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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泪 当前章节:151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19

连林伯这样历经风雨的汉子都扛不住这件往事,更不要说是飘枫了!三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该是多么的惨烈,从林伯神志不清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天啊!陆子博心如刀绞的哀号:飘枫,你过得一定很苦,很苦吧!我回来得,既然这么迟!

夜色更深了!弥漫在约翰医生房间里那股浓烈的悲哀忽然被四下响起的枪声给打破了,空寂的街头巷尾随即也躁动了起来,几天未鸣的警笛声在这时更是惊天动地的叫开了,这些声音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林伯的神经,总算是把林伯给唤醒了:“少爷,城里好像出大事了,难道是开战了?也不知道飘枫小姐出城没有,要是没出去就坏了!”

那个‘了’字刚刚落下,屋外那盏煤油路灯忽然的就亮了起来,它发出一团昏黄的光芒,冷冷的透过玻璃投射在那一束梅花之上,花香依旧袭人,只是那样凄艳的红色,仿佛血一样扎疼了陆子博的眼睛,陆子博看着它,手心里微微的泌出了汗来!

谁言寸草心

夜色中的漉城被皑皑的白雪紧紧的包裹着,散发出清冷的寒意,那厚厚的积雪在枪声的刺激下,好似睡醒了一般,一个激灵,居然在刹那间就分崩离析,轰然的就从那客栈的屋檐上倒塌了下来,只听得“咚嚓”几声轻响,积雪滚落在地,直摔得粉身碎骨!

众人早就被那枪声给惊醒了,只是心中畏惧,倒无一人出声,掌柜的也紧敢着按下了大堂里的白炽灯,灯一灭,黑暗便接踵而来,这样的安静在绵密的枪声下,倒是沉静得吓人!

叶飘枫自噩梦中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首先入耳的就是那积雪摔碎的声音,而后才是那令人不安的枪声,她大病初醒,片刻间难免有些神志不清,手指哆嗦的只是到处摸索,也不知道是在找些什么要紧的东西,直到那条绿宝石项链落进她的掌心时,她才像是十分欣慰似的,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一直萦绕在她鼻间的那股清香自然是不见了,她走时,原本是想带上两枝红梅的,可最后还是放弃了,此时忽然想起那送花人殷切的笑容来,叶飘枫的心里只是酸楚得厉害,前路是那样的漫长,他们要是没有相逢,岂不是更好!

子博,一别多年,你终于长成英俊的男子汉了!

我变了这么多,你到底也没能将我认出来!

我们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到底是陆家人,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曾经参与那场大屠杀的人存在,所以,我一定要离开你!那些往事,就让它成为过去吧!

“小哥哥,不管怎样,你今日能有这样的成就,我还是会为你高兴的!”当约翰医生告诉她陆子博的身份时,她在那一瞬间,只是像极了某些失了魂的人,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感觉不到!也不知是悲还是喜,是苦还是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叶飘枫的思绪,走过来的人有着她熟悉的气息,这人自然是约翰医生了!

正当约翰医生伸出手去准备替叶飘枫掖紧被子时,叶飘枫忽然开口道:“老师!我醒了!”

“哦!你醒了!” 约翰医生笑着在叶飘枫的床前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颇为担忧的叹息道:“外面动静那么大,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明日我们要出城,只怕更难了!”

“再难我也要出去啊!”叶飘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约翰沃夫只听见她徐徐的说:“那日我千辛万苦的逃了出来,几经生死,实在是没了出路,好在有一家人的女儿犯了事,要收监三年,我看得出来,那家人正想找个人代替他的女儿去坐牢,当时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那家人的面前装疯卖傻,而是他们就找上了我,白家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在牢房里以犯人的身份活着,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叶家的大小姐,尊贵无比的叶飘枫居然会去做一名囚犯,而且这一做就是三年,我,就这样苟活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到底还是被我给挺过来了!我出来后,听说她们还在寻我,那时的我犯了很重的病,倒在了街上,被城里的卫兵当成是犯了传染病的人给扔在了城外,南方一时是待不下去了,我父亲所有的产业皆为她们母女二人所占据,惟有漉城这座老宅子,是我父亲初遇我母亲时所置办的,她们并不知道这里,我们一家人,以前总会到这里来小住几日,过几天平凡小老百姓的日子,怎么也想不到,今时今日,倒成了我的避难所!可我没有福气,连这样的地方都住不下去了!”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叶飘枫就那样平静的坐着,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约翰沃夫却是止不住的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三年来,叶飘枫就是这样过来的,其中的艰难辛苦,他真是不敢想象——

“飘枫,你受苦了,你放心,以后,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老师,你应该回国了,这一次你一定要答应我,我们出城后你就搭邮轮走,我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无论如何再也没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接下来,叶飘枫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至于我,我还要去做一些事情,无论要我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我也不能饶过那些人,我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对付他们,可我也要这天下的人都明白,我的亲人们是怎么死的,他们绝对不会白白死去!”

