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翼直视着她的目光,沉声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叶飘枫却赞许一笑:“何将军,我父亲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你,三个月,比我想的长多了,换作别人,也许一个月也撑不下去,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有奇迹发生,但是,你的回答却给了我一个奇迹。”
几秒钟后,何天翼却缓缓道:“小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叶飘枫轻声地问:“什么请求?”
何天翼忽然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那个笑容仅仅是一划而过,看起来像是往日的何天翼不小心的又回来了:“三个月后,请你离开江南,至于你想去哪里,那是你的事,你只需静静的等待,或许没过多久,会有人帮你把江南夺回来。”
叶飘枫的眼睛现出一片茫然:“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我?”何天翼低头俯视着叶飘枫的眼睛,想了想才说:“我将继续战斗。”他迅速闪开自己的眼睛,转而掏出怀表看了看,紧接着又说:“我得走了,今晚还有例行会议。”
他来去都像一阵风,连汽车远去的声音都只剩下一声脆响,叶飘枫靠着茶几,怔怔的站了许久,远处的枪炮声依旧不断袭来,它们叩响着叶飘枫的心门,让她想起了许久许久以前的江南,那样春光明媚的绿茵漫漫,豆蔻年华的她伫立在母亲的身边,看头顶的那些桃花纷纷坠落,母亲忽然问她:“飘枫,你一辈子最想待的地方是哪里?”那时的她咯咯一笑,天真烂漫道:“当然是江南啰!我希望,每一年的春天我都能在江南度过。”
又是一年春风拂面时,这个春天她当然是在江南度过了,只是,她再也听不到小鸟的鸣叫声,听不到鲜花在春光下绽放的声音,因为这些炮声,这些枪声,还有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江南人民的悲哭声,把它们吓跑了,也把江南的春天那丝最鲜丽的颜色抹去了,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吓倒她,吓跑她,叶飘枫在灯光下挺直了背脊,双目流动出熠熠的光辉,副官见她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忙上前询问:“小姐,您已经忙了一天了,现在还要去战地医院吗?”
叶飘枫重重的一点头:“当然要去了。”
战争打响的第二十一日,东洋军对江南各城门发起猛烈攻势,绵延了近两千年的这座古城,在轰隆的炮声中战栗着,城外几乎被炸成了一片焦土,逃难的百姓和镇京战败后流入江南城的散兵蜂拥而来,陆子博在江南城内的租界设立一大片难民营,区内大致可以容纳二十多万人,一时间成为了许多贫民的避难所,日后的历史也会记住陆子博的功勋,就是他,在战乱中挽救了几十万人的生命,他一边奔走在各国的公使馆之间,以争取更多的外援,一边从他家各处的产业中筹措更多的物资,用来增援江南城的保卫战,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叶飘枫了,与何天翼多半也是电话联系,他们都奔赴在各自的战场中,早已忘却了那些战前的情思涌动,儿女情长。
虽然东洋军队攻势猛烈,但何天翼指挥城内守军拼死抵抗,直至天黑,敌军也未能冲入城内,城外的炮火,将整个黑夜照亮,一日的激战下来,江南军方死伤逾三千多人,但围攻的敌军死伤更是惨烈,到了晚上不得不暂时休战,一面修整部队,一面对外请求支援,这是开战以来唯一安宁的一夜,当何天翼走下战壕时,甚至可以看见头顶的星空,那样明亮美丽的闪烁在他的眼睛中,像他最爱的女子温柔的眼光。
阵地上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唱起了江南的民谣,这首歌曲,在江南传唱了几百年,只要是江南人,没有一个不会唱的,起先那歌声很小很微弱,但最后却忽地洪亮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士兵都跟着唱开了,南方人独有的温软小调,在此时却变得悲怆高亢,这许许多多的声音连成一片,飞越苍穹,激越的回荡在江南的山山水水间,何天翼顿住了脚,倏地朝第一声歌声响起的地方奔去,那里是伤兵营,叶飘枫蹲在那里,一边唱着歌,一边轻轻的覆上了一名小战士的眼睛,那小战士一身的血,看上去不过十五岁的光景,他虽然死去了,可嘴角却扬着一丝欣慰的笑容,看来,叶飘枫唱响的这首家乡小调让他去得非常的安详。
璀璨的星空下,叶飘枫泪流满面的迎上了何天翼的视线,何天翼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忽地也敞开了嗓子,一下便接过了叶飘枫的歌声。
