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脚步在这姹紫妍红的花丛中停了下来,紧接着,他欠了欠身,恭敬的朝里屋禀报道:“小姐,服侍您梳妆的人,我把她带来了!”
不知道为了什么,彩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收紧,一种说不出的急迫感与冲动几乎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低着头,卑贱的站在那里,似一尊石雕!
“叫她进来吧!”里屋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带着一点微醺的醉意!
管家得到吩咐后,忽地一抬眼,他的眼珠已经有一些昏黄了,而且视线也变得很差,因此,无论看什么都像是涣散的,没有一个焦点,但是彩云知道,管家在看着她!她刻意的忽视了管家的视线,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那几级白玉雕成的台阶,在那扇精致的西式镂花门前,彩云似乎稍稍的迟疑了一下,但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那扇门便在她的身后缓缓的闭上了,管家怔怔的站在原地,彩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能看见的,只有那扇赤白赤白的门而已!
梦长觉道远(下)
清晨彻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吹了过来,已经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在寒风的袭击下,不由自主的打着冷颤,与此同时,上白朵鲜花借着劲风的力量,齐地扬起了花朵,恶狠狠的目送着管家佝偻远去的背影,仿佛在对谁耀武扬威一般!
这样阴冷的风,永远也吹不进叶开颜的房间里,当彩云小心翼翼的走进叶开颜的房间时,一股暖风迎面而来,乍寒乍热之间,彩云的神经绷得越发的紧了,早有衣着体面的丫鬟给她换上了干净的鞋袜,那鞋本就轻巧,加上地面铺着的厚厚羊毛地毯,彩云走动时,连一丝声音也没有,那脚踝似陷入了白云中,轻飘飘的,找不到一个支撑点!
屋内那样的富丽堂皇,每一处,无不布置得美到了极致,可是再怎么美的东西,也比不上那个倚塌而坐的少女,她的头发,她的眼角眉梢,她微微上扬的嘴唇,甚至于那双赤裸着的脚,哪一处都是最精美绝伦的,让人赞叹的杰作,难怪人人都称叶开颜为南国最美的女子,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但彩云知道,叶开颜是一朵带毒的鲜花,她身上所流淌的毒液,比这世上最毒的蛇还要厉害上一千倍!
现在,她就站在这朵毒花前,卑贱的,外加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慌!
叶开颜懒洋洋的趴在塌上,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房间中多出来一个人,她看也不看彩云,依旧只是对着自己的双脚发呆,彩云低着头,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背心处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许久过后,叶开颜终于开口了,她还是没有看彩云一眼,那种神情,好似猫捉老鼠一般,带着一丝戏耍的冷笑!
彩云心中一凛,那舌头顿时就像打结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我,我,我看小姐,小姐……!”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间,叶开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立时便趴在塌上大笑了起来,彩云被她突兀的笑声给吓了一大跳,怔怔的只顾站在那里,连没讲完的话也忘了继续说下去!
“好!我喜欢你这种胆小的人,因为往往一个人的胆子小的时候,他便会安守本分,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下一秒钟,叶开颜的笑容就不见了,她终于把视线投在彩云的身上,她非常仔细的打量着彩云,似乎相当满意她:“美玉什么都好,她跟随我多年,既听我的话,又梳得一手好头,可惜的是,她的胆子太大了,留她在我身边,终究是个祸根,所以我才把她卖到了窑子里去,也算是叫后来跟着我的人,知道她的本分是什么!”
“你,叫彩云,彩色的彩,云朵的云,听说进大帅府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是个孤儿!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交往,这大概跟你相貌丑陋有关!可你的手,非常的灵巧,但凡见过你的人,没一个说得出你长什么模样的,只记得你脸上的胎记!这样很好,你这样的人在我的身边,我觉得很安全,现在,你过来帮我梳个发型,如果发型做的好,我就留下你,如果做得不好,那么,今天你就得离开大帅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开颜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番话,却叫彩云的心颤抖了无数回,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有着如此重的戒心与心机,那么长的一段路,只要她稍稍走错了一步,结局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现在,她已经没了抽身的机会,除了勇敢的走下去之外,她再无其它的选择!
陈列在眼前的,是一色的法兰西高级化妆品,就连那管小小的唇蜜,价格也能抵上一克黄金,那样多流光溢彩的瓶子,罐子,直闪得彩云的眼睛都花了,当她看向叶开颜的头发时,居然也能从黑色中看出几分色彩来!