约翰沃夫重重的一点头,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时虽然刻意的压低了语气,可还是清朗得很:“你说得对,绝对不能放过他们,但是,你要怎样才能报得了这个仇呢?眼下你二娘与你妹妹掌握着整个江南四省的军政大权,你连靠近她们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谈什么报仇了!”

叶飘枫遥望着客栈外青黑色的一片天,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机会!我不要什么机会,我只是以自己为诱饵,孤注一掷罢了!

就这样一夜无眠,那枪声直到天明时分才停歇了下去,叶飘枫早早的就起了床,在对镜梳妆时,她稍稍怔忡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她的满头青丝松松的挽成了一个髻,这样的发式本是已婚妇人的装束,出现在叶飘枫的头上,倒格外的给她增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色!

不一会儿,店小二拧了壶茶走了进来,叶飘枫背对着他往头上加了一支钗,那是一支寻常的银钗,只是在顶端长长的垂下了一串翠玉珠子,倒显出了它的别致来,那店小二无意间瞅见了那串翠玉珠子,立刻就嘴甜道:“夫人这钗上的珠子可真是别致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出众的银钗呢?”

叶飘枫犹自背对着那店小二淡淡的道了声谢,原本准备将那枝钗往发里推进一点的手却莫名的放了下来!按道理,那店小二沏好茶后就会离去,没想到这人却是个快嘴的家伙,时候还早,其他的客人大多都还在熟睡中,那话只怕是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叶飘枫来说:“哎呀!客官!昨晚那枪声你听到没,真是吓死人了,我呀!还以为是太城那边的人打过来了呢!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今早天刚刚擦亮,就有当夜班的军爷来我店里喝早茶,我听他们说啊!原来是前两日才逃出城的江七少又折回来了——”

叶飘枫的心口一阵搐缩,青亮的镜光在她的眼前只是一转,立刻就浮出一个人的影像来,那人不过才二十几岁的光景,有着一张翩翩浊公子的英俊脸庞,眉宇之间,却有一番与他外貌极为不相称的傲气与干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坚毅通彻,像两点寒星似的,深不见底!恍惚中叶飘枫只见他莞尔一笑,又听见他朗朗的声音响在耳边:“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

“当时我就想,他九死一生的好不容易才逃了出去,这会又不要命的跑回来干嘛呢?原来啊!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我听那军爷说,那江七少先是闯进了戴老虎的家,将他家所有的人都制住了,可是问不出那女人的下落,听说那女人被陆家的二公子接走了,他立马又逼着戴老虎去陆府要人,可没想到,陆公子不在家,那陆府有位刁蛮的小姐,跟那江七少一言不和就吵了起来,你说,那陆府跟我们的大帅府就一墙之隔,这一闹,肯定就惊动了大帅府的人吗!”那店小二见叶飘枫听得仔细,越发说得有劲起来:“就这样,江七少被大帅府的卫兵发现了,这可不得了,昨夜响了一晚的枪声都是冲着他的,虽说到现在还没抓到他,只怕在乱枪中被打死了也说不定!哎!红颜祸水啊!夫人,你说,那女人这是打哪里来的福气啊!能得到江七少和陆公子的青睐,哎!要是能让我见她一眼,就是死了我也愿意啊!”

屋子里有那么一下像是失了声似的,早晨本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候,楼上楼下到处都是满满的声响,惟独叶飘枫听不到一点声音,那张脸始终清晰可见的映在镜子中央,仿佛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叶飘枫只听见自己在挣扎着问他:“你,你为什么要出来呢?”他却回答道:“因为,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是什么冻住了叶飘枫的心呢?她无力的一低头,见自己正死死的攥着那根绿宝石项链,宝石凉手,似一点寒冰,冷彻了她的心扉!

那店小二早就离开了叶飘枫的房间,这一阵子客栈里的生意特别的好,因为出城分外的难,那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被滞在城里出不去,客人一下子比平时多出了两倍,连掌柜的都分出身来做跑堂的,更不要说是打杂的店小二了,那店小二从清晨一直忙到正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想不到才到吃午饭的时间,一名气势不凡的年轻公子就携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了这家客栈,那店小二打小就是个眼尖的人,虽然眼前的这位公子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之色,可那样的气魄,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客官!你是来吃饭的呢还是住店?”

