了枪,依旧微笑道:“你们这伙小屁孩,半夜三更的躲在这里干嘛?”
那小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搓着手道:“您给的钱都让弟弟们治病了,我们,我们想出城去,到河道边捡点便宜,那里有许多过往的煤船。”
何天翼一指弹过去,敲得那小贼哇哇大叫,他捂着伤口,一本正经的教训那小贼道:“你小子,成不了气候,河道边有什么便宜好捡的,女人的房间那才叫一个金窝,随便一件首饰就能换不少钱——”同时眼骨碌碌一转,兴奋道:“你说你们要出城?现在全城戒严,你小子胆子倒不小,难道,你们有办法安全的出城?”
那小贼重重的一点头:“当然,我们比地道里的老鼠还要熟悉这里的地形呢。”
何天翼又狠狠的敲了他一记,瞪眼道:“拿什么比不好,非要拿老鼠来比,既然这样,那还杵着干嘛?快走啊!”
今夜的运气如此的好,何天翼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大好,头顶的那一轮明月,在他的眼中早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只怕他笑上个十年八年的,加起来也不如它笑得灿烂,一路这般好心情的走过,连伤口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这帮又黑又瘦的小子果然是鬼精灵,这样隐蔽的路都能叫他们寻着,看来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最有意思的是,他们不愧是做贼的,那脚步比猫还要轻,如果要何天翼选侦察兵,他一定不会漏过这几个半大小子。
一路有惊无险的走过,待到水声呜呜响在耳边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眼前一片水汽弥漫,开阔的江面波涛迭起,无数乌黑的船只密密麻麻的挤在江口,浪涛拍过时,它们皆是上下起伏,好像正在对着何天翼打招呼呢。
虽然不及城中布防森严,但这里也部署了许多盘查的士兵,若换在平时,何天翼哪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此刻他重伤在身,不得不小心行事,等待江策所说的那艘船固然可以逃命,可是他无法挨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如果要他一直等到中午,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所以他只得自做打算,他已经选择了两艘逃命的船,只要他小心谨慎,逃过这一劫也不在话下,正好月亮隐去,天地间一片晦暗,何天翼掏出一把银元,打发走那几个依依不舍的小孩后就准备行动了,他上好子弹,又紧了紧伤口的绷带,正若离弦之箭一般飞将出去时,江滩忽地火光大作,一阵乱枪突兀的响起,何天翼只看得见吐着火舌的枪口,闻得到子弹扫射出来的硝烟味和中弹之人的惨叫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小孩一个个如惊弓之鸟,一下全都缩回何天翼的身边,骇得大气也不敢出,何天翼敲回一个朝外伸的好奇脑袋,同时拉动枪闸,只等着隔山观虎斗,他隐藏的这个位置极佳,一眼就能看到整片江滩上发生的械斗,那些身穿军装的自然是湘西的军士,而那些手持冲锋枪的黑衣人却不知是哪路人马,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扫射,不一下的工夫就干掉了一半以上的江滩驻军,何天翼看得暗暗乍舌,他妈的,这帮人也太狠了,杀人比杀只鸡还要干脆。
忽然涌出的这伙黑衣人,打断了何天翼的计划,他灵活的脑子在这一刻至少转了一千回,可还是找不出半点头绪来,看来只得按兵不动了,这一分神的工夫,江滩上的湘西驻军已经被消灭殆尽,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如蛇般蜿蜒在江滩上,何天翼倒吐了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握的枪甚是奇怪,那是东洋人特制的百式冲锋枪,他眼睛一红,只差一点就持枪冲出去,干掉那帮鬼子,偏偏他的袖角一紧,原来是那小贼拉住了他的袖子,哆嗦着叫他朝后看,不用往后看何天翼也能感觉到,有大批的人马正从他的身后潜伏了过来,他比了比手指,示意那些小孩不要慌,自己就地一滚,旋即就滚到了另外一处沙丘后,他四处侦探了一番,见这里还算安全,忙招呼那些小孩躲过来,他们刚刚躲好,身后荒草间潜伏的军士便慢慢的浮现出来,转眼间,整个江滩又展开了一番恶斗,这一次血溅江滩的,当然是那些黑衣人,何天翼被眼前的这一幕弄糊涂了,如果不解开这个谜团,他肯定会十天十夜睡不安稳,眼看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正准备躲出去侦探一番,一个熟悉的人影倏地从那群发动突袭的军士中落入他的眼帘,他想也不想,张嘴就喊了出来:“陆子博!”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船舱,可布置得倒也雅致,何天翼喝了一口热茶,直烫得舌尖打滚,陆子博忍不住劝他道:“你慢些喝。”
何天翼将茶杯一放,毫不客气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子博慢条斯理道:“你知道那些船上装的是什么吗?武器,全都是当下最先进的武器。”
“哦!”何天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些东洋鬼子想把你的货抢走。”
陆子博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好在我行动得不算慢。”紧跟着又道:“天翼兄,我没想到你如此厉害,居然能带伤闯出城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这次换何天翼苦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都靠那些小朋友帮忙才能另辟捷径。”一边说着一边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你告诉我,和谈的内容怎么样?”