什么样的头发她都会梳,小时候,她最喜欢跑到戏台后边看那些演戏的人盘头发,等到长大了,当她拥有了一头又浓又黑的长发时,她更是一日要背着别人弄出好多好多的发型来,尤其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每日摆弄自己的头发就是她打发心中苦痛的好方法,所以,不过是一挽一带,一别一簪间,一个清新雅致的发式便出现在叶开颜的头顶,从光亮洁净的西洋镜中望去,那个别致的发式,更加衬托出叶开颜的雪肌玉肤,天香国色!
“哇!想不到你的手居然这么巧!”叶开颜到底是一个爱美的年轻女孩,看见自己因为彩云的一个发式而更添丽色,心中自然高兴得很!
还不等彩云回话,屋外候着的丫鬟忽然恭敬的叫了起来:“夫人!您早!”
一阵淡雅的香风随之幽幽的扑了进来,莹白圆润的珍珠门帘在眼前高高的打起,白秋身着玉色真丝旗袍,脚踏意大利式小羊皮船鞋,优雅的出现在彩云的眼前,早有丫鬟接过了她褪下的貂皮大衣,礼数周到的把她引到了叶开颜的梳妆镜前——
彩云的手在那一刻微微的有些泛白,但下一秒钟她就恭敬的欠身道:“夫人,您早!”
白秋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亲昵的抚上了叶开颜的头,微笑道:“今日我女儿倒是比往日美了许多,这个头发很适合你!”
叶开颜从镜子里顽皮的对着白秋眨眼道:“是吗?我也这么认为!”
见她们母女二人正在说话,彩云立刻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只是才走到外间,那个衣着整齐的大丫鬟便拦住了她的去路,她递给了彩云一杯热气腾腾的香片茶,很是客气的对她说:“烦劳你将这杯茶送给夫人,你不用出来了,一直在里面侍候着就行!”
屋内那样的暖,落地窗低垂着,天鹅绒的窗帘水一般的荡漾在地,彩云用丝织的流苏,一一的将它们束了起来,还未整理完所有的窗帘,就听白秋叹惜道:“听说昨夜漉城失守了,现在,整个北方都成了江策的天下,迟早,他都会打到我们南方来的!”
彩云的思绪差一点又飘远了,好在叶开颜随后响起的话拉回了她的心神:“那又怎样?我们江南虽然物产丰饶,是人杰地灵之地,可说到打仗,怎样都比不上北边的人,江策自然不会安于一个北国,他那样雄心万丈的人,不开疆也就罢了,要将这天下与人共享,那是痴人说梦话!”
“那可怎么办?”白秋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焦急的神情来:“那我们得与你外公好好合计合计,以防将来的不测啊!”
叶开颜反而笑了,她斜斜的偏了偏头,忽然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母亲,我喜欢江策,我喜欢像他那样的男人!”
平地起波澜
那些屋外的寒风,突然间像穿透了玻璃似的,呼啸着卷向了离它最近的彩云,彩云在心底的寒冷中手不停顿,有条不紊的束好了所有的窗帘——
“开颜!你是说……!”白秋忽地兴奋的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那张姣好动人的脸上倏地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潮红,好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般冲动,她旋即又坐了下去,复又叹息道:“江策固然是个百年难遇的好男人,只是他那种旧式的大家庭,男丁向来个个都是三妻四妾,虽然江策尚未娶妻,可将来妻妾成群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你身份尊贵,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怎能像寻常女子家,受那种闲气!”
叶开颜娇嗔的一伸懒腰,此时此候的她,双眸钻石一样的闪光,彩云听见她自信满满的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我要想抓住谁的心,谁也逃不脱,江策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与我联姻的好处,他不动一兵一卒就可得到江南的千里江山,又可获得我外公的支持,这样的好事,他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白秋换了一个坐姿,她紧贴着沙发,慢悠悠的说道:“江策当然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只是,听说闽粤大军阀陈海荣有意为自己的独生女寻觅佳婿,万一,他也看上了江策,我们的胜算也不比他高多少啊!”
“母亲!”叶开颜佯装生气的一摔头,不依道:“你怎么可以看低你的女儿呢?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陈海荣早就看中了一个人做他的女婿,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哦!是谁啊?”白秋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陈海荣向来眼高于顶,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江策,还有谁入得了他的眼?”
“那个人就是——”叶开颜一字一句的说道:“陆-子-博!”