陆子博一夜未眠,连带着心急如焚,自然说起话来也是满口的倦怠:“小二哥,我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站在他身后的随从早就递了几张大钞给那位店小二——

无端端的就得到了这么大的一笔钱,那店小二自然是眉开眼笑:“客官有话就问,小的定当知无不言!”

“我听这周围的人说,昨天你们这个客栈里好象有一位西洋老人来此投宿,不知这话是不是真的?”这个消息也不知花费了陆子博多少人力才打探到,他自己也在外面奔跑了一宿,此刻说起来倒象是漫不经心似的!

“有的!有的!我们店里昨晚确实是来了一位西洋客人,哎呀!这在我们店里还是头一遭呢?”那店小二十分殷勤的问陆子博道:“要不要把他叫下来?”

陆子博只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咚咚’的跳了起来,它急促的撞击着他的胸膛,仿佛要破胸而出一样,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身体微微的往前倾问那店小二道:“那么,是不是有一位小姐和他在一起?”

“小姐?”那店小二抓了抓头,一口否定了陆子博的话:“没有,他是一个人进来的,并没有什么小姐跟在他身边?”

陆子博先是一愣,最后反倒笑了:“我知道了!她怎么这么……顽皮呢?”

等到店小二看过那张报纸后,他才一拍头道:“哦!原来是这位小姐啊!”

“她!她在这里吗?”陆子博‘嚯’的一下站了起来,那店小二被他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话都忘了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上楼时,陆子博踩着那木制的楼梯,心里只是不安,偏偏那条走廊是那样的长,他跟在那店小二的身后,好似看不见尽头一样,慌乱不已!

跟他一块来的随从早就被他给摒退了,他原本想——等见到飘枫之后,一定要用力的抱住她!可是,到了此时此地,他却没了那份勇气,只求能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但是,上天肯给他这个机会吗?

“到了!那位小姐就住在这个房间里,客官,要小的给您敲门吗?”面对店小二的殷勤,陆子博只是一挥手,还没等店小二走开,他们只听见‘咣噹’一声,那扇赤红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陆子博就那样面对面的与约翰沃夫撞到了一起——

“飘枫呢?”陆子博如是问,约翰沃夫也是如是问,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最后虚无的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没了踪影!

正是午餐时分,楼下是翻了天的喧嚣,楼上却是沉如水的寂静,那店小二蹲在一排货柜前,前前后后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找着了那包上好的茶叶,下一刻,就有两杯浓香四溢的茶水被那店小二端上了楼,还没走到那扇门前,立刻就有人拦住了店小二的去路,那人正是陆子博带来的随从,尽管店小二笑成一朵花似的,可那人还是不让他进门, 只是接过了店小二手中的托盘,自己亲自送了进去——

那店小二本就好奇,可惜没法进门一探究竟,但终归还是按捺不住自己那点白卦的心思,而是趁着那人端着茶水推门进屋之时,那店小二猛的一个回头,正好从那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公子一脸专注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陆子博在看的是那支银钗,通白的钗身,点缀着翠绿的珠子,正是闺中女儿的心头最爱,他忍不住想——假如这钗别在飘枫的发上,一定也好看得很!只可惜现在它却握在自己的手中,冰凉一线,怎样都暖不起来!

“教授!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保得了飘枫的周全!”陆子博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坚决的:“我要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

约翰沃夫没来由的心一松,好像是经过长途跋涉的人,终于看到自家门口的那口井一样,莫名的觉得安宁,只是一直见不到出来迎接的亲人,到底还是搁不下放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

他哪里想得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年幼的小飘枫就长到了让男子爱慕的年纪了,而且还是这样深的爱慕,这样完美的男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

阳光灼灼的投射在漉城的大街小巷上,千家万户升起了阵阵炊烟,叶飘枫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着一身漉城妇人最常见的青黑棉袄,头发也如寻常女人般用一块蓝花布包裹着,就连那踏在积雪上的步子,也刻意的加大了力道!

放眼望去,她就如同这座城市中最平凡的妇道人家一般,往日的那些柔美雅致,早就被她深藏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一双水光灵动的眸子,还在摇曳着那种属于她的别样风情!

有行人从她的身边匆匆走过,偶尔会有那么一两道漫不经心的视线朝她投来,但也是转瞬就逝,只是越靠近城门口,盯住她的目光就越多,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在锐利的打探着她,当然,几乎每一个想出城的人都要经受这样考验,叶飘枫起先还有一些心跳加快,但到后来也就了然了,依旧只是跨着粗大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走着自己的路!