陆子博一则喜一则忧:“一致抗战的协议已经定下了,明日即可通电全国,只是,镇京已经被东洋军队攻破了——”
“什么?”何天翼脸色大变:“什么时候的事?”
陆子博低声道:“就在二个小时前,镇京的军阀头目张裕华已经逃往海外,镇京一破,江南就失去了最好的屏障,三十万东洋大军就可直驱江南,另外,东洋军方已经在北方集结了更多的兵力,准备大举进犯太城,看来,大战即将打响了。”
何天翼握着茶杯的手猝然拗劲,他掉过头去,看着船舱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道:“我誓与江南共进退,共生死。”
南方的门户镇京在几天的时间内就被东洋军队攻破,确实让举国上下一片哗然,与此同时,北方的战事也一触即发,东洋政府派遣了大批的兵力北下,直接威胁到北方重都西城的安危,江策几乎马不停蹄,在与各路军阀签订好十二项和平抗敌的协议书后,一大早就搭乘专列离开湘西,直接前往太城,离别的列车一片肃穆,江策还是留不住自己的爱人,那双纤纤细手被他紧握在手中,他怎样也不肯放开手来,仿佛只要他的手一松,叶飘枫就会被这个动荡的时代从他的生命中活活剐掉一般,他的心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这样的痛让他无法预见未来,前方战火纷飞,谁又知道谁的劫在哪一个位置?
在早晨的薄雾中,列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声,这就意味着,这一列火车即将启程了,江策一分一分的放开叶飘枫的手,等到双手一空时,他的心随之也空虚得发慌,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他从来也没有这样脆弱过,等到叶飘枫的唇重重的落到他的唇上时,江策的心一点一点的碎了,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疯狂的亲吻着自己此生最爱的这个女子,直到他们的唇齿间沁出了丝丝血迹来都不肯放开——
最后,叶飘枫狠心的抽身而去,她流着泪笑道:“再见了!”
再见了!车窗外她娇小的身影在一个瞬间就不见了踪迹,江策仰头倒了下去,嘴唇上依旧纠葛着她的味道,还有她的血迹,再见了,从此山长水阔,世事难料,谁知再见是何年何月?