刹那间,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窗外玻璃上,霜花融化时发出的滴答声,不缓不急的传了进来,彩云正在帮叶开颜换上新的床单与被单,那被单与这个房间中全西式的陈设不同,是地地道道的中式丝绸绣花被,大红的被面,栩栩如生的绣工,仿若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良久过后,白秋才抚着眉头说道:“陈海荣的眼光倒真是不错!”
“可不是吗!”叶开颜不无懊恼的说道:“有谁能料得到呢!一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出息,他有钱有势不说,最重要的是,外国人肯听他的话,美国人与英国人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对他,却待为上宾!据说还准备授爵位给他呢!我长这么大,做得最不好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轻视他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白秋大概是口渴了,她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喝下了半杯茶,这才接着叶开颜的话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也不必记在心上,只可恨陆子旭那个窝囊废物,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想当年,我还指望你能嫁了他,当上陆家的少奶奶呢!”
“啊!”叶开颜瞪着眼睛,诧异的问白秋道:“母亲居然有这样的想法,怎的我一点也不晓得呢?”
“嘀、嘀、嘀……!”首先回应叶开颜的,是那架挂在床头的电话机,彩云正在专心致至的铺着床,冷不防被这个声音给吓了一跳,等到叶开颜走过去,执起话筒时,她才静下心来,认真的干着手中的活!
“喂!我是叶开颜!什么?你们这帮废物,连个土匪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找我要军饷,想要钱粮对不对?好!先抓了那个土匪再说吧!”
“啪!”的一声,叶开颜重重的将话筒搁了下去,白秋从她怒气冲冲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端倪,她不动声色的问叶开颜道:“是不是何天翼那小子又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岂止是麻烦!这一次,他干掉了我们一百多号人,还抢走了我们送给东洋人的大批黄金与古董,我们的损失,简直是不可估量,实在是气死我了!何天翼啊何天翼!哪天你要是落在我的手中,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叶开颜咬牙切齿的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忽然一指彩云道:“你,给我倒杯白兰地来!”
带着清新果香的白兰地,徐徐的注入了酒杯中,散发出晶亮迷人的色泽,当彩云将装有白兰地的酒杯呈给叶开颜时,白秋却从旁边将那杯酒一把给夺了过去,并且轻声的提醒叶开颜道:“女儿,一大早的,喝酒伤身!”
叶开颜倒也听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彩云把酒端了回去,自己则重新坐到了白秋的身边,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她的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柔软舒适的沙发中,这才开口道:“看样子,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得把何天翼给除掉,三年了,他还在想为那些人报仇,真是忠心可嘉啊!”
白秋露出了深深的怠倦之色,从这一刻看来,她真的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半晌过后,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叶开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是自顾自说:“何天翼曾经是父亲手下的一员大将,最擅长于行军作战,当年我们在外公的帮助下,以父亲继承人的身份掌管了江南三省的政务,那时有很多的军政要人公然的反对我们,我们虽然一一的将其镇压,但还是叫何天翼给逃了出去,据说有许多的军阀开出高官厚禄去招揽他,可他发誓一生只效忠于我父亲一个人,所以并没有投身于谁的门下,只是拉了一批人,占山为王,当了土匪,专门与我们作对,一开始只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近年来他的势力日渐强大,据说为他卖命的,有好几万人,我们屡次围剿他都以失败告终,若是再放任自流,日后难免不会爬到我的头上来!”
白秋再次拿起了茶杯,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茶喝了个干净,她看起来有一点点激动,说话的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开颜,一直到今天,那个丫头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心里,没一日是安宁的,你说,是不是何天翼把她给藏起来了?”
叶开颜难得的叹了一口气,她咬着嘴唇回答道:“不会!我们找不到她,何天翼就更找不到她,如果她还活着,我倒真是佩服她的忍耐力与意志,这样的血海深仇,她居然能忍上三年,换作是我,只怕早就忍不住了,也对啊!只有这样的人,才算是叶家的人啊!”
“万一,万一哪一天她找来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对付她呢?”白秋心中莫名的害怕了起来:“其实,论心智,她并不比你弱!而且,还有许多像何天翼一样的人,会奋不顾身的保护她,我们要除掉她,肯定很难!”
“哼!”一丝残酷的冷笑浮上了叶开颜好看的脸蛋,她紧握双拳,凌厉的说道:“无论怎样,她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在我的手上!从小我就恨她入骨,她夺走了我多少东西,真是数也数不清,父亲只知道疼爱她,府上的人个个都当她为大小姐,我好像永远只能做她的陪衬,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即使有那么多的人肯为她卖命又如何,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哼!我不仅要她死,还要她看着我嫁给这天下的女人都仰慕着的男人——江策!而她,却只能在孤寂中死去!”