战事从来也没有如此艰苦过,北方接连失利了几座城池,但它毕竟牵扯了东洋军方投在中方战场上将近一半以上的兵力,正是由于太城的坚决抵抗,给了全国其它战场不少的喘息机会,可江南的战事却并未因此有所松懈,叶开颜在关外的伪政府组织了一支约八万人的伪军,正日夜朝江南开来,支援在此滞步不前的东洋军队,战至第五十一日,敌军对江南城的攻势达到了最高潮,东洋军方猛攻防守最薄弱的雨天门,雨天门这一地区,炮弹横飞,无数的民居商号化为乌有,何天翼不得不亲临战场进行指挥,陆子博也将他前一断时间收购的大批新式武器如数的捐献了出来,一日一夜的激战在血肉横飞中过去了,虽然敌军并未破城而入,可何天翼自行组织的那支二万多人的嫡系部队却伤亡惨重,这一支部队,是江南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就连江策留在江南的那三万人也只能与之并驾齐驱,这一战的悲壮,足以标榜史册,何天翼也在这一役中挂彩,当他的左臂鲜血淋漓时,东洋军终于再一次的撤兵了。
与此同时,城内已经开始大批的往外迁徙居民,无数的富商豪甲纷纷外逃,当陆子博问自己的父亲陆风涛可要远走避祸时,陆风涛微笑着摇头道:“不!我还没有看够江南的山山水水呢!连我儿子都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我这个做父亲的又何所惧呢?”那一夜,陆子博终于为他的父亲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他们父子二人甚至秉烛夜谈,但是,陆子旭与陆子娇,还有一干陆府的姨娘们还是收拾细软走掉了,曾经辉煌一时的江南陆府,终于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战争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到了第六十二天,在大批伪军的帮助下,东洋军终于攻破了雨天门,何天翼只能以江南城内的贤水湖和天幕山为要塞,构成强固闭锁式堡垒,警戒的顽强抵抗,消耗敌军,并且掩护几大主阵地,拖延敌军的前进步伐,战斗越是紧要,就越是暴露出江南军队不善战的软肋,有一大批原有的江南军官甚至带队跟随民众窜逃,何天翼闻言后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抽出手枪,“啪”的一声撂在桌上,喝道:“谁敢逃,他妈的就给我毙了谁。”
第二日,东洋军以重炮猛轰江南南寻门,南寻门由江南原第十七师师长把守,考虑到第十七师不过是只纸老虎,何天翼拉出了江策留在江南的部队前去驻守,未料第十七师的高射部队却自行退却,这一道火墙一消,东洋军的步兵在其炮火的掩护下蜂拥而上,缺少了重炮掩护的北方部队一时抵抗不住,在死伤无数后不得不撤离南寻门,至此,江南城又被打开一道缺口。
终何天翼一生,也不曾打过如此艰难的仗,他带队两个多月,无日不战,前有强敌,后无外援,敌军用三倍于他的军力强行压境,就连他组建了三年之久的二万多精锐部队,前后也伤亡逾万,他岂止是身在流血,就连心也血迹斑斑,尽管如此,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存在,他还是不愿意放弃,南寻门陷落,他只能重新调整战略方针,一方面坚守几大要塞,一方面集中火力,抵挡敌军的疯狂进攻,就这样强硬的胶着着,时间又过去了一周,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又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还有多久没有见过叶飘枫一眼,他只知道,叶飘枫正以她的身份,组织社会各界人士,尤其老百姓,帮助江南军方抬运伤员和阵亡士兵遗体,还有组织物资供应队等,偶尔,她孱弱的身影会从他的心间一划而过,这一划,像一根尖针刺伤了他的心,是时候让她走了,为了江南,就让她到此为止吧!她应该像最平凡的女子一般,幸福的生活在她最爱的人身边。
又一个艰难的十天过去了,江南真正处在风雨飘摇中,除了几处主要的阵地与要塞,其它的地方皆陷于敌手,每日里大战小战仍在继续,但已经进入了持久的巷战阶段,东洋军在江南这役付出了举国哀伤的代价,并且无限制的拖延了他们在战程上的推进,这个一再让他们头疼的何天翼,已经成为了侵略者的噩梦,除掉他已被东洋军方列为首要的任务,为了彻底铲平江南三省,东洋军方不得不从北方战场抽出一部分兵力,大举包围江南三省的要塞乌京,这样一来,形势严峻的北方战线旋即就得到了一次缓和的机会,江策迅速的抓住这个机会,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重重的挫败了东洋军队嚣张的气焰,北方的胜利无法挽救南方的失利,据说,叶开颜的专列已经从关外启程,准备帮助东洋人接管战后的江南。
江南这一个春天跟往年不同的是,那便是少了许多烟雨蒙蒙的雨天,将近三个月来,这里下的雨屈指可数,但是这一夜,江南却下起了磅礴大雨,那是真正百年难遇的大雨,在这样的雨天,何天翼没带一兵一卒,甚至连车都没要,只是一个人徒步走到了叶飘枫的窗前,他撑着雨伞,看着叶飘枫映在白色窗帘上的身影,呆呆的站了大半夜,那个时候的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想站在这个角落里好好的看看她,然后再悄然离去。
可是,怎能看得够呢?哪怕给他一生一世,他也看不够她啊!所以,让这个夜长一些,再长一些吧!