离城楼还有一段路,远远的,叶飘枫就感受到了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把守城门的普通士兵早就被大帅府的精锐部队所取代,一色青黑军服的近侍卫队将那城门围得铁桶一般,四下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密探,就连眼前这位跟她正在讨价还价的小商贩,只怕也不是一位普通的商人——

“我说大嫂,如今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啊!这匹布我只算你一块钱,已经是最便宜的价格了,不信你到别处去问问,看看有比我这家更便宜的没?”

叶飘枫本来就不是来买布的,再看那小商贩右手一块厚茧,分明就是长期握枪所致,当下就佯装薄怒的一甩手,粗声说道:“这老板好生精明,那我就到别处看看再说吧!”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扭头就走,那小商贩假意的挽留了她几句,最后也就由着叶飘枫朝另外一家卖布的摊位走去了,这一家的老板看上去倒像是一位商人,笑眉笑眼的,眼睛亮得惊人,人虽然长得挺顺眼的,偏偏油光满面,再加上那两撮凌乱的小胡子,十足的奸商像!叶飘枫只是随意的在那堆布里掂量了几下,正准备离去之时,那小老板却开口了:“这位大嫂,我这里不仅卖布,而且还卖玉簪,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瞳孔深邃漆黑,双唇薄削优雅,叶飘枫定定的看着他,手中握住的那匹苏州青绸好似滑手一般,一个震惊之下居然任它离手而去,轻盈无声的掉在了雪地上!

早有一双宽厚的大手将它给拾了起来,那个小老板掸了掸粘在青绸上的雪花,很是可惜的自言自语道:“多好的一匹布啊!可弄脏了我就不好卖了,大嫂,你好歹得给我个交待吧!”

好一副生意人的嘴脸!叶飘枫按捺住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将那眉毛一扬,很是不客气的反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今儿个得把你这匹布给买下来啰!”

“大嫂真是爽快人!”那小老板立刻便眉开眼笑道:“既然大嫂这么痛快,我也做个顺水人情,这布我便宜卖给你,一口价,两块钱!”

“两块钱!”叶飘枫只差点没跳起来,她狠狠的揪了一下袖子,朝那小老板坚决的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手指后才拖长声调说道:“我只出一块,超过这个数,我-不-要!”

她的那根手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莹白修长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的晃动,那两道疤痕仿佛会咬人似的,逼得那小老板略有些黯淡的低下了头去——

而是一块钱成交了!叶飘枫交了钱,那小老板记了帐,临走时,叶飘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满眼的热切温柔!

漫长的寒冬仿佛在他们的对视中已经远去了,他们彼此都听见了春天临近的脚步声!

冬天向来是夜长日短,还不到六点钟,漉城便早早的入了夜,街上依旧是少有行人走动,悬挂在道路两边的汽油灯将叶飘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每走一步,那个印在雪地上的硕大影子便迎着疾风摇晃一下,叶飘枫看着自己的影子,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团纸条,那上面匆忙写就的一行字,刀刻一般烙在她的心中——

六点!古今戏院见!

她不曾去过戏院,因为身份特殊,小时候如果想听戏,叫戏班子到家里来唱就是了,稍长大一些,学了西洋的文化,看了很多国外文学家宣扬平等、自由的文艺小说,心中反而更偏爱大学堂里时常演出的西洋话剧一些,可府里的大人们爱看戏,家里一年四季,空气中都缭绕着那种鼓瑟交错的京剧音乐,日长月久的,在耳濡目染间,向来聪明伶俐的叶飘枫倒学成了名角,只要她开口一唱,就连最挑剔的父亲也无话可说,只可惜她从未登台唱过戏,充其量只不过是为了博得家中长辈的一笑,捻着袖子在他们的面前唱上几段而已,现如今,当叶飘枫站在古今戏院的门口,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亢长唱腔时,忽然间心里像是被尖刀狠狠的剜了一刀似的,痛得她出了半身的冷汗!

一只手斜斜的从旁边伸了过来,递给了叶飘枫一方洁白的帕子,叶飘枫用力的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他了,那样亮的一双眼睛,连黑夜也淹没不了!

里面在唱的正是一出《霸王别姬》,当他们走进戏院时,正演到虞姬引剑自刎的那一幕,清白的剑光随着戏台上明亮的灯光高高扬起,不偏不倚,恰好反射到叶飘枫的眼睛里,江策反手将那剑光一挡,而是,在叶飘枫的视线中,只剩下江策那只宽厚的手掌,绵绵密密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台下一时掌声大作,原来是这戏演完了,早有看戏的达官贵人们点了一出新戏,听得那婉转的唱腔,叶飘枫知道这是一出《贵妃醉酒》,先出场的是那花脸的高力士,等那面容妩媚的杨贵妃一出场,台下的看客们顿时齐齐喝彩,他们二人就在这样的喧闹中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叫了些茶水干果,明明那腹中有千言万语,可末了却是相对无言,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对面的人儿俏容如花,眼眸如水,江策刹那间神情激荡,心跳急促,那茶壶本应抓住茶柄拿起,他一时恍恍惚惚,居然直接抓起茶腹就把它拿了起来,叶飘枫愣了愣,蓦然想起这茶壶中的水是刚烧开的沸水,于是连忙提醒江策道:“烫手,快把它放下来!”