白秋不由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一个女孩家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什么嫁不嫁的,也不害臊!”
叶开颜得意的一扬眉,大声的说道:“母亲,你就等着吧!江策迟早都会为你奉茶!而叶飘枫,她如果还活着,最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不要忘了,为了她,我还留有一手!”
“只是,希望她能快一点出现,你也知道,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你留的这张底牌,最后也无用武之地!”白秋说到这里,忽地一掩嘴唇,好像说到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眼光也似利剑一般,射向了正在一旁为盆栽浇水的彩云身上,彩云却浑然不觉,依旧只是认真的浇着自己的水!
叶开颜搁在沙发上的手,忽然异样的突了起来,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瞬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屋子里一时之间静得吓人,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空气,倏地升起,它四处流窜着,仿佛正在寻找可以让它扑灭的烛火!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好在外间的大丫鬟在这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对着叶开颜与白秋低低的欠了欠身,声音清亮的禀告道:“夫人,小姐,早饭备好了!”
“知道了!”叶开颜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挽着白秋的手,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在经过彩云的身边时,她的脚步忽地停滞了一下,她看了彩云一眼,她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点点惋惜的波光!
最后,她们走了!那样极致奢华,极致堂皇的一间闺阁中,只剩下彩云一个人呆滞的站立着,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从她的眼底一一凋谢,只有白秋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像回旋的风一样,一遍又一遍的从她的耳边掠过:“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那孩子的身体不怎么好,搞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难道?难道?她想也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她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这样的意外,这样的意外——
正当她心中百转千回时,那个大丫鬟又走了进来,她看着彩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她说:“管家叫你过去!”
彩云“哦!”了一声,正准备往外走时,那个大丫鬟忽地拉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哽咽着对彩云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留在房间里的,对不起!”
冷雨见归期(上)
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多雨之地,这一日天刚擦黑,淅淋淋的冬雨便夹杂着寒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那雨又密又急,轰隆隆的敲在陆府的屋檐上,倒像是撒落了一地的豆子,骨碌碌的在那里滚个不停!
陆府是一座极大的宅子,正建在秀美多姿的西子湖畔,占地极广,每一处都是一重花园一栋楼,其间园林楼阁,不计其数,更难得的是,里面新建的一栋西式洋楼,法国哥特式的建筑,意外的与众多中式的楼宇相得益彰,为原本就美不胜收的江南陆府,平添了些许异国风情!
才到掌灯时分,陆府各处就亮起了大片大片的灯光,就连那雨中的花园草坪,也被悬挂着的汽油路灯,照得彻亮彻亮的,这个时候,正是陆府传晚饭的时间,照例,晚饭是在那栋西式洋楼中进行的,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经由厨房,一道一道的端上了主桌,香气缭绕间,众人屏息就坐,等到陆老爷子陆风涛与大太太入座时,大家才敢执起筷子,可还没有吃上一口饭,神情严肃的陆老爷子陆风涛便沉声说道:“先不要吃饭,我有话要说!”
陆风涛年轻时是享誉全国的大商人,大富豪,当年确实是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可岁月到底是不饶人,如今的他,已近花甲之年,身体与精力早就比不得年轻时,近几年来,他甚少过问商场之事,每日里只是种种花,弄弄草,颐养天年,但是,就算这样,他的威严在陆府也没有一个人敢违抗,所以,当他的话刚刚落下时,众人几乎立刻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个凝神以待,准备静听他的话语,这么多人中,唯有两个人的脸色阴晴不定,这两个人就是一脸肥肉的大太太与她的儿子,陆府的大少爷陆子旭!
“今天,我翻了一下家里的账册,哼!漏洞还真不少啊!你们,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人就跟着糊涂了!”陆风涛忽地一拍桌子,眼神凌厉的从大太太与陆子旭的脸上一划而过,跟着就说:“家风不正,我陆风涛无话可说,今夜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这一次的事情我当没有发生过,下一次再让我查到什么把柄,不要我说,是谁干的,谁就卷起铺盖,滚出我们陆家!”