他哪里知道,虽然他隐藏得这样好,可叶飘枫已经看到他了,他们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内,相对默默无言,夜里寒深风大,何天翼的衣服已经叫雨水全然淋湿,他狠下心来,正要掉头就走,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他僵直的回过头去,叶飘枫已经撑着伞缓缓的朝他走来——
屋内只开着一盏灯,何天翼脱掉军帽,平静道:“小姐,三个月过去了,你该走了。”
叶飘枫一如当初般问道:“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何天翼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我?不是说过吗?我会继续战斗。”
叶飘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她的泪水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三个月,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你看看脱掉军帽的何天翼,他昔日乌黑的头发,此时已经花白了一大片,那样白的头发,根根似刺,每一根都在她的心中扎上一遍,她的心有多么的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忽然流出的泪水,何天翼当然不知情,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白了头发,所以他只能叹气:“都要走了,能不能给个笑脸啊?”转而更深的叹息:“对不起,没能保住江南,为了减少伤亡,我已经决定撤军了,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叶飘枫泣不成声:“你,你是江南最大的骄傲。”
何天翼居然抬眸一笑:“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但是,明天你就走吧,你想去哪里,我的人都会护送你到哪里。”
叶飘枫还是只能重复那一个问题:“那么你呢?你又将如何?”
何天翼想了想,终于站起身来,立正后恭敬的回答道:“报告小姐,我带队垫后,护送大部队火速撤退,还有,叶开颜不是要到江南来吗?上次江策派去刺杀她的人不如我厉害,只废了她一条腿,处理我,谁也没有本事杀掉她,如果不干掉她,还让她在江南作威作福,还不如现在就一枪崩了我,请小姐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出一种坚毅的表情,他从来也不曾这样的郑重其事,从来也不曾,叶飘枫有多么的理解他,她有多么的理解他,所以她点了点头:“好!”她这一点头,有一串眼泪受伤一般,沉重的跌碎了下去,在灯光下划出一点忧伤的光芒,他是向她告别而来的,叶飘枫看得多么的清楚,这一次,可能就是明日隔山岳,生死两茫茫。
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一晚!
看着她点头,何天翼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一句话,他那样的想说出来,可末了还是知道不能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想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可是那也不能,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向她告别:“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戴上军帽,坚决的踏出了他离去的步伐,可是,他的腰身却忽地一紧,一双手已经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何天翼重重的闭上了眼睛,他那样艰难才吐出几句话来:“叶飘枫,我要走了,你放手。”
叶飘枫根本就不想放手,也不能放手,她的泪水浸湿了何天翼的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决不能放开手来。
何天翼低下头去,重重的扳掉了叶飘枫紧紧搂着他的手,他非常的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后悔,他扳掉后,叶飘枫的手旋即又环了上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着,实际上,不仅他的手在颤抖,就连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他生出狠力,一把推开叶飘枫,才往前奔出两步,他就再也走不下去了,他缓缓的回过头去,痴痴道:“你会后悔的。”
叶飘枫只是摇头:“不!我不会后悔,或许,这是注定了的。”
她的声音,融化了这个雨夜,也融化了何天翼,何天翼慢慢的回到了她的身边,在一个短暂的怔仲后,他忽然狠狠的抱住了叶飘枫,他那样的用力,仿佛使出了他毕生的力气,夜那样的深,好似没有尽头,他们紧紧的纠缠着,跌进了雨夜的最深处。
窗外,害羞的春雨滴滴答答,响彻了一整夜。
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叶飘枫逼着何天翼答应她,一定要回来,何天翼也给了她一个承诺,他承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一定会回来见她一面。
在往后的几天,江南被东洋人彻底攻破,而大批的撤军也安全的抵达了外湾,陆子博依旧留在江南,庇护着难民营中三十多万难民,直到那场野蛮的屠杀在这座城市结束,当叶开颜兴致勃勃的重返江南时,等待她的不是‘光荣’的回归,而是几颗射向她的子弹,还有一桶汽油,那几颗子弹并不能马上让她致命,所以,她在烈火的焚烧中,痛苦凄厉的结束了自己罪恶的生命。
天下有这种本事的,当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南的何天翼,在戒备如此森严的东洋驻军大营,何天翼同样也身受重伤,奇怪的是,在所有的人看来,以他所受的枪伤,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即使是活着,也应该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只需再给他补上一枪,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所有的不可能都在何天翼的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潜力,居然在身负那样重的枪伤后,还能活着避开大批搜查他的东洋士兵,逃出生天,这样的奇迹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在他死去的许多年以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并未死去,还快快乐乐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有一个人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个人就是叶飘枫,何天翼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见她,所以,他不能死,即使是死,也得在履行他对她的承诺后再死。
那一条山路,被何天翼的鲜血染红了,他跌跌撞撞的扑倒在新生的荆棘上,一下一下的朝前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有一个名字在呼唤着他,那就是——叶飘枫!