“啊!”江策这时还不明所以,等到自己的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疼时,他才猛然醒悟,忙不迭的把那茶壶放下,再拿起手掌一看,自然是烫得红肿一片!

蓦地,叶飘枫的手快速的伸向了江策的手掌,可就在快要覆上他的手掌时,却又忽然的顿在了空中,最后居然迟疑着将自己的手缩了回去,在那一瞬间,江策忽地萌生出一种冲动来,那就是,他渴望拉住她的手,将她的纤纤细手紧紧的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她那样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怕自己会把她给吓跑了!

又是一片此起彼落的叫好声,到底是江策先回过神来,先是一笑,尔后才问叶飘枫道:“这几天来,你过得还好吗?”

叶飘枫缓缓的一点头,她看着在戏台上砸杯的杨贵妃说道:“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那个莹白的杯子被摔在地上后四分五裂的情景,她心里酸痛得厉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劝他:“虽然现在出城比登天还要难,可我相信你一定出得去!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快些走吧!”

“你,可愿意和我一同走?”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似的,江策目光灼灼的问叶飘枫:“我是说,和我一起去太城,去我的家里?”

四处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声音,尤其是到处弥漫着的烟雾,多少有一些混淆了叶飘枫的视觉,听觉,她接过了江策的话,把它当作是礼貌的邀请:“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去的!不过,现在我要回我的家乡,那里有一些事情等着我去做!”

他就知道,眼前的她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再也寻不着如同她一般的女子了!如今天下战乱纷飞,有太多的变故与不可预测在等着他们,就连他,于弱冠之年便能统帅三军,一句话就可叫这天下风云变色的人,也差一点消失在漉城的平民小巷中,就更不要说她这样一位纤纤的弱女子了!这一次他若是放手了,再见面时只怕是物事非非!想到这里,江策只觉得人世一空,好像这天下再也不存在什么叫他快慰的东西了!

让他遇见她,为什么这般迟?假若他曾与她一同经历过从前的许多事情,今日的她大概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将他拒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那我送你回家可好?你要做的事情我一定可以帮你做的!”心中依旧只是不肯死心!那样悬空的心,只等她一个点头,他便可心满意足了!

叶飘枫手指一抖,忽然毫不畏惧的迎上了江策的眼睛,她不曾对他说过这些话,也料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我知晓你的身份,正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才不能接受你的帮助,我要去做的事情,有你相助的话,自然要容易一千倍,一万倍,也许根本就不用花费什么力气便可成功,可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利用你,我怕我有一天会因为太过辛苦,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利用他人的手制造新的仇恨,我怕我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宁愿一个人去做,即使是失败了也能坦然的面对!我今天之所以会去城门那里,是因为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我能在那里找到你,我要你看见我好好的,我也见到你好好的,这样就可以了!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坚持现在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嘈杂的戏院中,戏台上通明的灯火照不到他们这里,可她的双眼像极了两盏小灯,江策是再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了,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而叶飘枫的双眼,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方向,他痴痴的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叶飘枫一个人了!是什么在撼动着他的心?是谁让他遇见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他与她曾一起经历过生死,也曾为了彼此的安危而流血流泪,他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他还以为,自己就早把世事经历透了,可到今日他才明白,有一种人,可叫你把心搁在她那里,让你再也看不到他人!

“我会去找你的!假如我们再见面时,你要知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定不会负你!”江策重重的一昂头,将那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就像他的心一样,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沸腾的燃烧着,仿佛只要稍稍用力,那些火焰便会喷发出来,将他整个人燃烧掉一样!

叶飘枫却只是沉默,她经历了那么久的沉默,安静已然变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即便是心底波涛翻滚,那脸上也是云淡风清,面对着江策炽热的眼神,她早就低下了头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贴在她额前的一缕黑发,好像有些不肯安分似的,上上下下的跟随着江策的眼神移动着,移动着!

等到真正的名角登台亮相时,江策已经带着叶飘枫离开了,长长的雪地里,他们肩并肩的走着,在灯光迷离间,印下了四行浅浅的脚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他们走着走着,像是走在梦里!