那一下突兀响起的拍桌声,直吓得大太太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陆子旭的双腿,也随之软得像没了骨头似的,若不是还有一张椅子在支撑着他,他只怕早就瘫了下去!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大少爷与二少爷的婚事!”这话一出,连传菜的丫头也竖起了耳朵,陆风涛却是不急,他先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最后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我们江南陆家,早就应该有此一喜了,但是,我们家到底比不得一般的小家庭,这当家的少奶奶,自然也要寻个一等一的,二少爷不用说,虽然他十几年没有回家,可我们陆家现在实际上是由他在撑着,他声名在外,连陈海荣这样的人物都不惜身份,寻亲到我们家,我对他的婚事,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反而是你,陆子旭,你的花花情债倒是惹了不少,可正经的大家闺秀,你却一个也没有捞着,今天,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你倒是给我说说,你打算这样厮混到什么时候啊?”
陆风涛的话才说完,众人的视线立刻便齐齐的投向了陆子旭,陆子旭用力的抓着椅背,咬了咬牙后,终于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父亲,其实孩儿,其实孩儿想娶的人是,是叶家的小姐,叶家的叶开颜小姐,希望父亲尽力的满足孩儿的这点心愿!”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陆风涛的眼角拉扯似的跳动了几下,偏偏那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叫人听不出他的情绪:“那好,我来问你,你凭什么去娶叶家的小姐叶开颜?”
听得父亲这样一问,陆子旭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笑容满面的回答道:“这有何难,父亲难道不记得了,三年前,若不是我陆子旭助她一臂之力,她哪有今日这样的气派,只要我把这件事情对她稍稍的一提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就见陆风涛势如闪电般的站了起来,随后又听见“啪!”的一声重响,顷刻之间,陆子旭便手捂右脸的倒在了地上,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快得大家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等到大太太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响起时,众人才醒悟了过来,原来,是陆风涛狠狠的打了陆子旭一巴掌——
“我的儿啊!大太太哭喊着扑向了倒在地上的陆子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叫道:“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这个家是没法待了,还有没有天理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紧接着,陆风涛只用了一句话,立刻就堵住了大太太的嘴——“要不要我写一封休书给你啊?”
他的性格,向来就是说到便能做到,大太太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气,所以,当下也只能忍声吞气,止住了哭喊声,依旧像个没事人般,拉起了陆子旭,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一场风波,就这样不深不浅的捱了过去!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要再提起了!” 陆风涛以手撑头,摇摇晃晃的倒在了椅子上,几乎是痛心疾首对陆子旭说道:“子旭啊子旭!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说出那件事之时,便是我们陆家的灭亡之日,如果你弟弟肯全力救我们,我们也许还可能苟且偷生,要不然,我们的下场就会跟当年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你明不明白啊?叶开颜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你居然要娶一条毒蛇做你的妻子,你太浑蛋了你!”
陆风涛一生刚强,谁也没有见过他这般软弱的时候,一时之间,不仅众人为之动容,就连大太太与陆子旭也难得的低下了头去,雨声连绵中,这一屋子的人总算是安静了下来,丫头仆人们终于也可以开始传水送菜了,但是,这样一个冷雨敲窗的夜晚,对于陆家来说,却注定了不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老爷!老爷!老爷!”饭菜才吃到一半,陆府的李管家忽然神情激动的奔了进来,他一身长衫,几乎被雨水淋透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样激动的冒雨前来呢?
陆风涛老大的不悦:“李管家,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失态啊?”
“老爷,二少爷,二少爷他回来了!”李管家全身都滴着水,虽然早被冻得牙齿直打颤,可这番话,还是非常连贯的讲了出来!
陆风涛不敢置信似的,愣了一下才呆呆的问李管家道:“二少爷?是哪个二少爷啊?”
“是,是子博少爷啊!”李管家连连欠身道:“真是恭喜老爷了,你可把二少爷给盼回来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立刻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各房的太太们,年纪尚幼的小姐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的,全部都睁大了眼睛朝门口望去,她们大多只听说过陆子博的名声,亲眼见过的却没有几个,陆子博虽然十多年未曾踏进家门一步,但逢年过节的,也礼数周到,这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都曾受过他不少的好处,因此,对于他意外的归来,众人皆表示出欢喜之情,只有大太太与陆子旭,一张脸,像结了霜的冰花似的,冷得可以掐出水来!
陆风涛一则惊,二则喜,惊的是他怎样也想不到,他的这个小儿子,居然还肯走进这个家门来,他亏欠他那么多,件件都是不能原谅的事情,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一生都难以再见面的!喜的是,他终于可以见上这个儿子一面了,是亲眼看到他,而不是通过报纸,书刊看到他的照片,这样始料不及的意外,简直叫他欣喜若狂,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挥着手朝李管家叫道:“二少爷到哪里了?快,快带我去迎他!”