在东洋人的屠杀下,当小小的的笃成为那座寺庙的唯一幸存者时,他同样也逃到了这条山路上,就是在这条山路,他遇到了一个‘血人’,那个‘血人’倒在地上,一直在低低的呼唤着:“飘枫,飘枫……”
他认识这个名字,那是那个漂亮的大姐姐的名字,许多年过去了,那天的情形他一直永生难忘,在这条山道的尽头,有一座被人烧毁了的大房子,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座房子是那个大姐姐外公家的别墅,据说,她的父亲母亲,还有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被人杀死,然后这座房子也被人一把火烧掉了,正当他慢慢的走向那个血人时,在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一看,那个漂亮的大姐姐来了——
何天翼跌进了一个怀抱中,那种熟悉的清荷香味,让他的心瞬间安详了下来,他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感觉得到,飘枫在他的身边——
“飘枫——”他低低的呼唤着:“我,我回来了。”
叶飘枫紧挨着他的脸,她知道,他一直喜欢她笑,所以她没有哭,她艰难的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何天翼绽放出一个无比幸福的笑容:“我,你还记得那一年吗?我说,我只想到飘枫小姐的庭院里,采一支梅花,你,还记得吗?”
叶飘枫拼命的点头:“我记得,我记得。”
“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去——”何天翼的笑容渐渐加深,他抚上叶飘枫的手道:“今天我告诉你,我去了,我只采一朵梅花,那朵梅花至今还在我的身上——”他的手慢慢的伸向自己的胸口,叶飘枫颤抖着帮他解开了上衣的扣子,那些扣子上沾满了他的鲜血,叶飘枫的手也沾满了他的鲜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油纸包从他贴身的口袋中掉了出来,叶飘枫一层接一层的展开,最后,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她的小肖像出现在叶飘枫的眼前,那张小肖像的背后,紧贴着一朵干枯了花,梅花,是一朵梅花,这是叶飘枫见过的最美的梅花。
叶飘枫痴了一样,紧紧的拥着何天翼,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脸,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滚滚涌出,何天翼很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是他已经进入了弥留的状态,他根本就抬不起他的手来,他只听见叶飘枫的声音慢慢响起:“天翼,我很幸福,你知道吗?我很幸福。”
何天翼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哪怕一个字来,但是,他的心在回应叶飘枫,他知道,飘枫一定可以听得见,一定可以听得见:飘枫,我也很幸福,我现在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带着微笑,带着幸福的微笑深深的合上了眼睛,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何天翼这个人,但是他将永永远远的活在叶飘枫的心里,就像那冬日里怒放的梅花,永生永世都不会凋谢。
繁华事散逐香尘
又到了一年中大雪纷飞的季节,这一年的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个冬天,整个北国宛如雪的圣地,四处都是闪耀的白,夺目的白,北国的所有风景,全都交给了雪,也全都融入了大雪皑皑中。
天色将明未明,太城中心的大帅府就有人在劳作了,掌管各处杂役的丫头仆人们,迎着惺忪未醒的天,早早的就忙起自己手中的活来,洗衣房的一帮丫头,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块搓洗着手中的各色衣物,直到翠儿挑着一担水颤巍巍的走进来时,大家才嘎的一下止住了话题,只把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放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翠儿却恍若未见,依旧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一个穿着稍稍平整的丫头对着翠儿的背影重重的“呸”了一声,满目的讥讽之色:“哟!我还以为某些人推了我哥的婚事就能飞上高枝呢?原来还在这里挑着水啊!”
仿佛一锅炸开了的芝麻,众人顿时就放肆的笑了起来,另一个尖脸的丫头一甩长辫,咬嘴笑道:“这可难说,没准哪家的老爷一走眼,娶了她做正房奶奶也不一定。”
“哈哈!”满屋子的笑声更大了,又有一个圆眼的丫头跳出来道:“什么大老爷啊?我们府上的少帅不是还没成亲吗?或许少帅奶奶的位置就是为她留着的呢?”