“你,不怕吗?”在一个拐弯之后,叶飘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有些紧张的收住了脚步,一边四下打探一边迟疑的问江策道!

江策先是莞尔,而后忍不住笑了,她这样的紧张,甚至吓得脸色发白,想到是因为担心他才这样,江策自然是生出了一股甜蜜来,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吓她,而是浅笑道:“怕什么?怕被人抓走吗?你放心好了,我失策过一次,以后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知道上次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只不过是利用了别人的贪念罢了,五日后,我的军队便会攻克漉城,有些人为了从我身上捞到更大的好处,自然会任我利用,但是,人心险恶,虽然我可以在他们的帮助下轻易出城,可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直到这一刻,叶飘枫才猛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消瘦了许多,就连那眼底,也隐隐的生出了几条细细的血丝来,她在那一刹那间,心里微微的有些发痛,岂不知她现在的模样,那样的苍白消瘦,单薄如纸,更叫江策心疼难耐,于是,两人齐齐的叹了口气,复又齐齐的相视而笑!

挥手自兹去

梦里好像响起了一阵惊雷,轰隆隆的自陆子博的耳边一擦而过,在摸不到边际的黑暗中,陆子博倏地睁开了眼睛,他醒了,醒在深夜时分!

在他的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叶飘枫遗留下来的那只银钗,像暗夜中燃起的小小火光,一缕一缕的牵痛着他的心,他是再也无法入眠了,尽管夜还那样的漫长!

窗外寂静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传来,陆子博静静的听着这声音,脑海中满是叶飘枫的音容笑貌,她小时候烦恼的轻轻皱眉,长大后手捧梅花的展颜一笑,仿佛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忘却的了!

只是,他思念的这个人,被他自己弄丢了,就是在梦里,他也找她不到!

他不知道,叶飘枫此刻也从噩梦中惊醒,她也在长夜难眠中,细细的听着窗外风吹树梢的声音!

她以为江策已经走了,他们自长街分手以后,她看见江策一步一步的走远,却怎样也料不到,其实江策与她只有一墙之隔,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漉城的冬夜,承载着他们三个人纷杂的心事,久久才得以天明!还不到七点钟,戴泷的府邸就闹开了,这一日,他的那些个三姨太,四姨太,八姨太,九姨太们早就忘了每日清晨的梳妆打扮,涂脂抹粉,一大早的就指挥各自的丫鬟仆人们抢夺戴府的家产,一时之间,整座戴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咒骂声,杯碟碗筷摔碎的声音,呼天喊地的数落声,这样一幅鸡飞狗跳的情景,远远的传到了大街的另一头,吵醒了一家又一家正在熟睡的人们!

而屋顶的天空,像是不愿意醒似的,阴沉着脸,大片大片的云低低的压在漉城的白墙黑瓦上,仿佛又有一场大雪即将席卷而来!

没有人会在乎这样的天气,只有戴泷例外!当戴泷神情狼狈,浑身是伤的逃回自己的府邸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往日那些个对他温存备至,娇俏可人的姨太太们,一个个以为他死在了江策的手中,正披头散发的在分他的家产呢!此情此景,自然叫戴泷怒不可遏,他一时之间大发雷霆,并且掌掴了他最宠爱的八姨太与九姨太,就在美人们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大帅府忽然派人传来了军令,命令戴泷紧守城门,严防江策从城门逃脱!

这对戴泷而言,不啻为一个晴天霹雳,现在不要说是去抓捕江策,就连江策这个名字,都能让他双膝发软,两腿发抖,但屋外有上千名卫兵列队在等着他,他哪里推脱得掉,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登上了那辆开往城门的军车!

街道是那样的冷清,除了汽车颠簸时发出的声音,戴泷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任何声音了,他坐在车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一切从那天清晨开始改变,如果大帅没有派他去捉拿江策,今日的他,哪里会狼狈到这种地步!戴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无聊的看着车窗外空寂无人的街道,忽然,在一个拐弯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等他惊呼出声,那个身影瞬间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陋巷中——

是那个女人!没错,一定是那个女人!

戴泷张了张嘴,到底也没有叫副官停下车了,等到车子远远的驶开时,他才懊恼的一拍脑袋——又发昏了!没准,只要抓住那个女人,就可以把江策引出来,就是不能引出江策来,也要玩玩他的女人,好好的羞辱他一番,以泄这几天来自己心中的忿怒!只是,自己已经白白的错过了这个好机会了!

风卷车过,道路上被压碎的雪花在一转眼间分崩离析,叶飘枫裹紧了围巾,踩着碎雪,大步的朝城门走去,她并不知道,刚刚远去的车子里,坐的居然是那个杀人魔王戴泷!