话未落,人却走了进来!用不着陆风涛去迎他,陆子博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璀璨的水晶罩灯下,只见他身着一件黑色镶银扣的长风衣,袖口处露出一截藏青色的新西兰毛线衫,那样完美的剪裁,卓越的做工,直衬得原本就极为英俊的他更加玉树临风,潇洒迷人,一别经年,当年那个被陆家扫地出门的瘦弱小孩早已不见了踪影,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可以左右陆家命运的陆子博!
“回来了!”在这一瞬间,陆风涛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当,只怕那眼睛一眨就会掉下泪来,于是把那头用力的一偏,转而吩咐身边的丫鬟道:“还不给二少爷添个位子,就,就安置在我身边吧!”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陆子博的神情一直都是冷冷的,连那眼神,也透不出半分的热度来,他依旧只是站着,远远的望着这一桌子的人不冷不热的说道:“不过是回来看看而已,等下我就要走了!”
陆风涛仿佛吃了一惊似的:“走!才回来又要到哪里去啊?天这样冷,况且还下着雨,要不要我叫人为你备车?”
这是陆子博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温情,倘若搁在许多年以前,他不知道会感激成什么样,但是现在不会了,虽然那心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亲人的概念,但所谓的亲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从他的心底分崩离析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丝一缕的碎片而已,所以,他只能硬下心来,生疏的回答自己的父亲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上次接的那笔单子,分红的支票我已经交给事务所了,你派人去取就可以了!还有,大通洋行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贷款的事情应该没什么问题,只看你什么时候需要!”
“好!我知道了,真是难为你了!”陆风涛好似被人猛击了一棍,原本挺得直直的腰身,刹那间居然像是佝偻了下去,他很是勉强的问陆子博道:“子博啊!你出去办事需要多长时间?晚上大概几点回家?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收拾房间去!”
“不用了!我回来之前已经托人在江南买下了一栋洋楼,我住在那里!”陆子博系紧了围巾,很是客气的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打扰各位用餐了,大家继续,我走了!”
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的,陆子博坚决的转过了身去,门外是潇潇的冷雨,他毫不迟疑的,步入了冰冷彻骨的雨帘中,还未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身后忽然响起陆风涛的声音,他的声音,伴着无边的,刷刷的雨声,显得那样的苍老:“子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假如,假如这个声音可以早一些到来?陆子博手握着车门的把手,那把手浸着江南的冬雨,早已冷的冰块一般,这样长久的握着,连心都快要被它给冻住了,有一些话,陆子博到底也没有办法说出来,虽然心里那样的冷,可他的嘴,却是温热的,所以,他怎样也狠不下心来,只是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有时间,我自然会回来的!”
无边无际的大雨中,载着陆子博的车子,在吼叫似的寒风中绝尘而去,林伯手握着方向盘,低声的询问陆子博道:“少爷,我们直接回家吗?”
“不!”陆子博微微的一摇头,他指着车窗外的一条小径对林伯说道:“停一下车!”
这里是陆府的一个小花园,稀稀疏疏的种着几杆枯竹,还有一片人工铺就的小草坪,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假山,没有灯光照到这里,在这样阴暗的黑夜中,那座瘦骨嶙峋的假山,看起来好像一头怪兽,正张牙舞爪的盘踞在那里,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掉每一个从它身边经过的生灵!
陆子博就站在它的下面,他想起了许多年以前,也是在这座假山下,有人想对他下毒手,年幼的叶飘枫为了救他,被人一把推了下去,她的鲜血,染红了这里的每一颗鹅卵石,当时的他,那样的绝望无助,他紧紧的抱着她,眼睁睁的看着她血流成河,他疯了似的喊着人,但是,肇事者早就逃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只有风的咽呜声,一遍一遍的打他的耳边掠过,他害怕极了,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她反而笑了,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喜欢笑啊!就是血流满面,生命垂危,她也不肯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来,她微笑着,抓住了他的手,很是生气的说道:“你们,你们家里的人,都是坏蛋,都想害,都想害小哥哥你!”
当时的她,大概怎样也想不到,其实她的家人,也是一群坏蛋!只是,在他遇难时,她总是能及时的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救他于危难之中!可是他呢?在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他在哪里?他隔着她的,是上万里的异国他乡啊!
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一眨眼间,沧海已经变成了桑田!这么多年来,他的记忆中没了别人,只有一个她,她永远站在他的心里,永远伫立在他的梦中,他一直沉溺在与她相识的岁月里,抽身不得!任凭身边那么多美丽痴情的女子来了又往,他始终,只记得一个她!