“多便宜的事啊!”跟着又冒出一个丫头脆脆的声音:“一坐上少帅奶奶的位置,立马就能当上那个小和尚的娘了。”
这一下,众人无不笑得流出了眼泪,这么多刺耳的笑声,这样多冷冷的目光,比屋外结的冰还要碜人,可翠儿早就习惯了,她不声不响的蹲下身去,仔细的搓洗着自己跟前的衣物,放眼望去,只有她这一处的衣服最多,而且最难洗的那一类衣物几乎全都搁在她这里,但她什么也不在乎,因为再怎么累,再怎么苦,反正她也死不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说开话来,依旧是那个尖脸的丫头打头:“大伙说说,我们家少帅又没娶亲,干嘛认个干儿子啊?听说是从江南带来的,还是一个小和尚呢?叫什么来着,的,的——”
“的笃!”她左边的一个丫头快速的接过她的话:“可别在这里说浑话了,人家现在是我们府上的小少爷,叫江显,你们还不知道吗?少帅疼他跟个宝贝疙瘩似的,亲儿子都没那么亲,还有,大家瞧瞧,府上的人谁敢怠慢了那小和尚,看在少帅的份上,连大帅的几位夫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全然一副正主人的派头,再说了,显少爷多出息啊!全太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神童,长得好,学问又学得好,难怪少帅那么喜欢他,哎!人的命啊!一个小和尚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命呢?”
“这里面是有文章的。”穿着平整的那个丫头因着哥哥在这府里多少算个管事的,所以消息一向很灵通,这时她嘴一撇,眼珠子转了两转才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个小和尚是江南那个女人身边的人,据说少帅派人到江南去寻那个女人,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找到她,结果见到人后,那个女的怎样都不肯跟少帅的人回太城,用强的都不从,据说少帅闻讯后眼睛都红了,当时就命令人,押也得把她押到太城,乖乖,把那女的一条手臂差点都废了,好容易才把人押出江南,还没到太城呢,又被这天下最有钱的陆家二少爷把人给拦了下来,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要说少帅不放人,任谁也夺不去,谁知少帅后来居然放手了,那个女人就这样走了,至今都没音讯,听说她给少帅留下了一样东西,就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绿宝石项链,但是,少帅却不想要,只要她把那个小和尚留下——”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那个尖脸的丫头蹦出一个问题来:“奇怪了,我家少帅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小和尚呢?”
穿着平整的那丫头神神秘秘的回答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个女人这一走,少帅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留她的人在自己身边,保不准哪天她想回来看看,少帅不就能见着她了吗?说不定还能劝人家重回他的怀抱呢?”一边得意洋洋的这样说着,一边偏过头去抚自己的头发,头一偏,恰好看到翠儿呆愣愣的,好像正在认真的听自己讲话,她不由得讥诮一笑,阴阳怪气的问翠儿道:“怎么,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呢?怎么这下倒上心了,今儿个我心情好,说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翠儿鼓起莫大的勇气,吃吃道:“我想,我想知道,那个,就是江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黑发一甩,一字一句道:“叶-飘-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雪地的声音瑟瑟作响,天色还早,翠儿又来到了那口井边,她怔怔的看着水井边泛青的砖石,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冬天,她就是在这里打水才遇到了他,并且还得到了他温柔的一顾,他是北国所有女人的梦,当然也是她心中的梦,她每天每天来这里打水,不过是想再次遇见他罢了,但是,这么久过去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翠儿心中酸楚,只得放下桶去,手起桶落间,一桶光亮照人的井水便打了上来,她正拉着绳子,忽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扑背而来,有人在看着她,翠儿的心立即便打鼓般跳了起来,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天啦!她终于再一次的遇见他了,在雪光的清辉中,他依旧身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一双眼睛,还是亮若星辰,此刻他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的,一如当年——
在整个北国,谁人不认识他,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江策了,江策死死的盯着翠儿,从她纤瘦的身影,乌黑的眼睛,依稀好像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呆了呆,紧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翠儿那样急切的回答道:“少爷,我姓叶,叫叶翠儿。”不知为什么,其实她根本就不姓叶,她是一个孤儿,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就在这一刻,她下意识的就说出了这个叶字,并且还把这个字咬得重重的。
江策一阵恍惚,他喃喃道:“你姓叶?很好,很好。”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洪水般滚滚而出,他在雪光下微微一笑:“我跟她第一次相遇时,就是在这样的大雪中,也是在一口井边,她正好也在打水——”
就在这一日,一条爆炸性的消息震翻了整个大帅府,一名身份卑微的洗衣女居然做了江策的侍妾,虽然只是侍妾而已,但还是不知道眼红了多少身份高贵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曾经讥笑过翠儿的丫头们,更是馋得发疯,从此以后,太城大帅府中的那口水井,几乎被府内的侍女丫头们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时无刻你都能看到有人在那里打水,只不过,江策再也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了。
时光飞逝,岁月就如每年划过夜空的流星,一年接一年的闪亮而过,但在每个夜晚总是以黯淡收尾,江策常年征战在外,几乎很少回到太城的家中,翠儿在空虚寂寞的日子里慢慢的挨过了九年的时间,好在这一年,那一场艰难的战争结束了,一向不问世事的翠儿几乎是这个大帅府中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那一天清晨,她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震天响的喧闹声给惊醒了,她披着睡衣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一看,远远的,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奇怪的是,一向肃静的大帅府,此时也疯了一般,那些平时连眼睛都不会动一下的岗哨,居然全都挥起枪来,一声接一声的大喊大叫:“胜利了!胜利了!”