她心无旁骛的走着,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窄的小巷,她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她非常非常的累,可是她不想停下脚步来,心里的那些念头,似一根鞭子,在用力的抽打着她的心,使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一直就那样默默的行走着,直到一朵小小的红花,翩翩的凋落在她的青丝上,忽然间,叶飘枫就闻到了那种属于梅花的香味,没错!那真的是一朵红梅!

漉地本无梅,千金亦难得!

叶飘枫在梅花的清香中怔怔的站住了,她缓缓的伸出了手去,轻轻的从自己的刘海上拿下了那朵梅花,现在,她看着那朵梅花,掌心中殷红的一点,十指间冰凉的一线,蓦地就想起了那个送她花的男子,小时候那么倔强的眼神,长大后那样温柔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是在这里寻到梅花的吗?叶飘枫微微的一抬眸,立刻就看到了那株瘦梅,她只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脚步已经越过了那株梅树,缓缓的走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在她的身后,那半树红梅,迎着冷冷的寒风,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叶飘枫,有无数的碎雪从它的花瓣上落下,像许多白色的纷飞的眼泪!

远远的,疾步而走的叶飘枫,忽地莫名其妙的滴下了两滴眼泪来!

天空那样阴霾,随着货郎叫卖的摇鼓声,街道上慢慢的多出了许多的人来,叶飘枫随着人潮,挤进了出城的队伍中,她一身青黑棉袄,咋一看上去,实在是再也平凡不过的漉城妇女,只是那种雅致的风姿,即使是放在这样的人潮人海中,也还是那样的醒目!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轮到她了,身着整齐军服的卫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摸着下巴笑谑道:“我说这位年轻的大嫂,你是不是姓叶啊?”

他把‘年轻’二字咬得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重,又把‘叶’字说得那样的模糊,那样的低,叶飘枫心中一个震惊,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捏着衣角低声的回答到:“我本家行李,夫家姓王,并不曾有过姓叶的亲戚!”

“好!那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那卫兵只差一点就要托住叶飘枫的脸了,叶飘枫心里敲着鼓,慢慢的一仰头,等她把脸一抬起来,至少有三个正在盘查行人的卫兵齐齐叫了起来:“像!实在是太像了!”

在那个时候,有一股彻骨的凉意一点点的渗进了叶飘枫的骨子里,她的心那样的痛,那样的痛!她自然知道他们说她像谁,因为有一张报纸正薄薄的铺在她眼前的桌子上,那上面,刊登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江策的,一张,是她的妹妹,叶开颜的!

经过了三年那么艰难的岁月,她差一点都忘了,她与她是那样的相似,以前像是一个人,现在就更像了!只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相似啊!

“真是的,两个人怎么可以长的这么像呢?听说这个叶小姐以前好像有一位姐姐,不过已经死了,我说这位大嫂,你要想假扮她的姐姐,准成!”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声,那样刺耳的回荡在叶飘枫的听觉中,叶飘枫安静的听着,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她的笑容,有一点点冷!

“好了!你可以出城了!”一个巨大的红章盖在了叶飘枫的通行证上,还不等叶飘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下一刻,另外一个阴沉的声音就打破了她的梦想:“哟!好久不见了!这位小姐,你今天穿的衣服,多损江七少与陆公子的面子啊!”

“嚯!”的一声,在这个声音落下之后,周围所有的卫兵都端端正正的站了起来,又端端正正的敬了一个礼,叶飘枫没有侧过头去,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依旧挺直的站在那里,笑容清冷,眼神平静!

戴泷忍不住拍掌道:“到底是江七少与陆公子的女人,果然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啊!算来算去,我戴泷好像从来都没有碰过你这种女人,真不知,那滋味如何!”

眼前的城门,高高的敞开着,它映出的那片天空,像浓浓的水墨画,润得染也染不开,叶飘枫记得,小时候那位教她国画的老先生,总是一脸的严肃,每每她画不好画,他一定会罚她去染墨,那时候她个子很小,老先生对墨汁的要求又很高,所以,每回她被罚去染墨时,总是顶辛苦的一件事情,最后一定会弄得满身是墨渍,那脸上,衣服上,鞋上,胳膊上,每一处都逃不开墨渍的晕染,一直这样下去,黑色就成了她童年最恐怖的东西,就连现在这样阴黑的天色,也是她害怕的东西啊!

等到长大了,叶飘枫终于明白了,黑色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有时候,它甚至是一种非常美丽的颜色,最可怕的,反而是人的心,那种被黑暗润染过的心!