这一次,他是为了她,来到了江南!
东风不与周郎便(上)
陆子博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站了多久,直到林伯撑了伞来找他,告诉他,夜已经深了!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座有着叶飘枫气息的小花园!
他新购置的房产,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离陆府,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车子一路平滑的驶过,即便是在下着雨的冬夜,这座历来以奢华著称的城市,依然还是路灯如织,车水马龙,临近的街道上,从各处的酒肆戏堂中,吱吱呀呀传来的,无不是歌女们婉转动人的弹唱声,林伯一时兴起,忍不住对陆子博说道:“少爷,你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下车,去喝点小酒,听个小曲什么的?”
听到这里,陆子博却心念一动,他从车座上支起身来,急急的问林伯道:“林伯,你还记得去大帅府的路吗?我记得,离这里好像不是很远,对不对?”
“是的,少爷,大帅府离这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林伯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陆子博道:“你现在就想过去吗?”
陆子博微微的一点头,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是的!”
雨一下子越发的大了,无数的雨珠,挟带着厉风滚滚而来,扑打在车窗上,像扯下了一条又一条的小瀑布,前方什么都是模糊的,就连那威严的哨岗,也萎缩成了一块白板的模样,寻常的人,寻常的车子,想在这个时候经过大帅府,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陆子博的车,还是一如既往的通行无阻,放行的士兵甚至还讨好的祝他们一路顺风!
他们此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围绕着大帅府周边的道路,不停的兜着圈子,林伯一向善于揣度陆子博的心事,这一次却真是犯糊涂了,他弄不懂,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的少爷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兜圈子?可见他一脸的凝重,也就没了那开口询问的勇气,只是顺风顺水,愈发仔细的开起车来!
见到那两个身影,完全是个意外!因为他们的车子在爬上一条幽深的山路时,忽然间熄火了!这种事情他们并不常遇到,毕竟他们的车子,都是以大把的黄金,从制造汽车最好的国度舶来的,性能之优良,绝非一般的车子可以比拟!上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大约是在一年前,那一次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在闹市,又是白天!
可这一次,他们真是有点倒霉了,在这样空寂无人的山道上,又下着瓢泼大雨,最不可思议的是,连车灯都坏掉了,陆子博偕同林伯在黑灯瞎火中对着那辆车子捣鼓了半天,最后也不得不宣告放弃,眼见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陆子博果断的说道:“再修下去也是徒劳,不如这样吧!林伯,你到前面的岗哨去打个电话,叫家里的司机另外开一部车来,我呢?留在这里,守着车子!”
夜间的山里,那样的冷,丝丝缕缕的寒气,拥挤着穿过了车窗,从四面八方朝陆子博扑来,陆子博却一点也不在乎,相反的,他喜欢这样的寂静,因为在这样的时候,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想念着他心中的叶飘枫,他想起那一天,当她离开漉城时,自己站在城楼目送着她,她回头对着他挥手的那一刹那,她那样的美!她的美,让他猝不及防,他从来都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也没有把叶飘枫想象成多么美貌的女子,可是,现在,他爱极了她的美丽,他喜欢她那样温婉的,动人的美丽!
他这般甜美的思绪,被两串低低的,沉闷的脚步声给打断了,起先他还以为是林伯回来了,所以就格外认真的朝声音的来处看了去,自沉沉的夜色中,他看到了两条身影从前方的雨雾中冉冉走来,那两个人的身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佝偻着身子,好像是一位老人,小的那一个,体态盈盈一握,似一位少女,他们由远及近,撑着一把伞,慢慢的在距离陆子博车子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周那样的安静,除了风声雨声,任何一个声音在这种时候,都会变得清晰可闻,像无数的沙子中夹杂着一粒珠子,当它们一齐被抛下时,你听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粒珠子坠地的声音,所以,虽然陆子博无意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可那阵声音那样清晰的传来了,他到底还是听了进去——
首先响起的,是那个老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悲伤:“小姐,彩云就埋在这个山坡之下,她是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她走得很安详,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如诉如泣的风雨声中,那位少女并未开口说话,紧接着响起的,还是那位老者悲痛的声音:“小姐,你这样难过,彩云死了也不甘心啊!当你扮着她的样子接近二小姐时,也是天意弄人,居然让你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二小姐向来心狠手辣,她以为你就是彩云,她要我杀了彩云,还要看见她的尸体,我当然不能让你去死,也不能泄露了你的身份,所以,也只有让躲在郊外的真彩云,出来代你一死了!你是彩云的大恩人,她为你而死,连半句怨言也没有,要怪,就怪这世上那些恶人,视人命如草芥啊!”