翠儿吓了一跳,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知道外面一直在打仗,可战火却从来也没有波及过太城,更不要说太城的大帅府了,她的日子过得富足平静,所以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关心那些国家大事,打不打仗对她而言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江策能不能回来,所以,外面忽地这样一乱,她还以为底下的那些士兵都造反了呢,正彷徨无策间,她九岁的儿子江民从外面跑了进来,兴高采烈道:“母亲,东洋人被打跑了,我们顺利了!”
江民是她唯一的骨肉,也是她所有的希望,翠儿知道,除了这个孩子,她再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了,因为江策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碰过她一下了,所以,她只剩下她的民儿了,见自己的孩子这般气喘吁吁的跑来,翠儿心疼不已,捧住他的脸就问:“什么东洋人,什么顺利的?不好好睡觉,跟着底下的人起什么哄啊?”
江民眼睛一扬,神情像极了江策:“母亲,先生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不能像显哥哥一样跟随父亲上战场,可关心国家大事肯定比睡觉重要啊!”
翠儿的神情下意识的一敛,她放开了捧着江民的手,怔怔的问道:“民儿,你喜欢你显哥哥吗?”
江民开心道:“当然喜欢了,母亲,难道你不喜欢显哥哥吗?显哥哥虽然才十四岁,可是已经能带兵打仗了,他是北国的少年英雄,也是民儿心中的英雄,我长大也要像显哥哥一样。”
翠儿的眼睛随之一黯,她掉过头去,心间闪烁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抓住一个,她只是笑了笑:“民儿将来有出息母亲当然高兴了!好啦,去找姆妈吧,让她给你收掇收掇,看你头发乱的。”
这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遥远的北国边陲天寒地冻,冷风像刀刃刮过江显略显稚嫩的脸,他笔直的伫立在鹅毛大雪中,刚刚长成的身子骨挺成了一张绷紧的弓,深沉的黑暗中,他的眼睛深邃若潭,表情像岩石一般坚毅,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狂风裹着大雪,一团接一团的从他的眼前滚过,今夜该他当值,此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觉醒过来的连长在他身前晃了晃,他立即立正敬礼:“报告长官,一切正常!”
那连长早就没了白天假装的威严,只是理了理嗓子,很难为情的样子:“大少爷,那个,要不要找个人将您换下来,这鬼天气,连我这个老兵都受不了,更何况您啦,要是你有点闪失,少帅指不定会拿军法来处置我。”
江显的身体挺得更直,声音也越发高亢:“报告长官,江显不辛苦,一定会努力完成任务。”
那连长小声的嘀咕了两句:“这小子,脾气比岩石还要硬。”正打算掉头就走时,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折回身去,眉开眼笑道:“大少爷,今天你一天在外执行任务,有一件天大的喜事你肯定不知道,告诉你,我们顺利了,东洋鬼子投降了!”
预想中的欢呼声并没有如期响起,江显的脸上只是微微掠过一丝笑容,那抹笑容转眼就逝,像夜空倏地闪过的一颗流星,那连长终于摇着头走远了,江显笔挺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印记,他忽地面向南方,迎着满头的暴风雪,在心底无声的呐喊了起来:“飘枫姐姐,你高兴吗?天翼哥哥,你终于可以安息了,因为——我们顺利了!”
滚烫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江显在泪光中仿佛看到了江南的那座荒山,他看见了悲痛欲绝的叶飘枫,温柔的吻别了自己的爱人,他看见她手捧黄土,一捧一捧的洒在自己爱人的身上,夕阳那样的美,天地间却仅存一种依依惜别的眷恋,五岁的他,在那一年见证了这一场爱情,哪怕时间流逝得如此的快,但他一直为它震撼,并且将永生为它震撼。
大姐姐与他分别时,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她只是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决然离去,背后忽地传来子博哥哥悲怆的声音:“飘枫——”
叶飘枫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陆子博一眼,然后才说:“子博,谢谢你,你是我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朋友。”
陆子博不禁潸然泪下:“飘枫,你要好好的活着。”
叶飘枫笑了,那是一个绝美的笑容,她在暮风中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那样美的一个笑容啊!江显知道的所有有关于美的开始,都是从她那一笑而来,可惜的是,他的父亲江策却无缘得见,当小小的他被人带到江策面前时,江策攀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喜欢飘枫姐姐吗?”