现在,就有一颗黑暗的心在她身旁跳动着,叶飘枫已经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她避无可避,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毫无声息的等待着黑夜的到来!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陆子博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像是一直都站在这里等着她,在戴泷出现以后,他也出现了,他稳稳的站在叶飘枫的身边,修长挺拔的身形,使得灰暗的天顿时有了一种辽阔的感觉!

戴泷那样的怕他,就像老鼠见到了猫!

所以,叶飘枫继续了她的梦想,她出城了!那是非常短暂的一个过程,她甚至没有跟陆子博说一句话,陆子博仿佛也没有看她一眼,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十多年了,他们那样意外的相逢,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分离了!

侧对着陆子博,叶飘枫伸出了手去,她缓缓的从地上拾起了自己的通行证,她的手指,每一根都莹白修长,偏偏中指上留有两个月牙形的伤痕,深深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个指环一样套在她的手指上,随着那根手指捏住通行证,由下往上的动着,那两道疤痕,针一样的刺伤了陆子博的眼睛,当年的他咬她咬得何其重,以至于让她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疤痕,只是,从此以后,他是再也见不得她受伤了,再也见不得!

城外的风更大更冷,放眼望去,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平原,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叶飘枫迎着呼啸而来的风,蓦地一回头,风旋即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可是,远远的,在那高高的城墙上,身着藏青色风衣的陆子博,正在挥手向她告别——

叶飘枫遥遥的对着他一笑,挥了挥手后,立刻便朝更远处走去!

一辆半旧的马车紧紧的跟在叶飘枫的身后,待走到她身边时,那赶车人朝叶飘枫递出了一封素笺,同时大声的对她说道:“小姐,我家主人让我送你一程!”

叶飘枫在风中展开了那封信,在那个信封中,有一张今日正午前往江南的火车票,还有一张素白的信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句诗——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是他!是江策!

“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叶飘枫喃喃着,如水的双眸已然浸湿!

梦长觉道远(上)

隔着上万座逶迤而过的群山峻岭,延绵着上千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河流,一直盘旋在天空中的那股冷空气,从极北的北国,一路南下,从最初的猛烈飓风,到最后若有若无的消散在江南迷蒙水乡中的淡淡烟雾,那样遥远的距离,仿佛时空转换一般,眼前瞬间便是另外一个天地!

这里就是江南了!永远有着波光滟滟的大片湖水,永远有着四季不变的朗朗青山,再冷的风来到了这里,顷刻间也会变得婉转,变得缠绵了起来!

叶开颜喜欢江南的风,她喜欢它表面的柔和,也喜欢它内里的阴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掠过冬日天空的一缕风,你随时都可以感觉到它,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它的中心在那里!

她一直都住在依山傍水的大帅府中,大帅府内,楼宇重重,园林密布,是江南三省最为美丽的地方,她喜欢大帅府,因为在大帅府中,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违背她的意思生存,就连她的母亲,出身高贵,家门显赫的白秋夫人,也不能!

照例,她起床的时间要比一般的人晚一些,她的睡眠,一直都不怎么好,因此,在她还没有起床时,整座大帅府内是不容许有一点点响动的,就连从大帅府上空飞过的鸟雀,也有专门的人代为驱赶,只有等到那一声金玲响起,才有人敢开口说话,也没了人去打扰那些在天空中自由自飞翔的鸟儿!

这一日,金玲响起时,不过是早上七点钟,大帅府内的金玲,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早响起过,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面对着这种不寻常的景况,大帅府内各房各处的丫头婆子们,一个个拧着一颗心,做起事来,倒要比往日谨慎了许多倍,可就是这样,也有状况发生了,听说那个专为叶开颜梳妆的小丫鬟美玉,只是因为多了一句嘴,就被叶开颜一剪刀划了过去,破了相不说,还被撵了出去,据说给卖到窑子里去了!

虽说人被卖了,可叶开颜的梳妆却是耽搁不得,而是,管家亲自点了彩云去补美玉的缺,这彩云,手巧不说,一颗心,更是玲珑至极,只可惜她相貌不怎么周全,天生一块大而黑的胎记,几乎占了她半张脸,别人都道小姐跟前不好做事,她倒无所谓,只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便随着管家去了叶开颜的别院,这别院,是大帅府中最美丽的地方,寻常人等是绝对没有机会靠近这里一步的,可彩云曾经去过,只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情!

穿过了一道花木扶疏的院墙,又越过了一条西式的白玉长廊,眼前忽地一片繁华似锦,明明是冬天,可这个院子里却开满了红的,白的,黄的各种各样的花,那样多的花在这样荒芜的冬日里一齐朝彩云灿烂的扑来,彩云却只是惆怅,她记得的,在这个院子里,以前种的只有一种花,那就是——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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