冷雨依旧密密的落着,触地即散,陆子博的心却不再安静,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里站着的,那里站着的,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陌生人!
他身体中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向了车门把手,可是他忘了,他让林伯去取车了,就在他的手接触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刹那,两注强烈的车灯忽然从他的背后扫了过来,前方视野中的那位少女,受惊似的一回头,有一束光线,不偏不倚正打在她的脸上,就在那一刻,她那张悲伤的脸一下就击中了陆子博的心——
“飘枫!”
“少爷!”
迷离的夜色中,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车灯倏地转换了方向,陆子博的眼前顿时一黑,他看不见叶飘枫了!她一定要走了!陆子博心急如焚,“砰!”的一声打开了车门,冷雨顺势便蜂拥而至,等他一个箭步冲下车来,挡在他身前的,是林伯高大的身躯,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林伯推开了去,正待呼唤叶飘枫时,一个身穿军装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出现,让陆子博硬生生的将那声呼唤给咽了下去,那种鹅黄色的军装,不正是大帅府侍卫的着装吗?
“陆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子了!请您随意!”那名男子指着身后的一辆军车,毕恭毕敬的对陆子博说道:“时间匆促,只能派出此等简陋的车子来接您,还望您见谅!”
“有劳了!”陆子博的心犹自在那里急促的跳动着,他心知,此时此刻,叶飘枫必然早就躲远了,果然,前方早已没了伊人的身影——
又是一次有始无终的相遇!一刹那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落,洪水一般击垮了陆子博的心身,明明就在眼前的,明明知道她身陷险恶,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使得他备受煎熬,这一腔深爱的热血,他也无处可洒,在滂沱大雨中,陆子博一步一步的登上了那辆军车,他的背影,那样寂寥,那样无力!
只要你仔细的听,你便可以听见,在北国的风雪中,也有江南的婉转缠绵!
那车窗外的雪,直如一床厚厚的大棉絮,无边无际的覆盖着整个天与地,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球,叫你除了雪白,除了静静的清冷,再也无法看到别的什么东西!
冷风从半敞着的车窗里吹了进来,那衣肩上锃亮的肩章,便如滴进了水一般,流动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越是往北,那寒气就越重,侍卫数次想走向前去,关了那车窗,都叫江策给止住了!
手中的咖啡结了冰似的,冻得江策拿捏不住,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他看着她,那样滚烫的茶壶也可以毫不知灼痛的抓了起来,好像只要有她在他的身边,他便会忘了一切,痛也罢,甜也罢,他所有的感觉里,能看得见的,也只有她一个而已!
只是此时今日,她在何方?似乎也如同他一般,正遥望着天际,在苦苦的思念着他?即使没有他这般绵长的相思,那么,对他偶尔的想念,她有过吗?怪只怪自己,那一夜,不应该就那样轻易的放了手,丢了心!
这样片刻的安闲,对江策而言,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情,他才想闭目养一下神,车厢外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用猜,定是他的幕僚冯垠海来了!果不其然,一直候在车厢外的贴身侍卫已经低低的呼了一声:“冯先生,您来了!”
“哎呀!本来想到你这节豪华车厢中来暖暖身子的,倒想不到,这里比我那节车厢还要冷,大冷的天,干嘛开着窗子啊?” 冯垠海只不过年长江策四五岁,平日里也懒得跟他讲究那些个上下级的繁文缛节,此时没有军务在身,更是随便,当下就笑眉笑眼的在江策的对面坐了下来!
江策朝门口的侍卫递了一个眼色,那侍卫立刻便会意,先是替他们关好了车窗,最后又端上来两杯香浓诱人的热咖啡,冯垠海看着那杯中咖啡的成色,又闻了闻香味,立即便抚掌道:“好东西,正宗的意大利货!”
江策知道冯垠海心中必是有话想对他说,看他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他更是不着急,居然抡起了杯子,对冯垠海讲起了意大利咖啡的种种好处来,比耐心,冯垠海自然不是江策的对手,才说了几分钟的闲话,冯垠海立刻便扯开话题道:“这次大帅要你回去,只怕是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江策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来,只是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父帅决不是请我回去吃酒的!”
冯垠海讪讪一笑,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对江策说道:“那可不一定,听说大帅新近看上了一名女学生,那女学生也仰慕大帅的威名,指不定,又有一位九姨娘要进大帅府了!”