小小的他毫不迟疑的点头:“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江策低头一笑,手指在他的肩膀上颤抖起来:“我也喜欢她,非常非常的喜欢,喜欢到不能自己,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把她弄丢了,再也找不回她了。”
紧接着,他忽地被江策凌空抱起,然后就听见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你是我江策的儿子,我一定会为你做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就这样,当年江南寺庙中的小和尚的笃,一转眼就变成了太城大帅府的大少爷江显,九年的时间悠悠而过,江策确实是一名当之无愧的好父亲,而他,也成为了江策眼中最疼爱最为之骄傲的儿子,有时候,那种添犊深情,甚至远远超过他的弟弟江民,虽然江民那般善良可爱,但是父亲给他的爱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江显决定,以后一定会加倍的爱自己的弟弟,做一个合格的好哥哥。
这场大风雪在凌晨时分嘎然而止,当江显走下自己的岗哨时,一辆黑色的军车忽地呼啸奔来,直径停在了江显的身边,江显侧头一看,正好撞见冯垠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小显,叔叔接你来了。”
江显唰地一个立正,正要敬礼,冯垠海早就拉住了他的手,嗔怪道:“你这小子,别给叔叔来这一套,来,让冯叔叔好好看看你,唉!难怪少帅一天到晚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是你,看这模样,出落得就是叫人喜欢!”
江显只是淡淡一笑:“冯叔叔,你来了。”
冯垠海一把将他拉进车内,等车子开动后才说:“你父亲要我来接你,今天,你们一家人得去庐州一趟。”
江显这时才露出一丝孩子气来:“我们一家人都去,意思是说,我可以见到弟弟了?”
冯垠海一向对江显疼爱有加,这时免不了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臭小子,只想着自己的弟弟。”
江显搓着手,不解道:“庐州那么偏远,父亲为什么要带我们到那里去呢?”
冯垠海故作神秘的一笑:“何止是你父亲啊?连你陆叔叔都去呢?”
“啊!陆叔叔——”江显顿时兴奋过度,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紧接着一头就撞到了车顶,这一撞,直疼得他眼冒金花,虽然如此,可他还是笑颜逐开:“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现在就能到达庐州。”转而又不解道:“可是,我们去庐州干吗呢?”
车子飞驰在无边无际的雪海中,那样纯净的白色,耀眼得让人惊叹,冯垠海直视着窗外的雪景,忽然道:“跟东洋人的仗打完了,但是,战后还有许多的问题要处理,这一次庐州之行,就是跟各路军阀探讨战后的一些大事,你陆叔叔在国际社会上享有很高的声誉,你说,他能缺席吗?”
江显几乎抢着回答道:“当然不能了!”
列车一路向西,穿过茫茫平原,直驶西川庐州,庐州是一座山城,历来以路程艰险闻名于天下,当窗外的景色由一马平川变为高山林立时,江显与江民旋即就在车厢中雀跃了起来,他们常年待在北国,什么时候见过这般绮丽的山景,自然是惊奇不已,一路之上,两个小孩的笑语喧哗与江策的沉默寡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光的流逝给江策留下最深刻的一样东西就是沉默,除了军政大事,在日常生活中,他几乎很少说话,有时候,甚至可以整天整天的不发一言。
在傍晚时分,他们的专列徐徐驶进了庐州车站,整座车站早就戒备森严,等江策携带家眷步下火车时,偌大的一座火车站里,看得见的只有岗哨林立的身影,空气中隐隐纠缠着一种别样的芬芳,这种香味,即熟悉又陌生,江策不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前来接车的庐州官员见状,旋即谄媚道:“少帅有所不知,庐州素来有梅花之乡的美誉,现在是冬天,城内城外的各种梅花全都盛开,故而空气中总有一种香甜的梅花气息。”
江策的心咯噔一下断成两瓣,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望与挣扎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绝望了这样久,好像一生中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欢娱的事,这么多年来,他真正开心过吗?不,从来也没有,他所有的幸福都被一个人的离去带走了,梅花,飘枫,这里到处都是你喜欢的梅花,你知道吗,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亲手送你梅花。
这一夜,江策与陆子博喝得酩酊大醉,陆子博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变,即没娶亲,也没有生子,听说那位陈美男小姐还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等着他,正如他一直在绝望的等待着另外一个人一样,只是,那个人早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像一颗尘埃,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干些什么?她伤心难过时怎样度过?开心快乐时又是怎样的动人一笑?