其时阳光渐渐的淡去,江风却越来越强劲,叶飘枫登上客轮的舷梯,忽地嘴一甜,一口血不经意间就咯了出来,陆子博站在栏杆前望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怜悯,他们并肩走上了船头,陆子博忽地指着水天相接处的南方,微笑道:“那边就是江南了。”
叶飘枫风姿卓越的一笑:“是啊!我要回家了。”
江风呼呼刮来,刮起叶飘枫的裙角,翻飞若一只美丽的大蝴蝶,陆子博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三,顿了顿才说:“何天翼已经走了,他搭乘别的船只走的,他这个人,就是为别人想得太多了。”
一夜春风吹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天是江南最美的季节,江城草长莺飞,无处不飞花,城外的绕城河水碧得像一泓流动的玉带,头顶的蓝天白云镶嵌,暖阳高照,此时的南方,美景若画,本该是一片蓬勃生机之地,但战争的阴云却压境而来,埋没了一城的好春光,不到十天的时间,占领镇京的东洋军发动二十五万兵力,分南北两路进攻江南,彼时北方同样也战事吃紧,在遥远的北国,一连开辟了四大战场,牵制住了五十万东洋军的疯狂扑杀,江南告急!甘省告急!北国告急!举国上下,没有一处逃得过战火的波及,叶飘枫依旧住在那栋小楼中,虽然春天来了,可她阳台上的那株花却在一夜间凋谢殆尽,当她静静的清扫着阳台上的惨枯花瓣时,就在这个清晨,她听到了第一声炮响在江南城外的霞水山炸开了——
再一次穿上这身军装,何天翼不由得生出一番恍如隔世的感慨,三年前,当他一身戎装打马飞过江南的平原时,当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壮志满踌,只可惜一介平民出身的他,虽然有着卓越的战功,外加叶大帅的提携,终究也是江南世袭军队中守旧派的眼中钉,他正打算对江南军队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偏偏叶开颜在白远斋的支持下忽然发难,趁他根基未稳颠覆了大局,如果当年老天爷肯多给他一点时间,结局也许是另外一种格局,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原本早就厌倦了官场上的种种事情,可是为了江南,这一次他只能义无反顾的再披战衣,继续自己尚为完成的战斗。
他现在的职位是——江南卫戍司令长官,三年前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辖下有五万多士兵任他自由调配,至于他的上司,当然是叶飘枫了,不过,行军打战,他的这个顶头上司当然只能听他的,作为江南叶家的嫡出长女,叶飘枫此刻是整个江南的一粒正心丸,她在,江南就可凝聚人心,一致对外,她若不在,则民心动摇,军心涣散,所以,保护她的安全同样也是何天翼的头等大事。
当第一场战斗打响时,何天翼正在城西视察新构筑的防御工事及掩体,那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与此同时,他举起了枪,朝天接连射发出了三颗子弹,这三下枪响,悲壮的响彻在江南的天幕下,久久的回旋着,不肯歇去。
江南城四周的战斗很快便如火如荼的展开了,战至第九日,天刚入夜,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已是死一般的沉寂,街道上店铺紧锁,空无一人,唯有一列军车,呼啸着穿过空寂寂的街道,直奔叶飘枫所住的小楼而去,车刚停下,何天翼便快步的奔下车来,门口的岗哨纷纷朝他立正敬礼,又有一位军士走上前来,领着何天翼进了会客室,叶飘枫一身素衣,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着何天翼的到来。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缕缕茶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几样摆设,一眼望去,全都是干净透亮的乳白色,何天翼身上那身青灰色的军装,叫这白色一映,分外的显出了几分严谨肃穆来,他在离叶飘枫还有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先是利落的敬了一个军礼,最后才叫了一声:“小姐!”
小姐!如此恭敬的一声称呼,搁在二十天前,他们谁也听不习惯,可是现在已经学着习惯了,何天翼军装上的那一排肩章,发出幽冷的光,那些光线虽弱,但还是足以提醒任何人,尤其是何天翼,他再也不是前面那个嬉皮笑脸的江南大盗了,现在他是一名军人,一名正正规规的军人,作为军人,必有的纪律和组织,他比谁都要清楚,现在你从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回那个夜送梅花的何天翼了,他那样刚毅的表情,坚决的眼神,仿佛就是为军人而生的。
叶飘枫一指她右边的位置,浅笑道:“何将军,请坐。”
何天翼依言笔直的坐了下去,几日不见,他们皆瘦削了不少,何天翼更是因为整日的不眠不休,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虽然门窗紧闭,可城外的枪炮声,还是顽固的钻了进来,玻璃窗有时甚至会忽然的泛出一道白光,那是前方的战壕中燃起的燃烧弹或者汽油弹发出的光芒透到了这里,何天翼没有看叶飘枫,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手掌的那一片位置,简明扼要道:“小姐,你住的地方在敌军的远程炮弹的射程内,为了你的安全,请你搬出这里吧!”
叶飘枫干脆利落的回答道:“好!”
没想到她会这样爽快的答应下来,何天翼微微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既然如此,那今夜我就派人护送小姐到安全的地方去,请小姐做好准备吧!”
他起身要走,叶飘枫却拦住了他,她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脸庞比一个月前更是清减了不少,何天翼自始自终都不敢看她,但这时却无法避开她的眼光,叶飘枫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告诉我实情,敌我兵力如此悬殊,我们还可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