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着香醇的烈酒,喝到最后几乎人事不醒,江策忽地狠狠的把酒杯掷在了地上,在瓷器的破碎声中,他指手画脚的问陆子博:“老兄,你知道我一生中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陆子博索性连酒壶都摔了个稀巴烂,他倒在淌满酒水的桌面上,吃吃一笑:“我当然知道了,是何天翼,对吧?”
江策几乎笑出眼泪来,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瓷器的碎片扎入他的血肉中他都浑然不知,他只是提高声音道:“没错,就是何天翼,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子博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江策,好半天才拍掌笑道:“老兄,看来你是真的醉了,你不知道吗?我也羡慕他啊!羡慕得要死!”
江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酒意汹涌袭来,他的舌头顿时就结在了一起,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前摇晃着的,只有一条纤细的身影,他那样欣喜的感觉着那个幻影,在唤了一声:“飘枫!”后便一头栽倒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醉倒了。
陆子博比他更早一步瘫醉在地,夜里梅香扑来,清香得催人落泪,叫人断肠!
清晨的风温软的吹进了这座别院,刚刚苏醒的阳光害羞的铺满了小半个天,江显早早的就醒了,他唤醒了江民,牵着他的手一同潜到了后花园中,那里有一大片梅林,数不清的梅花绽放了整座山坡,美得像人间仙境,江显一指那漫山遍野的梅花,高兴的问弟弟道:“弟弟,这里漂亮吧?”
江民早就惊呆了,只张着一张小小的嘴,拼命的点着头:“漂亮,漂亮。”
“呵呵!”头顶忽地响起一个娇嫩的笑声,笑声未落,一支梅花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江民的嘴中,江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吐出了那支梅花,偏头一看,却见哥哥的耳边也斜斜的挂着一支梅花——
“呵呵!”头顶的笑声越发清脆,江显一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头顶的树冠忽地动了起来,顿时,一片花雨倾天而降,无数粉嫩的小花朵轻盈的飘了下来,落满了江显的一身,也落满了江民的一身,他们置身于一种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璀璨与美丽中,一时什么都忘了,只顾得上屏住呼吸,静静的感受着梅花的清香。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江显,他蓦地一抬头,喝到:“是谁在树上?”
最先落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双绣着梅花的小布鞋,紧接着,一只比花还要娇嫩的小手分开了花枝树冠,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一张胜过花光绚丽的小脸,她顽皮的对着树下的两人一笑:“喂!你们两个呆子。”
江民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她说他是呆子,他居然立即就点头表示承认,只有江显在一个恍惚之下再次喝道:“戒严之地,你这个外人是怎么闯进来的?”
那小女孩莫约九岁的年纪,一双眼睛黑亮得像如漆似星,看她的模样,根本就不把江显放在眼里:“什么戒严之地?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你信不信,我一分钟就能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我的。”
江显还未说话,身后忽地传来翠儿一声惊呼:“哪里跑来的野孩子,快给我把她抓下来。”
那小女孩晃了晃腿,对着树下前来抓她的士兵吹了个口哨,身子旋即就似一只小猴子,倏地荡到了另外一棵梅树上,江显在树下一脚踢飞一个士兵的枪,着急道:“谁也不准伤害她,你们让她走。”
那小女孩攀着花枝对着江显一笑:“喂!我记住了,你不会伤害我。”
江民立即就急了,他涨红脸道:“我,我也不会伤害你。”
翠儿狠狠的跺脚,责骂一旁的卫兵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容她在这里撒野,快,快把她捉下来。”
实际上,不用那些士兵去抓她,那小女孩已经自己滑下树来,大大方方的往翠儿身边一站,歪着头娇笑道:“我只是看这里的梅花开得比别处的好,所以想采一些送给我妈妈,怎么,你们就因为这个来抓我吗?”
江民抢先一步奔到那小女孩身边,着急道:“没有人会抓你,你要哪里的花送给你妈妈,你告诉我,我帮你采。”
那小女孩甜甜的对着江民一笑,头一偏道:“梅花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采的哦!”她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流转得让人怜爱,江显心头一震,莫名的对这小女孩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禁脱口而出:“你是——”
话未说完,翠儿已经指使两名士兵架住了那小女孩,江显连忙喝道:“混账东西,快放开她!”
他一向温良谦恭,从未这般大声呵斥过底下的人,那两名士兵愣了愣,正要放手,翠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跟江显较上了劲:“我看你们谁敢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